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打发了那些想上门致悼的官员后,一脸疲惫的破浪命人关上离火宫的宫门,
当他绕过宫中为孔雀而设的灵堂,来到以往他们议事的大殿上时,就见打从亲自
送孔雀回京后,即像是变了个人般,不再成天长舌聒噪、反而安静得过分的石中
玉,坐在里头的宫阶上,目不转睛地瞧着手中的百钢刀。
站在他面前冷眼瞧着这个当初他们说好,定会看好孔雀的同僚,早在收到孔
雀战死这噩耗时,一心等着石中玉回京的破浪,本是有着满腹的怒焰等着找他算,
可就在他回来后,面对着这一张无比自责的脸庞,破浪反而什么兴师的话都说不
出口,而亲眼见着孔雀死去,似受了相当大打击的石中玉,则是自离开地藏之后,
一反常态地没再说过一句话。
“乐天还在作法?”褪去身上的丧服,换穿上一袭黑袍后,破浪通听着自离
火宫深处传来诵经时的清脆摇铃声,通问向发呆的石中玉。
“嗯。”在他们自地藏回京的这一路上,乐天始终伴在孔雀的身边寸步不离,
也不曾停止过作法。
他眯着眼问:“她还是不肯让孔雀入土为安?”
“不肯。”
诸事纷乱,噩耗一波接一波,已是心烦不已的破浪,听了更是火上心头烧。
他一拳重击在宫柱上,“人都死了,她究竟还想怎样?那女人以为她是谁?
神吗?她以为她有本事教孔雀起死回生不成?”礼部那边都已经择出下葬的日子
了,日月二相也向他允诺,到时会替孔雀办场盛大风光的葬礼,不辱孔雀这西域
将军之名,偏偏只有那个也不知在想什么的乐天不肯放孔雀走。
石中玉不客气地瞥他一眼,“你就起死回生过一回。”
“那是因为应天以身咒代我而死,那女人可没有代孔雀这么做!”破浪更是
撩大了嗓,像是刻意要让躲在宫里的乐天听见。
“别管她了,她高兴就好。”满腹心事的石中玉,很明白在于事无补的情况
下,乐天为何会这么做,因他也和乐天一样,想在自贲的背后图个能够原谅自己
的心安,更想能借此改变那令人不愿承认的悲痛。
抬首看着这座原本就已是雪白的离火官,在添上了那些迎风飘荡的白色挽联
后,在他眼中,这儿更像个遭寒冰冰封的凄清宫殿了!在这安静的宫殿内,少了
那些曾在此高声谈笑,或是来来往往的足音后,这儿静得就连呼吸声都可听得清
清楚楚,以往这座离火宫不是这样的,可就在夜色先行离开了这后,总是跟着夜
色走的孔雀,也随着她离开了他们。
虽然不愿承认,但坐在这儿看着清冷的四下时,他很怀念曾在这打打闹闹的
同僚们,夜色脸上那像永不融化的冰山表情也好,行事作风总是招招摇摇又爱眨
着桃花眼的孔雀也好,他都怀念,他甚至想念夜色总是能让破浪气跳跳的两柄弯
刀,还有曾使用这柄百钢刀亲自斩断情丝的孔雀。
若是一切能够重头来过的话……
在今日前,帝国的四域将军。就像一则帝国的神话,在他们四人的联手下,
他们四人就像四座三道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堡垒,固守着陛下的江山,并使之牢不
可破,可就在夜色与孔雀相继离开这座离火宫之后,他心慌地发现,这则帝国美
丽又坚固的神话,似乎已经破灭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三道的日渐坐大,与帝
国的岌岌可危。
“喂。”深吸了口气后,强行命令自己得振作起来的石中玉,坐直了身子看
向心浮气躁的破浪。
“干嘛?”在殿中踱来踱去的破浪,踱至他的面前停下。
“那个被他们唤作女娲的男人,说了句让我一头雾水的话。”现下仔细想来,
那个逼他退兵的女娲,留给了他个像是一线希望的东西。
“什么话?”
他一手撑着面颊,“他说,他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其中之一?”破浪有听没有懂。
“女娲。”石中王朝他伸出三指,“他说女娲有三人,而其他两人也和他一
样,都不会与帝国为敌。”
“什么叫不会与帝国为敌?”女娲不是创造地藏的神只吗?难道女娲不想帮
着神子攻打帝国?
“原本我也不太懂,不过我后来想想,这三个女娲,或许压根就不想助地藏。”
他愈说愈觉得笃定,“说不定,眼下的地藏正与我们帝国一般,都为了女娲而闹
得一团乱。”那日在他出手之前,女娲并投有帮马秋堂对付孔雀,甚至就是在他
出手后,出面拦下他的也不是女娲,从头到尾,女娲就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听了他的说法后,原本心情低落到极点的破浪,讶异地张大了眼,开始思考
着女娲所向他透露的讯息,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不经意一瞥,在石中玉的身
旁发现了个金色的令牌。
“那是什么?”
“让我更不懂的东西。”石中玉以一指勾起令牌上的穗带,在指尖转了个两
圈后将它扔给他。
一手接住令牌的破浪,先皱眉地瞪着上头铸有帝国皇帝徽纹的牌面,在确定
了这是先祖所赐给六器以上武将的帝令后,他再转过令牌的背面,随即错愕的一
顿,忍不住将它拿近了好瞧清上头铸的官名。
他讶然地问:“百胜将军?你打哪得来这玩意的?”
“他本人给的。”石中玉淡淡地看着破浪与当初的他不相上下的震惊表情。
“逼得我不得不退兵的,就是他。”改天他定要叫夜色去砍—砍那个敌我不分的
男人。
“他不可能还活着。”那个在两界之战中一战成名,却在战后消失无踪,还
让当年的皇帝找了好些年的百胜将军?无论破浪再怎么算,那家伙都已是百年前
的人,他可能还会留在世上?
亲眼目击过的石中玉将两掌一摊,“那我就是活见鬼了。”说真的,那个一
头白发的男人,看起来还真少了点人气满像鬼的。
“这个百胜将军有意助地藏吗?”登时心中兴起一丝不安的破浪,很怕若是
当年助帝国打败三道的百胜将军,若是选在这一回站在神子那一边,那无异是为
此刻的帝国再雪上加霜。
“看样子不像。”石中玉啧啧有声地摇首,“但我也不觉得他有意思再助帝
国一回。”想不通,既不是敌人又不是朋友,难道那个百胜将军也和女娲一样…
…都只是个局外人?
满脑子迷思的破浪,看着手上消失了百年后,又再次重回帝国的令牌,不禁
回想起,继百胜将军后,帝国里曾有另两个人也得过这类似的令牌,一是曾任第
一武将与六器之首的黄淙,另一人则是
“咱们必须找到夜色。”一片寂然中,石中玉突地自口中蹦出这个令破浪心
房震颤了一下的人名。
像是心事突然被看穿般,破浪掩饰性地撇过脸。
“找她做什么?”
石中玉拍拍衣裳站起,“我得抛弃天宫代孔雀去守着地藏,在我分身无暇的
情况下,头头必须返回中土保卫四域。”待在宫中想了这么多天后,纵使再伤心、
眼下的情况再不乐观,他都必须重新振作,以替日后的帝国与陛下设想。
“她愿吗?”在接获孔雀的死讯后,破浪也曾这么想过。
他说得很有把握,“头头是不会背叛陛下的,帝国若有难,她更不可能袖手
旁观。”那女人的脑袋跟他一样,其实也都是石头做的,都顽固得跟什么似的。
“就算她愿,她也已被陛下逐出中土。”破浪摇摇头,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
他们一相情愿。
石中玉不屑地瞥了不懂变通的他一眼,“保卫帝国又不需在中土内,三道可
都在中土之外。”
满心不爽快的破浪,走至他的面前两手环着胸问:“咱们先别说她是个罪人,
现下的她身无军职,你以为她凭什么能指挥北域大军?”
“不找她出马,难道你就有法子一人守着东域又守北域?”石中玉将浓眉一
拧,大声地再次与他杠上,“地藏虽元气大伤,但咱们的西域大军也是,三道若
是趁这时结盟同时起兵,你说,帝国是要如何招架?因此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得
先将四域将军的空缺补齐,不然四域防线若破,到时你我就算有十个人头也不够
陛下砍!”
难得遭他吼得哑口无言的破浪,在他那双不肯让步的坚持眼眸下,不情不愿
地撇过脸。
“我去找她行了吧?”为什么要他去?赶她出去的人又不是他!
“不必找了!”一串愉快的女音,不待石中玉回应,立即接在破浪的话后。
站在殿中的石中王与破浪,在听见那道女声后,神情皆十分不悦地转首瞪向
站在殿门处,那两个当初一块赶走夜色的日月二相。
“你们还有胆来这?”记仇记到现在的石中玉,边问边撩起了衣袖。
“本王说过,离火宫不欢迎你们。”老早就想一清旧帐的破浪,将十指扳得
咯咯作响,决定把这阵子来所有积藏在心中的火气全都出在他们身上。
“都别急着动手。”月渡者笑咪咪地朝他们挥着手,“今日,我们只是来这
为你们引荐一人。”
“谁?”
“他。”站在月渡者身后频频打瞌睡的日行者,转身朝门外勾勾指,登时一
名背后背着一具箭筒和一柄造型特殊长弓的男子,自殿外的阴影处走进殿内。
看着那张脸庞半晌,习见过他一面的石中玉首先将他认出来,并且防备地握
紧了手中的百钢刀。
“你是九原国国王的义子阿尔泰……”为什么地藏的人会出现在宫内?
阿尔泰笑笑地颔首,“以前曾是。”他的名字才没那么长。
打从他一进殿门起,目光焦点就一直集中在他身后的破浪,愈看就愈觉得怀
疑。
“你……身后背的是什么?”为什么那玩意,他怎么看都怎么像天宫的东西?
“这个?”阿尔泰瞥了瞥身后,气定神闲地向他们介绍,“天孙的神器。”
他俩霍然拉大了嗓,“神器?!”
“嗯。”他耸耸肩,一副没啥好稀奇的模样。
瞪大眼瞳的两人,哑然无言地互看对方一眼,皆想不通他一个凡人,是怎有
法子找到天宫的神器,更别说是使用神人的神器。
“你带他来这做啥?”好一会儿,勉强压下满腹纳闷的破浪,一脸不痛快地
将白眼扫向月渡者。
“打招呼。”月渡者边伸懒腰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哪,你们都听好了,
今日起他就是陛下亲任的新西域将军。”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接些吃力不讨好的
工作、专门负责代陛下惹毛这些四域将军的,总是他们这两个讨楣的日月宰相?
“你说什么?”火气十足的叫嚷声,下一刻差点掀掉殿顶,令在场的其他三
者有默契地同时掩上双耳。
“往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记得要好好相处。”月渡者掏掏耳,不负责任地把
话说完后,就十万火急地拉着看似还没睡醒的日行者一块往外跑,以免待会倒楣
地被离火宫的特产给波及到。
被留在原地的阿尔泰,在神色完全不友善的两位同僚,一人亮出百钢刀,并
一掌轰上殿门,而另一人则去殿旁拿来两柄缨枪走向他时,满喜欢这种见面礼的
阿尔泰,莞尔地笑了笑,而后也有样学样地拿起身后的长弓,再顺道抽出两柄箭。
“请多指教。”
在此同时,位在远方蔚蓝的迷海海底深处,古老的神庙里,端坐在玉座上的
海皇,缓缓睁开了双眼。
(全书完)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