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被薄云缠绕着,夜色很朦胧,水面烟寒弥漫。
飞鸟坐在临水的窗前,将热茶捧在掌心中,保持着一个等待的姿势,习惯性
的等着最近送饭时辰愈来愈晚的南宫彻。
茶碗中淡青色的茶汤,倒映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月儿,那轮缺了一道口、少了
点圆满的月,映在氤热的荼汤里,色泽不再银白勾雪,反倒像是生铁般青冷坚硬
的浮迹。
近来,夜里她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梦里,南宫彻带着失望的脸庞,像是浮
光掠影般,一一飘掠过她的眼前。
在她的心底,他像座衡山,巨大而又复杂的山势,和云雾缥缈的层峰叠云,
令外来者看不清,不敢擅自走入山岭的深入,但处在山中的她,却被他以一个保
护者的姿态保护着,而他,安安静静的守候着她久了,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山
的姿态。
她常揣测着这姿态的感觉,想像着珍视一个人的心情,可是那就像团难理的
结,她拆不开来也无法理个仔细,和初时一样,至今她仍不懂是什么原因鼓动他
这么做,不懂他是如何放弃自我,反而倾所有的热情用至她的身上,而这般的守
护和等待,到底是需要什么做为动力?最终又能够得到什么报偿?
岁岁年年下来,南宫彻待她的固执温柔,令她欲避无从,他给的一切,一直
都被她收藏在记忆的夹层里,但她不去掀、不去看,总认为,有天他的执着和沉
溺会渐渐收回,有天,她会对他说明白,而到时,她就可以将它们都拿回去给他,
不必再替他收藏。
六木端着托盘,轻敲着门扉,中断了一室的静默。
「该回神罗。」还真的跟南宫彻说的一样,在这时辰,她就只会坐在窗前发
呆。
「六木伯伯?」飞鸟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来?」他不是很少进湖来的
吗?
「南宫彻现在还被靳旋玑缠着无法脱身,他们两个正在对那个什么卸武式讨
价还价。」他绕过飞鸟的身旁,把南宫彻托他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南宫彻怕
饿着了你,所以就由我先送些点心来给你。」
飞鸟捧着茶碗来到桌前,低首近看,一眼便可看出这些花式巧夺天工的点心
是谁亲手做的。
她婉声轻叹,「这些,是南宫彻做的?」
「不是他还有谁?」六木理所当然地瞥她一眼,「我可做不来花样这么巧又
美味得没处找的点心。」南宫彻为了她,几乎可算是南岳一等一的高厨了。
她将茶碗搁在桌上,无心下着,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些南宫彻的心血。
「飞鸟。」六木审视了她的神情半晌,也在她的身旁坐下。
「嗯?」
他徐拈着白须,「有个问题,我搁在心里很久了,一直都很想找个机会问问
你。」身为局外人,就犹如雾里看花,也许问问局内人就能知情。
「什么问题?」她很讶异向来不对她多话的六木,会主动想问她话。
「你为什么对南宫彻那么冷淡?」这点他一定要问,因他实在是不懂为何她
能够将这种男人隔绝在心房外这么久。
她的眸光微微流动,「会吗?」
「会。」怎么不会?看了这些南宫彻精心做的东西,她都可以面无表情无动
於衷,平常时,不管南宫彻怎么花心思的来对她好,她也是只摆着这一号的表情。
「我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她四两拨千金地挡掉。
「他对你的好,你不会感觉不到吧?」六木索性向她点清重点,说得更加明
白,「他是个不会轻易待人那么好的男人,你在他的心中,有着别人无法到达的
地位。」
飞鸟回眸正视他,「你想说什么?」
「相信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但为何你就是不能接受他呢?」六木看着
她清澈如湘江水的眼眸,深深明白她的慧黠,也知道她的知情。
这些年,一路看南宫彻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连他这个局外人都会为南宫彻感
到不舍,也都被他的深情厚意给打动了,但偏偏她这个正主儿,为什么就是不为
所动?为了她,南宫彻放弃了贵族阶层富裕无忧的优渥生活,搬来这个深山野岭
里陪她长住,为不擅厨艺的她勤练做菜,为想制药的她四处去寻找让她做为仙丹
妙药的药材,若是有朝一日她纤手遥指天上月,相信南宫彻也会想尽办法的为她
弄来。
换作是别的女子的话,也许早就为南宫彻的那颗心而倾倒了,但她并没有因
此而感动,没有些许快乐和窝心的微笑,她给南宫彻的,都是相同的冷淡生疏,
和距离遥远的道谢。
飞鸟望着他为南宫彻而怜惜的眼眸,握紧了双拳,终於打破藏在她心底的沉
默。
「我不想再内疚,也不想伤他的心。」她的嗓音有些涩哑。「这些,你不懂,
也不会有人懂。」
「飞鸟!你饿了吗?」渡湖送晚饭而来的南宫彻,人虽未到,但心急的声音
已自窗外传来。
「愈是不想伤人的人,往往也就愈伤人。」六木匆匆收起话,意味深长地按
着地的肩头,「你若不想伤他,就要告诉他。」
飞鸟怔了怔,从未想过,愈是不想伤人,却也伤人最深。
要告诉他吗?很久之前,她就想告诉他了,可是许许多多的理由和藉口,总
让她无法把话说出口。
或许,必须让南宫彻对她的那颗心死得彻底,他才不会痛苦。虽然,她极不
愿看到他濒死挣扎时的模样,因为那会让她揪心,会让她自责内疚。是不是因为
她太在乎自己的罪恶感,所以在无意中,她才会纵容自己的一再拖延?到头来,
她也只是个不想承担罪恶感的人,只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提着餐篮的南宫彻在进屋来时,对於他们两人神色复杂的表情,和无声的沉
默,有些好奇。
「你们在说些什么?」他将篮里热腾腾的佳肴一一摆上桌,边留心地观察他
们的表情。
「没什么。」六木也是个很会掩藏的人。「我先回去了。」
「六木伯伯,你不一块用饭?」跟在南宫彻屁股後头一块来的靳旋玑,在和
他擦身而过时纳问着。
「不了,你们吃吧。」六木回头看了飞鸟一眼,踩着心事重重的步伐离去。
飞鸟端坐在椅上,眼底全是六木离去时的眼神,一颗心辗转地思索着,她是
否该再开口打破深藏的沉默,让一切都在南宫彻的面前明朗化。
在南宫彻打开饭盒为所有人添饭时,肚皮已经饿扁的靳旋玑,伸长了一双手,
急切地想从他的手中接过第一碗饭,好赶快再尝尝满桌的美食。
南宫彻一掌拍掉他的手,「这不是要给你的。」
「南宫弟弟,你很偏心喔。」看着他把盛好的饭拿到飞鸟的面前,靳旋玑的
心里顿时觉得很酸。
他回以一记白眼,「我又没叫你来吃。」这个臭小子,愈来愈聪明了,明知
道他绝不会在飞鸟的饭菜里下毒,所以就特地跑来吃飞鸟的饭。
飞鸟甩去满脑的思绪,对这两个在她桌前为一碗饭而争来争去的男人,微微
蹙起了黛眉。
「为什么每回到了用膳时间,你们就全都往我家跑?」她可从没进过南宫彻
的房子,也跟靳旋玑的感情不是多熟络,可是他们却天天往她这里跑。
他们两个口径一致地回答,「习惯嘛。」南宫彻是习惯送饭并顺便在此吃饭,
而靳旋玑是已经爱上了南宫彻的好手艺。
飞鸟翻了翻白眼,主动为他们各自盛好饭,阻止他们再争来夺去,在他们两
人又杠上之前,迳自吃了起来。
靳旋玑很纳闷飞鸟的举动,眼眸停伫在她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上。
「飞鸟妹妹。」他两眼直不隆咚地盯着她,「你吃饭时的表情挺怪的。」怎
会有人像她一样,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吃这种美食的?
她淡淡地扬睫,「哪怪?」
「看你的表情,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中肯地说出他的看法。
飞鸟止住了手边的动作,将碗筷放在桌上正视他的眼眸。
「我是没什么感觉。」也罢,反正迟早都要说的。
「为什么?」靳旋玑不解地搔搔发,「这么好吃的东西,任何人吃了都应该
觉得很感动才是啊。」每次吃了南宫彻做的莱,他连作梦都会开心的偷笑上好几
回。
她淡然地启口,「我吃不出味道。」
南宫彻猛地抬起头,诧愕的眼眸止不住地张大。
「你说什么?」怎么他从来就不知道?
「因为试药的缘故,早在五年前我就已失去了味觉。」她试着不去看南宫彻
的表情,语气正常地把心事兜出来。「所以,无论再怎么可口的东西,对我而言,
都是索然无味,我当然也无从理解我该有什么表情才对。」
这才知道的南宫彻,他的心房不禁为她泛过缕缕的疼痛。
难怪,无论他做了什么菜,她都没什么反应,也无论是谁做的、手艺好或不
好,她一律都说没差别,原来她不是认为他做的不好,也不是对食物不挑食,她
是根本就尝不出任何滋味,也因此,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吃的是什么。
亏他在拿来枫露糖蜜时,还对她说要让当试药的她甜甜嘴,不再让她吃苦…
…他怎知,她是苦头尝尽了後,就再也尝不出一丝苦味,所以她才会对他展现出
欲拒还收的神情,但在他过度的热心和热情之下,她又不得不把它收下来……
他简直就是在伤害她。
不懂他们之间暗涛起伏的靳旋玑,天生过多的手足之情又冒了出来。
他紧张不已地握着飞鸟的小手,「你不是医仙吗?既然你有这个病,你怎么
不治好自己?」这个妹妹生病了?怎么可以?他要他的亲人都健健康康的。
「若我治得来的话,我会甘心过着这种无味的日子而不治自己吗?」飞鸟轻
轻拉开他的手,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靳旋玑难过得皱紧眉心,「连你也……没法子治?」
「对。」她的眼眸平淡无波,心底早已接受了这治也活不好的事实。
靳旋玑在回过头来时,忽然发现南宫彻一脸的阴晴不定。
「南宫弟弟?」他伸手推了推,「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刺激过深的模样?
「没事。」南宫彻紧握着双拳,「你先回去。」
「可是我还没吃饱……」他才刚来,连一口菜都还没沾到就要赶他走?
他颤抖的音调转为低寒,「回去。」
「好……好吧。」靳旋玑看了看两人,识趣地摸摸鼻子退出他们之外,准备
回六木家和六木一块啃馒头。
飞鸟在靳旋玑走後,抬起眼眸正视着此刻南宫彻不愿看她的眼。
「我一定得告诉你一件事。」既然说开了,那她就一次说个明明白白。
南宫彻却拒绝地别过头,「我不听。」
「别继续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飞鸟不管他听或不听,依旧把她心底想
要告诉他的话说出口。「我的人就像我的味觉一般,你再怎么做,我也尝不出任
何滋味。我什么都懂,但也什么都不懂,把你所有的精神留给别的女子吧,我真
的不能回报你什么。」
爱情,对她来说是道艰深的难题,什么都没有感觉的她,连自己都不爱的她,
没有资格也不该被他所爱。
他待她的好,她都知道,也都明白,只是他的深情她从来不懂,也不知该如
何去懂,於是,他待她愈好,她就愈愧疚,而她已经不想再承担这种被爱的负荷,
虽然这会让他感到刺痛,但她仍是得让他清醒,她不能继续让他盲目的爱下去,
不能在他心碎之前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永远困在感情的泥淖中而得不到个解脱。
无法喘息的南宫彻,蓦地推开桌椅朝外头冲出去,直跑至湖岸边,大口大口
地吸取快要令他窒息的空气。
即使他已经在心底做过千百回的准备,可是在面临拒绝这一天的来临时,他
才发现,他永远也准备不好,他永远也无法来面对。曾经,他想探测她的心,想
知道在她的心中他有多少重量,可是现在,他情愿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让日子
继续懵懂的度过。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爱人,也是会伤害人的?
他用他的方式来爱她,却不曾问过她到底需不需要他这般的爱,只是一味地
给她,然後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地伤害她,让她每日都要面对自己也治不好的
病,提醒着她的残缺。
他只是想爱她而已,他从来都不想要伤害她一分一毫。
不知何时,天上的月儿悄悄地卷如浓云里,丝丝的密雨,滴滴落在如镜的湖
面上。
南宫彻看着湖面上的点点涟漪,满腔热潮逐渐冷静了下来,滴落在他面庞上
的雨点有些冷,顺着密密滴落的雨水,他的神智清醒了些,在耳际里,不断回荡
着飞鸟的那些话。
要他把精神留给别的女人?不,他学不会放弃,要他不执着到底他也办不到,
他相信,他总会等到一个机会,总能够,在她的心版上留下一圈涟漪。
******
飞鸟站在门口,无言地看着她独居的宅子,再次有人不请自来,而这次,这
个人还是趁她出去采药不在家时跑来当偷儿的。
在那夜过後,神秘失踪了两日,也两日没来为她送饭的南宫彻,今日不知是
怎么回事,居然会在她用饭以外的时间来到她家,丝毫不客气的登堂入室,没经
过她的同意,就大大方方的翻找着屋内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不得不问,因为他已经有翻箱倒柜的趋势,而她等一会
可没办法一人把这团乱收拾整齐。
南宫做只回头看她一眼,又转身投入书海里,两手左右开弓地翻阅着她一本
又一本的医书。
「我想治你的病。」他已经翻遍了自己和师父留给他的书册,可是就是找不
到记载能够恢复味觉的法子,既然他那边找不到,他当然要来找她的。
她叹了口气,「别找了,我娘留给我的医书我全找过了。」
「不可能会没办法。」南宫彻还是不死心。「你娘是个神医,你一定是漏看
了哪个药方也说不定。」
「陪我到湖边坐坐好吗?」飞鸟将手中的药篮放在桌上,将他拉离书堆,柔
声地邀请他。
南宫彻思索半刻,放下手中的医书随她一块走至湖畔的长廊,随她一块坐下。
秋阳很明艳,远山郁郁苍苍的树丛点染了佩红斑彩,抬首看去,风儿吹过,
层层叠叠的色彩像波涛般,金黄、橙橘、红艳地阵阵起伏绵迭,像座耸立在山头
上的另一座湖,一派热烈欢欣地迎接着秋意正浓。
波澜无动的湖水,映照灯净无云的穹苍,南宫彻低首着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炯炯像是被艳阳焚烧的眼眸,很不安定,有些难以掩藏的痛苦。
「你还是不死心?」飞鸟望着湖面淡淡地问,心底很清楚他的个性。
「要我死心,那得让我不叫南宫彻才行。」他的声音显得很执着。
她不禁想叹息,没想到在摊开来告诉他後,他并无预料中的打退堂鼓,也没
有伤心欲绝的表现,仍是一派的顽固。不过说开了也好,至少她不必老在心中便
着一个结,不必再因他而感到歉疚。
南宫彻看着湖面的目光彷佛很遥远,声音在吟啸的秋风中有些低哑。
「没有味道,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无法想像,在缺乏了这点最基本的本能
後,将是怎样的世界。
「滋味?」飞鸟轻声低叹,「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滋味。」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亲近她,也最了解她,可是为什么这种事她要瞒
着他?
「其实,我早该在五年前就告诉你的,可是你总不给我机会说。」她话中有
话地说着,「现在说了,也不算太迟。」
他早料到了,「你要用失去味觉来拒绝我?」倘若她能提出别的理由,或许
他还能接受,而这理由,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或许你认为失去味觉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挺要紧,但对我来说,我失去
的不只是味觉而已。」她听得出他的嘲讽,也听得出他的不介意,但她却不能不
去在意。
「你还失去了什么?」他一手抚上她的芳颊,将她的脸庞转正向他,深深地
看进她的眼里。
在他的眼神下,飞鸟并没有闪避,反而给了他一个心痛的答案。
「一切。」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牵绊她的事物,也没有她可恋、可爱的事
物,就连她自己,她也不去在乎。
南宫彻极力忍下那丝丝缕缕的痛感,试着不要因她太过平静的神情而又逃开
来,这一次,他得听清楚她心底的声音。
飞鸟平静得像是在叙说另外一个人的故事。「刚失去味觉时,我常很想念过
往所尝过的一切滋味,好想好想尝一尝味道,而不是无论将任何东西放入口都一
无所觉。但我知道,日子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我不能这般沉湎於过往的过下去,
於是我学着不去想念,不要去在乎,渐渐的,我整个人都变了。」
「变成什么样?」
「无味,是会蔓延的。」她拉下他的大掌,杏眸里的冷漠几乎让他无法承受。
「在我逐渐习惯了恬淡的一切之後,生命无味、日子无味、感情无味,我的心也
渐渐变得平静无味,什么也不想去在乎,而後来,也真的没有什么能让我再去在
乎,我什么都不想要。」
山水无情,故而不老,千秋、万世过去了,依然长在。
岁月的点滴,山水不明白;深情眷恋,山水不了解,只因它们无从感受。人
若无情,苍老仍会逐渐吞噬,但却不会有波澜、不会被情感消蚀,也能以某种形
式长在。
但岁月她明白,深情眷恋她也了解,她却还是无从感受、无法领略,她甚至
尝不出任何滋味来,她和山山水水有什么分别?
「可以……」他嘶哑地问,紧握的拳头沁出血丝来。「连我也不在乎?连我
也不要?」
飞鸟执起他的手,将紧紧拳握的手指板开,自袖中拿出手绢为他轻拭。
她知道,她拥有他很多很多的爱,可是她的心就如她尝不出滋味的舌尖一般,
不知道该如何去品尝它们,即使他已经把他满满的爱捧来她的手心上了,她就是
不知该怎么去把它们收留下来,也像他一样好好的爱他一番。
如果她不知要怎么回报一个人的深情,那么她情愿不要接受他,也不要被他
爱得痛苦,只有单方面的感情对他是不公平的,他值得一名好女子用真情真意来
善待他,而不是个灵魂像她这么空洞的人。
在将他的掌心包扎好後,她迎向他痛苦的眼眸,狠下心来残忍的想要斩断他
的情丝。
「我不晓得该怎么去接受你,我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
「爱呢?」他还是渴望能挣求一丝希冀,「对我,你一点也不爱?」
她垂下螓首,「我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要怎么让一个不
爱自己的人来爱人?她不知道,也不知自己是否真有能爱人的那一天。
南宫彻将两掌埋进浓密的发丝里,弓着背脊止不住身子的抖颤,像是要抵抗
着什么般,紧绷着全身起伏抽搐。飞鸟看了,忍不住伸出双臂靠在他的背上拥抱
他,试着想要为他分担一些。
她的声音贴近他的耳里,宛如水波荡漾,「可能的话,把你放在我身上的心
收回去,还不迟的。」
他抬起头来,侧着身子面对她,唇边有抹凄恻不悔,看来却了无笑意的笑。
「太迟了。」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来不及了。
飞鸟张口想劝他,但他却伸手掩住她的唇,不断朝她摇首。
「我的心,只能放而不能收。」她是不懂得爱,但他懂,因此,他不能。
人世间,也许任何事都可以有个轨迹,都可以有个道理和束缚,但唯独心,
是拘管不住的。
这些年来,他的心,千山万水的去寻,才寻着了一个可栖的归处,而他的归
处就在她的身上,她是他多年来的盼望。若有前世今生的话,他可以告诉她,在
第一眼看见她时,他那总是安静得无声让他以为不存在的灵魂,因她而活了、动
了起来,他几乎要认为,他是经过了几世的盼望才能盼到在今生与她相逢。
他可以无限制的给、纵情宽容的放,但要他收回,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
他的心早就不再安然的棲住在他的身上,他将它赠给了她,把它贴附在她不肯收
容的心房之外,他的那颗心,早就不是他的了,这教他如何收得回来?
如果感情这条路,一路都是错,那他情愿错到底也不悔,至少这条相思路,
他走过、他爱过,更何况这路上有着她的陪伴,即使她无心无情,只要能相伴,
他不求更多。
飞鸟急切地拉开他的手,「不要这样,你已经把你的人生耗费在我身上太多
年了……」
「别劝我。」南宫彻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不可动摇的执着。
「不值得的。」她几乎为他的死心塌地而懊恼。「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却笑开了,「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不是吗?」
和寻常人不同,他要的不是两相缱绻缠绵,他要的不是浓烈的爱恋深情,他
要的是生活。
痴情浓意固然难得,但能一块平凡相伴的生活更是难求,这一点,她不明白,
他想,她也不会想要明白,他知道的,因为她的心就像这座衡山一样,简单而平
静。
倘若她要以她的方式生活下去,那么他就以他的方式继续守护下去,他终於
可以放下以前心中的猜测,不再去想她到底会不会爱他,既然答案已经知道了,
他愿意、水远都过着以往的日子,与她隔着一片湖水而居,每日短暂的相伴,有
时看看她在灯下美丽的侧脸,等待着她久久会出现一次的笑靥。
「南宫彻……」飞鸟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却伸手阻止她。
「先把你的这件事搁到一旁。」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在廊上站起身来,
「别忘了,东方朔就快来了,我们得加把劲把卸武式弄到手。」
「等等……」她忙着起身想要留住他的脚步。
「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朝湖边走去的南宫彻不忘回头向她交代,「往
後,希望你就如以往一般的对待我,请你不要因此而刻意回避我。」
飞鸟忍不住朝他大喊:「你得不到回报的!」
南宫彻的脚步霎时停止,许久过後,他缓缓回过身来。
「我可曾对你说过,我要回报?」他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的心很小很小,
也没打算自她的身上得到那些过。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恻然的酸涩,那种感觉,比他任何时候的深情
款款都来得令她不忍。
「当你懂得如何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南宫彻走回她的面前,脱
下自己的外衫为衣裳单薄的她披上。
「明白什么?」她咬着唇看他小心为她着衣的每个动作。
他轻轻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而後往後退离她一步,微笑地看着她在阳光下
令他怦然心动的容颜。
「爱人,是不需要回报的。」
******
近日来,为了璇玑剑法最复一式卸武式,南宫彻暂且将对飞鸟的心事暗藏在
心底,反而改对靳旋玑卯足了劲。
本来天天往飞鸟家中跑,好图个能够顺道吃个美味三餐的靳旋玑,不知是变
聪明了,还是脑子开了窍,最近都不再去飞鸟那里吃饭了,因为南宫彻也很机灵,
事先给飞鸟吃了解药,唯独让他一个人中毒,因此在连连被毒了数次後,他便心
甘情愿地放弃美食回六木家啃馒头,也不愿再被人以毒药伺候。
失去毒他机会的南宫彻,为了卸武式,索性连自己的宅子也不住了,直接搬
到六木家与他们俩一块挤,日日夜夜跟在他的身旁,使出浑身解数就是想套出那
一式剑法,有时甚至不惜与他拔剑相向大打出手。连战了数日後,原本不想学璇
玑剑法的南宫彻,因为太常看靳旋玑的剑法,已经把前九式剑法都学齐了,可是
靳旋玑就是不肯轻易展现他要送给飞鸟的最後一式。
在这日,一早醒来就不见靳旋玑人影後,已经习惯和靳旋玑玩捉迷藏的南宫
彻,一如往常的在大清早开始到处搜索靳旋玑的行踪。
「他人呢?」找人找得满肚子火气的南宫彻,站在柴房前问着也帮忙找人的
六木。
六木习惯性地一手指着门内,「又把自己关在里头。」每天爱玩躲猫猫就算
了,可是为什么靳旋玑老爱躲这里?被逮了那么多次,他就不晓得要挨个风水比
较好的地方躲吗?
南宫彻抡起拳头在门板上乱敲一通。
「姓靳的,马上开门。」一点长进也没有,就只会躲柴房!
靳旋玑隔着门板用力大吼:「不开、不开、不能开!」再开门他就是笨蛋!
那个感情上失利的南宫彻也真是的,害他南宫少爷伤心的是飞鸟又不是他,
结果南宫彻无处宣泄,就假藉要得到最後一式剑法的理由,把火气飙到他这里来,
天天毒他害他就算了,还把他骚扰得日夜不得安宁,让向来只有缠人的份的他,
终於也体验到被人缠的痛苦。
南宫彻怒扬着剑眉,「你说什么?」又不出来?他是爱上了这间柴房吗?
「谁不晓得你没安好心眼?」靳旋玑振振有辞地把话吼出去,「我要是开了
门,我今天八成又被你毒得蹲在茅房里不能出来!」不能再拉了,总有天他会失
足掉进茅坑里,然後不明不白的顶着浑身的恶臭去向阎王诉苦。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南宫彻很虚伪地放软了音调,「我只是想亲切的
和你聊聊而已。」臭小子,等一下就让他拉到不能动!
「我说什么也不会教你璇玑剑法最後一式!」上过太多次当,已经学得非常
乖的靳旋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飞鸟在南宫彻腹内的怒火攀升至顶点前,凑热闹地赶来,站在他身旁很烦恼
地托着香腮轻轻叹息。
「怎么办?」她仰首看向他,「他变聪明不上当了。」人果然是会在错误中
学习成长的,而这个靳旋玑,在他们两人的调教下,很显然的,他已经成长了很
多。
「里头那个嵩山来的盟主。」南宫彻咬牙切齿地瞪向门板,「这是最後一次
警一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这间柴房!」
「哼!」靳旋玑根本就不怕他,「烧死了我,你这辈子就别想得到卸武式!」
南宫彻差点忍不住,「可恶……」他的脑袋里装的不是豆渣吗?怎么又突然
有豆腐可以用了?
飞鸟无计可施地望门兴叹,「现在该怎么办?」用硬的,他不肯招,来软的,
他又不再相信他们,真是头痛。
收到飞鸟来信,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的东方朔,在他们两人都站在柴房前抱头
苦思时,咧笑着一张嘴走至他们身後。
「有困难吗?」这么久没和他们见面,一来就看到他们一模一样的臭脸。
飞鸟讶异地旋过身来,「东方朔?」他怎么比预定的时间来得早?
「姓靳的小子躲在里头不肯出来。」南宫彻脸色难看地把东方朔拖来门前,
一手指着门板要他去试手气,「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出来?」也许祭出亲情这一招,
可以把靳家小子拐出来了。
被推派出来请人的东方朔,顺从民意地走至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板。
「喂,开门。」真是难得,武功盖世的靳旋玑也会有怕人躲人的一天,他们
两个到底是怎么整他的?
「来将通报,你是谁?」防人防得很紧的靳旋玑,在听到门外的声音换了一
个後,防人之心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东方朔懒懒地打了个阿欠,「你弟弟,东方朔。」
门板霎时应声而开,还附带了一张靳旋玑大大的笑脸。
「东方弟弟!」他快快乐乐地拉着东方朔的手臂,「你怎么会来衡山?」被
坏人整了那么久後,看到这一个比较有良心的弟弟,感觉简直就像是美梦一般。
「你干嘛躲他们?」东方朔先把过於热情的他推远了点,然後指着身後眼眸
炯炯瞪着他的两个人。
靳旋玑忙不迭地躲到他身後,「他们那么坏,我当然要躲。」没看过世上哪
个人比那两个弟妹更冷血的。
他莞尔地挑高两眉,「你不继续认亲了吗?」
「还认?我有九条命也不够我认!」靳旋玑的五官夸张地扭曲着。「老是被
他们毒来药去的,再认下去我就只剩半条命了,我可不想下去认七爷八爷做兄弟!」
他看开了,有三个弟弟就够了,少认一两个也没关系,他这条老命还要留着用。
东方朔微微侧过脸看向南宫彻,而南宫彻则是无声地以眼神向东方朔示意,
要他先摆平这个抵死不从的人。
收到暗号的东方朔马上对靳旋玑笑得很谄媚,自怀中掏出一只绣囊,从中倒
出一颗色彩鲜艳的药丸。
「来,张开嘴。」东方朔拍拍他的肩头,并把搁在掌心上的药丸凑近他的唇
边。
「做什么?」来到衡山後,就对药丸这一类的东西都很防备的靳旋玑,排斥
地往后退了一步。
东方朔笑得很无害,「把这个吞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又要吞药丸,难道他也心怀不轨?
「能救你的好东西。」谎言编功一流的东方朔,脸色不改地对他说得天花乱
坠,「这玩意可以滋补身体,顺便帮你补回被他们弄坏的健康,听说还能增加内
力,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丹药,我花了一大笔钱才把它弄到手好来友爱你。」
他怀疑地将两眼眯成一条直线,「真的?」
「你不相信我?」东方朔故作伤心地抚着胸坎。
他将下巴扬得老高,「不信!」爱钱如命的东方朔会花钱买药给他吃?打死
他都不信!
东方朔冷冷地瞪着他,「这么跩?」
「正是。」他学过太多教训了。
东方朔立刻改采他策,清了清嗓子,甜甜蜜蜜地朝他轻唤:「靳、哥、哥。」
手足之情是很伟大的。
「有!」他马上立定站好,乐陶陶地笑弯了一双眼,神智轻飘飘地被吸去那
句充满兄弟情的叫唤声中。
「你真的不相信我?」东方朔张大了一双无辜的眼,颇为伤心地吸吸鼻尖。
靳旋玑改口改得好流利,「信,我当然相信你……」好感动喔,东方朔从来
都没叫过他一声哥哥,他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么可爱的弟弟呢?
「相信我就吞了它吧。」得逞的东方朔又殷勤地把药丸递至他的嘴边,半诱
半骗地看他乖乖地把药丸吞下腹。
他快乐地抚着肚皮,「东方弟弟,我吞了这个玩意真有那些好处?」这个弟
弟多么友爱兄长啊,懂得要送这种好东西来给他吃。
「不只。」东方朔摇了摇食措,「你还不会再中南宫彻的毒,也不会再受到
药的影响。」
「真的?!」这么有用?他在来衡山前就该先吃这玩意了。
「嗯。」他的话还没说完,「但坏处是……」
靳旋玑顿时一愣,「有坏处?」怎么在吃前他没说有什么不良影响?
「坏处是你再也不能拿剑,也不能再用半点功夫。」东方朔终於说完全文。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吞下去的东西已经废了你的武功。」他给靳旋玑吃的东西,是
他上西门烈家找来的西域剧毒,吃了後,虽对身体没什么大碍,但保证能让所有
的武功都清洁溜溜。
好半天,呆然不能言语的靳旋玑,就只是怔怔地睁大一双眼,眸子动也不动
地盯着他。「你废了他的武功?」飞鸟紧张万分地拉过东方朔的肩,「你让他吃
的是解武丹?」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她焦急的神色。
「快,快把解药拿出来!」南宫彻急急忙忙地翻找着他身上的衣裳。
「不会吧?」东方朔恍然大悟地张大嘴,「难道你们还没……」
他们异口同声地在他耳边齐嚷:「我们还没套出他的卸武式!」都还没套出
来武功就被废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东方朔讷讷地掩着嘴,「这下糟了……」
「你没有解药吗?」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个什么来的南宫彻,满头大汗地问。
他摇摇头,「没有。」西门烈只给他一颗解武丹,又没附赠什么解药。
「吐出来!」南宫彻马上掐着靳旋玑的脖子,使劲地拚命摇晃。「快把它吐
出来!」
「没用的。」飞鸟伸手制止南宫彻的暴行。「那玩意入腹即化,你掐死了他
也吐不出来。」
「那……」南宫彻回过头来看向他们两人,但回答他的,只是一片沉默。
呆化无法反应的靳旋玑,许久之後,眼眸终於动了动,像抹游魂似地飘走至
东方朔的面前,实在是很不愿相信他有个比这两人更恶毒的弟弟。
他颤抖地伸出指,「东方弟弟,你该不会也是为了卸武式,所以才……」
「不好意思。」东方朔很抱歉地拍着後脑勺,「我事先和他们商量好了,只
要他们将最後三式的剑法弄到手,我就负责摆平你,并交给他们前七式的剑法。」
在靳旋玑禁不住打击,身子虚软地朝後倒下前,这是他口中吐出的最复一句
话——
「我再也不要认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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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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