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0四
烽火连天的战斗在董重里的眼皮下面一天接一天地延续。冯旅长很会打仗,也
很爱惜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士兵,虽然有几十倍于独立大队的武力优势,仍不
肯放弃对更为强大的战争资源的利用。其属下官兵也如冯旅长一样,对这场剿灭战
怀着空前的信心,不是没有把握决不乱开一枪一炮。山上只有很少一些青草,上一
年贮存下来的粮食眼看着吃半斤就会少八两。住地附近的主要山峰无一不被政府军
捷足先登,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孤立无援的独立大队。在冯旅长的指挥下,政府
军化整为零,分成数百个以排为单位的小股力量,灵活机动地往独立大队盘踞的地
方压过去。最初两天,独立大队还能用从小岛北手里缴获的那门山炮,向天门口发
射炮弹以示威胁。很快,山炮所在的阵地就被政府军的一支突击队攻占了,打完炮
弹的山炮也被运到天门口街上供人参观。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运动游击
战法,让已经绕到西河下游、躲在包围圈外等待时机的董重里他们叫苦不迭。西河
边的打架花快要开时,随着一场倒春寒的到来,局面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那天早
上,以柳子墨的名义在黑板上发布天气预报的雪柠,用平淡无奇的文字写道:西北
利亚寒流要来了,未来三天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大风降温天气。中午过后,在西河里
顺畅地吹拂了半个月的南风,遭到一股从天而降的北风的迎头拦截。两股风扭在一
起,化为一股强劲的旋风自西河中央拔地而起。时间不长旋风就消失了,漫山遍野
的枝条被快速退却的南风拉扯得一边倒。
北风越刮越猛,埋伏在山脊后面的敢死队员忍不住小声骂起来。
倒春寒之冷胜过融雪的冬季,天空中出现少许落雨的迹象,熬过半夜,大家正
盼望趁着天亮前后的浓雾烧几堆火取暖,高处的哨兵紧张地报告:“起火了!”时
间不长,天堂深处的那团火就成了燎原之势,从北方吹来的大风,带着一股股冲天
大火,毫无阻拦地扑向山下。风助火势,火让风狂。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下午,天
上开始落雨了才慢慢熄灭。政府军用井然有序的进攻所取得的胜利,已被烧掉了许
多。独立大队曾经有过借着火势往外突围的行动,可惜方向选错了。董重里之所以
将敢死队带到西河下游,是因为他们有着用血换来的经验,越是身陷困境越要敢于
运用超常战术。这些年来发生的各种事情证明,西河下游的人越来越向着国民政府。
董重里他们判断,马鹞子和冯旅长肯定认为独立大队不会往此方向突围,他们
才有突出重围的可能。没有傅朗西做主心骨,阿彩和董重里又没有及时赶回去,留
在天堂的独立大队以为杭九枫率领的敢死队还在燕子河一带游击,便直往上游方向
冲锋,见无接应便又退回到先前据守的阵地。
三天三夜过去了,被大火烧过的政府军士气有所回落,驻守天堂的独立大队情
况更糟。“再节省,剩下的弹药也不够他们打两天。”几天来一直在商量中的围魏
救赵之计,被杭九枫夸大到极限:“三里畈是冯旅长的老巢,我带人奔袭过去,就
算打不烂,也要将他吓个半死。冯旅长的性子像我,走到哪也忘不了还有一家老小
这条命根子。”下定决心后,董重里要杭九枫尽可能打得狠一些,最好还像当初躲
避五人小组那样,再炸一次弹药库,然后潜回燕子河,接应肯定要回大别山的傅朗
西。杭九枫带走队伍时也带走了阿彩:“离婚的事不要再说了,要以革命大事为重。
说真的,一年多不在一起,对你对我都是很大损失。我晓得你又想说丝丝的事,我
和傅政委说了,杭家男人娶两个老婆是斗争的需要,你就不要太小气了!”到了这
种地步,阿彩也顾不上问董重里是否同意,伸出手来一边握别,一边劝董重里不要
勉为其难,万一救不了独立大队,就当是又被肃了一次反,天堂深处有很多石洞可
以藏身,独立大队的人都是打游击的高手,杀不光的,只要有一个人活下来就是胜
利。
“如果大家都能活下来哩?”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当时没被杭九枫等人听懂。
一行人昼夜兼程赶到三里畈附近,架起铁沙炮瞄准冯旅长的弹药库狠狠地轰了
过去。见没动静,杭九枫往炮膛里多放了两份炮药和两颗秤砣。第二炮响过后,杭
九枫自己没事,其余几个炮手个个被震得两耳出血。就在他们准备再开第三炮时,
不远处的弹药库终于被铁沙炮射过去的三颗秤砣引爆了。趁着三里畈街上乱作一团,
敢死队一边往街上冲,一边高喊:“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来找冯家算账的,生
要喝冯家人的血,死要拉冯家人垫背!”大家都不吝惜子弹,好好的一条街转眼之
间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等到留守的政府军回过神来,杭九枫已带人穿街而过,并按
计划往燕子河一带撤退。
半路上,阿彩率先醒悟过来,声称董重里的话里大有玄机:“他说让大家都活
下来,是想让独立大队投降!”
联想起这几天总在冯旅长的包围圈外转,董重里却不让他们从背后向那些政府
军发起进攻的情形,杭九枫认同了这种判断。
“我说呀,董重里又没有日天的本事,能救这么多人!”夫妻二人没时间细商
量,一个在前,一个断后,带着敢死队风驰电掣地逆西河而上。就在独立大队最早
设伏、险些活捉冯旅长的地方,一行人与一名从樟树凹下来的独立大队队员迎面相
遇:“董先生同冯旅长谈判成功了,独立大队全部归顺国民政府,暂时与傅政委等
共产党脱离关系!”
气急败坏的杭九枫抬手一枪,将报信的人打得脑浆四溅。
一九四一年的倒春寒空前地冷,董重里瑟瑟地下达了让杭九枫带领敢死队袭击
三里畈的命令后,带着圆婊子,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天门口:“我要见冯旅长!”在
马鹞子的自卫队和冯旅长的政府军中,认识圆婊子的人和认识董重里的人,都不明
白两个在道德上处于首尾两端的人走在一起的意义。旁顾无人的董重里迎着睽睽众
目走进紫阳阁。
一身戎装的冯旅长正对梅外婆说:“自从认识您老以后,王参议变成了另一个
人,实实在在的事不做,偏偏爱做一些白日梦。”董重里上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我是来谈判的,独立大队不想再打仗了!“董重里的话首先获得梅外婆的响应:“
不打仗好!冯旅长刚刚还在说,苍天有眼落下及时雨,否则这么大的山火不知要造成
多大祸害!“毫无准备的冯旅长顾左右而言他:”这是谁?天门口不应该有这样的
女人?”冯旅长你才四十岁,年纪轻轻的为什么就不如七十岁的老父亲!我叫圆,
我晓得你和别人一样在背后叫我圆婊子!“圆婊子落落大方的回答惹得冯旅长发了
一阵狂笑,他说自从圆婊子让父亲重振雄风后,自己再也没有将任何女人称为婊子。
至此,冯旅长才开始真正面对董重里:“我晓得,董先生曾是有清流名分的君
子!因为清流,你组织了天门口共产党!因为清流,你又退出共产党组织!让我想
不通的是后来你又与共产党同流合污,如果还是为了清流,你就用不着再次脱离共
产党了!”董重里平静地说:“我已经不能算是清流了,所以我想现在就同圆婊子
结婚,冯旅长如果愿意,可以同梅外婆一起为我们证婚!”“圆婊子,你听清了没
有,董先生当你是皇帝家的公主,想用你来和亲!”冯旅长话一出口就遭到圆婊子
的诘问:“是谁刚刚放过臭屁,说自己从此不将女人称为婊子?”屋里的人全部静
下来,冯旅长也像突然明白董重里如此决定的重大意义,盯着董重里嘟哝,说以此
来证明和平谈判的诚意倒也新鲜实在。
梅外婆站在董重里面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她问圆婊子愿意嫁给董重里吗,然
后又冲着满脸惶惑地表示愿意的圆婊子鞠了三个躬。接下来,梅外婆又站在冯旅长
面前说,自己还想鞠三个躬。
冯旅长想了好久才说:“我也有条件,董先生应该在报纸上发一个启事,让大
家都知道这次婚姻是明媒正娶的,不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而假扮的。”
冯旅长不让又想诘问的圆婊子开口:“我还有话没说完,这只是其一,还有其
二:独立大队要弃暗归明当然是好事,但也得在报纸上申明,这样做完全是自觉自
愿的,是为了更好地抵抗日本人的侵略,与盛传的党争谣言无关。”
这场谈判格外简洁明了。董重里同意以他的名义发表两个声明。冯旅长也同意
将独立大队编入县自卫队留守天门口,指挥员继续由董重里担任。马鹞子不放心,
提出所有枪支弹药必须交由他来看管。冯旅长训斥他,以董重里娶一个在两省数县
中人所共知的婊子为妻的名声,如果还能回去当共产党,这样的共产党就不用他们
带着军队辛辛苦苦地围剿了。然而,冯旅长另有一个更加阴险的条件。冯旅长要求
梅外婆和雪柠出面,担保独立大队不会集体反水,否则,她们都要承担关联之责。
不等董重里表态,梅外婆便应允了:“这样的事情,不用冯旅长说,我们也是
责无旁贷。”梅外婆用同样的姿势与表情,朝着冯旅长鞠了三个躬。
心如止水的董重里很快就上到天堂。他将独立大队残余的人集合到一起,当众
宣读了傅朗西的信。没有人不认为董重里是在灵活运用傅朗西的指示,在环境最恶
劣时抓住关键的问题,尽一切可能保存独立大队的实力。经过几天几夜的血战,二
百多人的独立大队能走着下山的只有十分之一。冯旅长将独立大队从头到尾,从尾
到头数了两遍。第一次数少了一个,第二次数时多出一个,但也只有三十一个人。
冯旅长不无反悔地叫了一声冤枉,除去战死的几百人,政府军还有三千呀!独立大
队改编成自卫队的当晚,冯旅长命令部队将天门口团团围住,当他宣布结婚典礼开
始,鸣炮奏乐时,三千±兵冲着白雀园上空整整齐齐地放了三个排子枪。
枪声比炮声还响,却没有压住大家的打野声。
梅外婆说:“从今往后,我们只能叫圆表妹哟!”
涌入白雀园的许多人一串串地喊:“圆表妹!圆表妹!”
脱离了枪林弹雨的独立大队队员坐在一起只顾喝酒,新郎董重里借口敬酒,暗
地里踢了几脚。挨踢的人明白过来,带着独立大队的人响亮地叫:“董先生娶了圆
表妹,我们只好找个瘪表妹喽!”
闹新房的人总算散去了,董重里瞅着灯花,过了好久才将眼前那幅红盖头掀开,
也像别人那样改了称呼:“圆表妹,你先睡吧,我再想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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