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
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
宫上邪面对着眼前草木扶疏、怪石横布的庭园喃喃自语,心底对这个只能出不
能进,专门用来防止外人进入,仿制八阵图其中一阵法的迷你阵式有着很高的评价,
但紧接着他便随手摘取了一段树枝,并且一改脸上的神态。
“只可惜……”他边说边叹息,轻轻运转手上的树枝,三两下就把这个从小就
常用的阵式给破解了。“对本少爷不管用。”
望着远处大宅上挂着的门匾,从小就和云掠空不合的宫上邪,一再忍着想离开
这个地方的冲动,并且在心底喃念自己干嘛来这个地方找气受——自从三天而被尽
忠的段凌波拿着剑威胁后,他就良心过剩地拖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翻山越岭,千
里迢迢地来找这个躲在深山里头铸剑隐居的青梅竹马。
说起来,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个老友了。十来岁时就躲到山里头拜师
铸剑的云掠空,早些年还会偶尔下山看看他们,但自从他铸剑技艺大成,所铸的剑
一柄比一柄价值连城后,他就很少下山,性格也变得愈来愈孤僻……不过他那十年
如一日的古怪个性,倒是一点也没变。
三年只打造一柄剑,且一剑难求的云掠空,早些年可是江湖人士最想寻找的头
号对象,想要找他铸剑的人多得数不清,但要能得到他亲自打造的剑,就要看运气
了。来找他求剑的人,假如他云老兄看得顺眼,他可以大方赠剑分文不取,可是他
若看不顺眼,对方就算费尽千金万金也买不到半柄。而云掠空近年来可能是被那些
求剑的人给烦透了,索性愈住愈偏远,还在自家门前布了个阵,让即使能找到他的
人也都不得其门而入。
宫上邪不禁低首看着自己腰间佩挂的佩剑,这柄云掠空送他的琅琊剑,他左看
右看,也不觉得这剑值得了多少银两,除了拿手方便好用、削铁如泥之外,也不是
特别起眼。可是这柄云掠空亲自打造铸炼的剑,在外头居然听说市价高达万金,而
且即使有钱,还没人买得到。
云掠空到底是看他顺眼还是不顺眼呢?从小就和云掠空结下梁子的宫上邪想着
想着,便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不对劲。
躺在一旁板车上被宫上邪一路拖来的指柔,缓缓睁开紧合了三天的眼睑,头顶
上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飘动,青翠直逼人眼,不是她在闭眼前所看到的那一片
黑压压的乌云、那一片夺人命的箭雨。
思绪一片混沌不清、昏晕莫辨,中箭前的记忆片段片段地在她脑海里打转,它
们是那么地不真实,那么地像是一场未醒的噩梦,但胸前传来的疼痛却提醒了她这
不是梦,要她不得不接受家破人亡的这个事实。
她昏沉沉地看着树梢间洒落的阳光,胸口的刺痛让她再无力气流出泪。她已经
是个孑然一身,没有牵挂、没有依附、没有亲人、一切在短暂间都失去的人,到底
是谁救她的?救她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那时她能跟着风家所有的人
一块儿走就好了,至少她现在也不会这么孤单。
宫上邪的声音冷淡地在她身旁响起,“睡了三天,你也该睡够了。”
指柔缓慢地转过头来,视线犹不太能集中地望着他,努力想看清这个可能是救
了她的陌生人。
“救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负责送你来找你要找的人。”宫上邪从她的眼里大
约看出她的疑问,忙着和她撇清关系。
她虚弱地问!“我……要找的人?”她还有什么人要找的?她不是已经——
指柔猛地睁大了双眼,想起在离开风家前娘亲在她耳边对她叮咛过,她得去找
拥有云玉的人,并且在找到后,一生一世都不离开他……她再伸手采向自己的颈间,
探到了那块改变了她一生的彩玉,并记起她对这块彩玉有着莫大的责任。
宫上邪没去理会她的表情变化,只手捞起板车的绳子,拉着板车大剌剌地走进
云掠空的庭园里,并对等在门前赶人的女仆大叫,“看门的,去叫那个姓云的怪胎
出来!”
“少爷不在。”女仆傲霜问也不问来人是谁就先打回票。
“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那小子一定是待在家里铸剑。”宫上邪不上当地撇撇
嘴,“难得我大老远的帮他带了个人来,他非见不可。”
“宫少爷,我家主人不见客。”另一个闻音前来的仆役濯雨就较有礼貌,恭谨
地向他作揖请他回去。
宫上邪烦躁地挥着手,“我不是客人,我是他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党,快去叫他
出来。”
“少跟我攀亲搭戚。”老早就被宫上邪的嗓门吵出房的云掠空徐徐步出门外,
并以一双冷眼瞪向他。“我没你这种不要脸的朋友。”
“你以为我爱找你啊?我是被凌波逼着来的。”要不是他不想和段凌波动手,
否则用轿子请他他也不来!
云掠空淡扫了他一阵后,将注意力集中至他身旁的板车上,挺好奇向来都两手
空空来找他的宫上邪,这次居然会带了个人来,他忍不住瞇细了眼,想看清楚那个
女人是谁。
当车上那名横躺着的女人朝他这边望来时,那张似曾相识的容颜顿时唤醒了他
的记忆。虽然她雪白的小脸上多了份狼狈、少了份光彩,美丽的眸子里仍然有着与
初见时相同的讶异和不信,他仍记得她是那名曾在湖畔取露的女子,而她,似乎也
记得他。
指柔几乎要以为这次又是她的幻觉了,那个出现在湖里的男人,居然会站在她
的面前?!为什么身旁的这个陌生人要带她来这里?她甩甩昏沉沉的头,根本就理
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觉得头晕目眩得难受,忍不住再栖回板车闭上双眼
休息。
云掠空在她身上巡视的眼眸停止在她胸前的伤口,他再三地看着那用来包扎她
伤口的布巾,不悦地看向站在她身旁的宫上邪,发觉宫上邪的衣袖也正巧少了那么
一块……
宫上邪百思不解地瞪着云掠空脸上的表情变化。
“姓云的,你怎么了?”虽然他的脸色一向就很臭,可是他今天的心情好象特
别坏。
“濯雨,送客。”云掠空收回放在指柔身上的目光,丝毫不恋栈地转身就走。
宫上邪连忙叫住他,“喂,你还没听我来这里的原因!”
云掠空头也不回地问!“八阵图?”能让宫家大少大老远的跑来找他,除了八
阵图这个老问题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你知道就好。”宫上邪说着说着就把板车推至濯雨的面前,“因为八阵图的
关系,你得保护这个女人。”
濯雨扶着板车抬首向云掠空请示,“少爷?”
“与我无关。”
宫上邪毛火地看着他那副爱理不理的德行,“慢着,这个女人是你要负责的。”
“送客。”云掠空又转头向另一个仆役轻烟下令。
宫上邪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嚷,“姓云的,主子托我将她带来给你!”
“那个人要她来这里做什么?”云掠空霎时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走回他的面
前。
“我不知道。”宫上邪趾高气昂地甩过头去,“我只负责送人来而已,这个女
人你自己想办法处理。”
“掠空。”段凌波却站在宫上邪的身后提供解答,“主子的意思是要你好好保
管这个女人。”
宫上邪阴森她拉过段凌波的衣领,“你还真的一路跟踪我?”逼着他来就算了,
居然还这么不相信他地跟着前来?
“我得确定你有没有遵旨照办啊。”段凌波心有旁鹜地答,一双眼滴溜溜地在
云掠空的四周打转。
云掠空两手环着胸问:“凌波,你在找什么?”
“贞观呢?”段凌波小心翼翼地间,很怕会在这里遇上常来找云掠空的封贞观。
“贞观近来很少来我这儿,他都去找你了。”云掠空对段凌波很显然就和颜悦
色多了。
段凌波拍着胸膛放心地吁口气,“他不在就好……”
“贞观老是对我说他要宰了你。”云掠空踱至他的面前,“你到底对贞观做了
什么事?”
段凌波以指刮着脸颊承认,“我抢了他一样东西。”那个封贞观也真是的,不
过是抢走一样东西就口口声声说要宰了他,这是什么朋友嘛,都不顾念朋友有通物
之义这项道理。
“你敢抢贞观的东西?”宫上邪大惊小怪地叫着,“你不怕被那个小气鬼乱剑
砍死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躲他躲得紧。”段凌波想到封贞观那有仇必报的个
性就觉得头痛。
“凌波。”云掠空指着板车上的指柔,对她的来历很好奇,“她是谁?”
“风家的风指柔,她的身上有一块风玉。”
云掠空在意的却不是她身上那块罕见的彩玉,“战尧修叫她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个女人和战尧修是什么关系?
“风家被灭了,她是风家唯一的生还者,她的下人向我们传话说主子要她来你
这里,说是要你好好保护她身上的风玉。”段凌波摇头晃脑地背出那天听来的遗言。
云掠空忍不住拢紧剑眉,“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拥有云玉。”段凌波一手指向那块挂在他腰间,上头写着“云”字的
彩玉。
脑际晕眩不已的指柔,在耳边一大堆吵嚷的人声中,隐隐约约地能分辨出在她
身边说话的人分别是谁,在听到“云玉”这两个字时,她的神智也渐渐地清晰起来,
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奈何瘫软的身子却仍是有心无力,眼皮还是沉重得依然不听她
指挥。
云掠空低首看着她,一径地保持沉默,让一旁的段凌波和宫上邪都读不出他的
心思。
“听见没有?”宫上邪不客气地推着他,“这是老大的命令,你的脸色就算再
难看也得照办,快点带她进去。”
云掠空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宫上邪,你若是没事就跟凌波一道快滚。”
“我带来的人呢?”也急着离开的宫上邪指着躺在板车上的指柔问。
云掠空隔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她留下。”
“他肯收人就好。”宫上邪得到了他的回答后,一把勾着段凌波的手臂,“咱
们走,省得留在这儿看他的脸色。”
“掠空,她受了雷霆的箭伤,记得要妥善照顾她。”被人拖着走的段凌波却很
不放心,尤其在云掠空的脸色这么难看时,他很担心云掠空会不会理会这个伤重的
女人。
盯着指柔的云掠空并不答腔,让得不到响应的段凌波更是放心不下。
“走啦,别管那么多闲事了。”宫上邪才懒得理会带来的人会有什么遭遇,使
劲地拖着段凌波离开。
云掠空思绪悠晃不定地看着静躺在他面前的容颜,见她紧蹙着黛眉,双手的指
尖用力地紧握,那日他曾在朝阳下见到的如云实发此时看来不再秀丽炫人,反而紧
贴着她的脸庞,胸前的血溃更是泛慢了她大片的衣裳,显出她的狼狈和娇弱,但她
颈间系挂着的那块彩玉,却是丝毫未损。
他伸手取来自己的云玉,低首审视这种能让人生生死死的彩玉,一种幽微的偾
怒和不情愿的感觉,争先恐后地涌上他的心头。
耳边渐渐变得安静无声,指柔深喘了一会儿调整体内阵阵不适的感觉,努力睁
开眼想看清四周的变化时,一块极为相似的彩玉便映入她的眼底。
云玉?她不敢置信地在那块彩玉的上头读出它的名字,那远在天涯不知该如何
寻找的彩玉,此刻就近在咫尺。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她还不能接受一个事实,另
一个事实又急着向她报到,她还没有收拾好伤心,就必须来面对这个拥有云玉的人。
濯雨小声地在沉思中的云掠空身边提醒,“少爷,她醒了。”
云掠空瞬间捉回漫飞的思绪,面无表情地打量指柔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看见
包扎她伤口的布巾微微渗出血丝时,他屏息暗怒了许久,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启口。
“进来。”
指柔还没听仔细他的话意,就见他转身大步离开。她急忙地滑下板车,试着想
跟上他,却忍不住胸前那股揪人心的刺痛,脚下一个踉跄,抚着胸口呕着丝丝血水。
“少爷?”濯雨跟在他的身边,一边回头看那个跟不上的女人。
云掠空充耳不闻,心绪杂乱地踩着又重又大的步伐径自往门里走。
“你不救她?”濯雨地像段凌波一般很担心他会出尔反尔。
云掠至止住步伐,似是考虑了许久才又转过身来,但当他的眼眸再度滑过指柔
身上用来包扎伤口的布巾后,他又两眉带怒地一敛,转身不再回头。
“关门。”
★ ★ ★
晌午过后,几缕淡云飞掠过深幽的山岭,不一会儿,巨大的雨点便不留情地自
黑黝的天际哗啦啦地拨下。
被单独撇在门外的指柔,三日来,只是委顿地静坐在门前不走不动,即使像此
时天降雨水,她仍是任由滂沱大雨鞭打着不为所动。如蚁囓的刺痛纵横在她的背上,
她的身子早已麻木,也不再觉得受伤的胸口会疼。
在迷茫的雨势里,她执起颈间的彩玉,白细的尖间轻抚过彩五上头的雨水。
极度的孤寂感在她的胸中充斥着,久久不能平息。原本,她那无风也无雨的世
界,就像流云般在转瞬间消逝而去,一切的恩怨是非,都网罗在这块美丽剔透的小
小彩玉里,但她却无法怨恨这块让她家毁人亡的玉。说来,这玉又有什么过错呢?
错的,还不都是那些想得到它的人?
也许是这些雨丝代她流出了所有的泪,这些天来,她对所发生的一切在感触上
已渐渐变得模糊了,风家落至这种下场,此刻她并不觉得特别凄怨和悲凉,因为她
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还记得爹娘的交代,虽然至今她们不明白,但她必须带着风玉找到云玉,并
且留在他的身边不离开。如今她是找着云玉了,而她也可算是没有离开云玉主人的
身边,只不过,他们之间有着一段距离。
由云掠空的语气听来,他似乎并不乐见她的到来,而且他望着她的眼眸也与初
时见到的不同,他变得遥远而冷漠,甚至可说是带着点不知名的愤怒……令她有些
心酸、有些失落,像是心里少了块东西似的。
即使是这样,她也不能走,已经无处可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到什么地方
去,为了胸前的这块风玉,她得照着爹娘的命令待在这个地方。
聆听着屋瓦上阵阵拍打的雨滴声,在屋外头的指柔虽是不在乎,但在屋里头的
濯雨和轻烟,可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濯雨对一旁的轻烟摇摇头,催促轻烟再去和那个答应了人家,却又把人撇在门
外的主子沟通。
轻烟不自在地咳了咳,“少爷,那个……”
“她还没走?”云掠空接过傲霜手中的绒布巾,擦着手中白光鉴人的长剑。
“还在外头坐着。”轻烟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于这个可以袖手旁观到底的主子
没办法。
“几天了?”云掠空经抚着锐利的剑身,一时也想不起来她在外头待了多久。
“已经三天了。”濯雨忍不住要插话,“少爷,那位风姑娘的身上有伤,这样
让她在外头淋雨……”
云掠空突然停下手中拭剑的动作,指柔那张无血色的脸庞,和她忍耐着身上伤
势疼痛而紧握双手的模样,忽然窜进他的脑海里。她那凄楚无依的模样让他有一刻
的不忍,但他又迅即想起拖引着她的板车而来的宫上邪……
“少爷?”濯雨看他思考的模样,还以为自己感动了他。
云掠空自鼻尖哼了一声,又自顾自地取来另一柄剑擦拭打光。
“你不是答应段凌波会妥善照顾她吗?”濯雨不肯气馁,再接再厉地想打动他
的心。
云掠空淡淡撇清,“我只答应宫上邪留下她,可没答应过段凌波任何事。”
“可是宫上邪会带她来找你,不就是希望你能收留她?”一旁的轻烟也忙不迭
地加入请求的阵营。
他朗眉一挑,“我记得我并没有答应宫上邪该怎么处置她,她爱枯等在外头、
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这该与我有关吗?”
“但她的身上有风玉啊。”轻烟不死心地提醒他外面的女人可不是一般来向他
求剑的人。
“那又如何?”
“宫上邪说过你的主子——”轻烟犹喋喋不休地说着,冷不防一柄冷剑已直指
他的喉间,让他及时打住下面的话。
云掠空瞇细了眼眸,“别在我的面前提这个人。”
“是……”
细密的雨声本就扰得他颇烦躁了,加上又有人一再在他的眼前走来走去、不时
地望着外头,而那令人厌的人名又在此时跳出来,让心思紊乱的云掠空再也坐不住。
“少爷?”静静在一旁服侍的傲霜不明所以地看他把剑一扔,便独自拍开门快
步走向外头。
云掠空抹去迎面而来约雨丝,悄声走至指柔的面前,低首凝视可以在他门外撑
三个日夜,依然不离开门前的她。
天际昏昏沉沉,雨丝飘飘荡荡,雨中的她,在此刻看起来格外像是一种……诱
惑。
她身上的衣衫在雨势下已湿透,像层薄纱似地紧贴着她的肌肤,一身的血污早
被大雨冲净了,而她开眼坐在地上的模样,看来是那么地无助,看来是那么地脆弱
而疲惫,似是需要一双臂膀为她撑持似地,需要有个人来……云掠空微微一怔,气
息不禁紧缩起来,眼眸更显得乌黑愤怒。
她可以轻易的勾引一个男人的神智,一如那日在湖畔所见时的一样,不需言语、
不需装扮,她可以轻易地就勾引他。
他的手探向她的口鼻,她的气息幽幽,舒缓而孱弱,看来再也撑不了多时。他
再以指勾起她的脸庞,看她悠缓地搧动眼睫,眨呀眨地露出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你要在这里耗多久?”云掠空在她的视线渐渐集中时,托高了她的下巴问。
“我不知道……”指柔困难地厘清思绪,愣愣地想着他是何时出现在她面前的,
“我只知道我得留在你身边。”
“留在我的身边? ” 他刻意一字一句地逼近她,佻达地入侵她的视觉领域。
“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不断落下的雨水,像座苍茫而神秘的帘幕,缓缓地揭覆在他与她之间,密密的
雨水阻绝了他们身边的一切外物,显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氤氲飘荡。
指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阻止晕眩的自己软倒在他面前,只觉得遍身冰凉凉的,
唯有额际烫热着。而他靠得那么近,近得她几乎都能看得见他瞳眸的颜色,他的气
息,浅浅地吹拂在她的脸庞上……
她的心,有些张惶,有些出乎意料的不安。
她带着丝丝的悸动,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他那俊朗深刻的脸庞上,深深吸
引着她的依然是那双黑夜般的眼眸,他微翘的嘴角、挺扬的眉峰,此刻看来都似一
种陌生的情愫,在在地蛊惑着她的心房,诱它扑通扑通地急急跳着、诱她无意识地
想要去靠近他。
她能在他的身边待多久?指柔倦累地回想着脑际里存留的话语,但在想起时,
她又不知该怎么将那句话说出口。
她忍不住别过脸,“一生一世……”
云掠空的眼眸里透着一丝讶然,紧盯着她侧脸柔美的线条。
“如果我根本就不搭理你呢?”他一手轻滑过她的芳颊,指尖感觉着雨丝和她
脸庞那份滑润的感触。
“无妨。”指柔的身子明显的一抖,但很快地又镇定下来。
“如果我要你死呢?”他漫不经心地再问,嘴角扬起一份莫名的笑意。
她转过芳容,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由你。”
云掠空的大掌瞬间擒获她的颈项,不留情地压迫出她口中的气息,阻断她所有
的空气。
“少爷!”躲在门内偷看的濯雨和轻烟都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大骇不已,忍不
住齐声大叫。
云掠空兀自在她的颈上施力,“我倒要看看你的话是真还是假。”
指柔静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眼底的不信和不安,她知觉渐失地合上眼,不挣
扎、不保留地将自己交托在他的掌心上,把生命给予这个拥有云玉的人。既然她都
已决定要将那还不可知的一生一世交给他了,那么眼前他一个小小的愿望,她何不
成全他?
无边无际的黑暗淹过来、淹过来……脑际一阵熟悉的昏眩,引领着她沉入终于
能够放松的黑暗里,不再理会这世上的是是非非,和眼前这男人如何证明她话里的
真假。
云掠空在她快气绝之前及时住手,带着复杂的神色,将身子瘫软的她搂至胸前
为她拨开贴颊的长发,为她拭去脸上的雨花,眼眸里不知闪烁着什么,让在门内偷
看的濯雨和轻烟都看不清。
他仰首看向漫天的雨水,再看向怀中的人儿时,眼神渐渐趋于平静。他在濯雨
和轻烟的瞪视下起身将她抱至怀里,大步抱着她走向门里。
★ ★ ★
云掠空所居住的宅院,昔时铸剑大炉里日日不减的火势,这十年来首次因某个
外来因素而收薪停炉,而铸剑房不远处的容院,三日以来,除了端着汤药的傲霜时
常进出外,客房的门扉也鲜少开启。
三日前从雨中带回指柔后,往常视铸剑为人生唯一要事的云掠空,破天荒地放
着新采来的玄铁素钢不熔炼,反而衣不解带地在指柔的身边看顾,照料着箭伤未愈
又因淋雨染上风寒的她。不知是身心太过疲惫,还是因久伤多时而未治疗,指柔镇
日高烧不退,时时陷入昏梦呓语的睡海里,但云掠空却丝毫不感倦累,反而将照料
她视为比虔心铸剑还重要的一件事,以及专属于他的权利。
这日,在暮色暗暗四合、晚烟冉冉升起的时分,云掠空再一次地将想要代他照
顾指柔的傲霜赶出客房,又挽起衣袖不假他人之手,自己将汤药灌进指柔的口中,
然后安坐在她的身旁,静心等待药效发作。
肠胃吸收了药汁后,药力渐渐发作,汗珠纷纷沁出指柔的额际,带走她的瘀伤
和病症,却也免不了地引来了难以忍受的发汗燠热。她眉心紧蹙,辗转难宁地在床
榻上翻滚,不能解释的喘息和呻吟逸出她的口中,热气直往她的心头烧,几乎要把
她整个人融化掉了……她多么渴望有人能为她带来镇心的清凉,驱逐她胸口的痛楚。
蓦地,丝丝冰凉的抚触滑过她的眉心,游移至她的颈间,似顺着她的需求挪移
至她的胸腹,以让人舒适的沁心凉爽镇定了她的焦躁,徐徐地平抚令她难受的燠热。
云掠空静静地看着她的眉心逐渐舒散,身子不再翻腾乱动,累极了似地倚着他
睡去,久久,她的唇瓣动了动,呢呢喃喃的话语让他听不清。
她又在梦中喃喃自语了。他凝眸冷视着她,虽然明知那是梦呓,听清楚了也没
意义,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这三天来,她都梦见了什么?心头悬念着什么人?
她那张花瓣般的唇瓣,又是在唤着哪个人的名字?
他双手缓缓捧起她的脸蛋,凑耳聆听她的梦语,聆听她那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的声音,想象着她梦见了什么,或者沉湎在过去的记忆里走不出来……这种被排拒
在外、只能猜测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不快,他不允许她在靠得他那么近时,居然还
梦着离他那么远的人和事。
冰凉的吻扑落在她的眼睑上,极缓慢地滑落至她的唇间,贪婪地汲取她的芬芳
和她所需要的空气。
睡得十分不稳的指柔被一种窒息感扰醒,她意识不清地张开嘴大口吸取新鲜的
空气,感觉有一双手指拨弄着她的长发,按抚她酸涩的两肩,催促着她醒来。
张开眼的指柔神智乍合,思绪一片混沌不明,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
那欲置她于死地的他,为何会近在触目所及之处。她迷惑地眨眨眼,觉得身体的每
一处皮肤都有着极为敏锐的感觉,仿佛末着片缕似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一阵
阵吹拂在她脸上的鼻息。
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交织的鼻息,让她的神智有些迷惘又有些清明。她张大
眼凝视他,发觉他的眸子深深地锁着她的。为什么每次她都能将他的眼瞳看得那么
清楚?他为什么老是这样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眸,目光自他束缚着她的眸子里挣开了来,清楚地看见自己横躺在
他的面前,光滑的肩头映照着他身后的烛光,身上只披着轻暖的歌被,因发汗而濡
湿的衣衫,早不知被褪至何处去了。
潮热的红云倏地扑上指柔的面颊,她费力地将落盖在胸前的软被往上拉。
“遮掩什么?”云掠空富饶兴味地盯着她的举动,“该看的,我早就全都看尽
了。”
在他的嘲弄下,指柔更是紧揪着被单不肯抬首去看他的眼,然而他却轻轻拉下
被单的一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颈间的那块风玉。她挣扎了许久,发现他并没有其
它的举动,才忐忑不安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来到自己胸前佩挂着的彩玉上,并
保护性地将它紧握。
云掠空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我并不在乎你身上是否有这块风玉,世人抢破头
的八阵图,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这块能掀起那么大风波的八卦玉,在他的眼中居然这么没有价值?
她还以为身上有云玉的他会像其它人一般,想要将八卦玉搜集齐全,可是他欲如此
不以为意?!
云掠空任由她去惊讶,以指尖托起她的脸颊,眼神灿灿地看着她,那眼眸里似
是写满了东西可是又让地分不清楚,让她忍不住屏息细看。
他低沉又像丝绒般绵厚的嗓音,徐徐滑过她的耳际,“你留在我身边的原因是
什么?”
指柔的思绪有一刻被他的嗓音催眠,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的唇在她眼前张合,当
她发觉他的唇愈靠愈近时,才勉强想起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云玉……”她清清嗓子,含糊地说出她犹记得的这件事。
听了这两个字,有一刻,他微微地瞇细了眼眸,但很快地又甩脱掉那份异样的
神情,托起她脸颊的指尖慢走至她的唇上,勾勒着她的唇缘。
他的神情里带着丝丝愉悦,“如果我的云玉足够换来你的一生一世,那么你要
留下便留下,只是我有条件。”
“条件?”她细弯着柳眉,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着。
“在你的梦里,可有我的存在?”他像个没事人似地,漫不经心地在她唇边问
着,两眼紧跟着他的手指,细细地看着她形状美好的芳唇。
也不知是因为晚风寒冷,抑或是身躯的燥热而造成了颤抖,他说的每句话都重
重地敲打在她的心版上,一字一字地撞向她的心房,造成她遍身不可忍抑的颤抖。
她不懂这个与她陌生却又紧密相连的男人到底有着什么魔力,为什么每当他以这种
神色接近她时,她总有种不可自拔的沦陷感,虽急于更趋近于他,但又惊惶的想要
躲藏。
“想要留在我的身边并不难。”云掠空并不了解她心底的挣扎,淡淡地在她的
唇边叙说,“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受不了这种与他磨磨蹭蹭、暧昧不明但谁也不想戳破的景况,指柔迫不及待地
想解除那份心慌。
“哪两件事?”她迅即地开口,快得连她也不敢置信。
“一是忘了所有的前尘往事,从此刻起,你只能想着我。”相较于她的难耐,
他却是显得耐性十足,优闲的语气里,有着不容动摇的意味。
指柔怔愣了一会儿,思考着他的话义。她有什么前尘往事?最近的一件往事,
莫过于那铭心刻骨的家毁丧观之痛,而他要她不去想它、忘了它?
这世上有谁能办得到?她轻轻叹息,才想告诉他不可能时,他的眼神就像一道
咒语似地束缚着她,让她仿佛扑火飞蛾似地又被他掳获,一颗心摇摇摆摆地拿捏不
定……不,也许她办得到,如果往后的生命是由他全盘主导,那么要学会遗忘,可
能不会是一件难事。
指柔望着他,朝他微微颔首表示默许,但当他说出另一个条件时,她又觉得,
自己不该答应得那么快。
脸上泛着一抹笑意,云掠空以独占式的语气向她命令:
“往后,当你睁开眼时只能看着我,闭上眼时,也得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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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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