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路追她追回她的宅子里的廉贞,遭她拒于门外已有好一阵子了,无论他好
说歹说,天都就是不开门,也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廉贞的双眼再次滑过这扇只
要一掌就可击毁的门扇,然后捺下性子,再次忍让地收回双掌。
“开门。”
“你认错人了!”将身子紧抵在门扉另一端的天都,想也不想地就大声回吼。
“我没有。”他那笃定不移的沉稳声调,马上招致屋内另一波更激烈的反弹。
她火大地抬脚重重往门扇一踹,“我只是恰巧长得像而已!”
“我没认错,而你的长相也和百年前完全一样。”廉贞两手环着胸,干脆再
对她抖些内幕,好让她死了那条否认的念头。
下一刻,门扇果然在他预料之下霍然开启,同时在门缝中还夹了张一副难以
置信的俏脸。
天都颤颤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说……我这张脸皮足足用了一百年从没
换过?”他有没有说错呀?
他缓缓替她更正,顺手替她奉上那只她居然拿来扔他的绣花鞋。
“是用了两次。”她要是换了张脸皮,他哪还认得出来并反找到人?
愈想就愈觉得不公平的她,一把抢回鞋,并怒气冲冲地对他拉大了嗓门。
“我就没别的选择吗?”她是天生欠他的呀?
“我也希望你能有。”被吼得神清气爽的他,两眼一眯,当下脾气也被她吼
得有点上来了。
打从听完他的话后,赫然发觉大限之期已不远矣的天都,此时此刻才没空理
会他老兄究竟是在对她摆个什么凶脸,她一把狠狠拉过他的衣领,眼对眼地直瞪
向他。
“喂,你肯定你真没认错妻子?”
“肯定。”他白她一眼,以指弹弹她的鼻尖,“你以为不情愿的就只你一人?
我也很委屈好吗?”
“你委屈?”她扯紧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
他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唾弃,“你也不想想你这是什么德行。”既贪财又没原
则,脾气又大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就跟前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是她长了张相
同的脸,而封诰又再确定不过,他才不承认他以前娶过这种女人。
“那可真是抱歉了!”天都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姑娘她面色一换,再次当着
他的面使劲地把门轰上。
不小心说出实话的廉贞,一手捂着差点被轰扁的鼻梁,一手继续在门板上敲
个没完没了。
“天都,你躲不了的。”
“住嘴,我才不信你这套!”穿好绣鞋的她,不愿屈服地打开一道门缝用力
更正,“还有,咱俩不熟,少叫得那么亲热!”
耐性已差不多被她磨光的廉贞,乘机伸手想拉开门扉,却差点在她猛然合上
门扉时被她夹掉十根手指头,眼看她真的是卯起劲来全心全意的否认,他没好气
地抚着额与她算起帐。
“当初我有警告你别靠近我了,可你就是要做阿尔泰的生意。”不去想该怎
么解决问题,就只是不承认?要是这招有用的话,他捂住她的嘴也不准她承认。
天都气吼吼地在门内回嚷,“你那时又没讲清楚!”怪不得他会担心她的安
危,她就说她最讨厌这种老是只把话说一半的男人,这下可好,倘若他说的全是
真的,那他害也害死她了!
“现下反悔也来不及了,你的时间不多了。”被她嚷得两耳轰轰叫的廉贞,
边说边掏掏耳,依旧不死心的想要她面对现实。
“那你还不快离我远一点?”她火冒三丈地往门板上再揍一拳。
“与其逃避,还不如着手解决问题。”他也不客气地在门板上回敲一拳后,
再忍让地说出计画,“我的朋友曾告诉我,他有法子解众神所下之咒。我之所以
留在你身边,就是想解你身上的咒。”
门内的她安静了一会,而后拉长了狐疑的音调。
“阿尔泰那家伙懂得解咒?”
廉贞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是他。”那小子别到处惹麻烦就很好了,还指望
他能有什么用处?
“那个头上有绺白发,只会不断救你的人懂这玩意?”她马上联想到另外一
个。
“他懂。”对于这点他就信心十足。
在廉贞的话尾一落之后,紧闭的门扇随即开启,天都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
一番,确定他不像是在胡诌之后,扬高了柳眉问。
“真的?”
他的表情颇为不屑,“拿你的性命开玩笑我有什么好处?”
“那好,他人在哪?”她两掌一拍,急于快去找到这个可能可以挽救她性命
的恩人。
偏偏对于这个问题向来总是一个头两个大的廉贞,却在她心急如焚的这当头,
一手抚着下领,对她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是什么人?”急性子的天都伸手推推他。
“嗯……做买卖的。”廉贞皱紧了眉心,犹豫的音调拉得长长的,脸上的表
情还一副没把握的样子。
“哪种买卖?”她愈问愈觉得有问题,一颗心再次因他而紧绷了起来。
他继续摆出努力沉思的德行给她看。
她额上青筋直跳地握紧了拳头,“你……连你朋友做哪行的都不知道?”
廉贞大刺刺地将两手一摊,“他一年最起码换三百个行业,我哪知他今日是
卖柴的还是看相的?”封诰本来就是换业如换衣,这能怪他记不住吗?
“那你是打算上哪去找他来帮我解咒?”险些被他气昏的天都,张牙舞爪地
逼向一点都不可靠的他。
他搔搔发,“这个嘛……”好问题,向来是那两个家伙找上他的,他可从没
主动去找过任何一个。
“算了,与其靠你,还不如我自己来。”她将两手往腰际一插,决定求人不
如求己。“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我去找他。”还好她是做这行的,不
过是找个人而已嘛,不是问题。
“他叫封诰,也住迷陀域。”
天都听了马上转身回屋子里去打点她的行李,就在她整装完毕一脚踏出门口
时,她发现也已经打包好的他,正站在门边等着她。
她不悦地拧着眉,“你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陪你一块去呀。”比起她那张写满不欢迎的冷脸,此时廉贞
的脸上也写满了不情不愿。
她敬谢不敏地大声回拒,“谢了,你离我愈远愈好!”她的日子本来过得好
好的,可打从他出现起就全变了调,要是再和他搅和下去的话,那还得了?
“封诰不见得会帮你。”一在她踩着疾快的步伐往大门移动时,廉贞跟在她
的身后不疾不徐地说着。
“最起码不会像你一样害我吧?”她忿忿地回首瞪他一眼,加快了步伐继续
朝外头前进。
岂料他却再认真不过地向她表示,“这很难说。”
原本十万火急要去找人的天都,猛然停下脚步,缓缓回首看向他,在见着他
一板正经的模样后,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当火爆佳人携着满腹怒火一路杀出大门时,廉贞还慢吞吞地在她身后指正。
“你走错方向了。”
“人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来教我!”天都边吼边往外头的林子走,“不
许跟过来,你这大祸水少再来害我!”
他凉凉地跟在后头继续落井下石,“反正再害也不会比现下更惨。”
“给我住口!”她直接将手中的布包扔至他的脸上。
接连几日都在天都住处徘徊不走的段重楼,在天都一路吼出家门后,蹲在她
家大门前愣愣地看着那个他差点认错人的自家妹子。
他苦皱着脸,“我好像换了个妹子……”为什么她的性子愈变愈怪?以前的
她,性子温柔婉约,从没对谁说过一句大声话,前阵子的她,则是性子一改,变
得冷淡似水,而现下,她又暴躁易怒得像个陌生人,害他几乎快认不出来。
“王上?”
“跟着他们。”他弹弹指,朝身后的属下吩咐。
“是。”
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一来是因他刻意避居于深山野岭,二则
是因他已懒得再与人间之人打交道,反正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们,总像是候鸟般
来来去去,时候到了就会离开,因此近些年来,他很少有机会能像这样与人们热
烈地接触过。
一掌击飞了举刀冲向他的男子后,廉贞再次将眼前这票人数可观的拦路人打
量过一回,在有了接连几日的心得后,他发现这回来的并不是上回的那一批,虽
然他们的脸孔皆不相同,但他们都想宰了天都的模样,却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的。
他忍不住转首问向同样也身陷混战中的肇事者。
“这是你哪一单的生意?!”他承认她的身手是不错,也满会找生意来做,
只是,她似乎不懂得做生意得有始有终的这个道理,老是留着些仇家等着来追杀
她。
“上上上一单。”天都在蹲下身子闪过一拳时,忙里分心地回答他。
“昨日的呢?”只用一只手就游刃有余的他,也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况,还状
似轻松地与她闲聊。
“上上上上一单。”一口气对付众人的她,可不像他能那么轻松,在一脚踹
开凑上前来的大汉时,她擦了擦布满额际的汗水。
他冷冷哼了哼,“你的仇家可真多。”她该不会是每做一单生意就结一个仇
家吧?
“还不都怪你这头白发太醒目?”说到这个就有气的天都,一把扯过他的衣
领,指尖直往他的鼻子戳,“跟你走在一道,说多招摇就有多招摇,他们不找上
我才怪!”都说过别跟着她了,他老兄就是硬要替她找麻烦。
他不满地挪开她的指尖,“又怪我?”是她不懂得做生意要斩草除根,总留
着仇家日后来找她报仇,这也怪他?
“不怪你这老头子怪谁呀?”她没好气地挽起衣袖,并看不顺眼地推他一把,
“不要再同我说话了,我会分心,你给我到一边去。”仇家是她结的,他老兄来
凑什么热闹?
“是你别来碍事才对。”廉贞一掌握住她的掌腕,轻轻将她一位后,再将她
往旁一送。
被迫退到场外的天都,撇着嘴,蹲在路旁的大树底下,不甘心地看着连刀都
没出鞘的他,好整以暇地以掌刀对付着众人,还不时抬脚将几个挨了一掌的仇家
踢至她的面前。
在一个倒在她面前的大汉,仍不死心地想爬起时,她顺手举起一颗摆放在树
下的大石,直接往大汉的头上一敲。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封诰在哪?”负责蹲在树下敲人的她,百般无聊之余
看着那个说好要带路,偏偏到现在还迷路到找不到路的老兄。
“你这么性急?”他回首瞧她一眼,再把一人踢过去给她收拾。
她迁怒地举起石头用力再往下敲,“性命像蜡烛两头烧的人又不是你,你当
然不急!”
“他应该住在隔壁的那座山。”他认真地想了一会,还是同一套说词。
她恨恨地瞪着这个迷路男,“昨日你也这么说……”说来说去就是他还是找
不到路。
“是吗?”他看着远处每一座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的山头,再顺道将手肘
重重往后一拐,将另一个想偷袭他的人给撂至一旁。
“好歹你也多活了一百年,你就不能多认点路吗?”举石敲完最后一个人后,
她理了理衣裳,走至他的面前向他兴师。
廉贞没理会她的抱怨,只是在解决了众人后一手抬起她的下颌问。
“你到底还有几单全意的仇家没解决?”这些仇家要是一直来碍路的话,不
但会被他们给拖上一段时间,还会耽误到她所剩不多的日子。
“嗯……”一时之间也算不清的天都,伸出十指努力地算起这些年来她努力
在躲的仇家还有几个。
说时迟,那时快,破空而来的一柄飞箭自远处射向她,反应灵敏的廉贞一掌
握住那柄与她只差毫发的飞箭,并旋身扬手用力一射,以牙还牙地将箭送回给远
处的箭主。
他侧首瞪她一眼,“看样子还很多。”
天都转头就走,“那又与你无关。”给人追着跑,本来就是她的生活乐趣之
一,他要是把他们全都打死了,往后她枯燥的生活里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出手帮忙还领了她一张冷脸?廉贞老大不爽快地伸出一指勾住她颈后的衣领,
再慢条斯理地将她拎回他的面前。
“你……”他弯低了身子将一张大黑脸逼向她,“完全不懂得感恩这两字怎
么写?”替她打发了这么多票人后,她没一句谢谢,也没一句辛苦了,就只是会
嫌他爱多管闲事?
天都也没跟他客气,两手插着腰与他大眼瞪小眼。
“是你自己要扮英雄的,觉得逞强的话就别来搅和。”一打从遇上这些人的
头一天起,她就叫他闪边凉快去,少插手她的私事了,偏偏他就是听不懂人话,
她又有什么办法?
听完了她的话后,廉贞扬高一眉,忽地以一手捉住她的下颌,抬高了她的脸
庞左转转、右看看,接着又把她整个人转过一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她给打
量过一遍。
“你做什么?”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才想离他远一点时,他又一把握住
她的臂膀将她拉回他的跟前与他面对面。
“我只是觉得……”观察了许久后,廉贞犹豫地吐出他的心得。
她纳闷地皱着眉,“觉得什么?”
他毫不掩饰心里的失望,“你跟上一世时差真多。”虽说转世投胎后,每次
都会有些误差和不同点,可他记得以前的她既温柔又善解人意,才不像她这般王
女脾气这么大,若不是眼下的她长了张和以前同样的脸庞,他还真以为他找错了
妻子。
天都愣了愣,随即放软了嗓音,一手轻搭在他的肩头上笑意盈盈地问。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会是温柔婉约,还小鸟依人的那种女人?”他到底是在
期待她些什么?
“嗯……”他抠抠下颔,一脸正经八百的,“那样的话,或许就会顺眼多了。”
至少误差不会那么大。
天都立即将笑意一收,只差没赏他一记拳头。
“请你搞清楚、看对人,我叫段天都,不是你以前的妻子。”什么转世投胎
全都是他说的,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还指望她像他的妻子?谁有空去加入他的
一厢情愿?
廉贞将脸悬至她的面前,还以施恩似的口吻对她说着。
“我当然搞得清楚你与她的差别,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这么抬举你?”若是当
年的出云性子就与现下的她一样,就算是圣上下令他也要抗旨拒婚。
抬、举?搞了半天,她还必须为了她这张长得像的脸庞感到感恩才行?
“好……”一肚子怒焰全都熊熊烧上来的天都,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际的长剑
指向他,“我决定就在今日做完阿尔泰的这单生意。”
他不赏脸地耸耸肩,“省省吧,我又死不了。”
“在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后,我看你还活不活得成。”跃跃欲试的天都,认
真地以剑锋瞄准他的颈间。
他以两指挪开她的剑锋,“杀了我,谁带你去找封诰?”虽然说,他是完全
不把她的小猫功夫给看在眼里,只不过老是让她砍着玩也挺吃不消的。
“放心,我会在时限内把他挖出来的……”压根就不指望他的天都,使劲地
想自他的指尖抽回自己的剑。
“有人来了。”忽地转首看向身后的他,朝她抬起一掌向她示意。
停住所有动作的天都,在大略听出来者的人数后,不甘不愿地收剑回鞘,并
拿出水袖打算一口气解决这一波的旧仇家。
“啧,真麻烦。”不胜其扰的廉贞,在大批人马的脚步声抵达前,低首看了
身旁的元凶一眼后,腾出一手直接将准备大展身手的她给扛上肩头。
“你做什么?”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的天都,柳眉倒竖地想从他的肩上下来。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承认你这只泼猫曾是我的妻子,但很显然的,跟你比起
来,我算是有良心多了,所以纵使我再不愿,我还是得履行一下身为人夫的责任。”
在她不断挣扎时,他刻意以掌心拍拍她的俏臀,并在追兵赶到前提气往枝头上一
跃。
火气一古脑地往上冲的天都,在他的大掌牢牢固定在她的臀上不动时,手脚
并用地在他身上又踢又打。
“什么人夫的责任?”当他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在林间跳来跳去时,她一掌就
推歪他的脸,“你少拿金子往自己的脸上贴,快放我下来!”
“别乱动,别……”看不见前路的廉贞,七手八脚的想按住直在他肩上扭来
扭去的她,冷不防地,他两手一个没将她抓稳,“啊。”
“你……”从他肩上往下掉的天都,只来得及说出这字指控。
定站在树梢上的廉贞,在她轰轰烈烈地以倒栽葱的姿势一路从树顶掉至树底
时,颇为内疚地掩着唇,并在回想起她火爆的脾气后,突然不怎么敢下去瞧瞧她
此刻降落的惨况。
只是再怎么不想,他还是得下去面对现实,过了许久才跃下树的他,有先见
之明地站在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面对摔得鼻青脸肿的她,他想笑又不太好意
思笑地努力绷着张脸,逼自己吐出听起来勉强有点悔意的歉语。
“我不是故意的……”
天都二话不说地脱下脚上的绣花鞋,使劲地将它扔至他的脸上。
向来就不太会接这种软绵绵的暗器,因此在熟悉的绣花鞋又准准地贴上他脸
庞后,对不住她在先的廉贞,只能认命又认分地将它自脸上拿下,他瞄了瞄她,
又不识相地再加上一句。
“你头上还有个鸟巢……”
下一刻,绣花鞋再次准确命中他的脸庞。
海道
迷海三大岛里,岩石和洞窟密布、港国停满战船,素为迷海军武重地的玄武
岛,和身为海道商业重镇,港通布满商运与鱼货船只的都灵岛,素来就是海道神
子们主要出入的两大岛,相形之下,岛上绿意遍布、花木扶疏,原应是农耕大岛
的琉璃岛,原本是颗海道神子们眼中的多彩琉璃,但因人口数远少于另两岛,且
在新任岛主波臣上任之后随即废耕,因此近年来,海道神子们逐渐减少往返于琉
璃岛,使得本就较为冷清的琉璃岛,近年来更像颗沉寂在迷海里的彩色琉璃。
午后春光正好,站在岸边凝视着迷海海面的波臣,头也不回地问。
“找到海皇的玉座了吗?”
方才率领船队自海上归来的湮澄,湿透的发还沾着海水,掩不住一脸疲惫地
跪在她的面前。
“回岛主,尚未……”迷海这么大,这百年来也从没有人能够找到当年海皇
沉睡的地点,曾经目睹海皇潜人海中的祖先们找不到,他们这些拼命打捞的后代
当然也找不到。
“再找。”波臣毫不犹豫地下令。
花了数月的工夫,不论冬霜晴雨,日日都在海里寻找玉座的湮澄,茫然地抬
首望着她的背影,对于她这个命令,心中有着千万个不愿,亦不知她究竟是为了
什么,对寻找海皇这事那么执着。
久久没听到他的回覆,波臣不耐地回首瞪他一眼!“还不快去?”
“是……”他勉力自地上站起,项着体力已快透支的身躯,准备再次回到海
上,狠下心再对所有奉命潜入海中寻找的部属们下达这道命令。
目送着湮澄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去的背影,与他同样都侍奉于她的松涛,
颇为同情地摇首。
“岛主不让他们歇歇吗?”神子也只是人,她是想把他们全都累死在迷海上
不成?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她无动于衷地朝他勾勾手指,“东西呢?”
松涛随即自袖中取出那封远自中土送来的信件呈上给她。
“岛主,上头说些什么?”在她阅信时,他边盯着她时而讶异的神情边小声
地问。
波臣笑了笑,单掌揉碎手中之信,“说咱们的主子,想要创造出一个效忠于
他的神。”
他十分怀疑,“海皇会听命于他吗?”这个野心,不觉得太大了点吗?好歹
海里头的那尊神,可是当年一手创造了海道之神,要他听命于一个凡人?
对于这点,一开始波臣也是充满怀疑,但在这些年来的长期接触下,她并不
意外上头的主子会有此宏愿,也有点期待他真能实现这个梦想。
“难说。”若他真有他所说的那么本事的话,或许他日可以操控海皇也说不
定。
“岛主。”松涛清了清嗓子,双眼瞥向她的身后向她示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见了远处踏上琉璃岛的来者是谁后,波臣不禁挑高一
双黛眉,而后她朝他扬扬手。
“你避一避。”
“是。”在观澜走近之前,松涛自后头的小道先行离开。
站在原地未动的波臣,在发现观澜似乎是带着极大的火气前来时,她两手环
着胸问。
“难得你会亲自登岛来找我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另两个岛主不是早就不
怎么跟她往来了吗?怎么又会跑来这管闲事?
“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带着淘沙一块登岛的观澜,铁青着脸快步走
至她的面前,大声地将话掷在她的面上。
波臣不痛不痒地搔搔发,“好吧,我是何德何能才能让你如此光火?”
“放纵琉璃岛之军沿岸打劫人子的人是不是你?”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
不愿承认,那些只因想坐享其成,就贪婪地上岸打劫人子的人,与她同样都是海
道的神子。
“噢,那件事阿。”她原本还不知究竟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呢,原来那个阻止
她手底下的人抢劫者,就是这个爱管闲事出名的观澜。
观澜一把扯过她的衣领,“又是你下的令?”
“我只是没有阻止他们而已。”波臣冷冷地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对
她笑得很无辜。
“别再丢海道的脸了!”她震声大吼,直想把这个执迷不悟的同僚给吼醒。
“再这样下去,海道神子将永远不能靠自己生存,而中土的人子也将永远都瞧不
起咱们!”他们三个岛主是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让长期以来不肯自力更生的海
道神子们学会靠自己?没想到她身为一岛之主,竟愈活愈回去,还带头破坏海道
多年来打下的根基。
波冷哼了一声,爱理不理的,“我管那些人子怎么想。”
观澜忍不住要她认清现实,“你爱怎么在迷海里胡作非为那是你的事,但我
劝你最好别在迷海之外生事,若是海道因此而惹恼了紫荆王那该怎么办?”
本还对她的说教感到意兴阑珊的波臣,在那个刺耳的人名一入耳底后,随即
微微眯细了眼。
“你就这么惧怕帝国的紫荆王?”不过是个仗着兵强马壮的王爷罢了,亏她
和沧海都这么看得起他。
“你不懂,我与他交过手,他不是你所想的那么——”急着想把上回的教训
告诉她的观澜,话未说完,就遭她不耐地打断。
她嫌恶地撇过脸,“得了,我听够这些老套了。”
“波臣!”观澜在她扭头就走时直想叫住她。
一脚踏至岩上的波臣,在强烈的海风下缓缓回首,一头青丝都遭海风吹散的
她,冷着一张脸低首看向她。
“海道的神子本就是海盗,我不过是遵循先祖之职,我有什么错?至于那些
人子,他们本就是神子的奴仆,神子们想要自他们身上拿走什么,还需过问于人
子?”
她愈听愈想皱眉,“两界之战早就结束了,人子也早已不再是神子的奴仆。”
波臣压根就不这么想,“你不珍视你神子的血统那是你的事,但请你别拉低
我的身分与那些人子相提并论。”
站在逆风处的观澜,抬起一手遮去刺眼的日光,在耀眼的金色光线下,她瞧
不清楚波臣此刻的模样,隐隐约约的,她只看见了在那张高傲的面容上,与长老
们同样不可一世的神情。
“告诉我,神子的血统,真这么值得骄傲吗?”她喃喃低问。
“当然。”波臣朝她伸出掌,再缓缓握紧了掌心。“当年一统天下者,可是
我们这些神之后裔,而不是那些无用的凡人。”
愈是听她所说的那些,观澜就愈觉得眼前之人,不再是小时候与她一块长大
的青梅竹马,自波臣当上琉璃岛岛主起,她就不再了解波臣,以往和她一样,在
心里就只是单纯地想守护海道的波臣、不但停止了琉璃岛上的耕作,改而开始打
劫横夺于人子,就与他们百年前的祖先一样,一夕之间毁了她和沧海极力想扭转
海道神子的形象不说,在波臣眼中,她看见了与那些甚想回到以往荣耀里的长老
同样的盼望,不同的是,与那些食古不化的长老相较之下,波臣有着另一种他们
所没有的东西。
野心。
她深吸了口气,“波臣,世事早已不同了,一味的活在过往的荣耀里只是自
欺欺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得守护好海道,并与岸上的人子们井水不犯河水,
以避免掉无谓的战端。”
“我自欺欺人?”波臣嘲弄地问:“那你呢?在我让海道的神子们吃饱穿暖
之时,你又曾为海道做过些什么?你不但连个风神都看不住,还让她背叛了海道!”
她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冒险自东域里把飞帘那个叛徒绑回来,没想到观澜这个
心软的岛主,竟然让紫荆王堂而皇之地踏入海道,并在都灵岛上抢走了飞帘。
气息猛然一窒的观澜,紧闭着嘴,在她责备的目光下,一字反驳也说不出口。
波臣定定再道:“我不是你,我不会只是枯守在迷海等待,因此奉劝你最好
别指望我会像你一样。”
岸边强烈的涛声,掩盖住了波臣离去时的足音,朵朵浪花拍打在观澜的身上,
淋湿了她一身之余,亦让她感到无比寒冷,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背着她离去的
背影,在这刻,她忽地想念起飞帘。
她想念曾经一心一意只想守护海道的飞帘,即使到头来飞帘放弃了一切,也
叛离了海道,可飞帘的所作所为却从不曾背离于正道,飞帘知道什么是可为与不
可为,但这点,不择手段的波臣却置之不理……
“岛主……”站在远处的淘沙,在她一身都被大浪打湿时,轻声唤着一脸落
寞的她。
远望着海面的观澜,勉强收回惦念的目光转过身时,她有些讶异地张大了眼,
在淘沙不解地看着她时,她走至淘沙的身旁,发觉在方才波臣所站之处,除了有
着波臣被海浪打湿的足印外,还另有个印子,她走上前低首细看,眼下的这个足
印,足大,所穿之鞋也不似海道中人,看来倒像是中土的人子。
兀自暗想了一阵之后,她面色严肃地对淘沙吩咐。
“淘沙,派出我岛的船舰日夜巡守迷海沿岸,不许再让琉璃岛的任何一人登
岸打劫一回,还有,派人暗地里监视波臣,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虽不明白她为何会突有此打算,淘沙还是从命地拱手以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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