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拜我为师。”
在天宫待不下去的夜色,白天曦的身子好多了后,立刻将天曦带至风破晓的
别业安顿好,在天曦的友人都在别业里忙进忙出时,夜色将风破晓拉至别业外头
的林子里,开门见山地对他这么说。
“什么?”风破晓掏掏耳,以为是自己听锗了。
“我得保护我娘。”思前想后,她所能找出的唯一法子就是这条。
他摇摇脑袋,“我不懂。”
夜色面色严肃地向他分析,“天孙在天宫的事,帝国早已知情,就孔雀与破
浪的为人来看,他们不可能会对这事置之不理,或是不灭天宫任凭天孙统领天宫。
而我在织女城之事,一旦他们知情,他们也定会来找我算帐,或是以我为由攻打
织女城。”
“慢,天孙的事咱们暂且不谈。”他抬起一掌,满腹不解地问:“你不是打
算在天曦好些了后就带她去迷陀域?”
“没错。”
“那你只管带着天曦一走了之就成了,又何须教我来对付你以往的同僚?”
她本来就可以独善其身,不必管他们天宫的生死的。
“我娘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她所有的友朋都在这,织女城若毁,我娘会伤心
的,你若死了,我娘也会伤心的。”本来也很想这么做的夜色,在与天曦相处的
这阵子来,对天曦也了解了不少,她不忍心见天曦得为了她,而割舍那些扶持天
曦度过二十来年的情谊,况且,这城里还有个天曦视为掌心肉的风破晓,他若有
事,她不敢想像天曦将会如何。
“你呢?”风破晓偏首看着她,“我若死了,你不会伤心吗?”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夜色,僵硬地绷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回避着他的
目光。
看了她的反应后,风破晓心情甚好地替她说出答案。
“我知道你会的。”
“我什么都没说。”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脸上的绯色。
“你不能代天宫出手吗?”何必那么麻烦呢,只要她一出手,相信帝国不管
派出哪位四域将军,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下辈子。”她横他一眼,“我不会与帝国为敌的。”
“我想也是……”他摸摸鼻尖,若有所思地瞥她—眼,“因你认为我不是孔
雀或破浪的对手,所以你才要教我功夫?”
她毫不客气地承认,“对。”
“你把我看得真扁……”回想起以往全天宫都视他为希望的景况,如今在她
面前……他已经开始怀念起自尊那玩意了。
“好,咱们就现实点。”夜色两手环着胸问:“风城主,你老实说,你打得
过他们吗?”技不如人还不认?那三个男人最起码可以在她的刀下全身而退,他
呢?他忘了要不是当时她饶他一命,他早就死在天马郡了吗?
“……是不能。”她就一定要这样削他颜面吗?
“知道就好。”要想跟破浪他们打,他还早得很。
“你……真不介意被我偷走你的功夫?”风破晓面带犹豫地抚着下颓,“不
是我在夸口,只是这样的话,我不用一年武艺即可在你之上。”才偷过她一招半
式,她就气呼呼的,这回要是她来教的话……
“你再说我就不教了。”本来就很不情愿这么做的夜色,板着脸,说着说着
就撇下他走人。
风破晓忙把她拖回来,“好好好,不说不说……”
她扁着小嘴,“这实在是不公平。”她愈想愈觉得亏本,这不,什么好处都
被他给捞去了,亏她还辛辛苦苦地练功练了那么多年,还一路同那三个男人打了
七年。
他笑笑地哄着她,“我说过我有天分嘛。”
“所以你就专捡现成?”她扯过他的衣领,很怨老天怎么就给了他这种不公
平的天分,让他不必像她一样苦练多年。
“你又生气了。”拉下身段的风家城主,讨好地拍拍她的脸蛋。
“我不摆个冷脸你又会开始脸红啊!”她委屈地低叫。
现在不只是她觉得丢脸,就连天曦也不承认那个容易害羞的男人是她一手养
出来的,碍于他的颜面,全织女城的人只敢在暗地里偷笑他,不好意思在他面前
让他更尴尬,而这点,就只有他还不知道而已。
“嘘……”他忙不迭地以指放在唇上要她小声点。
她瞥他一眼,“你总算有点自觉了?”谢天谢地。
风破晓一脸无奈,“害羞是天性,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这样,我改不了行
吗?”在遇到她之前,他哪会这样啊?他的—世英名还不都是毁在她手中?
每次都这么说,好像他的小缺点全都是她造成似的……夜色闷闷地别开脸蛋。
“别板着脸了。”他弯下身子,好声好气地问:“你很不习惯有人武艺在你
之上?”
“当然。”他以为她是谁?
他想了想,“不如这样,你事先留个几手,我尽量别全都偷?”
她摇摇头,还是怎么想就怎么不平,于是她朝他扳扳两掌。
“让我揍你个几拳。”
“为何?”他不解地眨着黑眸。
“消火。”偷她一点点,她就已经够火大了,现在要让他偷更多,不揍揍他,
她肯定会一直这么不痛快下去。
他老兄也很认命,“好吧。”要拜师学艺总要付出点代价,比起以往那些恨
不得杀了他的师草,只打几拳,已经算是很便宜他了。
在夜色握紧拳头前,有挨打决心的风破晓,已经两脚站定,不抵抗不挣扎地
闭上眼,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拳头落下,但,等了老半天才等到一拳后,他有些
疑惑地张开眼。
“你没使上力。”没吃饱吗?
这一回揍上他肚皮的拳头,力道还是在他认为仅是抓痒的范围。
“舍不得?”一抹笑意偷偷溜出他的唇角,他愉快地看着一脸难色的她。
夜色没好气地一拳就揍过去。
“是有使上点力了,不过……这还是不像你的拳头。”他摸摸让他痛得差点
岔气的肚皮,还反过来安慰她,“你不必顾忌着我的伤,它早已经好了,要揍就
痛快揍我一顿吧。
总觉得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夜色,在听完他的话后,放开拳头,自顾自地对
自己生气。
她拉下脸承认,“我打不下去。”可恶,就连要打他,他都这么大方,还可
以在这筋骨眼为她设想,他就一定要这样害她觉得内疚吗?
“真的?”眉开眼笑的风破晓,走至她的前头,低首看着她微绯的小脸。
“你再笑,我真的会扁你一顿。”她气不过地把春风满面的他给推远一点。
心情轻盈得有如枝上雀鸟的风破晓,在她被他看得愈来愈不自在时,握住她
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原地。
“你要上哪?”不是说好要教的吗?
他一手指指后头,“太多人在看了。”
只顾着他和她的心情,却没注意到四下的夜色,回首看向身后,果真如他所
言,在四处的草丛里和树后发现了一堆躲在那偷看的人。
见他愈走愈急,且一路都闷不吭声,不知道他在急些什么的夜色,在他把她
带至一间打猎用的小屋里时,想不通地看着四下。
“这么暗,怎么教?”他想学盲刀不成?
“今儿个先别教。”他忙着把屋里没关上的门窗都关紧。
“那你拖我来这做什么?”在屋内仅剩下一丝丝光线时,她不解地看着又回
到她面前的他。
“这个。”他低声说着,俯下身一手圈住她的腰际,一手抬起那张刚才就已
经把他迷得昏头转向的脸庞,低首渴望地吻住她的唇。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的夜色,怔然地任他吻着,停留在她唇上绵绵密密的
吻势,在他愈来愈无法控制时,她抬起两手环住他的颈项,然而此时,他却沙哑
地对她低语。
“闭上眼。”
“怕我看?”她在他的唇上问。
“是要你专心些。”他一手抚过她的眼,抛开所有的顾忌,深深吻住她,将
多年来的等待,化为与她的唇舌交缠。
在他掩不住的急切里,夜色将他抱得更牢,贴紧了他的身子,在晕眩来袭时,
模模糊糊地感觉着他们一致的心跳。
躲在别业外头远处林子里的某两人,在见了夜色再次拿起双刀,与那个弃剑
改用起双刀的风破晓在对练刀法时,他俩表情同样呆滞地张大了嘴。
忙着在城里帮风破晓打点城务,才几日没来找风破晓的霓裳,用力揉了揉眼,
然后再推推身旁的海角指着前头问。
“这是什么情况?”她有没有看错?曾经是欲灭天宫的人,在教他们天宫的
希望武功?
海角讷讷的,“我不知道……”他也觉得眼前的景况诡异得紧。
“我家表哥气疯了吗?”很久没回家的她,愈想眉头就皱得愈紧。
“差不多了。”听到风破晓替夜色弄了幢别业后,天涯三天两头就搬出震天
吼,要是让天涯知道眼前这回事……回去后他又要派人收拾一地狼藉了。
霓裳满脸不屑,“那就叫他一块来拜呀!”
他凉声地问:“你认为城主拉得下这个脸吗?”曾被夜色大咧咧地以脚踩过
之后,叫天涯来拜师?她不如找面墙让天涯撞比较快。
回想起自家表哥好强的性子,霓裳不得不承认。
“是不太可能。”好吧,那个男人既不能看也不能吃的面子最重要。
“近来,长老们拼命在鼓吹城主。”海角深思的眸光定在夜色的身上。
“鼓吹什么?”她表哥有啥好鼓吹的?
“得到夜色,就等于把帝国最强的武力给抢来天宫,日后天宫就再也不需惧
怕帝国了。”他觉得那票老人还真是会打如意算盘,“有过风神之例后,长老们
也想把帝国的人才抢过来,因此长老们要城主来劝劝风城主。” “破晓哥哥怎
么说?”
“他不肯。”长老们就是在风破晓身上碰了钉子后,才会转向天涯要他出马
求情。霓裳撇撇嘴角,“我也不认为夜色在捍卫帝国多年后,她会因此而背叛帝
国。”先别说她的性子强得很,那个夜色,光看也知道武人本色的她绝不可能叛
主。
“没错。”他也是同那些长老这么说的,偏偏他们就是不信。 “不过……
往好处想,目前三道与帝国中,最强的武将就在咱们天宫。”看了眼前夜色的身
手后,霓裳也忍不住开始幻想起美好的远景,“只要破晓哥哥武艺大成,日后天
宫就牢不可破,若是夜色愿意与破晓哥哥联手的话,有他两人,就足以对付其他
三个四域将军了……”该说是他们天宫走运呢,还是帝国太不懂得珍惜?至今她
还是想不通,为何帝国的皇帝会舍得让夜色离开帝国。
“霓裳,那是不可能的。”海角不客气地泼了她一盆冷水让她清醒。
她噘着小嘴,“想想而已嘛。”
“走吧,咱们去劝劝城主。”特意来拉她回家的海角拍拍她的肩。
“劝他也来拜师?”不太可能吧?
“不。”海角认真地向她表示,“为了织女城与天垒城的和平,咱们得劝城
主来向风城主或夜色低头。”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可有得劝了……”
教完风破晓一套刀法,就退至一旁歇息,顺道看他这面镜子学了几成的夜色,
出神地看着用起双刀也跟用剑一样拿手的风破晓,在风破晓早已收势来到她面前
时,她的两眼还是凝视着前方不动。
“你在发呆。”在她面前挥手挥了好一阵后,她始终都没有回神,风破晓忍
不住出声。
“没事。”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后,忙着想掩饰些什么。
风破晓沉默地看着她那张心不在焉的脸庞一会,碰运气地问。
“想家?”打从她离开帝国起,他从没听她说过关于帝国的只字片语,而她
有些时候,也会趁人不注意时,出现这种想得出神的表情。
心事被猜中的夜色,有些不想让他知道地别开脸。
是的,她想家,她想念帝京,她想回到黄琮的府上去为他守孝、为黄琮日夜
焚香祭祷。她想念跟了她那么多年,处处为她着想的喜天,她不知没了主子后,
喜天将身归何处。
她也想念那些平常总觉得很讨人厌,离开了后才觉得他们其实没那么讨人厌
的同僚,她甚至思念起以往陛下对地全然置信的目光,她知道,当她不显一切回
京奔丧时,陛下定是对她感到很失望,可就算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陛下还是让她
在忠孝之间选择了孝,并以帝威压过日月二相保她一命,身为明君的他,从不曾
因个人私情而坏了朝中律典,但为了她,陛下却不惜破例。
不论黄琮在死前对陛下说了些什么,也不管黄琮究竟是因何而死,她与陛下,
他们君臣之间多年来的情谊与信任,从没有因任何事而改变过。因此就算遭逐出
中土,只要她还活着一日,她就不可能会背叛那个愿把帝国安危重担交托给她,
并深深相信她的陛下。
“夜色?”风破晓担心地看着一迳沉默不语的她。
“为什么你的城叫织女城?”不想把这部分心事让他跟着承担的夜色,在回
首望见了远在山头那一处的织女城时,随意抓了个话题问。
“它原本不叫织女城的,是我改了它的名。”风破晓顿了顿,音调有些怪怪
地向她解释。
她微皱着眉,“有什么用意吗?”好女人化的城名,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他微微绯红了俊脸,“有……”
夜色怔愣了半晌,仔细地瞧了他老兄又不打一声招呼就红起来的脸庞后,已
经算是经验充足的她,不太确定地抬起一指。
她迟疑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暗示些什么?”
风家城主的面皮因此变得更红了。
“你把整座城的名字改了来等我?”虽然不太相信,但夜色还是自行推敲出
个很可能是他会做的答案。
“对……”他又开始不自在地两眼东瞄西瞄。
“为什么不干脆叫牛郎城?”她扳正他的脸庞!在对上他的目光后不解地问。
他老实地叹了口气,“因为太难听了。”牛郎城?长老们会打死他的。
“也是。”她想想也这么觉得,不一会,她以肘撞撞还在脸红的他,“等到
了我之后呢?你想把这座城送我吗?”
“你要的话,送你。”他完全不介意把祖产赠给她。
天底下,绝对没有比他更大方的男人……
夜色感叹地一手按着他的肩,“这话你可千万别让他人听见。”他再大方下
去的话,天涯给她的那个祸水封号真的会与她形影不离了。
“有什么关系?”他老兄还是觉得无所谓。
“我才不要你的城。”她不屑地推他一把,“还有,你也少往我这儿跑,练
完了就回你的城去。”天天跑、天天来,还三不五时住在这,他不烦她都嫌烦了。
他搔着发,“事实上,我已经打算搬过来住了。”他还准备收拾行李,以后
跟着她去迷陀域里住呢。
夜色呆愣地看着他,“那你的城怎么办?”身为城主,他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吗?“叫天涯管。”他耸耸肩。
“他的城呢?”
“霓裳管。”天垒城很多人才的。
“你呢?
“专心陪你们。”风破晓摆出一脸幸福的模样,对她咧了个大大的笑脸。
“你真打算不当城主了?”夜色忙一手抚上他的额,以为他又是哪不对劲了。
“不当。”他拉下她的手,笑咪咪地偷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在他由她的手心一路吻上她的手臂时,夜色以一指抬起他的下颔,面色严肃
地问。
“万一天宫与帝国之间有战事呢?”到时他也能袖手旁观?
“我仍是天宫的守护者。”他拍拍她的头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或冲突
的。“公与私,我分得开的,你也试着分开点吧,这不困难的。”
自认识他以来,就一直认为他公私太分明的夜色,在听了他这话后,脑海里
浮映起皇帝浩瀚的脸庞,与天曦的脸庞,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的两手,
从没想过,其实,她也是可以将公与私分开的,只要她……
“吃饭了!”已煮好午饭的天曦,站在别业的大门前唤着他俩。
风破晓回首应她一声,“我们这就来!”
在他俩的声音中,夜色暂且撇下了先前的那个念头,满心感谢地看着站在远
处朝他们招着手的天曦,与她身边这个忙着收拾东西的风破晓,多年以来,不曾
再有过的一家团圆的感觉,缓缓漫至她的心头,眼前的这个家,虽是少了黄琮的
身影,却多了个风破晓,还多了个久违的娘亲。
一家团圆……
“怎么了?”看到她的眼眶似有点红,本来要拉她回去的风破晓,停下脚步
担心的问。
“没有……”夜色感动地吸了吸鼻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没什么。”
平静了许久的天宫三山,在今日一封书信背抵织女城后,登时天宫如临大敌,
无论是织女城或是天垒城,所有任职于天宫的武将与天宫其他各山的山主们,还
有天宫的长老们,全都集合至风破晓的别业外头,人人紧张地伸长了脖子,不时
往别业里头看。
站在屋里,已整装好的夜色,那两柄风破晓替她打造的刀就放在一旁的桌上,
在拿起双刀前,她再一次拿起那封由孔雀命纺月送至织女城的信。
一手抽走那封她不知看过几回的信后,风破晓再动作快速地拿过她的双刀。
“我替你去。”别开玩笑了,要她去与昔日同僚一决生死?既然她没有背叛
帝国,为什么她与孔雀要走到这种地步?
她拉住他,缓缓朝他摇首,“孔雀要找的是我。”
“不行。”他紧握着手中的双刀,就是不肯还给她。
不容许自己逃避的夜色解释给他听。
“你不是他的对手,而我,迟早都得面对他。”她早就料到,只要她在这,
来者不是破浪即是孔雀,而这二者效忠陛下的心,与她无畏,因此她没有与孔雀
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堂堂正正的面对,不然,孔雀恐将不惜效法破浪再灭天宫
一城。
在夜色想拿回双刀前,站在同是男人的立场上,风破晓不得不说。
“他爱你。”
她侧首轻问:“你要成全他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得替他想想。”他不知孔雀是抱着什么心情前来的,他
更不知孔雀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命自己这么做,但一想到孔雀也爱着她,
他就替孔雀感到不忍。
夜色也很清楚这点,“就是因为替他想,所以我才非去见他不可。”
“夜色……”
“这次,我是为你和我娘而战。”指回双刀的她,将双刀插在腰际后,站在
他面前盯着他的眼对他道。
他愕然地瞧着她正色的神情,而怕他不懂的夜色,又再说了一回。
“你听清楚,我是为了你们。”好不容易才一家再次团圆,她要保护她的家
人。
许久过后,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自他的心头缓缓浮上,欣喜溢于言表的风
破晓,俊脸立即诚实地在她面前泛红,老老实实地用脸皮告诉她,现下的他有多
开心。
“你……”眼看他又变脸,夜色忍不住小声低叫,“你可不可以不要又脸红
啊?”可恶,害她也跟着脸红。
他又开始结巴,“对、对不起……”
聚在窗外围观的众人,在风破晓又开始大大走样时,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
气。
天涯一手掩着脸,“丢人……”他不承认他认识屋里的那个男人。
自知道这件事后,就一直很紧张的天曦,在夜色走向大门时,在她身后叫住
她。
“夜色。”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家。”她转过身,给了天曦一个安心的保证。
“小心点,我煮好饭菜等你回来。”紧握着十指的天曦不忘向她叮咛。
“嗯。”她微微一笑,打开大门准备前往天马郡郡外,在门外围观的人群纷
纷让出一条路后,她走至别业外头,跃上已经等她许久的曙光。
送她送至别业外头的风破晓,在她的身影己消失在林里时,仍是一迳地望着
远方。
“真的不担心?”天涯站在他的身旁问。
“她不要我去。”哪会不担心?要不是她不肯让他插手,他甚至想去帮忙。
“不怕她会对她的同僚心软?”听说孔雀可不是个好惹的人物,眼下三道里,
唯一曾胜过他的,就只有夜色—人。
风破晓语气坚定地盘首,“她不会心软。”
天涯懒懒地扔下一颗大石,“即使那个男人很爱她?”唉,所有的意外,都
是这么发生的。
早就已是满腹不安的风破晓,最后一丝防线立即被天涯给攻破,他忙不迭地
冲向系在外头的马匹。
“我跟去看看!”
在风破晓急忙离开后,霓裳走至天涯的身旁,凉凉地靠在墙上问。
“哟,不吵架了?”不知先前那个在天垒城里撙下话,说往后再也不来织女
城的人哪去了?
天涯哼了口气,“兄弟还是兄弟。”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才不会为了个女人
而生变。
霓裳斜睨他一眼,“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去向夜色低头?”
“作梦。”
冬日过了,初春翮抵人间,天马郡外曾被深雪覆盖的大地,早已融雪遍地绿
意。
在指定时间来到此地的孔雀,未着战甲,紧闭着两眼立在草地上,两手放在
那柄新铸成、插立在地面上的百钢刀上,在听见了天狮的脚步声时,他慢条斯理
地张开双眼。
下了曙光后,夜色将曙光斥走,提着双刀步向他,在走至一个距离时,她停
下脚步,静看着许久不见,面庞消瘦了不少的孔雀,往昔爱穿得花不溜丢的他,
一反心性,今日一身黑衣,像是在祭悼着什么似的,爱打理门面的他,也没再打
扮些什么,只是披散着长发。看着和以往很不同的孔雀,夜色有种说不上来的感
觉,当她的双眼降至他手中那柄新铸的钢刀时,她拢紧了两眉。
“帝国与天宫,你选择何者?”孔雀开门见山问出搁浅在他心头已久,也是
他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夜色正色地说着,“我忠于陛下之心从未变过。”
“说清楚。”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现下,我只想陪陪我娘。”夜色老实地向他坦白,“她是我仅有的亲人了。”
“好。”得了她的回答后,孔雀即扬起刀。
“陛下要你杀我?”她怀疑地问。
“不,此事与陛下无关。”将刀鞘仍至一旁后,孔雀将出鞘的新刀指向她,
“只是为了帝国,我必须杀了你,我不能让你因亲情而与帝国反目相向。”夜色
的武艺,在三位四域将军之上是事实,只要有夜色在,四域将军就像一面最稳固
的城墙可保卫帝国,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一旦夜色不为帝国己用,那么夜色就
将成为帝国最大的敌人。
“我不会。”自己的忠诚被他这般摆在台面上质疑,夜色有些愠恼。
“话别说得太早。”他边说边摇首,“为了你爹,你可不顾大军生死,为了
你娘,日后你又会做出什么?”
她眯细了冷眸,“你太看不起我了。”公与私,风破晓做得到,她岂有做不
到的道理?
“出招!”不打算继续与她在口舌上交锋的孔雀,喝声要她双刀出鞘见刃。
因太过了解孔雀护王之心,知道今日没有任何转固的余地,两人一战势不可
免,所以夜色并没有犹豫,在孔雀扬刀冲向她时立即双刀出鞘,一刀先朝他飞掷
而去,另一刀则在孔雀将手中之刀重重朝她劈下时将它格挡住,两刀一接触后,
讶异于他手中新刀与他所使出的力量,夜色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后她抽刀旋
身朝他一划,孔雀在避过她时,赶紧再转身避过已飞抵他身后的另一刀。
收回双刀的夜色,将两刀横向两旁,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开始朝孔雀进击,
光凭一种刀法得去抵挡两种刀法的孔雀,在与她拆招了一阵后,蓦然身子朝后一
跃,落至远处后即使出破空斩。
崩裂的地面,似地底藏了头士龙般直窜向夜色,用上所有内劲的夜色一刀甩
掷在地上阻止了刀气继续前进,并趁此朝他踯出另一刀!知道她刀风厉害的孔雀
忙不迭地扬刀横挡,已冲上前抽起地上之刀的夜色,在他使出另一次破空斩之前
缩短两人的距离,不再让他有机会亮出看家本事,反射着西天夕日的刀光,将一
地照得灿眼,两造不相上下的力道,也令刀刀相击之间发出了震响大地的刺耳声
音,两人眼中皆写满了杀意,不再似以往在离火宫里练身手时,点到为止般地留
情。
站在远处观战的风破晓,两手紧握着腰际的刀,替夜色捏把冷汗之余,也对
孔雀的处境提心吊胆,就算是曾在战场上狠狠与夜色一战过,他也不曾看过使出
所有看家本事对付敌人的夜色,因夜色从没把三道看在眼里,总对他们保留着实
力!可今日不同,眼前的这两人,根本就不像凡人,他们像杀神,刀来刀往间,
就是你死我活,他不明白曾是同僚的他们,为何非要刀锋相向不可。
拉出距离再使出破空斩后,孔雀追随着狂乱的刀风冲向夜色,夜色虽是迅速
避开了破空斩,但已来不及再避孔雀,她登时狠下心,侧身旋转着身子,两刀不
间断地砍向孔雀,在孔雀领频后退之际,掌握住一丝空隙的她,飞快以刀架上他
的颈间,而在下一刻,孔雀也已将手中之刀停止在她的细颈上。
表面上看起来,他俩是不分胜负,但孔雀清楚地知道,最后一刀,她是有机
会先他一步砍下他的人头,但,她却没有。
他阴沉地说着,“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同僚一场,我不想杀你。”与他保持着同样姿势的夜色,站在原地动也不
动。
丝丝痛苦自孔雀眼中一闪而过,先行收刀的他,在见夜色跟着收刀后,自怀
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陛下要我亲自交给你的。”
“陛下?”她面带讶异地将它取过。
“你看过就明白了。”早已知情的孔雀撇过脸,“这是你爹亲手所书的遗信,
你爹只把它交给陛下。”
怔看着他的夜色,过了许久,才低首看着手中的书信,她还记得,那时她冲
回黄琮的将军府,搜遍了府中也找不到半封遗信,或是黄琮为她留下的只字片语,
没想到,黄琮却将遗言留给了主上浩瀚。
她颤抖地取出信封里的信,摊开纸张,就着火红的夕阳看着那眼熟的一笔一
迹,错愕与心酸,在她的双眼走过信里的一行行后,登时漾满了她的心头,同时
也解开了黄琮自缢之谜。
七年前就知自己已患病的黄琮,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故刻意对众人
隐瞒病情,当黄琮再也无法抵挡病魔之时,他已经出兵天马郡,为的就是要先行
拿下天马郡,再守住天马郡!因他不愿让夜色攻打天宫,可他却战败了,而夜色,
则前去救他一命并接手战事,眼看不能避免母女相残的他,只好返朝向浩瀚求情,
他愿用毕生的丰功伟业,来换取女儿的自由,他不愿见她亲手灭了天官杀了天曦,
他更不要女儿永远都当帝国的第一武将,因他不希望,唯一的女儿和他这老父一
样,一辈子都得留在沙场上,也将一生的大好光阴都葬送在沙场上,他希望他的
女儿能够放下和他同样的重担,就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而他
更希望的是,她能抛下身分去天宫与天曦母女团聚。
他要把他的女儿还给天曦。
虽然,他知道,他将再也见不到分别了多年的天曦……
因此,赶在夜色全面进攻天宫之前,在下着大雪的那夜,他火速返京进宫面
圣,要求皇帝浩瀚为他扮黑脸,不然他的女儿若知道实情后,恐会陷于忠孝之间
的两难,同时他亦恳求浩瀚高抬贵手饶他女儿不死,就当是他这名为帝国奉献了
一生的武将,死前唯一的心愿。
当跪在殿上的他,在等待了许久,几乎不存希望后,走下金銮的浩瀚扶起他,
并向他亲口允诺,定会实现他的心愿。
“陛下并未害死黄琮,相反的,是陛下成全了黄琮的心愿。”进宫单独面圣
过后,听完浩瀚所说的一切,孔雀明白的不只是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更明白的
是浩瀚那不得不割舍夜色的心情。
将那张信纸按在胸前的夜色,一手掩住口鼻,怎么也想不到,黄琮竟是用他
一生的功绩来换取她与天曦的团圆,她根本就不知道黄琮不久于人世,为了不让
她铸下大错,黄琮才会自己提前了死期,虽然说!即使当时黄琮不这么做,她也
必须在日后接受黄琮病死这事实……
解神的预测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但黄琮爱她的
那颗心是不容置疑的,同时也深爱天曦的黄琮,果真一如当年所言,在他死后,
将她交给了失去爱女多年的天曦,不让她成为孤儿。
眼眶极度刺痛的夜色,颤抖着双手,将那封信小心摺妥放回信封,再将它收
进衣袖里,她极力忍住盈眶的泪水,回想着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们母女的黄琮,
并想着,她到底该怎么告诉天曦,她们是怎么失去了一个家人。
“你离京那日,陛下即宣我进宫,因陛下命我向你转达一道口谕。”孔雀深
吸了口气,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着,“接旨。”
默然跪下接旨的夜色,脑际一片空白地等待着浩瀚不能亲口对她说出口的话
语。“朕,还你家人。”
那日清晨,高坐在金銮之上的浩瀚,不顾日相反对保她不死的脸庞,仍存留
在她的眼前,而在今日的夕色下,她仿佛亲耳听见浩瀚卸去了在全朝大臣面前伪
装的脸,用一如以往温和的声音这么对她说着。
“陛下……”夜色心痛不已地闭上眼,离眶的泪缓缓淌落面颊。
从不曾见夜色哭过的孔雀,紧握着拳心忍耐着,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把该
说的话说完。
“今后,无论你投不投效天宫,我俩都会是敌人,所以下回你可别再让我,
不然我定会杀了你。”
在孔雀转身就走时,夜色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当孔雀停住脚步时,她这才
察觉他也在颤抖。
“夜色,我曾爱过你。”
“我知道……”她不知还能怎么说!“可我无法给你任何回报。”
背对着她的孔雀,声音中充满了无奈与痛苦。
“这点,我也知道。”
“为何你要来此与我一战?”倘若他只是来送信与传旨,为何他还要与她以
性命相搏?
“因我必须命我自己断念。”孔雀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将他的哽咽压下。“不
这么做,我将永远都舍不下你,唯有做得绝了,我才能逼我自己死心。”
“孔雀……”她站起身,试着想走上前。
“我不会回头。”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忙把话说出口,“我不能再看你一眼,
因我知道,只要一眼,我就会动摇的。”
他不是浩瀚,他没有那种心胸,他很自私,他不是真能大方将她拱手让人的,
透过纺月,他知道了风破晓,在知道的那一瞬间,愤怒、嫉妒,和无法原谅,就
已将爱慕她多年的他给投进了水火交织的地狱里,而今日在见着了她后,他更是
几乎要疯狂,可是……他还是尊重她的选择,因为他也和浩瀚一样,都希望她能
够得到她所失去的。
“无论你选择了何人,我祝你幸福。”
匆忙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后,再也无法留在原地的孔雀,在草原上飞奔了起来,
他跑得是那么快,为了不让她看见他脸上的泪,他一步也不敢停留,仿佛只要稍
稍停下脚步,他就将会后悔,就将会回首。
夜色泪眼模糊地看着和黄琮、浩瀚一样,同样也太过为她着想的他,就这样
一步步地离开她的眼前,在他的背影被刺眼的夕阳吞噬时,她伤痛地闭上眼。
春日微冷的风儿吹上她,被孤留在草原上的夜色,怔然望着孔雀离去的方向,
默然走至她身后的风破晓,在她因冷意瑟缩地打颤时,自她身后将她紧紧拥住,
将她笼罩在他所给予的暖意里。
他低声在她耳边承诺,“有天,我带你回中土,带你回去看黄琮,和陪你一
块去见皇帝。”
“能成真吗?”她握住他温暖的手,闭上眼转身投入他的怀中将他抱得更紧。
“会的,一定会。”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