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势虽止,滂沱的大雨笼罩了整片迷海,雨幕犹如密不可穿的水帘,在海浪
裏浮浮沉沉了一夜後,一阵冰冷的海水扑面,飞帘虚弱地掀开了眼皮,意识恍惚
地看著海面上恶劣的海象,浑身疼痛的她低首看了看自己,漂浮至这处礁岩的她,
遭锐利的礁石割得递体鳞伤,她勉强攀住一处礁岩,可在浸了一夜海水後,宛如
冰封的四肢,令她无法使出一分气力,也不想再对这片困住了她所有人生的迷海
再挣扎些什么。
停留在她面上的海水,带来了熟悉的海潮气味,但很快即遭大雨冲去,意识
模糊中,她想起了当年那个阳光刺眼的夏日,海风徐徐,灿烂的骄阳将波光潋滥
的迷海,映照成一片刺目的碎金……
都灵岛上,一顶黄金小轿由六人高高抬起,沿著岛上弯曲的石道,将她自家
中一路给抬进了神宫裏,方满七岁的她,坐在轿上挥开了纱帘回头拚命的喊,但
没有留她的双亲,只是站在家门前虔诚地双手合十,低首恭送著被选为神女的女
儿被送入神宫。
双亲的脸庞,遭人放下的纱帘模糊了,那日後,她再也没见过他们一面。
拍打在礁岩上的海水,水势益渐升高,漫盖住了她的口鼻,她咳了咳,费力
地仰起脸庞离开水面,此时记忆中的双亲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堂皇富丽的神
宫内,一个个吠诡庄地面前的祭司,与那个坐在她身旁年岁已大的上一任风神…
…
一颗由皮革缝制,上头染了色的皮球,不小心被踢入神宫裏,一路滚进了总
是隔绝著她与众人的纱帘後,她弯身拾起,走出纱帘外想还给那些在院外玩得兴
起的宫女,当兴高采烈的她们寻球寻进了宫中,乍见球在何人手中後,霎时她们
恐慌地左右四看,惊隍得连球也不要了,像逃难似地赶紧逃离她的面前。
眼中盛著失望的她,默然退回帘後,手中所握的皮球,最终还是没有送回她
们的手中。
她的泪,静静滴落在皮球上。
她只是很寂寞,想找个朋友,很想能够加入他们其中,而不是被远远孤立在
一方,但这些话,她始终没机会对任何人说过。他们不知,她要的不是他们对风
神的崇敬,也不是艳羡的目光,她要的是感情,只是一些温热的感情,亲情、友
情、人情、同情,不管是哪一种的都好,只要是情,这样就好,可她却身处在一
个最不能被给予的环境裏.
她就像子夜海面上的月亮,为了想亲近海洋一点,尽力将一身的光华投映在
海面上,可虽看似近在咫尺,实际上却仍是遥不可及。
每个人心中都有座岛屿,他人的岛屿皆群聚在一块,但她的孤岛,却是远在
海之涯,永远都在渴望著一丝人间的温暖。
他人难道看不出,金玉的外表下,掩藏下住的,是一颗空虚的心?而人就是
这样,愈是空虚,便愈想填补,可愈填补,便愈觉得益加空虚得可怕,然而这就
是她的人生,也是他人要她接受的命运。
海潮声规律地在宫外响起,随著时间一日日过去,都灵岛的老岛主死去,新
任的岛主继任,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在那日阳光美好的午后,不顾众祭司
的拦阻,掀起了她的纱帘定进帘後,微笑地朝她伸出手邀她走出帘後,一双,名
唤友谊的手,仅仅只是这样,她便由衷地感谢众神,赐给了她一段他们都拥有了
太多,对她来说却是珍贵不已的友谊。
每日在火红的夕阳悬於海角的那一端时,她会在观澜的默许下,与上一任的
神女婆婆一同在殿外的崖上散步,并依著婆婆的心愿,扶著婆婆站在崖上最高处
远望海皇沉睡的方向,在婆婆那张等待了一辈子的脸庞上,她心疼地看见了苍老,
和年华遭错过的心酸,後来,当她只身一人独站在山崖上,看著海面上光彩亮眼
的夕霞,在夕日坠落於海之涯後皆归於黑暗,她总算明白了婆婆在死前,噙著泪
对她所说的那句话。
一生都遭他人误。
终婆婆一生,都在等待著海皇,其他海皇的新娘们亦是,可看著大批被选为
神女後补同时也是新娘的她们,一日日地在等待中老去,却仍旧执著不改地日日
眺望著这片薄情的海洋,她虽有怨,更有不甘,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她亦不知这
般的等待将持续到何时,或许当她如同婆婆般地老去时,在她身後,将会有一个
小小的新娘,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就如同当年的她一样,也天真地问著海皇
究竟身在何处。
三个月前,帝国派兵欲袭海道,继承了上一任风神的法力,练法练尽了所有
青春的她,二话不说地登上祭台布法唤风保护海道,夜以继日临海呼风,毫无怨
言,即使明知这样下去她恐将因耗尽神力而亡,她仍是努力保护著在这片迷海之
上的岛屿。可当太长老理直气壮地说出,为海道而亡是种荣耀那类的话语时,她
想起了婆婆那张在晚霞下显得懊悔的脸庞,同时在她心中,最後一丛微弱的渴望
火花,也随之熄灭了。
将人生一直关锁在神殿中的她,忽地恍惚起来,她甚至怀疑起放眼所及的一
切,她再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些什么,或许再那样等待下去,到了尽头将
是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空白。她更不知呕心沥血所捍卫著的,究竟是海皇还是
海道,或者,就只是他人故意以荣耀为名加诸在她身上,实际上却是一柄自私的
剑?
他人的自私,在出了口後就成了她的光荣,她从来都不要什么荣耀的,也不
要被高高奉在神殿裏,但为何在她全然无悔的付出後,得到的竟是让人如此心寒?
冬日海上再冷的风雪,也不过如此。
所有累积的疲惫当下一涌而上,她再无力布法吹起众人所要的狂风,低首看
著殿上的众人,她只觉得四周的景物都在打转,美轮美奂的宫殿,在她眼中突然
成了一座众人细心用金子打造的牢笼,所有的人都是站在笼外围观的陌路人,在
那其中,她虽看见了观澜那张一如以往忧心的脸庞,但她却必须舍下观澜,因她
不想再纠缠其中,她要离开,她要离开这片迷海上一座座令人心死的岛屿,这看
似眼花撩乱的梦,和这场永无止境的等待。
倘若人的一生,只能做一个选择的话,她的选择是离开,她要离开这些自私
的岛屿,和她身後孤独的重量。
雨师所布的雨水无丝毫的停歇,漫高的海水泛过了飞帘的脸庞,靠著礁石的
她力竭地松开手,任由海水将她淹没,沉入海中的她,睁眼看著水面离她愈来愈
远,乌黑的发丝漂过她的眼前,褐色的海草夹杂在其中,如同海底伸长了手的水
妖,将她的四肢缚住,再随著波浪渐渐地将她往下拉,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
双探进海裏的大掌,同时亦看见了一线光芒。
一鼓作气将她半个身子提出水面的男子,一手拎著她的衣领,一手在她背後
重重拍打著,似要她呕出喝入过多的海水,整张面庞被湿淋发丝贴住的她,看不
清他的脸,在他强大的手劲下,她像是要掏尽心肺似的咳出喉问的海水。
在她虚弱地喘著气时,他搁放在她背後的手绕至她的面前拨开她的发,一见
她半睁半闭的海蓝色眼眸,他立即拢紧了剑眉,仔细瞧了她身上被海水打湿的服
饰一会,像猛然了解了什么似地,抬手拨开她额际的发,露出她额际问被烙印下
的神印。
遭那阵海啸所漫起的巨浪困在自己岛上的破浪,在看清了所救的女人是何人
後,他眯细了厉眸。
「你是神女?」
[ 不再是了……」半清醒的飞帘看著他的脸庞,也在下一刻认出他并非神子。
当飞帘闭上眼力竭地再次沉入海裏时,犹豫了好一会的破浪,这才将她给拉
离海中,抱起她走向他在岛上岩洞裏所筑的简居。
回到洞内後,破浪转首看向外头宛如在倒水般下断落下的大雨,而海面上在
那阵铺天盖地的海啸过後,海涛仍是强烈地余波荡漾,并因这雨势而使得海水逐
渐漫高,他不禁有些担心在海啸过後,接下来岸上即将因雨发生海水倒灌,使得
他一时之间恐将回不了别业。
森冷的寒意,自洞外漫了进来,在他的吐息间形成了阵阵的白雾,提醒著他
冬日已至,脱下身上被雨打湿的衣裳换上一套乾净的衣裳後,破浪在偌大的岩洞
内生了火,蹲在火堆旁烤火的他,在浑身都已温暖起来後,这才懒懒回头看向身
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体力尽失,身子又遭海边的礁石割伤了处处,无法抵御冷意的飞帘,此时就
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亦无力蜷缩起身子留住逐渐散失的体温,她合著眼,安静
地仰躺在洞内冰冷的石面上,微弱的气息在安静的洞内完全听下见,若是不细看,
恐也看不见她的胸口仍有起伏。
走至她身畔蹲下的破浪,仔细地确认她额上的神印,即是神女的印记後,他
毫下迟疑地扬起一掌,打算在此杀了她以除她这名大患,可就在掌心落下之际,
他又硬生生停住了掌势,因理智虽告诉他,杀了她就等於杀了海道的屏障,可他
心中却同时有著一道声音在告诉他,如此杀了个手无寸铁又负伤无法还击的女人,
这未免也太……
皇帝浩瀚的面孔,在他的脑海裏一闪而过,他顿时将心一狠,再次扬起掌,
就在这时,飞帘张开了眼,而不设防的他,只觉自己瞬间跌入了一片蔚蓝的汪洋
之中。
映入他眼中的,是双蓝色的眼眸,海道的神子几乎都是这种蓝眼,只是她瞳
中的色彩不是他以往见过的那种海蓝,而是一种纯粹得近乎无瑕的湛蓝。
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感迫感,在他俯著伟岸的身子压向她时沉重地逼来,飞帘
恍惚地觉得,一股与刀刃相似的锐气,正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其利度,更甚那些
割伤她的礁石,但她没有逃避,正正地直视著他那双黑黝深不可测的眸子,在见
著他眼底完全下掩藏的杀意後,她虚弱地扯出一朵微笑。
竟然……希望他下手?
扬掌的破浪,恼怒地看著这个不以自己生死为忤,反倒还噙著一朵笑,像是
很鼓励他这么做的女人,在那一刻,洞内的空气似乎凝结在他俩之间,身无任何
抵抗力更无防备的她,就只是以微笑与他对峙著,冷眼看著那抹不似演戏或刻意
的笑,他微眯著黑眸,故意在她眼前撤开置於她顶上的大掌。
想死?
她愈是想死,他就愈不成全她,他可没那么好心。
在她又把眼合上後,破浪弯身将她捞抱起,把她放在铺了毛毯的火堆旁,然
後自一旁金刚特意替他运来的斗柜裏,翻出几件他的衣裳,坐回她的身畔後,无
言地替已失温昏迷的她脱去一身的湿衣,在为她穿好衣裳时,他的眼眸停留在那
逐渐被她身上伤处血水染湿的白衫上。
他将她拉来靠在身上,脱去染红的白衫,开始检视著她的身子与四肢,这才
发觉她除了遭礁石割伤的外伤,还有很严重的内伤,只是他虽看得出她的伤势很
重,却不知这是何种内伤,他一掌扣住她的腕脉,赫然发现,自小就习武的他,
竟不曾见过任何一种比她更紊乱的脉息,在她的这具纤弱小巧的身子裏,似有著
一座强大无比的风暴,正在她体内肆虐著,她无力抵抗,而他也无法拯救。
查不出任何原因,又想不出任何管用的法子,破浪一手横过她的胸前,让她
靠在手臂上头後,一掌按向她冰冷的背部,试著以浑厚的内力逐走她体内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沁著汗珠的破浪,察觉到掌心下的体温似上升了些许,
但她的脉息依旧大乱无改善半分,知道自己救下了她的破浪,转首看向远处的洞
口,开始盘算著该不该冒险在这时带她回别业去找应天。
「不要走……」昏迷的飞帘喃喃地呓语。
他怔了怔,将她翻转过身子,让她平躺在毛毯上,再取来另一张厚重的毯子
盖在她身上。
「是谁都好,留在我身边不要走……」脸庞上带著痛苦,紧合著眼睫的飞帘,
将自己蜷缩在毛毯裏哀哀切切地低哺。
藉著火光,破浪瞬也不瞬地凝视著她,许久後,他放弃了外头的海涛,脱去
了身上的衣裳掀开毛毯躺在她的身旁,一把将她拉过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隐约
地,他感觉她冷冷的双手将他环住抱紧,而她的泪,在洞内一片静谧中,缓缓滑
过他的胸膛。
那夜自风停後,倾盆的大雨即没有间断过。
没人知道风神是因何故而停止了风势,但在那晚海啸如山而至,轰声隆隆地
彻底摧毁海湾与沿岸後,无论是玉珩或是玉琅,或是等著以逸待劳的破浪,都因
此损失惨重。
近在岸边的六器之军,原本仅剩一半的船舰皆进了海腹,全军军员亦成了海
啸下的波臣,而破浪一艘艘藏匿停泊在迷海岸湾洞穴裏的战船,亦因海啸损毁殆
尽,短期内,无论是六器或是破浪,都无法进攻海道,海道再次保住了他们所要
的平静。
但岸上仍活著的人,却因此而无法平静。
无视於我军的损失,尽顾著烦恼另一人的金刚与力士,在破浪迟迟未归时不
禁开始担心,该不会留在迷海小岛上练武的破浪也没逃过那阵翻天覆地的海啸吧?
偏偏因海啸的缘故,现下他们手中无半艘可用的船只,好让他们出海去寻找破浪,
只能一天天地待在别业裏为破浪的生死煎熬著。
数日过後,雨势减弱,海象亦平稳了许多,当完整无缺的破浪手中抱著个女
人回来时,早等得望眼欲穿的金刚与力士,霎时所有的心忧与焦急全都忘了,他
俩只是呆呆地看著破浪旁若无人般地抱著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直定向巫女应天
的房间,无视於所有人眼中的讶异,且一声解释也不给。
在应天的房中坐了许久後,诊查完飞帘伤势的应天,恭谨地站在他的面前。
「说。」坐在椅中的破浪,一手撑著下颔,双目直视著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
人儿,目光未曾调离半分,也未曾降临在应天的身上。
「她不是普通的神子。」一直焦心等待著他回来的应天,万没想到他这回出
海竞带回个神子,且还带给了她一个大麻烦。
「我知道,我问的是她身上的伤。」他阴沉地瞥她一眼,开始有些不耐。
不敢直视他的应天赶忙低首再应,「都只是些外伤,她并无王爷所说的内伤。」
「那她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来她未曾苏醒过,无论他试了任何方法,她体
内大乱的脉息依旧乱得他无丝毫头绪,他再怎么对她灌食、喂药,或是试图以内
力平抚她体内总是一下子就涌上的寒意,都告无效,那双海蓝色的眸于,自那日
合上後就不再看他一眼。
她轻声解开他的疑惑,「王爷,她是风神,可能是一下子过度耗用了她的法
力。」
一看飞帘的情况,再起想前几日海上掀起的海啸,她立即对飞帘发生了何事
有了八成的把握。
「过度?」弧度优美的剑眉朝上扬了扬。
「她定是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法力全部释出,片点不留,所以才会……」见
他似乎有些兴致了,为满足他疑惑的应天,忙把握机会向他滔滔不绝。
然而破浪的心思并不在她的话裏,他一手撑著下颔,回想起那夜在小岛上所
见的那阵袭向陆地的海啸,与过後海面上风势不再起的异状,而後,他深邃的黑
瞳定止在飞帘的身上。
他曾问过她,她是神女?她说,不再是了……
不再是风神了?她与海道之间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放弃多年来所守护的海道?
她又为何会在那种节骨眼上出现在迷海裏,她这风神,不是被那些海道神子尊贵
地奉在神宫内的吗?而那夜她芳容上不畏一死的神情,又是怎么回事?
反覆思量,得到的迷惑却像织娘纺成的一团乱网,令他愈想愈是纠结深陷,
也就愈拆解不开,他飞快地将眼扫向犹自顾自说个不停的应天,冷声地中断她的
长篇大论。
「她可会死?」
应天回首看了看面无血色的飞帘,照她来看,这个风神应是处於沉睡状态,
耗尽法力後,整副身子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倘若她是一点一滴慢慢耗尽法力那还
好办,但她偏以最激烈的方式释出法力,如此一来,就算她不油尽灯枯,她也要
遭自己的法力所伤。
「难说。」她诚实地说出她的看法。
「你救得了她吗?」他靠坐回椅内,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著桌面。
救个海道的神女?为他这怪异的要求,应天下禁蹙起了秀眉。
「回答。」敲打的动作倏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挟带著恫喝意味的低沉命令。
「能,但我需王爷相助。」虽然没把握,但仍愿为他完成命令的应天硬著头
皮接下。
「我该怎么做?」不罗唆的破浪随即站起身,来到床畔看著依旧昏迷下醒的
飞帘。
「王爷……我可否问个问题?」站在他身旁的应天,迟疑地拖长了音调,「
她是海道的神女,王爷为何要救她?」站在帝国的立场上,海道的风神一旦落入
他们的手中,应是除之後快,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想杀了这个老与他在海道作对的
风神,可怎么风神一落入他的手中,他却一反以往的坚持,反倒要救这个头号大
敌?
破浪沉默地欣赏著底下这张数日来,每日近躺在他身侧让他侧首望之的容颜。
此时在灯烛红融的光晕下,她的面容像幅褪了色的彩画,淡淡净净,浓密的
眼睫执著地覆盖住她的眼,不让他再一窥那双湛蓝得令他一眼就难忘的眼瞳,而
她那时的笑、痛苦不堪的模样,以及那一行温暖地流过他赤裸胸坎上的泪,他皆
不明其由来,在她以沉睡封闭了对外的一切後,他觉得自己像个找不到迷锁之钥
的人。
他想知道她是为何自一个执意与他为敌的人,变成了一名似放弃生死与所拥
有的一切的人,夜夜听著她的呓语,他想知道关於她的一切,他想知道那双湛蓝
的眼眸裏藏了什么秘密,他更想知道,那颗泪,是为谁或为何而流。
在他已亲手将她救起後,她没资格带著他心底的谜团远赴黄泉,而不给他一
个答案。
「我好奇。」许久之後,他淡淡地开口。
「好奇?」两眼一直徘徊在他身上的应天,虽是纳闷著他的回答,但更引起
她注意的是,他在看她时那种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若你问完了就快动手。」再次恢复冷峻的破浪,不耐地向她催促。
只能将所有纳闷都咽回腹裏的应天,朝他颔首後,脱去了鞋坐在床上将飞帘
扶起,压著她的腿让她盘坐著,而後应天示意破浪坐至她的身後,以两掌置於她
的背上提供她所需的内力,随後应天坐至飞帘的身旁,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朝
她施咒。
喃喃的诵咒声,绵绵不绝地回绕在斗室裏,日夜不断,接下来的数日,破浪
离开了飞帘的身後,冷眼站在床畔看著在应天的咒术下,与生死搏斗的飞帘,自
毫无反应,渐渐开始皱眉有了反应,她那原本动也不动的四肢,也逐渐有了动作。
当第四日来临时,猛然自床上坐起的飞帘,闭著眼,一口鲜血直喷在床栏的
白色纱帘上,再重重地倒下,应天看了她一眼,继续加重了咒语,浑身滚烫的飞
帘,像个深陷在噩梦裏的人,挥扬著手臂伸手四处乱抓,似想握住任何一个可以
凭恃或依靠的东西,
破浪在看了她许久後,坐在床畔朝她伸出一掌,她立即紧紧握住。
生死徘徊问,费力张开眼的飞帘,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庞,就著逆亮的光影,
她试著想捕捉住那张似曾相识脸庞上的每一寸轮廓,但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掳获
了她,再次将她拖回漆幽不见一丝光明的深渊中。
冬日的暖阳穿过窗棂照亮了斗室,一束东日光映在飞帘的脸庞上,她不适地
眨了眨眼,张眼所见,即是东升旭日的耀眼金黄,渐渐适应了光线後,她这才发
现,那轮旭日是透过丰房的小天窗与她相见。
脑中一片混乱,宛如离魂乍台,许多混乱的记忆在脑海裏飞快地流窜,她乏
力地侧过首,发觉自己已不在天色阴霾的海上,而是在一间小牢房内,但在这裏,
却又有著温暖舒适的床铺,和生活所需的一切,在墙角,还置了几盆炭火生暖,
就在床畔的小桌上,有只小药炉,和一碗似喝了一半的汤药。
她到底是被囚了还是被救了?
或许两者皆是。勉强坐起的她,低首看著双手手腕上的手铐。
脑海中片段片段的记忆,在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些时,开始组织起来,她记得
礁岩畔的海草,和那双探进水裏将她拉上岸的大掌,她记得似有一处洞穴,和一
具温暖她的胸膛,以及喷满鲜血的白纱旁有个端坐闭眼,似在诵念著什么的女人,
然後是无止无境的噩梦,在那梦中,有个男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她只记得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脸,她想,无论那人是谁,他
都救了她也囚住了她。
轻轻一动,手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张握著双掌,感觉她的神力正在恢复中。
她自 嘲地笑了笑,原本她还以为,以那种方式使用神力後,她就可以成为普通
的神子了,没 想到,这份神所赐予的恩泽,竞还是如影随形地跟随著她。
若是死了,或许就真能摆脱这份恩泽了……
她反覆地想起那夜神宫裏所发生的事,她不知那时的她是否真的想死,还是
单纯的想离开,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那些她不遗余力
保护的人出卖了,在他们眼中,她并不是个人,只是个盛载著海皇恩泽的容器,
保护海道是她的使命,守候海皇是她的命运……
海道、海皇……怎么他们眼中都没有飞帘?
在那些神子心中,她在哪?
「殿下。」
思绪被打断的飞帘,抬首看向那扇小天窗,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窗栏之
外,他费力地蹲下弯著身子,透过牢窗朝下看著她。
「殿下,您没事吧?」职责是守护风神的汉青,自那夜她纵海後,也与观澜
他们一块下海去找她,在他人都已认定她可能葬身大海时,唯独他不肯放弃地继
续寻找,打探了她的消息好一阵子後,最後他才在这找到她。
「我在哪?」飞帘直视著他身上换穿的人子衣裳。
「您在紫荆王的别业裏. 」偷溜敌阵的汉青,压低了嗓音告诉她,还不时回
头看著四下。
她讶异地张大了眼眸,「紫荆王?」那个多年来誓要拿下她首级的人?
「好像是他救了您。」汉青也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在外头听到消息,紫荆
王在海啸过後的数日,自海上带回了个女人,就因时间点上的巧合,所以他才冒
险前来一试。
飞帘怔靠在墙上,没想到那张一直出现在她梦裏的脸庞,与那双将她自海中
捞起的大掌,它们的主人竟会是多年来一直威胁著海道之人,她不解地抚著额,
一时之间脑中有些混乱。
为什么要救她?若真是紫荆王,那他应当在发现她时,就该杀了她的,她不
懂他把她自海裏救起,又大费周章将她带来这疗伤是为了什么。
汉青的声音再次自她的顶上传来,[ 请殿下稍候片刻,我这就救您出来。」
「不必。」拉回心神的她,回绝得飞快。
「殿下?」正准备找出地牢入口的他,动作顿了顿。
她清清楚楚地道:「我已自逐於海道。」那夜她说出口的话,她没有半点要
将它收回的意思,更不会因任何人而更改她的决心。
他忙要她想仔细,「留在这的话,殿下不怕遭紫荆王所杀?」那个紫荆王可
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听迷陀域的人们说,每个被紫荆王带去审讯之人,皆是直
著进去横著出来的。
她轻摇螓首,「真要杀我,他就不需救我了。」她想那男人还不至於做这等
浪费时间之事。
「殿下若不回海道,长老们将不会原谅殿下的,殿下也知,神女若私离海道,
将会成为长老们眼中海道的叛徒。」以为她不知利害关系,汉青心急地再向她解
释,「况且紫荆王是海道之敌,若长老们知道殿下在这……」
一抹无奈的笑意跃上她的唇角。
「叛徒?」不能为之所用,就是叛徒?她甚至什么都没做,更无投效帝国之
意,难道就只离开也不允许?
「殿下,请您——」
「无所谓。」她一脸木然地截断他的话。「我与海道已无瓜葛,此生也不会
再回海道。]
低首俯看著丰内暗影中那张心意已决的脸庞,汉青颤颤地问。
「殿下……真要背叛海道?」
飞帘仰首看向他那副恐惧的模样,她很想告诉他,或许在他告诉她叛徒这字
眼之前,她仍旧会是忠於海道的神女,永不会对海道有二心,现下的她不过只是
离开罢了,但就在她知道了长老们的想法之後,她才明白,其实离不离开并不重
要,重要的是,在长老们的眼中她只能有一个选择。
永不能离开海道。
一阵打心底升起的寒意,鲸吞蚕食般地,一口口吞噬掉她多年来所祈求的温
暖,在她的心头灰烬上覆上一层永生再敲打不入的寒冰,在这极度心寒的片刻,
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是可以放不下的。
若是耗尽了法力和自逐於海道,仍不能使她离开那些岛屿,那么,就由她亲
自斩断这一切吧。
「我只是个神女,不是什么忠臣。」
「殿下?」汉青不解地看著她冷若冰霜的模样。
「我已经把我的命给过海道了。」她一字字地说著,「去告诉那些长老,我
的离开与背叛无关,我只是个厌倦等待,也不再相信神话的人,别再擅自替我安
排我一生的车轨,也不要再拿著大义大理压著我,强迫我为海道做任何事,我不
过是想找回我的人生,今後,我将只为自己而活。」
「殿下……」浑然不知她竟会作出如此决定的汉青,忙想要她回心转意。
她偏过芳颊,「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殿——」犹不肯离开的汉青,在欲劝劝她时,赫然听见身後大批的脚步声,
知道已遭人发现的他,回首再瞧了背对著他的飞帘一眼,不得不迫於形势先行离
开。
倚在牢门外的破浪,在那名男子遭金刚逐走时,半靠在牢门外懒懒地问。
「叙完旧了?」
没发现他存在的飞帘,转首看向他,在见著他的那瞬间,梦中那张模糊的轮
廓顿时与眼前的男子合而为一,吻合得她一眼就将他认出,她仔细地看著他清朗
俊俏的面容。
「你是谁?」
「帝国紫荆王。」他朝旁弹弹指,候在他身後的力士立即上前为他打开牢锁。
在他步入牢内後,力士随即退下,飞帘无言地看著这个无视於她防备目光的
男人,迳自闯入她的领域,坐在她身畔一手勾起她的下颔,以佣懒闲适的目光,
徐徐地打量著她。
指尖透过来的温度,和他一身所散放的气息,隐隐约约地唤醒了片点她所遗
忘的记忆,她记得他似乎也曾这么靠近过她,那锐利如刀的眼眸她没有忘,而他
这一身逼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她也没忘。
「你是海道的叛徒?」比她想像中还要更低沉了点的嗓音,在近距离内听来,
令她的手臂浮上一阵不快的寒颤。
「你们爱怎么说都成。」她不悦地别开脸,有些讨厌有人靠她这么近说话,
但那根修长的食指很快又贴上来,命她调回目光面对他。
「那日,你寻死?」破浪边问边盯审著她暴露在他眼中的所有反应。
「我没有。」湛蓝色的眼眸对上了他的,语带命令地道:「拿开你的手。」
难得遭个女人命令的他,饶有兴味地扬高一双剑眉,他勾起一抹笑,偏首看
著她眼眉问掩不住的高傲。
「救你的人是我,不道谢?」
她出乎他意料地爽快,「谢谢。」
自她面上离开的手指,缓缓滑王她肩上散落的发丝,并勾来一缯发握在掌心
裏.
「为何你要背叛海道?」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怕你将与海道为敌?」
她瞥他一眼,但很快即栘开视线,「那是我的後果,我自会承担,不劳你操
心。」
握在他掌心裏的长发倏遭一扯,被扯至他面前的飞帘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脸
庞,他微微眯细了充满阴惊的黑瞳,先前的慵懒之姿霎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
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你没回答我。」过於温热的气息飞扑在她的面上。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必告诉你。」飞帘将黛眉一敛,想退後拉开两人过近
的距离,与他无所不在的气息,但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他却紧扯著她不放,闪烁的
黑眸昭示著他想知道答案的决心。
自小即被高奉在神宫裏,养尊处优外更不曾看过何人睑色的飞帘,并不欣赏
他这等强迫她的作法,说句老实话,在神宫裏,也从没人能命令她做些什么。
紧揪著她的发,将她一寸寸拉近自己,破浪定眼看著那双许久未见的眸子裏,
所盛满的抗拒与厌恶,他慢条斯理地握住那缕发将它往他的身後拉,逼得受痛的
飞帘不得不亲昵地靠王他的身上,与他的身子贴合,她睑蛋蓦然一红,顾不得疼
地扬起被铐住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想阻止他的靠近,在他仍是不肯放开时,她
瞥眼看向那柄佩挂在他腰际的短刀,飞快地抽刀出鞘後,在他下意识地退开时,
毫下犹豫地扬刀割断那缕沦陷的发。
乌黑的发丝缓缓散落在两人之间,为她的举动,破浪微扬起唇角,在她以刀
尖对准他时,他出手如闪电地一扬掌,转眼间那柄短刀即飞离她的眼前,插钉在
牢栏外的石墙上。
「你真有神力?」像是懒得再逗她般,他往後坐了一点,两手撑在身後打量
著她。
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的飞帘,看了他许久,怀疑地问。
「你不信神?」在已见识过她的能耐那么多年後,他还问这种问题?
「不信。」她所谓的法力,就像是应天所拥有的巫法般,都是藉由求道或是
修炼而来,他不信这世上有神。
「那又何须装上这个?」她冷哼一声,低首看著双腕上的手铐。
「只是应景。」他似笑非笑地应著,目不转睛地瞧著她面上的各种表情变化。
应景?他以为这玩意真能锁住她吗?她环顾了四下一眼,并不想告诉他,别
说是这种普通的小牢房,就算是今日他将她关在铜墙铁壁中,只要她想走,任谁
也关不住她。
将她看够了後,破浪怱地俯身至她面前,一骨碌地逼她靠在墙上。
「一个小小的海道,值得你付出生命去捍卫吗?」与他作对多年,他最想问
她的就是这句话,「躲在迷海上守著一个也下知能不能成真的神话,你们才能安
心吗?」
「你想说什么?」不明他心情起伏的飞帘,靠在墙上深喘了口气後,有些愠
恼地蹙紧了眉心。
他冷冷一笑,以指弹了弹她额上的烙印,「我在说,我看不起你们海道的神
子。」
这话……好像也有人说过。
她想起来了,那夜观澜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就在她努力回想著那夜观澜所说的全文时,破浪看著她有些迷惘的表情,顿
时在心中有了计较。
他只手转过她的脸庞,「海道的神子吃的、用的是来自哪,你知道吗?」看
样子,这个被奉在神宫裏的风神,除了保护海道外,其他之事,恐怕什么也不知。
对於自己的无知,飞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很纳闷他话裏那股掩下住
的唾弃语调。
他直接替她解惑,「那皆来自於你们的海盗先祖,百年前在海上为盗,四处
烧杀掳掠人子,横夺而来的大笔财富。」
海盗?
她有些愕然,直觉地想要否认,但蓝色的眸子在他轻视的睑庞上,却找不著
半分欺骗的迹象,相反的,她看见了掩不住的愤怒。
「你们是海上的强盗,更是海上的蠢虫,百年前百年後皆然,依旧自私自利
得只会强取不肯付出。」掌管东域多年,他最看不过眼海道的就是这点。「要吃,
就得耕种、就得为这片大地付出心力,光靠神话能吃得饱吗?既生在人间,就别
说你们不愿付出,不然,有本事你们就别食人间烟火!」
才刚醒来,还未将离开海道的种种心事整理好,就得在这情况下接受另一个
她未知的过往与现实,脑际有些晕眩的飞帘,似是不想再抵抗什么般地往身後的
墙上一靠,半晌,她淡淡地开口。
「去说给海道的神子们听。」
破浪拢紧了两眉,不满地看她又再次合上了双眼,以隔绝外界的纷扰。
她倦累的低喃,「我已经离开那些贪婪的岛屿了。」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