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论事前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当夜色亲眼见到天曦的脸庞时,她还是很难接
受眼前这个曾是生下她的人。
在履行承诺与风破晓来到织女城外时,不愿入城的她,选择在城外的林子里
等待,在这段等待的时间内,她的脑海里窜过了许许多多的想法,想逃避,又想
见见他口中所说的天曦,想告诉天曦她对他们夫妻的分离有多内疚,却又不知该
如何说出口。
当风破晓小心地扶着天曦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在天曦的脸上看见了兴奋与感
动,还有满眶的泪水,而她,却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该说,她不知自己此时该有
什么感觉。无论是黄琮或是天曦,在见过解神之后,她知道,她都不能再以女儿
的身分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是她害了他们夫妻俩,是她造成他们离散二十多年,
至死夫妻都永无再见之日。
“夜色……”
盼她盼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够见到她的天曦,泪流满面地走向她,颤颤地朝
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时,夜色却往后一退。
“听说你想见我。”她的声音冷漠得连她也觉得不像是自己,“现下,你已
见到了。”
在夜色转身就要走时,就连风破晓也没想到情况竟会是这样,他正欲上前去
拦,天曦已冲上去拉住她的衣袖。
夜色冷冷地抽回手,“我们分开太多年了,老实说,我对你没有任何记忆。”
“不要紧的,我们可以——”天曦不断朝她摇首,却遭她一句残忍的拒绝给
打断。
“你我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只是陌生人。”二十多年了,这事实,这距离,
谁都没法改变和拉近。
怔怔地看着夜色与黄琮有些相似的脸庞,颗颗似断了线的泪水,白天曦的脸
庞落下。
“这些,你收着。”努力不想受她影响的夜色,低首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放
至她的手中。
她哽咽地摇首,“我要的不是这些……”
将她的长相仔细地记住,深烙在脑海里确定永不会遗忘后,夜色往后退了一
步。“我爹死了。”
“我知道。”天曦心痛地颔首,想将愈退愈远的她拉回来,“夜色……”
“我不希望下一个死的是你,因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夜色决然地命自己割舍,
“保重。”只要知道她仍在人世,只要风破晓能够继续伴在她的身边,这就够了。
无法挽留她的天曦,泪眼模糊地看着夜色走得飞快的背影,在她想追上去时,
风破晓一掌按住她的肩头,温柔地在她耳边说着。
“你先回城。”
她一脸不放心,“但她……”
“没事。”他朝她笑了笑,“我去劝劝她,待会我就带她一块回去,好吗?”
“嗯。”
像是后头有人追赶似的,夜色脚下的步伐走得疾快,一路上,她毫不敢回头,
就怕又会见到天曦眼底的泪光,当一串耳熟的足音以飞快的速度跟上她时,她头
也不回地说着。
“我已履行我的承诺见过她了,你还缠着我?”
“我希望你能留下。”一鼓作气跃至她面前的风破晓,高举起网掌将她拦下。
“这不在咱们的条件内。”她冷声回拒。
“你该给她一个机会。”风破晓在她打算绕过他时,不死心地再挡住她的去
路。“什么机会?”
“与你做对母女的机会。”他不忍地看着她,“她是你世上仅有的亲人了不
是吗?”她与天曦不同之处,就在于她能狠,即使她再怎么么伤心也不会说出口,
她更可以逼自己做出认为是对对方最好的事。夜色听了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知道你没那么快就能接受,慢慢来好吗?”身材高大的风破晓轻而易举就追
上她,依旧在她耳边劝着。
“你不怕她会因我而死?”停下脚步的夜色,火大地一手扯过他的衣领厉目
以对。“不怕。”他沉声地应着,“她也不怕。”
她用力放开他,“但我怕。”
他叹了口气,“若你很在意孤辰星那回事,那我告诉你,解神当年曾说过,
当你的双亲其一亡故后,你才有可能脱离你的命运。”
“我师父曾说过这种话?”怎么那天解神漏了这点没对她说?
“嗯。”风破晓积极地想扭转她的恐惧,“你爹既已死,你何不试试再找回
一个亲人?天曦只想圆个团圆梦,这辈子,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你忍心不成
全她?”
她是不忍,光是看到天曦那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泪水,她的心扉就隐隐作疼,
巴不得能够快点转身而逃,她当然知道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比天曦更痛苦
也更矛盾,既不希望丈夫死,又很想见到自己的女儿,这种等待,天曦等到的到
底是什么?丈夫的死讯?还是终于可以与女儿团聚的喜讯?在得知黄琮自缢的消
息时,天曦究竟是该伤心还是该开怀?
她缓缓看向风破晓;这男人,在一迳地在乎天曦的心愿之时,他有没有想到
她?他认为光只是勇气就足以令她站在天曦面前吗?他知不知道只要见天曦一眼,
她身上的罪过就多添一分,她也就更痛苦一分?
“够了……”她茫然地摇首,愤然转过身,“我受够了。”老父自缢、大军
战败、遭逐出中土、被赶出师门,他以为她真对这些都无动于衷,都不伤不痛的
吗?不要太过分了,她也只是个人!
风破晓在她身后大喊:“你想再后悔一回吗?难道黄琮七年来的不言不语,
这遗憾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夜色听了,忍不住一拳用力击向身旁的大树,浑身忍抑不住地频频颤抖。
“不知该如何与天曦相处,不知该怎么接受她,那都没关系。”他走至她的
身旁,轻轻拉开她受伤的手,低声向她请求,“先试着去做做看好吗?毕竟她等
你等了二十多年了,你忍心见她因得而复失再次夜夜垂泪吗?况且,你若这么一
走,我不知她是否还有另一个二十年可等你。”
她不语地撇开她的手,他却不疾不徐地再将它拉回来,弯下身子将胸膛借给
她,并在她打算推开他时收拢了双臂,闷不吭声地任她强劲的掌力推在他的胸口
上,直到她停手不再造成他新添的内伤为止。
被困在他怀中,夜色在他大掌的压按下,侧首靠在他的胸前,满心矛盾的她
怎么也无法理清此时紊乱的思绪,只能不知所措地靠在这个为一圆天曦心愿的男
人怀里。
“为何你要说这些?”聆听着他不规律的呼吸声,她知道才被解神治好内伤
的他,已因她又添了新伤。
“为你娘,也为你。”他哄孩子似地拍抚着她,“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在
往后都得带着遗憾。”
这个没药救的男人……什么不当偏偏要当烂好人,也不怕会被她给打死,还
笨笨地挨了那么多掌。
“这个,为何会在你身上?”她拉着他挂在胸前的坠子问。
他沉默了一会,“我捡到的。”
“在哪捡的?”
“你爹府中。”他边说边抚着她的发,觉得她已比先前冷静多了。
“你曾进中土见过我?”她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竟然敢潜进中土,反还是到
六器将军的住处。“对。”他抬起她的脸庞对她承认,“我就是在那年见到你的。”
无限眷恋的目光,丝毫没有回避她盛满意外的眼眸,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手,轻
抚过她的眼眉、他总是在梦里梦见的容颜,在夜色不说也不动地凝视着他时,他
拉来她的掌心,放在他胸坎上,让她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在夜色心慌地想抽
回手时,他弯身将她抱紧,在她耳边低喃。
“不用怕,我会帮你的。”他低声保证,“不知道该怎么做天曦的女儿,我
帮你,因我已经当她的儿子很多年了。”他抱得是那么的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不曾让人这么束缚住的夜色,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和感受着他快得像在擂鼓
的心跳,原本欲走的脚步,恋栈地在这具怀抱里停留了下来。“好吗?”她以额
靠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着。“天宫不会欢迎我的。”她会给他和天曦带来麻烦
的。
“放心,那不是你该烦恼的问题。”
该烦恼的人,是他才对。
听完了海角所说的话后,神情呆滞的霓裳愣张着眼。
“夜……夜色?”海角点点头,“嗯。”似乎每个人在听到这事时,所受到
的惊吓状况都差不多。
“你肯定你没说错人?”她伸出一指,一脸不置信地要他再说一次。
“没有。”
天啊,风家哥哥暗恋多年的对象,就是那个夜色?那个在他身上划过两大刀
和数小刀,让他昏迷了两个月的女人?为什么这些年来,她猜遍了所有可能被风
破晓暗恋的人选,就是没猜到那个功夫强到不行的女人?
恍然大悟的霓裳抚着额,“怪不得破晓哥哥会点头又摇头……”就因为对象
是夜色,站在敌我的立场上,所以他才想见她却又不能去见她。
海角皱着眉,“点头又摇头?”“我家表哥呢?”她不安地左张右望,“他
知道这事了吗?”不好,风破晓暗恋的对象竟是天涯最想亲刃的敌人,要是给天
涯知道了,织女城不被他给闹翻才怪。
“应当知道了。”这事都已在织女城造成轰动了,相信那个最近老往织女城
跑的天涯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城内吗?”愈想就愈头大的霓裳,转眼间额上布满了冷汗。
海角一手抚着下颔,“可能……已经杀去织女城了。”天涯可恨透那女人了。
“坏了!”赶着去救火的她,急急忙忙地拉着他往大门跑。
织女城这两日来又是闹烘烘的,原因无他,因他们才刚自昏迷中醒来的城主,
在一声不响地跑出城多时后,终于又回城了,而他这次回城,还带了个来头甚大
的女人,并将她安顿在天曦位于主城外的私宅中。
打从踏进他的地盘起,就一直待在天曦宅里一步未出的夜色,没去管今日外
头又围了多少人,和他们又在议论纷纷什么,处在这个曾是敌人领地上的她,不
但浑身不自在,她还满脑子都是想快点离开这的念头。
“若你不想待在天官,咱们可以离开天宫。”看出她心事的天曦,在她又待
在窗边沉思时,站在她身后轻声地说着。
夜色回首看她一眼,直在心里想着,这个已在天宫住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年
纪都一把了,她已经习惯了风破晓所提供的安逸生活,也与这里的人有了深刻的
感情,现下要她离开她所熟悉的地方,到迷陀域那种不安的地方流浪,这对她来
说,未免也太残忍了点。
“我本就不打算在这久待,我今日就走。”夜色自顾自地说着,走至桌边拿
起她没打开过的包袱。
“一个人走?”天曦紧张地以两手压下她欲拿起的包袱。
“嗯。”她本就打算来这见见天曦而已,况且她独来独往惯了,带着人在身
边,不但不便,她也不懂得该如何照顾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等我,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天曦听了急忙转过身,就怕夜色会扔下她。
夜色拉住她,“我不能带着你。”她紧紧握住夜色的双手,“我曾答应过你爹,
他死后,我定会把你找回我的身边。”好不容易才能与她团圆,怎可让她独自离
开?她若是没实现诺言,爱女心切的黄琮怎会放心?
黄琮曾与她做过这种约定?不知道有这件往事的夜色,愕然地看着一脸担心
害怕的天曦,她试着想把手白天曦手中抽回来,但天曦却牢握得像是一放开就再
也没机会握住似的,看着那双与风破晓固执得不相上下的眼眸,夜色皱着眉,觉
得她似又被同一类人给缠住了。
该不会风破晓的缠功,就是被她给教出来的吧?
“夜色?”还等着她回心转意的天曦,惶恐地望着她。
她一手抚着纠缠的眉心,“没事,我去外头透透气。”
“你会回来吧?”天曦还是没个放心,直缠在她的身后问。
“会。”她随口应着。
“那我在这等你。”天曦拉过她的两手,这次握得更紧,“我这就帮你做几
件衣裳,你一定要回来穿好吗?我会一直等的。”
本想出去就不再回来的夜色,在她那非得给个保证否则不放人的坚持,以及
她明显透露出来的害怕之下,没得选择地只能再一次让步。
“好……”她沉重地颔首,这才见天曦表情似有点放心,觉得无法再待在屋
里的她,在天曦一松手后忙不迭地开门走至外头好喘口气。
走至外头关上门后,靠在门上的夜色深深松了口气,才扬起头,就被眼前那
只跟织女城的人打成一片、背上还载了几个小孩的自家狮子给愣住。
她揉了揉眼,“曙……曙光?”她有没有看错?
“它适应的不错,也似乎很喜欢新环境。”一直守在屋外的风破晓,走至她
的身边笑笑地看着那只很快乐的狮子。
夜色慢条斯理地侧过首,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怕她一声不响就跑了,所以一
直守在屋外严防的他,与以往相比,现在的他更像个牢头,而她则是被他们以亲
情名义给关在这的囚犯。已经深感烦躁不已的她,实在很不想在这时又见到他,
在她才想赶人时,—束束从前头朝她射采的目光,让她不得不转过去瞧瞧究竟是
怎么回事。
已经包围这座屋子有数日的众人,日日都来这看热闹,日日都想来这见她—
面,而在见了她之后,他们总是在脸上挂着暖昧不明的笑,再不然就是和风破晓
类似的腼腆笑意,那一张张在她跟中看来和善过头的脸庞,令她不禁感到一头雾
水。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她轻拉着他的衣袖问。
不只是曙光的反常令她感到意外,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虽然全织女城的人
都知道她是谁、采自何处,却没有一个人对她怀有敌意,相反的,打从她一进织
女城起,她就觉得他们对她的态度太过友善,且友善得……很狗腿。
风破晓挑高朗眉,“你以为他们会恨你?”
“当然。”他也不想想她对他和天宫做过什么事。
“你觉得他们的样子像吗?”风破晓觉得眼下的情况,怎么看也不像他或她
先前所预料的那般。
眼尖地又自那些人脸上瞧见嗳昧的笑意后,夜色二话不说地拉着风破晓走至
远处,再拉下他的身子,小声地在他耳边问。急败坏杀来的天涯,响亮的震天吼
吼音,在下一刻吼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上双耳。
就知道这唯一会反对的人一定会来……风破晓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准备面对
那个恨夜色入骨的青梅竹马。
“那女人在里头?”提着把大弓前来的天涯,在瞧了瞧众人围观的那间小屋
后,口气很冲地问。
“她有名字的,她叫夜色。”风破晓一掌拦下冲动的他,并缓缓更正。
“什么夜色?”天涯两眼一瞪,忿忿地拉大了嗓门,“你究竟还记不记得她
是什么身分?”
“记得。”他点点头。
天涯一手指向小屋,“那你还留着她?”这种人有机会就该杀了她才是。
“她已被逐出帝国,不算是帝国的人了,还有,我想和她在一起。”风破晓
边说边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与小屋有一大段距离后才收回两手。
“什么?”被响雷打到的天涯,头昏眼花地呆站在原地。
“我喜欢她。”他慢慢补述。
“你再说一次,”天涯愣愣地眨着眼。
“我爱——”
“够了!”听不下去的天涯捂着两耳大吼。
他摸摸鼻尖,“是你自己要我说的。”
“破晓,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昏了两个月后神智不清醒,还是你被她砍得变
呆了?”天涯两手握着他的臂膀,好不担心地瞧着这只迷途羔羊。
“我从没呆过,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现在不愿承认事实的人只剩他一
个。
天涯怎么也不肯相信,“可你说的话明明就是呆得没药救啊!”
“天涯。”他一字字地说明,“我对她是真心的。”
猛然被吓退三大步的天涯,大惊不已地看着风破晓在把话说完后,破天荒出
现在他眼前脸红的模样,过了一会后,他迁怒地朝四周织女城的人们开吼。
“你们是全都聋了、瞎啦?在那个呆子变得更呆前为什么都没个人去拦着他?
你们就不怕那个叫夜色的女人在一夜之间灭了整座织女城?”
与风破晓连成一气的众人,还在这节骨眼推出代表解释。
“因为……因为我们都知道城主从小就恋慕着她,虽然她来自帝国,也曾伤
过城主,但……我们能够了解城主的心情。”自听过名字后,就一路自小暗恋到
大,这年头这种死心眼的城主上哪找啊?因此对于城主不能见光的情事,他们不
但乐见其成,若是不顾利的话,他们帮也要帮他追到她。
天涯听了,差点捡不回自己的下巴,“所以你们就成全他?”
“对……”这本来就是他们织女城不对外公开的秘密嘛。
原本还指望风破晓能够重振天宫声威的天涯,万万没想到,风破晓这个城主,
竟是头—个拜倒在敌将石榴裙下的人,而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城民,居然也和风
破晓一般,一个个都充满了盲目的感性,却都没有半分实用的理性!
“破晓,你听我说,有心上人是很好……”天涯深吸了口气,先以温柔的语
气说着,然后再大声地想把他吼清醒,“可你也要搞清楚对象啊!”
风破晓完全无动于衷,“你若看不顾眼,大可回天垒城。”
“你在赶我?”他有没有说错对象?
“对。”风家城主斩钉截铁地再应一句。
天涯指着自己的鼻尖,“为了那女人赶我?”
“我说过她有名字,她叫夜色。”好脾气的风破晓,一再容忍后,火气也渐
渐上来了,“你再不对她客气点,我就要送客了。”
“你居然——”暴怒的天涯还没把全文说完,就遭赶来灭火的霓裳给拖离表
情已风云变色的风破晓面前。
“抱歉、抱歉……”忙着赔不是的霓裳,一手紧掩住天涯的大嘴,“我这就
把家丑带回去处理一下。”他爱在家里闹是一回事,但闹到别人家就又是另一回
事了,尤其是在这个不爱生气的风破晓都快变脸时,她可不想让天宫的两个城主
为此翻脸。
天涯扯开她,“什么家丑?连你也疯了吗?”
“海角!”敌不过他蛮力的霓裳,只好找打手上场摆平他。
“城主,得罪了。”早等着帮霓裳收拾家丑的海角,立即出现在天涯身后,
扬起一掌朝他颈后重重一劈,再将被弄昏的天涯给扛上肩头。
“好了,一切没事。”霓裳不好意思地一手拍着后脑致歉,边说边带着人往
后退,“破晓哥哥,请你继续努力,我这就把人带走。”
“把他带回去管教一下。”风破晓面色不善地瞪了被打昏的天涯一眼。
“是是是……”她忙不迭地应着。
坐在窗边的夜色,在看完了外头的闹剧后,只觉得她的头好痛,她叹了口气,
收回目光瞥看向屋内,只见一脸喜不自胜的天曦,在量完了她的身材后,高高兴
兴地拿出针线与布疋,准备替她这个女儿做几套衣裳,登时,她突然觉得她的头
痛恐有再加剧的倾向。
漾在天曦唇边的笑意,令夜色久久都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是这般看着天曦,
一阵始终尾随在她身后的不安,绚是侵蚀着夕阳的黑夜,正一步步地搪着无边的
黑暗将她给笼罩。
那一日,在师门里与解神独处时,解神那很想在她面前隐藏,却藏不住的眸
光,又再次回到了她的面前,令她怎么也无法遗忘,因那时的她,清楚地在解神
的眼中看见了……
无法原谅。
天色犹末亮,趁着天曦仍在睡,而总是守在屋外的风破晓也还未自主城来这
报到时,收拾好行李的夜色轻轻掩上门扉,准备离开此地按照她原订计划去迷陀
域,去过她原本已打算好的生活。
笼罩在山间的山岚,将四下化为迷蒙的白雾,令人看不清前路,按着记忆想
走出这条山道的夜色,突然觉得这条路跟来时相比,它变得好长,而她的步伐也
沉重了些,尤其是在想到天曦一脸满足的睡颜,和风破晓心满意足的笑意时,她
就觉得这条山道像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她很清楚,其实这条路并未变长,变的人是她。
她放不下……
“夜色!”跟在她踌躇的脚步后头,天曦慌乱的声音穿过迷雾而来,而她在
喊完后,似乎还跌了一跤。
夜色有些担心地回首,想过去扶她一把,但当天曦的脸庞出现在她的面前时,
她又忙别过脸。
“别跟着我。”
“我……”跟不上她的步伐,天曦只好死命拉住她的衣袖。
“我不能留在天宫。”夜色索性停下脚步向她解释,“我若留在这,你将会
有危险。”一旦她留在天宫的消息传出去了,对她与对天曦都不好,尤其是碰上
了不问原由的破浪与孔雀,天宫势必得再被减一城。
“我说过我可以陪你,无论你要上哪,我都可以同你一块去。”舍不得她的
天曦,恳求地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我不能带着你。”夜色缓缓拉开她的手,“况且,我过惯漂泊的日子了,
我没法定下来,你也没法陪我吃那种苦的,你就好好留在这过你原本的生活。”
看着夜色眼底全无转回余地的眸光,喉际极度刺痛的天曦,噙着泪问。
“咱们……就只能做几日的母女?”
“你是我仅有的亲人了。”夜色闭上眼,不想再见到她的泪水,“我只希望,
咱们两人,都能好好的活在世上。”
“夜色。”在她举步欲走时,天曦站在她的身后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站在原地末动的夜色,背对着天曦,眼中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天曦这几日在
为她亲手缝制衣裳时的快乐模样,她很想让天曦永远都这么快乐的笑着,因为那
正是她无法给黄琮的,但撇去解神无法原谅的眼神不看,光凭她曾是四域将军之
首,她就不能眼见任何一名四域将军毁了天曦所居的织女城,这份迟了二十多年
的母女之情,她虽是很想珍惜,但在有了黄琮的例子后,她更想留住天曦的性命,
因她知道,就算她不在,侍天曦至孝的风破晓,也定会代她尽孝的……
“能不能?”饱含着恐惧,没有任何把握的颤抖语调,再次在她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狠下心的夜色,边说通往前迈开步伐,将身后的哭声留在一
地的迷雾里。
弥漫在森林里的白雾,封锁了所有的视线,天曦心碎的哭声,一直回绕在她
的耳际,心痛的夜色,在早就偏离了小道后,漫无目的地在林间四处乱闯,在怎
么也离不开这片将她逼得快疯狂的森林时,她恨恨地一拳重击在大树上。
在她那一拳落下后,循声找着她的风破晓,己来到她身后,在来此之前,他
已派人将天曦送回城内。
“这是怎么回事?昨日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日就全都变了?
“我说过我会离开的。”她别过脸;扬首大喊:“曙光!”
“你就不能为了天曦留下?”在曙光赶来前,风破晓急忙绕至她的面前想改
变她的心意。
“不能。”她冷声说着。
“我呢?”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头,逼她不得不看向他,“你不能为我而留下
吗?”
夜色的眼瞳不安地颤动着,胸口里的那颗心跳得飞快,在他的双手握疼了她
时,她发现她竟无法一如以往明快地拒绝他,她心疼地看着他那张比天曦更怕失
去她的脸庞,她想,她若真的离开,日后,痴心如他,可能将会化成一草雕像,
代她守着天曦之余,继续痴痴地等待她再次出现,不要说是七年,他的一生,恐
都将用来等待她。
“夜色……”揪痛她心房的嗓音,自他口中再—次地逸出。
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出口,“不能!”
“非要我把心剖给你看,你才愿相信我说所的都是真的吗?”像是失去了所
有希望般,风破晓撒开颤抖的两掌,低声地问。
“你别又来了……”她一手抚着胸口,转身不想看到他落寞的模样。
“别走。”
他站在原地一手拉住她。
“我说要走就是要走,这回你别想拦住我。”不想再解释的她,想拨开他的
手,但他却握得更紧。
“好……”突然抬起头的他,眼眸闪了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这就
去告诉天涯。”
夜色不解地停下推扯的动作,“告诉他什么?”
他不后悔地撇下她转身往回走,“我要弃任织女城城主,往后天宫由他一人
接管,无论你要上哪,我就跟你到哪!”
“什么?”她怔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风破晓回首看着满面意外的她,“你不信我可为你放弃一切?”
她不禁因此而颤抖,像是整个人突被拉至海底灭了顶。
她相信的,因她知道这男人有多固执,且和她一样,说到就会做到……
“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以为她仍是不信,风破晓决定身体力行给她看。
“风破晓!”她忙不迭地大声叫住他。
他忿忿地握紧两拳回吼:“我不想再当你的敌人,因我已经当够多年了!”
上前拦住他后,夜色边摇头边对固执的他说着,“我已不是帝国之臣。”
“但你心中还是帝国之人,你永远也无法遗忘你的身分,你是夜色,你是帝
国引以为傲的第一武将,你永远也不会自这身分里走开的。”他的目光像是要穿
透她的谎言般,“既然你不能,那就由我来,反正我已负责那么多年了,也是该
把责任分点给天涯了。”这不是重点。“ ”它当然是。“他一手抚着她冰
冷的面颊,双目炯炯地看着自来到天宫后,就一直被以往身分困着的她。
在他的目光下,觉得就快无法呼吸的夜色,猛然转过身想逃开,他却自她身
后结实地将她抱住,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将她牢牢困在怀里。
“放开我……”不想再伤他的夜色,在触及他的体温时,只能站在他的怀中
抵抗他的固执。
“不放。”他埋首在她的颈间,紧闭着眼眸,“我若是放手,你就不会再回
头了。”
喉际的哽咽,今夜色发不出声,她怔怔地看着已赶至地面前的曙光,想上前
骑上曙光,好离开这纠扰她不断,分不清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的森林,以及她身
后那具她曾倚靠过的胸怀,可风破晓抱得太紧,她无法移动自己半分。
“不要再从我的面前走开……”他转过她的身子,低声向她请求,“让我陪
你走。”
“天宫的人会同意你这么做吗?”知道他是下了所有决心的夜色,有些不忍
地一手抚着他的脸庞,不愿见他为她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
“当然不同意!”天涯足以震破人耳膜的震天吼,将清晨林里的飞鸟全都自
枝头惊起。
他俩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什么时候不来,偏挑在这筋骨眼来捣蛋的第三者,
以及在天涯身后,拦人不力,一脸无奈的霓裳与海角。
天涯怒火中烧地一手指向夜色,“我要宰了你这个大祸水!”拐人不够,居
然抢起人来了?就知道她出现后绝对不会有好事!
退出风破晓的怀抱后,夜色不屑地瞥他一眼,“就凭你这手下败将?”
“你说什么?”额上青筋直跳的天涯,对她仍是瞧不起人的态度很是反感。
夜色一手扳扳颈子,轻声对风破晓吩咐,“你走远点。”
他边退边问:“你想做什么?”
“发泄一下。”来得正好,她正缺个人让她砍一砍。
“别打死他。”他并没有反对,反而觉得在这时有个人能让她砍砍会较好。
她瞪着天涯,“尽量。”这男人看她不爽快,她也老早就想把他给踩在脚底
下一回了。
将他俩的对话全都听进耳里的天涯,气急败坏地问着那个自回来后,就像完
全变了个人的青梅竹马。
“破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她这边。”风破晓毫不考虑地就选她。
天涯当场气岔,“你、你……”没义气、没骨气的家伙,枉他们还做了二十
几年的兄弟,眼下一颗心全都飞到那妖女身上去了不说,就只差没包袱款款随她
走而已!
抽出腰际的双刀后,夜色以刀尖朝天涯勾了勾,示意他要打就快点,天涯立
即挽弓上了两箭,使上了所有力道朝她射去:心情乱得已经面无表情的夜色,在
两箭抵面之前,出手如闪电地扬起一刀将它们砍向一旁,再扬起另一刀朝天涯挑
衅。
“手下败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嘛。”
“少瞧不起人!”伴随着他话语落下的鞭风,飞快扫过夜色的身侧。
夜色两眼微微一眯,在他上前时,舞动着双刀与他贴身近搏,手下不留情的
她,飞快地砍断他另一手的大弓之后,一刀缠住他的黑鞭往旁用力一扯,在他因
此而站不稳时,她腾出另一手以刀尖划起他的衣裳。
“我给你个机会。”再次在他衣裳上以刀划了两个大又后,夜色一脚踹开他,
然后面带恶意地对他说着。
“什么机会?”天涯掩着被踹中的胸口,火大地看着身上被她以刀尖划得破
破烂烂的衣裳。
“要不要我让你一手?”她将一手放至身后,打算用一手来对付他。“这样,
或许你就不会又输得太难看。”
“我受够了!今日不打倒你,我天涯的名字就倒过来写!”是可忍,孰不可
忍,被她激得失去理智的天涯,扬鞭大声地朝她撂下话。
她冷冷低哼,“我不介意成全你。”
“差不多了吧?”站在一旁观战的霓裳,在夜色愈打愈狠时,拉拉海角的衣
袖问。
海角同意地颔首,“就快了。”胜负早已注定了。
片刻都没停下的弯刀,将天涯手中的黑鞭砍成一段段后,夜色收起双刀,一
拳先重击在天涯的腹部,再不客气地旋身一脚将他给踢飞,而后她慢条斯理地走
至被打趴在地的他身边。
“天涯这两字,倒过来怎么写?”夜色还刻意以脚踩踩他好提醒他一下。
风破晓叹息连天地拉着她退至一旁后,小声地在她耳边道。
“看在我的份上,你就给他留点面子吧……”还真的只是尽量,她只差没在
他身上也留下几刀而已,看得出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差。
看完戏的霓裳,则是摇头再摇头地蹲在天涯的身旁以指戳戳他。
“甘愿了吗?”就说打不过她嘛,他老兄偏不信,这下可好,难看了吧?
一脸不情不愿的天涯,忿忿地想自地上爬起再与夜色打过一回,但霓裳却有
先见之明地伸手将他点穴制住他,然后甩出金鞭往他的腰际一缠,再交给海角拖
着他先行打道回府。
她抬首目送,“表哥,你就行行好,别再丢咱们天垒城的脸了。”再这样下
去,往后她都没脸来织女城了。
发泄完一肚子的郁闷后,夜色芳容上的表情看似好多了,风破晓才安心地这
么想着时,城内管家慌张的声音立即自远处传来。
“城主!”
从没见他脸色这么惨白过的风破晓,才迎上前,管家赶紧拉过他在他耳边报
出城内之事,登时令风破晓震惊地张大眼。
“什么?”
“城主,你得快回城……”管家在他愣站在原地时,急急地扯着他的衣袖。
“跟我走。”回过神的风破晓,二话不说地冲向夜色,拉了她的手后,快跑
地带她跑出林子。
夜色不知道他在急什么,“怎么了?”
“你娘悬梁了。”他边说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脑海中刻意想被遗忘的记忆,像本泛黄的书,再次遭人掀开了……黄琮的灵
堂前,那一段静搁在灵前的白绫,再次占据了她的脑海,面无血色的夜色,浑身
抖索不止地撒开风破晓,以更快的速度奔向小道远处高耸的织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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