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声声响亮的酒嗝声,吸引了清早湖畔大街上开铺商家们的目光,站在铺前
洒扫的人们,纷纷晾高了眼眉,看着那对很显然是纵酒过度的一男一女走过湖畔
大街,在他们的目光下,一脸醉意尚未退去的男子,颇不自在地稍微加快脚下的
步伐,而另一名身上也有着浓得化不开酒气的女子,则是完全不在乎他人如何作
想,大刺刺地趴在他背后,任由他一路将她背过大街。
“都怪你……”大清早就备受众人瞩目,猜拳猜输必须背人的廉贞,不禁拉
长了一张脸抱怨。
“你也有份。”虽然气色很糟糕,但在酒力的影响下,天都的声音却比他的
听来还有精神些。
“昨晚不肯睡林子,坚持要到酒庄借宿的人是谁?”体力虽好但精神不佳的
廉贞,边打着酒嗝边把身后快掉下去的她背稳一点,他摇摇脑袋,总觉得自己还
是像是掉到酒缸里爬不出来一般。
“昨晚住进去后说不喝白不喝的人可是你。”她刻意以指尖敲敲他的脑袋提
醒他。
他一脸悔不当初,“我可没叫你一口气喝到快天亮。”
人果然不可貌相,在经过昨夜后,他更是肯定这一点,因这女人的酒量简直
是海量;搞不好这二百年来他借酒浇愁加起来的酒量,都没她昨夜一夜喝的多,
最让他感到吐血的是,就在酒庄主人清早将他俩扫地出门时,不想赶路的她,还
可以精神奕奕地与他连猜十来回的拳!又次次都赢他。
一只洁白的素手在他的面前摇来又晃去,接着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捏着它左
右摇晃。
“是你拉着我一直讲前世不前世的东西,我无聊嘛,不喝点酒怎么听得下去?”
昨夜他回味起那一串又臭又长、她又没兴趣的百年前往事时,滔滔不绝的程度,
简直令向来就话不多的她汗颜不已,或许就连她那五个姐姐加起来,也都敌不过
他难得发作的长舌功力。
“无聊?”廉贞回首瞪她一眼,“那你昨晚怎不说?”怪不得她一整晚都闷
不吭声,只是一直对他点头又点头,他还以为是她改了性子,不再动不动就与他
抬杠呢。
“你有给我插嘴的余地吗?”她两手捧着他的脑袋,硬是把它转回前头去看
路。
他咕咕哝哝地抱怨,“你浑身都是酒臭味……”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也愈来
愈不像女人了。
“我臭你也一样臭。”吃饱喝足就想睡觉的天都,双手环紧了他的颈项交代,
“走稳点,别晃来晃去的,我头晕。”
刻意绕过愈来愈多人的大街,转走上湖畔小径后,迎面徐来的清风,吹散了
不少酒意,亦带来了湖面上的阵阵晨雾,凉凉的雾气扑上面梢,将四周的景致都
笼罩在一片未醒的迷茫中。
脑海仍有点醉茫茫的廉贞,照着她的指示放缓了脚步,在身后那副暖呼呼的
娇躯熨烫下,一种醺然又温暖的感觉,晕陶陶地直浮上他的脑际,很久没再体会
过这种感觉的他,脚下的步子,在她的双手更加环紧了他的颈项时,也变得益加
缓慢,他侧首看了将额靠在他肩后的她一眼,在不再与他拌嘴之后,那张色泽白
皙的小脸,此刻长睫静静地覆盖住了她的眼,安心又带点疲惫的睡容映入他的眼
底,令他暂且忘了一路上总是对他一头皓发投以奇异目光的人们,只是小心地背
稳正在他身后安睡的天都。
吹拂在他颈侧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提醒着他,他已有多少年没再这么亲近
地与人接触过了,在这片暖意融融的感觉里,他有些恍偬地想着,究竟是从哪一
日起,他们从打一开始就不对盘的两人,渐渐演变成类似兄弟般,可以共同喝上
一夜美酒的酒友?虽然她仍是常与他说不到三句话就吵起来,她大刺刺的性子与
德行,也还是常惹得他动不动就冒火,可她又是自何时起,在他身边有了这种不
再防备的睡容?
若是她一直都这般安静地睡着,这模样,还真与出云完全相似,只是,这些
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已渐渐习惯了她千变万化的表情,和她那与跟他杠起来差不
多的性子,现下若是要她回头去像前世的出云,别说是他无法适应了,他根本就
难以想像,也不可能像这般这么轻松地面对她……
究竟是自何时起,他不再希望她像出云几分,也不再把她看成是出云的转世?
如同湖上迷迷蒙蒙的雾气,他的心里也被蒙上了一层困惑的纺纱,他找不出
个答案。
“王女?”
带点讶异的叫唤声,自湖畔道处的大道上传来,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仍是让
趴睡在他身后的天都,一下子就紧张地直起身子不再睡,同时还一手拉紧了他的
头发。
“怎么了?”头皮被她扯得有点痛,被她当成马儿般叫停的廉贞,纳闷地停
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面色有些不安,还不断左顾右盼的她。
“快走。”天都直拍着他的肩头催促。
他皱着眉,“你不是会晕?”她还真的把他当成马儿来使唤?
“叫你快走就是了。”一点也不想被人找着的她,不断赶他前进之余,还向
他示意快点走进湖畔的隐密处以免被人看到。
“她们是谁?”默然压下被使唤的满腹不悦感,廉贞边问边踏上通往湖中小
岛的老旧木桥。
频频回首的她随口应着,“地藏神宫派来的。”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地藏
以外的地方撞上那些人,看样子,雨师似乎还没放弃挽她去祭天……啧,她明明
就叫段重楼帮她回绝了。
他挑高了朗眉,“你为什么要躲她们?”
“家务事。”不想解释的她又把他的头转回前头去,“你专心点看路啦。”
说时迟,那时快,只顾着回首看她,却没注意到年久失修的木桥上有个大洞
的廉贞,当下一脚踩空,在他们俩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块自洞中栽进了湖里。
清清冽冽的落水声,自晨雾弥漫的湖心中响起,不过多久,又恢复了静谧。
春寒料峭,站在水深及胸的湖里,被寒意十足的湖水一浸,天都所有的睡虫
霎时一哄而散,发梢还滴着水滴的她,双手抚着抖索不止的臂膀,近距离地瞧着
就在她身旁游来游去的鱼儿们。
“你不是武功很高?”她缓缓瞪向身旁多活了百年的大侠。
他赏了她一记大白眼。
“我陪你喝了一整夜的酒。”幸亏湖中的雾浓没人看见,不然他百年来的英
名就全毁在她的手上。
虽然湖水不深,但就是冷了点,神智被湖水浸得差不多全清醒的廉贞,才想
拎着赖站在水里不动的她上岸时,不经意瞥了瞥一身湿淋的她,而后他突地屏住
了气息。
料子不厚的衣裳,在浸了水后紧贴在侬纤合度的身子上,她那令他出乎意料
的婀娜体态,劲道远胜昨夜所喝过最浓最沉的老酒,火辣辣地烧进了他视线里,
一路直抵没有设防的脑海,令他几乎有点呛到,在湿透的长发衬托下,原本就似
雪的脸庞显得更加白皙,或许是被冻着了吧,在她的双颊上,还有着两朵就连她
喝了一夜酒也没出现过的酡红,他直盯着沾着水珠的那对微翘长睫,愣愣地看着
晶莹的水珠在她眨眼的瞬间,悄声滴落在湖面上,泛起朵朵小小的涟漪。
突然觉得自己醉得比昨晚还严重的他,忍不住别过脸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并
试图甩脱满脑子不知打哪飞来的绮想。
兄弟似的酒友?
他的眼睛长哪去了,她到底哪里像个兄弟?
“你干嘛?”天都在他背过身子时,以指戳戳他的背后。
“遮一下。”他动作快速地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衫递给身后的她。
遮?
她不解地低首看着自己,在发现春光尽泄后,她转了转眼眸,慢吞吞地接过
他的衣裳穿上,再把身子浸到水里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水面上。
“你不会又开始在脑海里缅怀过去了吧?”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她不禁
开始猜测。
“我只是在想该上哪去替你找件干净的衣裳换上。”他激怒地侧首瞪向她,
但在又被那张水似的容颜给呛了一下后,赶紧再速速转回原位,并向她交代,
“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一身湿透也没法上岸乱跑的天都,在他三两下就跳上岸后,她默然地开始在
水中走向岸边,在走近了岸畔时,她低首瞧着水面上一朵朵如绿绸裁出般的新生
莲叶,当她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叶面上时,她微敛着眉,看着在叶面上来回滚动
的水珠,在那其中,她仿佛又看见了众人那一张张盛满失望的脸庞。
当年她不该妄想能够成为另一个雨神的。
这些年来,她无一日不懊悔,当年她在众家姐姐的怂恿下踏入神宫,与生来
资质就明显高出她一截的雨师一块习法,她明知自己不是雨神那块料,她更不可
能成为另一个雨神,可为了众人的期待,她仍是硬着头皮去试了,可她换来的是
什么?必须承认的事实,与只能屈居于第二的身分。
不能成雨,就只能成露。她没有雨师那般唤雨的能力,她有的只是唤露的能
力!虽然她已尽了力,但雨和露,这在众人的眼中,差距仍是太大了。
当换过衣裳,一身干爽的廉贞,两手捧着去湖边商家买来的女装走近湖畔时,
在淡淡的白雾中,他听见了雨水落在湖上的声响,他抬首看了晴朗无云的天际一
眼,而后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向湖畔,就见看似心事重重的天都站在湖水里,一迳
地直视着水面,当地扬起衣袖时,叶面上盛载着的水珠即像有了生命般地飞向天
际,再一颗颗地落在她的四周。“看不出你还挺本事的。”出声赞美的廉贞,若
有所思地瞧着她那难得一见的神情。
仿佛被他瞧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般,天都马上回过神,对他挤出敷衍的笑意。
“以前我曾是雨神后补。”
他多心地想着她的不自在状,“现下呢?”
“早就不干了。”她抖了抖身子,朝他伸出一手,“拉我一把。”
“快去换上。”上岸后冷风一吹,天都立即抖得跟什么似的,看不下去的他
连忙把刚买来的衣裳扔给她,并将她推到一旁的树丛里。
站在树丛外替她把风了一会后,当她踏出树丛时,廉贞眉心紧竖地瞪着她匆
忙换上不甚整齐的衣着,还有她一头甩来甩去的湿发。
“你有点女人该有的德行成不成?”
她掏掏耳,有些受不了他的唠叨。
“你别老是挑三捡四的好不好?”到底她是女人还是他是女人?
在她走至一旁的大树下随意席地而坐,并打算往身后的草皮躺下时,怎么看
就嫌怎么不顺眼的廉贞,一手紧急将她给捞正坐直,七拢八拢地帮她把身上的衣
服穿好,再拉过她身后还滴着水的长发,不客气地动手帮她拧干。
“顺眼多了吗?”在他拿着衣袖粗鲁地帮她擦发时,满腹睡意,却不得不让
他处置的天都,等得有些不耐烦地问。
大功告成的廉贞左右瞧了瞧,“还行。”虽不甚满意,但还可以接受。
左瞧右瞧就是没在树下找到个好地方的天都,两眼朝他一瞄,在他还不明所
以时一把推他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后,就把他当成免费床铺般地把头枕上去。
“喂……”觉得有些不自在的廉贞,才刚出声,就被满面睡意的她给打断。
“我要补眠,别乱动。”
僵着身子坐在树下任她把他当枕头的廉贞,坐了一阵后,看不过眼地捞起她
还微湿的发,一手将它捧在掌心上,省得她会弄脏,在她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并
侧过身子准备入睡时,他边以指梳拢她的发,边半开玩笑似地问着。
“喂,想不想嫁我?”
她才在纳闷他今天怎还没问这个招牌问题呢。
“又嫁你?”也不知他怎么搞的,打他问过一回后,就像习惯似的,每天这
问题不问上一回他就不痛快,害她老想不通他怎那么执着。
“只是想问问你对我的观感有没有改变一点。”
挤眉皱脸地想了好一会后,她慎重地摇首。
“照样不想。”虽然说在扔了那么多回的绣花鞋后,他是比以往老摆出一副
抬举的德行时有改善多了,且喝醉的话特多的他也挺聒噪可爱的,不过,要让她
有非分之想,仍是嫌远了点。
“但这回你的头摇得比上回慢多了。”觉得自尊心有稍稍修补的他,一脸得
意地问:“因我渐渐有些人模人样?”
她朝他吐着舌,“你只是有长进了些。”
发觉她愈看愈顺眼的廉贞,直盯着她嫣红的唇,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那轻吐
的粉色舌尖。
“我在人模人样之前是什么德行?”原本拢在她发梢上的长指,渐渐移往她
的脸庞,轻抚着她细致的皮肤。
没察觉他在做什么的天都,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吐出。
“鬼里鬼气的自大狂。”也不想想当初还分不清他是人是鬼时把她给吓了多
少回,现在只是喜怒哀乐比较明显点有了人样些。
他不满地将两眉一攒,“你就不能委婉点吗?”
“大哥,已经够客气啦。”她拍拍他的大腿,转过身找着了个舒适的姿势后,
高升的朝阳带来了阵阵的暖意,她将两眼一合,带着仍未散去的酒意打算好好睡
一场。
自叶梢间洒落的阳光,点点光影四散在他俩周围的草皮上,很久没再听见她
出声,廉贞低首一看,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柔和的睡脸,令原本打算叫她起来赶路
的他,收回了到嘴边的话。
不久前在湖中产生的绮想,像道夜间见不着的黑影,在她每一次的胸膛起伏,
和那匀匀的气息间,偷偷潜进他的心房,那时在水中的她,像是朵晨雾间的水生
花,当他能够澄静下思绪时,他才发现,在他的胸口里,这颗已有百年没再如此
跳跃过,更甚者,在百年前,他也不曾对出云有过这种感觉。
他拾起一缯她已干的发丝,心神有些不集中地来回看着近在眼前的容颜,不
知不觉间,他修长的手指缠上她的发,过了很久很久,即使是在他回过神后,依
然没有放开。
她讨厌这种天气。
抬首看着雨云密布,似乎随即会落下大雨的天际,进城后就一直一脸阴郁的
天都,此刻更是心情恶劣地木着一张脸。
已经受够她这连摆好几日臭脸的廉贞,在她又停下脚步看着天上时,忍不住
走至她的面前,捏着她两边的脸颊问。
“谁又惹毛你了?”搞什么鬼?一路都叽叽呱呱叫的她,打从这几日天气变
阴了起,她的心情就开始像上头的天气般。
“天气。”她拍开他的手,一把扯过他,“快走,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但我记得封诰的家就在这城里……”被她拖着走的廉贞,不明所以地指着
大街的另一头方向。
“是男人的就别顶嘴!”使出全副蛮力拖着他走的天都,弥漫在空气中的雨
水气味愈来愈重时,更是心急地加快了步伐。
下一刻,滂沱的大雨,像是上天密密洒下的鱼网,将大地都笼罩在雨丝所织
的网中,亦将一心想离开此地的天都给围住了脚步,她颇为不甘地转过身子,瞪
着远处雨中某具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了。
从没见过她这等冷漠神情的廉贞,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是在绵
绵的雨势中瞧见了个走在雨中的女人,当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他们时,似乎他们
四周的雨势便下得更大了些。
“她是谁?”
“雨师。”每见她一回就得被淋得一身湿,心情顿时变得更加低迷的天都,
不禁有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跑得快些。
地藏的神女?
只闻其名却不曾见过其人的廉贞,爱理不理地打量着带着一大堆雨水接近他
们,但她自己身上却干干爽爽、完全没被淋湿的雨师,在两眼一迎上雨师那双似
水翦翦的水眸后,眼尖的他发觉,来者似乎对他怀有着相当程度的敌意。
“另两个女娲在哪?”没正眼瞧天都一眼的雨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
问向廉贞。
“喂,她说话向来都这么不客气?”完全不欣赏女人摆这种高姿态的廉贞,
颇为不规地问向身边似乎与雨师有些交情的她。
天都耸耸肩,“她是地藏的雨神。”除了女娲外,眼下地藏身分最高、被奉
若神人的,也只有这个雨师。
他不敢苟同地撇撇嘴,“今儿个我突然发现,你的性子,其实已经算是挺好
的了。”以后他再也不敢嫌弃她了。
她冷冷轻哼,“懂得惜福了?”
“刚懂。”他一手握着她的掌腕,懒得再看前头的雨师摆架子,“咱们走。”
没想到他竟没把她放在眼里的雨师,神情阴恻地叫住已有许久未见的同门。
“天都。”
被叫住的天都,不顾廉贞的拉扯,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你若是想找女娲,我不知道另两个女娲在哪。”
雨师随即将一双细长的翦目往廉贞身上一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廉贞嘲弄地问:“你是哪根葱哪颗蒜?”到底是谁给谁面子?身为神人的女
娲他都不看在眼里且照杀不误了,区区一个神女又算什么东西?
太过了解雨师心性的天都,在雨师缓缓扬起一袖时,有些想不通地问。
“雨师,你想做什么?”她是何时跟廉贞结仇了?
“为地藏报仇。”果然如她所料,不掩杀意的雨师将矛头直指向廉贞,“他
杀了女娲。”
“报仇?”天都直朝她皱眉,“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都化成灰了,谁还
有空旧事重提?
“有问题的是你,你忘了你是地藏的神子吗?”雨师反过头来数落她的敌我
不分,“不要忘了,他是个人子,当年毁了地藏的人子。”
“或许是吧。”天都有些受不了地抚着额,客观且中立地建议,“但当年女
娲欠他的,可远比他欠女娲的来得多,到底该报仇的人是他还是女娲,这还是另
一回事。”
“你在替他说话?”在雨师意外地瞪大了眼时,同样也深感讶异的廉贞,忍
不住瞄了瞄她。
“我只是认为——”还想解释清楚的天都,才往前走一步,立即被廉贞给拉
回,并推至他的后头。
他边挽着两袖边说:“反正说再多那女人也不会懂的,你少白费唇舌了。”
“你要杀她?”愈看愈觉得苗头不对的她,连忙捉住他的臂膀,一脸紧张地
问。
他一把将她给推得远远的,“我可不会这么抬举她。”对方是女娲的话,他
或许还会考虑一下,只是个神女?他才没吃饱那么闲。
被迫退至一旁后,天都惴惴不安地看着面上表情显得杀气腾腾的雨师,以及
脸上一副只想快点打发模样的廉贞,光看架式,她是该为廉贞担心一下的,但不
知为何,向来在她身旁总是安全无害的廉贞,在雨中看来却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就在他扬掌探向雨师,而雨师却没有一回能够接任他的掌劲起。
雨师虽是神女,但也只是平凡的人,尤其是在没有神法做后盾的情况下,在
如此近的距离下,只能闪躲却无法施展神法的雨师,努力试着想拉开与他的距离,
而似乎也有意瞧瞧雨神有多大神力的廉贞,在看出她的意图后,爽快地往后跃退
了两大步,眼见机不可失的雨师,立即扬袖一射,将细密得找不着空隙可闪躲的
雨箭朝他射去,那柄悬挂在廉贞的腰际由皇帝所赐、已有百年的时间没拔出的佩
刀,亦同时出鞘,炫眼的刀芒夹带着强大的刀吼声,令一旁观战的天都,不得不
在耳膜作痛之时捂上双耳,同时亦因那阵刺眼的光芒而闭上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向来所向无敌的雨师,头一回无法取
人性命,强烈的刀风在廉贞的周遭四窜,那些瞄准他而去的雨箭,未抵他的面前
即被吹偏坠地,更甚者,在雨师来不及反应之时,他仅是扬刀一划,即将那些雨
箭给奉送回去,令忙不迭阻止自己雨箭的雨师,连忙再扬袖抵挡,而这时,廉贞
冷冷一笑,提起手中的名刀飞快地冲至雨师的面前。
“廉贞!”
自他身后传来的叫声,令已到了雨师颈前的刀锋,在各钧一发之时紧急止顿
住。雨师喘息不定地看着那双在雨中看来甚为高傲的眼眸,在她仍想动时,冰凉
的刀锋立即触上她的咽喉。
“你想知道女娲是怎么死的吗?”廉贞凉声地问。
“够了。”深怕他真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天都,急忙走至他俩之间一把拉开廉
贞,当他懒懒地收刀回鞘时,雨师一手紧紧拉住欲跟他一块走的天都。
“跟我回神宫。我若有个万一,你是接我衣钵的不二人选,地藏除了你外没
人能接替我。”
“你也知道,我永远也当不了雨神。”对这话已听到麻痹的天都,只是再一
次地重申她当年说过的话。
“只要你努力——”总觉得她只是没有下足功夫的雨师,还是认为只要她尽
心尽力,她就能办到别人都办不到的。
眼见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把同—套说词套至她的身上,压抑多年的天都,再
也忍不住大声地截断她的话。
“我已经尽过最大的努力了!”
被她那不遗余力的吼声吓着的,并不只是雨师,还有一旁纳看着她紧握着双
拳不断发抖的廉贞,在她吼完转身就走时,不死心的雨师随即追上她,一手按住
她的肩。
“你又放弃了?‘
天都负气地别过脸,“对。”
“难道你不想为地藏尽一份心力?”为了地藏,马秋堂与段重楼是多么的努
力,而她呢?空有天资却吝于为养育她的地藏付出些许?
“不想。”真要能留在地藏的话,她又何必逃到迷陀域里,让她的人生重新
开始过?
才把话说完,一接触到雨师那既失望又心痛的眼神,天都不禁感到有些后悔,
可又不愿再次屈服。
眼看她全无悔意,就与当年她要离开地藏时一意孤行,任何人都劝不进耳的
德行全然相同,火气一涌而上的雨师,忍不住动手想打醒自私自利的她。
“你太令我失望了。”伴随着失望的低语,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冷不防挨了一巴掌的天都,一手抚着颊,愣愣地看着向来性子就不错,却是
头一回对她发脾气的雨师,在她还不能反应时,她的两肩已遭一双大掌给揽过。
“你要看走眼那是你家的事,犯得着动手打人吗?”还以为她俩是朋友呢,
没想到这女人说诸说着就动起手来了。
“这是我们神宫的家务事。”把他当成局外人的雨师,说完就伸手想去拉天
都。
廉贞直接举起手中的名刀,一把格开她又想凑向天都的手。
他阴森地横她一眼,“刚巧,她也是我的家务事。”比关系?普天之下还有
谁与她的关系能比他更深更紧密?
“你是她的谁?”
天都在他开口前一手捂住他的嘴,再转首看向她,“雨师,我还是那句老话,
我不想理会神宫之事,更不想知道有关地藏的一切,现下我有更重要的事得办,
若没别的事的话,我要走了。”
“何事?”
“谁有空同你这只泼猫解释?”早就想走的廉贞,在对雨师扬完话后,便拉
着天都快点离题这个害他们又成落汤鸡的女人。
没有追上来的雨师,站在雨中一迳地瞧着天都始终没有回首的背影。
总觉得雨师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天都,则是在雨中加快了步伐,直到
绕过两三条街,身旁的雨势变小后,她才轻轻拉开了廉贞还紧握着她不放的手。
“这么痛吗?”见她一手掩着被打过的面颊,闷不吭声地埋头直走,廉贞忍
不住弯下身子边走边问。
天都更是把脸撇向另一边,“没有……”
“我看看。”总觉得她不对劲的廉贞,一手拉停她的步伐,另一手拨过她的
脸。
“不用。”倔强的天都不肯合作,躲躲闪开的就是不给他看。
“给我看。”他强硬地抬起她的小脸,而后随即遭她怔住。
纵横在那张落寞脸庞上的,他分不清是雨是泪,这才发现她这双盈盈大眼,
与雨师十分相似的她,眼中似浮着一层泪意。
“满意了吗?”不想让他看到这模样的她,音调平板地问。
“她说你又放弃了。”搁放在她脸上的指尖,接触到了比雨水还要温暖的泪
水,他忍不住想问,“你放弃了什么令她这么失望?”
她垂下脸,喃声低语,“成为他们想要的模样。”
心弦似遭人一下子扯紧了,微微的痛感像是放置在地底深处的美酒,正无声
地酝酿着,他并不清楚雨师的那席话对她造成的伤害究竟有多深,只是这般瞧着
她失去了生气和笑意的模样,他倒宁愿她继续摆着大小姐的样子嚣张跋扈,或是
一天到晚怒气冲冲,不然再怎么小眼睛或小鼻子的与他斤斤计较都好,就是不要
像出云一般,有着满腹心酸却说不出口的模样。
他心有不忍地轻抚她在雨中略嫌冰冷的脸庞,在她仍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时,
他的目光遭她脚下那双已被一地泥水弄脏的绣花鞋给吸引了去,登时他心房一软,
二话不说地背过身子强行将她背起。
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天都,在回过神后,拍打着他的肩头要他放她下来。
“我有脚可以自己走。”
“我是为了我的面皮着想。”他将他背得更稳,故意不让她下地的看着她的
绣花鞋,“瞧瞧你的暗器,又是水又是泥的,谁晓得你那暗器何时会扔至我脸上?”
整副心情都像是浸在雨水中醒不来的她,此刻并投有心情与他抬杠,她只是
闷闷地靠在他的背后,回想着雨师那张失望的脸庞。
没听到她反唇相稽的廉贞,在她始终保持着沉默时,摇摇她向她提议。
“今晚咱们去喝个烂醉。”
她靠在他的肩后问:“不睡林子了?”有过一次教训后,他不是说往后都不
要再让她住得那么好了吗?
“雨这么大,谁要睡林子?我要住最贵的酒家。”他背着她跳过一个水坑,
并将差点没捉牢的她背得妥当些。
“可我想喝热粥。”遍身冷意的她,此刻只想喝碗可以让她整个身子都暖起
来的热粥。
他破天荒的好讲话,“行,咱们就在房里煮。”
“老板会赶人的。”她摇摇头,虽然觉得他煮粥的怪模怪样,每次看每次都
觉得很有趣,但她还不想烧了别人的房子。
他有恃无恐地咧嘴一笑,“到时我再用阿尔泰的金子砸死他。”不用白不用,
她的那袋酬劳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派得上用场。
聆听着他那替她耍任性的口气,心情本是不好的天都,也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她有些感动地伸出双手环紧他的颈项,发现他也有贴心的一面。
“你知道吗?你比人模人样还更上层楼了些。”这男人真的有进步。
“那你很快就会嫁我了。”霎时被她满足的男人自尊,徐徐在他的胸臆里荡
漾开来,一脸嚣张自傲的他,回头向她抛了记媚眼。
她微红着脸敲他头顶一记,“臭美。”
丝丝细雨中,大地与城镇一片灰蒙,透过他的肩头,天都瞧着前方灰暗得像
要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滴滴打在她身上的雨点,带来了以往熟悉的落雨声,就
像以往她待在神宫里时所聆听的,只是以往没人陪她一块看雨,也没人带她离开
这片雨水筑成的网中,所以在当年,她才会选择了逃开,因那一丝丝的细雨,向
来就是她的心痛之处。
然而这点,雨师不会知道,而不明白她为何要离开地藏的段重楼,也不会知
道。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酒量是海量了,但……
现下是怎么样?她是打算继上回喝到被酒庄主人踢出来后,再喝倒另一间客
栈不成?
雨落屋檐叮咚作响,花大钱住天字一号房的天都,在吃过了热粥后,此刻正
坐在房内的地上卯起来猛灌酒,如廉贞所说的试着图个烂醉,而负责陪住的廉贞,
则是两手抱着两只酒坛,坐在她的不远处正认真地考虑着,该不该在她这只酒虫
又把这两坛喝光之前,先把这最后的两坛拿去给门外的客栈老板,省得那位老板
在看到他又负责跑腿下楼取酒时,哭哭啼啼地拉着他的衣袖,求他叫她不要再喝
了,因只她一人,就快把这间客栈所卖的酒给喝光,害得客栈内其他的客人,只
能干瞪眼地瞪着他们这间房……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醉意?百思不解的廉贞杵着眉,想不通
地看着无论怎么喝,眼神看上去还是很清明的她。
打从喝起酒起,全副心思就只在自己身上的天都,在醉惑人的酒香中,无言
地聆听着窗外不断的雨声,一张张面孔在她的眼前来来去去,虽然面孔不尽相同,
相同的却是他们眼中同样的期待。
不会有人知道,在她王女风光的背后,躲藏着的,只是一个自卑的段家么妹,
因永远都有人赶在她的前头,偏偏她身旁的人们,却总要她去抢第一。
当年她初入神宫习法时,已成为雨神的雨师,曾在众后补之中拉着她的手对
她这么说。
“你有成为雨神的资质。”
至今她仍然记得雨师当时对她的赞赏与信任,只是身为王族之人的她,终究
还是达不到王姐们的期待,她亦无法按照雨师伪希望,与雨师一般成为雨神守护
地藏,就在她看清这事实之后,她放弃了竞争雨神,从此不再习法。
放弃习法后,不让她离开神宫的雨师,在她的要求下,转而让她习舞,数年
后,神宫里上一任的舞姬,曾以欣慰的眼神看着她。
“你能成为地藏百年来最棒的舞姬,只要你努力,你定能超越百年前的絮咏。”
这回她的对手,不再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了?她哭笑不得地想着,该怎么做,
才能超越那个曾伴随着女娲的神婢絮咏好取而代之,但就在女娲迟迟不转生返回
地藏时,众人开始对年年跳奉神舞的她感到失望,因她没能像絮咏一般伴在女娲
身侧,也无法召唤女娲返回地藏,因此这一回,她放弃了再当一个空有美妙舞姿
却毫无用处的舞姬,从此不再跳舞。
离开神宫后的她,迁出地藏来到了迷陀域,刻意想借由新的环境让她的人生
从头开始过,她开始去做些以往她想做却碍于身分无法去做的事,试着借由各种
方式来肯定自己的存在,然而在这时,段重楼却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大失所望的
口气问着她。
“为何你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在这句话里,天都心酸地发现,她辛苦为自己建立起来的自信,其实根本就
不堪一击,因她太在乎他人是如何看待她,即使她已离开地藏了,她还是活在他
人的目光中,她并没有从他人的心底真正的走开过。
只是,究竟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她很想亲口问问那些对她期待甚高的人,你们究竟想要我成为什么模样?究
竟还要她花多少个年头和青春,才能满足他们的期待?万一他们又发现她根本就
不是那块料呢?他们是不是又要已经筋疲力竭的她再次努力,再一次去做那些她
不可能达到的事?
这一生,每个人都造了个模子想将她放进里头,每个人都希望她成为他们期
望中的模样,每当她达不到他们的期望,只能居次时,没有人嘉许她的努力,他
们不是为此感到惋惜,就是认为她没有全力以赴,对她来说,就算是居次也无妨,
毕竟那也是一种光荣,然而她所以为的光荣,却和他们所认为的成就相差甚远,
在他们的眼中,永远都只有第一,若是达不到,就要已到极限的她再努力去达到,
就像雨师一样,明明地藏就只能有一个雨神,可甚爱地藏的雨师,却强行要她这
个无法布雨只能行露的雨神后补,继雨师之后再成为另一个雨神。
但在一味地责怪她是个总是轻言放弃的人时,为什么从没有人能够站在她的
身旁,去了解一下她这总是居于次等的心情?为什么总是因为她做不到,就全面
否定她的存在?
整个地藏里不会有人比她更明白,那人人簇拥时的热络,与人潮散尽后的寂
寥……
掩耳无效,再也受不了门外客栈老板的哀号声,再次打开门拿出一锭金子砸
中老板后,已经扔过好几回金子的廉贞拎着房内最后一坛被她喝得只剩一半的酒
坛,坐在她的面前与目不斜视的她面对面。
“你闷不吭声很久了。”他伸手扳扳酸涩的颈子,“有心事就说吧,不然我
就白灌你那些酒了。”
心神都在往事里打转的天都,回神定定地瞧他一眼,而后歪着头问。
“你要我做哪个我?出云吗?”现在想来,他也是一个期望她能成为某人的
人,与他同行的这一路上,她都不知已经听过多少回他的数落,也不知看过几回
他脸上的失望。
她虽问得没头没脑,但光看她心事重重的脸庞,并想起了先前雨师曾说过的
话后,虽不大清楚来龙去脉的廉贞,还是能摸清这张脸庞上的那份落寞,究竟是
从何而来。
到底曾有多少人希望她成为他人眼中的期待?他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感觉她
像是找不到一双能够肯定她的跟眸,而此刻看来全无自信的她……就像个陌生人
似的。
“我曾这么想过。”他叹口气,伸手拿走她手上已喝空的酒杯。
“现下呢?”她心灰意冷地问,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成了。”他忙着收拾一地她制造出来的狼藉,在经过她
身边时,还用指推了推她的鼻尖。
呆坐在原地的天都,不解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过了许久后,感觉喉际有些
紧的她;深吸了口气再问。
“为什么?”
廉贞不甘不愿地撇过脸承认,“因为绣花鞋总比自责内疚来得有趣。”
在他那张她曾认为太过惹她厌的脸庞上,所出现的,除了不情愿的表情外,
还有着承认她的目光。这么多年来,每次与他人相较之下,总是败下阵来的她,
就像是打了一场太久的仗,失败了无数回后,头一回有种获胜的感觉,或许这句
话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但他不会明白,这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谢谢。”她吸了吸鼻尖,掩饰性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也装作没看到的廉贞,只是忙着收拾满地她喝出来的战绩,免得他今晚得睡
在一堆酒瓶与酒坛里,并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可能要再喝上几百年才能练出她
那等的好酒量。
“喂,你还行不行?”当一扫整晚郁闷的天都又伸手去拿那剩下的半坛酒时,
他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她一手紧握着拳,说得一脸认真。
“这辈子我还不曾醉过。”打小就陪五个酒仙级的王姐一路喝到大,她有信
心不会喝输任何男人。
“有没有搞错……”白白浪费这些酒的廉贞,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点也不
觉得这有啥好值得骄傲。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心满意足的天都,习惯成自然地往后一躺,而早己摸
透她这种习性的廉贞,则是叹息地伸出一手接住她,把她的脑袋移师至他的腿上。
“你已经完全放弃当个女人了吗?”
枕靠在他腿上的她,直视着房顶许久后,忽然问。
“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把所有曾做错的事全都做对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再低首看着她,
“你呢?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我想当个不被期待的人。”
雨夜里,那深埋在心中的渴望,听来格外有种无奈的味道,聆听着她语气中
隐隐透露出来的情绪,廉贞不禁拢紧了两眉,透过桌上闪烁的烛火,他在她那双
明亮的水眸里,找到了浅映着伤害的印子,就如同那时雨师朝她甩出那一巴掌之
后,她那副受伤的模样。
温暖厚实的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为他举动愣了愣
的天都,一双游移的眸子,顿时来到他的脸上,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你怎了?”他顿下了手边的动作。
天都两手拢着胸,正经八百地对他下评语。
“说真的,你不摆个拽样,我还挺不习惯的。”该说他学习能力强呢?还是
他在百年前原本就这种性子?她定是三生有幸才能看见他像人的一面。
他老兄随即将脸一板,“你若希望我继续一路同你杠到底的话,我也是可以
配合。”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有时我还真怀疑你那个儿子是怎么蹦出来的……”瞧
瞧他,说没两句话脸就又臭得跟什么似的,当年那个和他成亲的出云是怎么受得
了他的?
怀疑他那方面不行?
把这话当成另一种意义解读,深觉男性自尊严重遭到质疑的廉贞,危险地微
眯着两眼,盯着近在眼前的红唇,半晌,他默然地朝她俯下身子。
“你做什么?”在他的鼻子差点撞上她的鼻子时,她忙不迭地一掌推开他的
脸,并跳离让她枕得舒舒服服的大腿。
他扳扳两掌,“让你明白儿子是怎蹦出来的。”
“谁跟你成亲了?”面颊微缔的她,神智当下全都清醒各就各位。
“反正连儿子都生了。”他边说边往她的方向爬行。
“又不是我生的!”随手脱下绣花鞋的她,快狠准扔向他涎着诡笑的俊脸。
击中目标的绣花鞋落地后,廉贞拎着那只总是偷袭成功的暗器,不禁有些咬
牙切齿。
“改天我定要问问,你究竟是如何百发百中的……”
成功地阻止他前进后,天都的眼中写满了防备与不安。
“你又认错人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又突然缅怀起过去来了?
他没好气地以指梳着发,“我记得你叫段天都没错。”
她愕然地瞪着他,既然没认错人,那……
慢条斯理地抬起眼,与她的目光对个正着后,廉贞凝视着她久久不动,在她
被他看得愈来愈不自在,秀颊也心虚地漾出两朵红晕时,他拢紧两眉,登时变得
更加心烦意乱,流连的目光轻巧巧地滑过她曾紧紧环住他的一双素手,再游移至
只要沾上了水或雨,就会让他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出水芙蓉的小脸,气息微乱的
他索性将两眼往旁一转,只手拿来还剩半坛的酒,仰首咕噜噜地连灌好几口,但
就在他稍微镇定下浮躁的情绪,以袖拭着嘴边的酒渍时,冷不防又接触到她那双
无辜又不解的水眸,他用力哼口气,不悦到极点地重重放下手中的酒坛。
他命中是犯水不成?
“你……这顿无明火是打哪来的?”由于他老兄的转变太怪,一头雾水的天
都眨眨眼,完全不能理解此刻的他在想什么。
廉贞一骨碌地跳起,扳着手指对她数落个不停,“瞧瞧你,浑身上下汉半点
女人味就算了,性子糟,酒量又无人能及,脾气还大得跟什么似的……”
“等等。”被骂得莫名其妙的她抬起一手喊停,“这你不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两记冷眼朝她杀去,“就是知道所以才火大!”
烛光下,停伫在他脸上,那清清楚楚;又令人难以错认的懊恼,令有些明白
他这顿火气是打哪来的天都,当下心跳的速度不禁有些脱序,她盯着他那看似这
事严重不已的眼眸,抚着下巴想了又想,想了再想,终于归类出一个她很意外的
结论。
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在发春?”根据他那拽到不行的性子来猜测,
在这种反应下,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起火原因。
霎时偌大的客房里,立刻因她的这句疑问而沉默到极点,静极刺耳中,不愿
承认的廉贞,脸上的懊恼更是明显再添三分。
真的在发春……
“当……当我没说。”心跳声大得两耳轰隆隆的天都,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之
余,赶紧抢过那坛他喝剩的酒,仿效他的作法以定定心神先。
是因酒力的缘故,还是其他的因素,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漾出的两朵红云,色
彩鲜艳得令人忍不住想凑上前以指触摸,感觉自己脑袋像一下子被抽空般的廉贞,
当下忘却了先前令他既困惑又懊恼的心情,受诱地一步步靠近她。
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天都恍然地以为,此刻自己像只被蛇盯上而无处可逃
的青蛙,在他高大的身影俯罩在她身上时,她紧张地屏住呼吸,惊惶的感觉隐隐
窜上她的心头。
已来到她面前的廉贞,忽地甩了甩头,接着蹲坐在她的面前不言不语了许久,
过了一会,他沮丧地搔搔发,低首看着她的脚,他犹豫了一阵,最终仍是敌不过
透惑地只手抬起她的脚,并拎来那只又被她扔出去的绣花鞋。
裹着白袜的小脚,在他粗糙的掌心中,看来格外煽情诱人。他动作轻柔地为
她套上质料轻软的绣鞋,刻意拉缓了穿上它的速度,在她想抽回脚时,他收拢了
指尖,将温热的小脚给握在掌心里。
有生以来头一遭,由个男人替她穿鞋的天都,在他终于愿松开她的脚时,才
想松口气,但当另一只抚向她脸颊的掌触及她时,心慌意乱地发现,那双她早已
看惯的黑瞳,此刻在灯下变得更外深沉黝黑,在她的注视下,他整个人缓缓俯身
向她,阵阵温热的气息也吹拂在她的面上,就在他的唇快碰上她的时,她速速抬
起一手捂住他的唇。
看着眼中写满怀疑的她,满脑粉色绮念的廉贞,霎时因她而清醒了过来,他
隐隐抖耸着眉峰,实在是很想直接把死眼前这个特会挑时机杀风景的女人,然后
他再去撞撞墙,看看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正常些……真是的,他都说过他对出云怀
抱着的是内疚与自责了,她怀疑个什么劲?他就不能只是误人歧途和单纯的受不
了色诱而发春……啧,他干嘛学着她说发春啊?就只是心动也不可以吗?
愈想愈火大的他,一把拉开她的掌心,不给拒绝余地将唇给狠狠凑印上她的,
虽然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可已经魂游天外天去的她也没反对他这么做,于是得
寸进尺的他,索性揽过她的腰,更加恣意地去确认所有存在他俩之间的不确定。
过了很久后,分开彼此的两人,在彼此瞪大的眼眸中,缓慢地各往后退坐了
一步,并开始发呆地看着彼此。
回神过后的天都暗暗叫糟地发现,他在不说不动,既不缺德也不婆妈罗嗦时,
本来就长得清俊尔雅的他,要勾引只扑火的飞蛾,简直就像小事一桩般再简单不
过,偏偏他的这张脸、他背着她的宽背、他为她而煮的热粥,和那总是在别扭中
不经意透霉出的温柔……又对她很受用。
愈想就愈在心底敲警钟的天都,坐在地上开始频往后退,先前的意乱情迷,
亦在她张大的眼眸下,缓缓沉淀在一室的酒香中。
廉贞老大不痛快地看着她躲得远远,还摆出一副事情大条且眉心深锁的模样。
“这距离代表什么意思?”
带着一脸错愕与懊脑,坐在地板上的天都一手抚着唇,才在想着该怎么自这
团会令她感到头疼的混乱中抽身离开时,就见像是想再确认一回的廉贞,又朝着
她这方向爬来,霎卧心跳漏跳了一拍的她,在她能反应过来前,她已在下意识中
脱了另一只鞋再朝他扔去。
两手再次漏接的廉贞,挫折地对她低喃,“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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