六
八岁的雪柠就像翡翠一样动人,不用说咸安坊一带的邻里,在整个租界区也
很有名气。常娘娘带她出门闲走,常有似是前朝遗老遗少的人上前来说,如果还
有皇帝,雪柠一定会被选进后宫做妃子,碰上运气好,还有可能当皇后。最喜欢
她的是那个逃亡到此,在街口开一家名为旗袍店的俄罗斯贵妇娜塔丽娅。每次见
到雪柠,不管忙不忙,娜塔丽娅总要手把手地教她走路时手如何摆,站住不动时
手又如何放。
八月底,从广东出发讨伐北洋政府的国民革命军与横行中原多年的北洋政府
直系军在贺胜桥一带展开了血战。大败而归的直系军首领吴大帅,仓促地将城防
要务做了调整,准备死守武汉三镇。因有高人术士相劝,为了化解这场致命的失
败,一向不近女色的吴大帅,破例收了一个人称七小姐的干女儿。那种排场,能
让自己的对手顺风闻到汉口街上的女人香。
受七小姐之托,年轻英俊的副官傅朗西专程来咸安坊,给一个八岁女孩送来
大红喜帖。傅朗西绕了几个弯才将目的说出来:雪柠以鱼为痛,不能不让人联想
到传说中的龙女,因此,七小姐想与雪柠结拜为姐妹,借雪柠的瑞气,衬托吴大
帅的鸿运。七小姐扳着手指计算,八年后雪柠正好满十六岁,那时候吴大帅肯定
不会还是今日这样被人封侯拜相,以雪柠的天姿聪慧,恐怕将来许多人得跪在地
上见她。梅外公极有涵养地请傅朗西代为转告,吴大帅带人打仗,胜也败也,都
可以用他能想到的办法犒赏自己和部下,却不可以将黎民百姓当成战利品。梅外
公将雪柠叫来,让雪柠自己做出回答。雪柠当众背了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果仅是这一句诗,还不算什么,雪柠紧接着又念了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汉
口一带读书人家的孩子,像雪柠这样大小时背诵几首古诗并不少见,令傅朗西叹
为观止的是雪柠所说质本洁来还洁去,曾经沧海难为水时的样子。傅朗西从未见
过如此动人的表情:有雪柠做比较,春满园里最好的戏子,花楼街上最骚的婊子,
就成了夏季长江上暴涨的浑水。而雪柠,就是用清碧如蓝的汉水来做比较,也有
脏了她的意思。
傅朗西走时一点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勃然大怒,反而客客气气地说,前几天,
他听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柳子墨说,天上有二十四种白云。雪柠的脸上的样子,
大概只有柳子墨所说的二十四种天上白云才能相配。
雪柠问天上有哪二十四种白云,梅外公答不出来。
雪柠问柳子墨是谁,梅外公也答不出来。
雪柠反过来劝梅外公莫失望,她会找到柳子墨,也会弄清楚天上有哪二十四
种白云。此后的日子,只要天上出现白云,雪柠不是站在门口就是站在窗前,非
要将每一朵白云看透彻了才肯转身。
吴大帅和七小姐在一起呆了七天,便继续往北败退。北伐军从汉阳渡过汉水
攻占了汉口。一个月后,死守武昌的三万军队被北伐军尽数围歼,挂在武汉三镇
上空的尽是血色旗帜。那一天,傅朗西不请自来,像个搬弄是非的女人,兴奋地
告诉梅外婆和梅外公,那个叫七小姐的女人又攀上革命军前敌指挥部的一位要员,
依然是给人家当干女儿。傅朗西也不在吴大帅手下干了,转而在革命军前敌指挥
部下属的一个部门找到一个也是副官的差事。虽然同七小姐的经历差不多,傅朗
西一点也不尴尬,还自豪地说,有了他做内应,屡战屡败的革命军才能毕其功于
一役。
傅朗西刚走,咸安坊的街道上就黑了下来,雪柠用手捂着手电筒,好奇地看
着自己通体红透宛若波斯宝玉的手,忽然想到要将电光照在天上,看那夜空中的
云。常娘娘将手电筒夺下来,好言劝她,不可以将如此金贵的东西拿在手里随便
玩。常娘娘用天门口的俗话说,若要穷,玩电筒。小小一对电池,价钱竟相当于
一担米或者一担半上好的稻谷。被夺走手电筒的雪柠很纳闷,从旗袍店里取回新
衣服的爱栀刚一进门,她便冲上去大叫一声:“若要穷,玩电筒。”
爱栀身后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俄国人。俄国人的样子,让雪柠以为他就是那
个懂得二十四种白云的柳子墨。雪柠记不住俄国人那一长串的真名,她和大家一
道将其简单地称为乌拉。乌拉奉第三国际的派遣来武汉控制共产党,不让其势力
过快发展,以维持与国民党的长期合作。乌拉来武汉不久就成了那个开旗袍店的
俄罗斯贵妇的情人。梅外婆十分喜欢俄罗斯贵妇的气质,旗袍店开张之后,家里
各种穿戴全由他们缝制。爱栀第一次在旗袍店里碰上乌拉时,梅外婆和那个叫娜
塔丽娅的俄罗斯贵妇都在场,乌拉不管这些,当着大家的面对爱栀说:“你太漂
亮了,如果在莫斯科,我一定会同你的丈夫决斗。”梅外公对乌拉的印象不错,
却不喜欢他老将“决斗”二字挂在嘴上。梅外公认为不管用什么理由,也不管是
什么方式,一个人都不可以随心所欲地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相互间越来越熟悉后,雪柠也会跟着雪茄和爱栀到乌拉的住处去坐。雪柠不
喜欢大人们总在争吵,之所以要跟着去,是因为乌拉屋里有一只全身没有半根杂
毛的雪白的波斯猫。雪柠喜欢在地毯上和波斯猫相互逗着玩,很少听大人们说话。
偶尔也有例外。傅朗西同乌拉争吵的那一次雪柠听得格外专心。事情缘于俄罗斯
贵妇娜塔丽娅。娜塔丽娅在这条街上呆得好好的,突然间要走。梅外婆从娜塔丽
娅手里买下旗袍店,将其托付给一直在店里做事的邓裁缝。娜塔丽娅领着全家踏
上前往东京的旅程。傅朗西来乌拉的住处,这是他头- 次来,敲门时,还特意问
住在这里的是不是一位俄国人。傅朗西一点也不客气,见面就质问,乌拉为何不
按协助他们的苏维埃政府,将娜塔丽娅遣送回国,反而私下周旋安排她去日本避
难。乌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醒他,刚进校门的学生没有资格批评老师。
傅朗西出现得越频繁,乌拉屋的争吵越多。他们一吵,波斯猫就吓得到处躲,
不肯与雪柠玩。雪柠只好站在旁边听。慢慢地,雪柠明白了,乌拉最不爱听别人
说他不像布尔什维克,傅朗西偏偏又好这样说,惹得他像豹子一样吼叫:武汉三
镇注定产生不了真正的布尔什维克,而在离武汉很远的乡下更不可能产生布尔什
维克,硬撑着去拼凑,只会招来一些痞子,到头来反而将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弄成
人模狗样,乌拉惟一看好的地方是上海,,他认为,只有在上海这种相对文明的
城市里,才能真正体现出布尔什维克的意义。在乌拉的眼里,梅外公倒像布尔什
维克。
梅外公是一个对任何暴力行为都深恶痛绝的人。他有一句名言:任何暴力的
胜利最终仍要回到暴力上来。乌拉每次听到这话,都要使劲地拍他那长满金色汗
毛的巴掌。
梅外公还有一句积前半生经验教训才有的醒悟:“革政不如革心。”
冬天一来,过年的日子也就来了。腊月底,梅外婆让雪柠代表全家早早向乌
拉发出邀请,要他大年三十到家里来吃团圆饭,一起放鞭炮。乌拉非常高兴,当
着大家的面明明白白地说,那一天,他要送一件很珍贵的礼物给爱栀。乌拉晃着
熊一样的身予说,如果没有去过他们的西伯利亚,就是将武汉三镇的人都请来,
也猜不出结果。雪柠不服气,她认为如果再加上天门口人,肯定就能猜出来了。
乌拉没听清楚。雪茄便将天门口解释成天堂门口的小镇。乌拉认真地回答,离天
堂那么近,那里的人一定聪明无比。几天后,乌拉坐着一辆黄包车,抱着一只包
裹又来了。进门后,他将包裹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扔,紧紧搂着爱栀,伤心地大哭:
刚刚召开的共产国际执委会第七次扩大会议上,被托洛茨基形容为在苏维埃事业
中像一名粗工劣匠、在政治斗争中却是天才的斯大林,不仅公开咒骂托洛茨基,
还在私下里鼓动他人,要将真正的革命大师托洛茨基清除出布尔什维克。乌拉坚
持认为,没有托洛菠基的苏维埃事业是没有前途的。梅外婆、梅外公还有爱栀劝
了好久也没劝住,喝了几杯酒后,乌拉哭得更厉害。与乌拉交往后一直低调说话
的雪茄突然开口:有知识和有教养的人是无法当上革命领袖的,一切革命领袖都
是才疏学浅。因为才疏学浅,才会天不怕地不怕。雪茄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别人说
了许多话都没解决的问题。这种深沉稳重的姿态正是爱栀爱上他,梅外婆、梅外
公选择他做女婿的重要原因。乌拉不哭了,直至行将醉倒,才将包裹里面的雪狐
皮大衣取出来扔到爱栀怀里。
正月十五晚上,爱栀穿着雪狐皮大衣去春满园,惹得不少男人和女人都无心
看戏了。戏还没演完,身着革命军军服的傅朗西径直走过来,低声说,七小姐请
爱栀看完戏后坐他们的小汽车回家。傅朗西用更低的声音告诫爱栀,千万莫坐小
汽车,那是有去无回的鸿门宴。爱栀听懂了傅朗西的话,不等散场就提前回家了。
隔了一段日子,傅朗西同乌拉一道来到家里。说起来那天看戏的情形,才明白七
小姐看上了爱栀的雪狐皮大衣。
傅朗西很崇拜梅外公,曾经给他写过求教信。梅外公坦然回答,自己早就收
到傅朗西的信;虽然他曾参与发起推翻满清王朝的武昌起义,但十五年来军阀们
的血腥杀戮,让他再也无法认同傅朗西所推崇的暴力变革观点,所以才没有回信。
梅外公说得很不客气,傅朗西还是很尊敬他。
梅外公力劝傅朗西,读一读梁启超于一九0 四年二月十四日写下的《中国历
史上革命之研究》。对于中国式革命的危害,梅外公也是感同身受。他同意梁启
超的广义革命和狭义革命之分,“其最广义,则社会上一切无形有形之事物所生
之大变动皆是也;其次广义,则政治上之异动与前此划然成一新时代者,无论以
平和得之以铁血得之皆是也。”其狭义就是暴力革命,以武力推翻时下的政权。
而中国数千年历史中大家一致崇尚的全是以暴力为惟一手段的狭义的革命。欧洲
大陆上的革命,多是团体革命,革命是由革命团体完成的。中国则不然,数千年
来多是为私人利益的革命。所以,中国历史上只有私人革命,革命尚未成功的时
候,各派尚且可以联合对付官府朝廷,一旦官府朝廷快要完蛋时或革命成功后,
为着各自的私利,各派党徒就开始相互倾轧,造成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社会动乱。
所以,这种革命目标,不过是陈涉所说,苟富贵,毋相忘;项羽所说,彼可取而
代之。无论有没有好的名目,都不过是少数野心家的一种手段。欧洲革命,主要
力量在中等社会,起事者为善良的市民,社会秩序很快得到恢复。而中国的暴力
革命者,多以盗贼或杀人犯为主力,譬如,唐朝的瓦岗寨十八条英雄好汉,宋朝
的水浒梁山一百零八名天罡地煞。这些人革命起来,往往不顾生计,只管今朝有
酒今朝醉,然后到处涂鸦:杀人者打虎武松者也。革命的敌人应该是旧政府,旧
政府一倒,革命就应该结束。中国不然,旧政府垮台了,敌人反而更多,志同道
合者往往在一夜之间成为死敌。革命对社会进步的破坏,比被推翻的旧政府还有
过之而无不及。汉朝末年、隋朝末年、唐朝末年的暴力革命后,其人口仅仅为全
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在欧洲,蒙革命之害不过一二年,而得其利则达数百岁,所
以革命一次,文明程度便进步一级。中国正好相反,蒙革命之害者动辄百数十岁,
得其利者不到一二年,所积累的文明,也跟着玉石俱焚。
傅朗西不是不听梅外公的宏论,也不是听不进去。他很自信,自己所投身的
这场革命,将要开创历史先河。
傅朗西嘎白的脸上多出一块潮红。他们打开乌拉的伏特加,酒杯也不用,用
嘴对着酒瓶口喝了起来。
梅外婆上前告诉傅朗西,他这样子是不能喝酒的。
傅朗西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喝酒。
梅外婆不得已只好当众小心提醒,他这样子像是有肺病。
不等傅朗西说话,乌拉抢着替他回答,在莫斯科,男人生病全都吃相同的药。
说着话,乌拉举起酒瓶:“为了托洛茨基,干杯!”
傅朗西举起酒瓶回敬一句:“为了斯大林,干杯!”
放下酒瓶,乌拉激动地要大家相信自己的话,如果不听托洛茨基的教导,布
尔什维克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魔鬼。傅朗西反驳地说,托洛茨基才是真正的魔鬼。
争吵起来,乌拉脸上露出俄国人固有的傲慢:“你们这儿乡巴佬太多,只会
分田分地强占别人的财物,既不懂革命,也不懂女人——什么都是一窍不通!”
傅朗西很不高兴,站起来将酒瓶往地上一摔,一句告辞的话也没说,扭头出
了大门。
坚信自己眼力的梅外婆,三番五次地上花楼街,好不容易从德国人开的医院
里买回一盒盘尼西林,准备送给傅朗西,治疗他那所谓的肺病,可是过了好久也
不见傅朗西的人影。问过乌拉才清楚,傅朗西已经辞了副官之职,要到乡下去动
员农民。
梅外婆很伤感,在她眼里,傅朗西的肺病一天也拖不得,如此不顾一切地四
处奔波,无疑是将生命往绝路上推。
那天早上,正在窗口看白云的雪柠发现傅朗西来了。
梅外婆丢下手里的事,跑到门口去迎他。傅朗西当晚就要乘轮船离开武汉,
来此的目的并不是告别,而是来告诉爱栀,七小姐仍在设圈套,想将她的雪狐皮
大衣弄到手。除了通风报信,傅朗西还出主意说,整个武汉三镇只有柳子墨能够
让七小姐改主意。这一次,傅朗西说得很清楚,柳子墨的父亲是开油脂公司的,
家住循礼门附近,长得一表人才。七小姐总在背后谋划如何约柳子墨一起看戏,
却又不敢当真。梅外婆谢过了,转身将那盒盘尼西林拿出来交给傅朗西,嘱咐他
找个会打针的医生一口气将它打完。
傅朗西感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走了傅朗西,家里平静下来。
梅外婆波澜不惊地对爱栀说,如果七小姐真的想要,那就将雪狐皮大衣给她
好了,再好的东西,如果总给人带来烦恼,就不值得留。世间万物万事,为一些
身外之物而生活得不快乐是最不划算的。爱栀当面没说什么,转过身来却赌气地
叮嘱雪柠,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要将这雪狐皮大衣让给别人。
好在乌拉来了。乌拉自告奋勇去找柳子墨。
雪柠独自跑到窗口,久久地盯着天空,看那遥遥不可触摸的白云神秘地变幻
身姿。在她的眼睛里天上的白云已经有十几种了,譬如眼前这些,像绵羊,像白
狗,像兔子,还有像梅外公头上苍苍白发的,可就是达不到柳子墨所说的二十四
种。雪柠对着天空小声地问,为何柳子墨对天上的白云如此了解呢?那既不是他
家养的鹦鹉,又不是他家养的鸽子,难道他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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