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种沉默实在是很难捱。
土地公环看了左右的夥伴城隍爷和灶君一眼,再抬首瞧了瞧蹲踞在他们面前
的嘲风,屈指一算,大约算出在嘲风身上发生什么事後,他开始为自己仅存的胡
须哀悼。
就在扛著人的嘲风在大街上拔腿飞奔时,恰巧撞上了正在街上与老友聊天的
庙爷爷,在把嘲风拦下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後,喜乐立即央求庙爷爷与她一块回
去为嘲风的失礼致歉,不顾极力反对的嘲风怎么阻止,最後,喜乐还是与庙爷爷
跑回去向人道歉。
而说起他们这三尊神会凑在一块的原因,是因他看嘲风一早就陪著喜乐上街,
庙爷爷也出门跟人聊天了,於是找来了住在附近的城隍爷和路过的灶君诉苦兼打
牌,就在他正吐苦水吐得浑然忘我时,话题中的主角嘲风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头回
来,当下,三位都跑不掉的神界之神,转眼间成了三名被绑成粽子状的人犯,排
排坐在神案下等待受刑。
「你让她很丢脸。」一片沉寂中,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的土地公,在他把
帐算过来之前先指责他的不是。
嘲风阴沉地瞪他一眼,「闭嘴。」
城隍爷实在是百思不解,「你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到现在他还是搞不清楚,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只嘲风兽掉头就跑。
「你还好意思问?」他不问还好,一问就当场招来嘲风满腹的火气。
「我……」被迁怒得莫名其妙的城隍爷,呆呆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说错
了什么?」他也不过是看场面冷清,所以出来应应声而已,他招谁惹谁了?
「快闪。」深深记取拔须之痛教训的上地公,眼见风头不对头,连忙推蹭著
坐在身旁的灶君想退离火线。
「说!」嘲风恶狠狠地揪起城隍爷的衣领,「在你的管辖下,为何屈屈一间
小药铺裏会住满了贪鬼?」
他哇哇不平地大叫:「我是管死人的,又不负责掌管活人的店铺,这种事我
怎会知道?」
嘲风顿时扭过头,阴眸一扫,直钉住没来得及落跑的灶君。
「我是管厨房的!」在他一把揪回逃犯,两指捏紧灶君下颔处白花花的胡须
时,吓得灶君急急声明立场。
「那就是你了。」嘲风松开灶君,将两手扳得喀喀作响地走至土地公的面前。
土地公简直欲哭热泪,「又是我?」反正说来说去,他就是一定要找个人来
顶罪。
嘲风以两指捏紧他雪白的胡须,「那些贪鬼是怎么来的?」
「既然你说济德堂的檐上没有嘲风兽,那我想,八成是有人刻意招来的。」
有过经验的土地公,连忙在他动手逼供前自动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吐出来。
「谁招来的?」这个答案他也想过,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出,凡人的贪念怎可
能会这么重,重到招来了极恶的贪鬼?
「这个嘛……」薄薄的冷汗覆在上地公的额上,他忙不迭地向一旁的同伴求
救。
「会不会是胡思遥?」在嘲风动手前,收到求救讯号的灶君连忙出面拯救土
地公的胡须。
「应该不是他。」虽是起疑,但嘲风仍是犹豫地摇首,「胡思遥只是个平凡
的凡人,他本身并无习法修道。」在他面前,无论是何者,只要修过法或是与阴
阳两界扯上关系,他定能看得出来,可是今早他再怎么看胡思遥,都只觉得他与
普通人无二异。
一旁的城隍爷下了个结论,「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另有其人?」
「是有这个可能。」被这个问题勾引出兴趣的土地公与灶君,同意地频频颔
首。
「去把它查出来。」嘲风站至他们三人面前,「短期内,我要知道答案。」
既然胡思遥与喜乐有所关联,那么他就不能让喜乐再度犯险靠近那个危险的地方,
他得找出问题点尽快除掉它。
他们三个不平地扬著眉,「我们去查?」
「有意见?」他两眼一瞠,亮出了尖锐的利牙。
「不敢不敢……」他们三个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摇首。
「关於胡思遥这件事,你最好别告诉喜乐。」较为了解他与喜乐之间关系的
土地公,为他设想地先提醒他。
他的一双剑眉微微朝眉心靠拢,「为何?」不告诉喜乐,那怎有法子叫喜乐
离胡思遥远一点?
「她很喜欢他。」土地公缓缓地投下一颗他心知肚明,但又不愿去承认的大
石。
嘲风气息猛然一窒,不一刻即怒目以对。
「要你来多嘴?」
「我把嘴闭上就是了……」惹来一顿炮灰的上地公,委屈地窝回两名以白眼
嘲笑他不识相的同伴身旁。
嘲风僵硬地转过身,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很想否认,事实不是如土地公所说的那样。其实,自喜乐面对胡思遥的态
度,他隐约地可探查出她上回拒绝他人提亲的原因是什么,喜乐对胡思遥存著何
种心情,他虽看不太清楚,但也可知道胡思遥在她心中占据著极大的重要性,或
许是碍於人间所谓的阶级制度,因此她不想怀有任何绮丽的想像,但她的心裏,
定是有著一份小小的希望。
至今他还是不明白,为何他会那么想知道喜乐的心思,又为何那么地在意她,
他愈来愈不了解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决杵在他心头的那份闷郁感。
「糟了。」土地公怱地张大了嘴,两眼直绕过站在他们身前的嘲风,来到他
身後的大门处。
嘲风回神地抬首,就见喜乐苍白著一张脸,脚步匆忙地走至他的身旁,一把
将他拉至她的身後。
「喜乐?」不知她在做什么的嘲风探首至她的身旁,才开口,又马上被她给
塞至她的身後藏好。
「你们是谁?」一脸戒慎的喜乐,水眸来来回回地扫视地上的三名陌生客。
三种答案在同一时刻整齐地响起。
「来凑热闹的。」
「来打牌的。」
「我住这。」
收听完三种不同版本的答案後,她不改紧张的神色,反而还把身後嘲风的手
握紧了些。
「你们是……神界之人?」嘲风说过,他无亲人也无友朋,而且他还是私逃
出来的,现在突然冒出三名长相打扮异於常人的陌生客,这令她不得不怀疑,他
们是神界派出来要拿他归案的。
嘲风听了後面色微变,暗暗地眯细了一双黑眸。接收到他那不友善的目光警
告後,三位心底有数的人犯,立即有了个统一的答案。
「我们只是路过的路人!」这位没弄清楚立场的姑娘在防他们什么呀?没看
到他们都被绑坐在地吗?
「可以请你们离开吗?」喜乐并不相信他们的话,扬高了一指下逐客令。
他们巴不得听见这句话,「可以可以!」
「还下走?」在嘲风上前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放他们走时,他瞪了瞪呆站在
原地不动的土地公一眼。
土地公小声低叫:「我的窝在这裏呀。」
「走啦,」城隍爷连忙推著他先到外面避避风头。
「嘲风。」外人一走後,她紧张地回过头打量著他,「他们是谁?有没有对
你做什么?」他那么好骗,万一不小心上当或是被他人欺负了怎么办?
「没什么,他们只是刚刚认识的人。」嘲风给了她一抹笑容安她的心。「我
们不过是一块聊聊而已。」
「这样啊。」她深深吁了一口气,随後恢复了正经的神色,「我有话要对你
说。」
光是看她的样子,嘲风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说的是什么,他沉著脸,试探性的
目光徘徊在她的身上许久,不知待会该怎么答覆她那些关於胡思遥的事。
她两手环著胸,「你反省了吗?」在去济德堂的一路上,她叨念了不下数十
回他该守的规矩有哪些,可到了那裏,他还是给她出状况。
「庙爷爷呢?」没留心听她话的嘲风,探首环顾左右四处。
「胡大夫留住了爷爷,说爷爷气色不好,要为他看看……」她顺势地答来,
不一会怔了怔,朝他摆摆手,「别转移我的话题,你反省了吗?」
「我没有错。」嘲风炯亮的双眸定定地凝视著她,说出口的话语,铿锵有力。
「一点都没有?」她扬高了细眉,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他毫不迟疑,「完全没有。」
喜乐怔愣地望著他理直气壮的模样,那一双明明白白写满了无辜的眸子,再
一次勾惹出她的怜惜之心,使她顿时忘却了他制造什么麻烦,也不怎么想兴师了。
她无奈地一手抚著额,「你之所以会扛著我跑,是因你怕看大夫吗?」虽然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大男人怕看大夫的。
「不是。」他没好气地撇撇嘴角。
「那为什么你要掉头就跑?」他可知道他这么一跑,造成了多大的骚动?最
重要的是,他那过於严肃的神情也吓坏了她。
「因为很危险。」胡思遥袖裏的那只贪鬼摆明了就是冲著她来,要是不将她
隔离胡思遥远一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危险?」喜乐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说,人们会上济德堂,不都是因为济德
堂医人无数广得民心吗?怎么他所看到的却是不同?
「喜乐。」他没回答她,考虑了很久,只能想到这个作法,「往後尽量不要
再去找那个大夫。」
「为什么?」她暂且压下满腹的疑问,想听听他突然说出这种话的由来。
他小心地捡选著字汇,「他……不是好人。」在胡思遥的身後与袖裏,隐藏
了大大小小的贪鬼,先不论是谁招来的,但能让贪鬼栖息在身上,就代表那个人
必定心存庞大的贪念。
望著他欲说还休的眼眸,喜乐终於意识到,真的有事藏在他的心头令他烦恼
著,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忧虑的对象会是胡思遥。
「你怎会这么认为?」既然他会说,那么必定是有著他的原因。
「我看出来的。」嘲风并不想再多予置喙,话到此,便不再多说。
喜乐眼眸中的疑惑浮浮荡荡,他的心头,也因她而摇摇晃晃。
他曾想过将所发现的一切全部告诉她,让她彻底地远离胡思遥,避免任何可
能的危险,可偏偏他又知道她的心,知晓她恋慕的人是谁,在有了这一层的考量
後,那么即便是哄哄她也是好的,哄得她片刻的快乐,总比让她去看清真正的现
实换来一场心碎来得强,但深知贪鬼可怕的他,又不能完全退出事外置之不理,
有梦想固然美好,但她的性命更是珍贵……
心乱如絮,在这当口上,说抑或不说皆不是,他小心地凝视著她的眼,怀疑
她是否会误会他的居心,或是一味地为胡思遥说话否认他所看到的。
但她没有,她的反应令他出乎意料之外。
「告诉我,你看得准不准?」喜乐拉著他的手到案前坐下,正色地凝视著他
那双清澈的眼。
「不曾有误。」他老实地应著。
「是吗?」她抚著尖尖的下颔沉吟了许久。
「别再去他那裏了。」以为她不相信他的嘲风,急急再添上解释,「虽然我
没办法对你说出个原因来,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她一手抚上他的脸庞,「嘲风,你在担心我?」原来他会如此反常,其中有
一部分是为了她。
他怔了怔,自她掌心传来的温暖,缓缓流渡至他的身上,令他一时之间,不
知该怎么收纳她那含笑的目光。
「嗯。」燥热拂上他的脸,他不由自主地避开她随著他游移的眼眸。
她笑吟吟的,「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担心的?」也许令他成长,并不是一桩坏
事,至少他渐渐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了。
「刚学会不久。」因她的笑意,嘲风更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眸,他一手抚著没
来由跳得很急的胸口,皱著眉为之大惑不解。
喜乐静静地看著他脸红的模样,怱地觉得,这只神兽,异常的美丽。
脱去外表不看,使他美丽的,是人间的情分,他脱离了一身的稚气和兽性,
逐渐开始像个人,他的喜怒哀乐尤其明显,对人付出的感情也很坦然,不似人们
会拐弯抹角,他那颗纯挚的心,是她在街头待了那么多年後再也没见过的。
她的心不禁因他而柔软起来,
「我会尽量别去找他的。」她托著下颔,安慰地释出一笑,「所以,别担心
我,你只要学会快乐就好。」
嘲风回过头来,眼中带著闪烁,「我刚巧找到了一条会令我快乐的法子。」
「喔?」
他倾身向前,在她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时,她的唇上蓦地一暖。
他愉快地漾开了笑脸,「书上有写,竞争,是成长最好的良方。」
清脆的一响,是心弦遭拨动的声音。
喜乐怔望著他,许久许久都没有半点反应,直至她想明了他的话意後,阵阵
远比上回她在胡思遥面前出现过的瑰丽色泽,悄悄在她的脸上泛起。
*****
「你偷了佛心舍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人的轩辕岳,开口的第一
句话,即是在见著了他脱离兽形的人形後,头一个想到的答案。
「我没偷。」还带七分睡意的嘲风打了个呵欠,边说边朝他扬手示意,要他
离这远一点说话,免得吵醒了庙裏已睡著的人。
月色皎皎,虫声唧唧,三更半夜被人从被窝裏挖起来的嘲风,放轻了脚下的
步子,带著吵醒他的不速之客朝庙旁的矮墙走去,而跟在他後头的轩辕岳,则是
透过明媚的月光直视著他的身躯,不断回想著他方才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在乍见自己找著的不是一只兽,而是一个具有人形躯体的人後,寻人的轩辕
岳无法掩饰心中的讶异,原本他还以为是谁施法带走了嘲风兽,万万没想到,嘲
风竟脱离了神兽之界获得了人身,若非是食了佛心舍利,否则断不可能,这使得
他打算寻回嘲风兽回檐的目标,顿时变得困难重重。
在走至矮墙边後,轩辕岳压低了音量。
「是谁偷的?」他方才说的应当是实话没错,因为他无法离开他镇护的庙,
想必是有人为他盗来的。
嘲风迟疑了一会,复而耸耸肩,「不知道。我只知我吃了那颗舍利而已。」
他怀疑的双眼却如影随行,「是燕吹笛吗?」以燕吹笛和师父的敌对情况来
看,这很可能会是他所做的事。
「不是。」嘲风毫不考虑地否认,对於他的这个答案感到好笑。
「其他六颗舍利呢?你把它们全吃了吗?」一时之间也猜下出会是何人所为,
轩辕岳索性放弃追查真凶,只想快些追回其余遭盗的舍利。
「我只吃了一颗。」光是一颗舍利就足以让他完成心愿,他吃那么多颗干嘛?
轩辕岳在他一答完就转身欲走时,蓦地探出一掌握住他的手。
「跟我走。」今日他会来这,可不光是为了舍利遭盗一事。
「去哪?」嘲风止住了脚步,排拒地拉开他的手。
「回去尽你的责任。」在人间的灾难正式掀起前,他非得快些把嘲风摆回檐
上,不然,後果将不堪设想了。
他冷冷地回拒,「我不会回去。」
「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著人间因你失守?」怒层在轩辕岳的眉心竖成一道直
纹,「在鬼后派出大批鬼差前来人间索命之前,你得快点回去守住人间。」
「我只是想要自由。」嘲风缓缓地摇首,「我对人间的职责,在我跃下檐的
那一夜就已告终。」
轩辕岳没想到他竟如此自私,「就为了你的自由,你要置人间的生死於不顾?」
他并不烦恼这一点,「神界在知道我不会回去後,自然会改派别的神兽来代
替我的位置。」几日前,听城隍爷那老头说,神界似乎已在想法子解决他的职缺
问题了,他若是继续弃位不归,再过不久,相信神界也不得不找人来顶替他。
「何人?何时?」轩辕岳心急地问。
「我不知道。」嘲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急切的模样,在脑中探想了许久,再
回想起这几日听土地公他们所说的一切,心中大抵有了几分谱。
他严峻的声音近似指控,「近来,祝融四处肆虐。」他已经算不清找不到嘲
风的祝融惹出了多少祸事来,近来各地的灾情频频报至钟灵宫,使得忙於寻找嘲
风的他还得腾出时间去阻止祝融
嘲风哼了哼,「这是我的责任吗?」为什么每个来找他的人,总是要拿责任
这个话题来烦他一回?
他连想也不想,「当然是你的责任!」
「我为人间防他防了千年,而今我不过是想放下这个职责,这个要求很过分
吗?」嘲风烦躁地搔著发,语气裏充满了不平。「更何况,灾害原本就属於自然
的天象,一味地阻挡祝融,那才是违反天道。」
「百姓会受害。」在他一迳地为自己考量打算之际,他有没有想过身後那些
仰赖他的无辜百姓?
「那么百姓们就该学会保护自己,他们该学学防火治灾之道的。」嘲风走至
他的面前,半责备地睨著他,「我知道你有善心,但你保护过度了,如此一来,
百姓们何时才可以不依赖你?一旦你同我一样,有天不想再守护人间了,那么百
姓们该有何依恃?」
轩辕岳的声音悬在喉际,在那一刻,他什么反驳也说不出口。他未曾想过,
自己的付出尽责,竟也会成了一种变相的宠溺,而他也不知自己可能会有不想守
护人间的一天。
嘲风仰首看向月光,幽长地叹了口气,「人间不会因少了我一人而垮的,你
们的这个人间,比你想像的还要坚固得许多。」
带著一丝丝的期望,轩辕岳还是希望他回心转意,「你真不回去?」
「你可以死了这条心。」对於这个问题,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摇过,在他窥
见过人世的繁华绮丽之後,他又怎能还原回那个甘心蹲在檐上之兽?他已经变了。
不意外会得到这个答案的轩辕岳,虽说已做过心理准备,也想过无数的法子
来弥补嘲风离开之後所带来的困境,可无论他如何作想,他还是找不出可解决之
法,也不知该怎么让百姓们在失去嘲风後,自立自强。
嘲风摊摊两掌,「更何况,我吃下舍利後有了人身,你认为我还能以瑞兽之
姿蹲回屋檐吗?」在他伸手去拿舍利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是覆水难收了。
「是不能。」轩辕岳不得不承认。
「那就别再来烦我了。」再多来几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扰他清眠,他可不保证
没睡饱的他脾气会有多好,都因喜乐严加管教的缘故,他已经很久没有犯口戒了。
「你若是坚持要留在人间,那么就安分守己点。」接受事实後的轩辕岳,在
临走前不忘向他叮咛,「别伤人也别害人,不然,我会亲自收了你。」
他不语地看著轩辕岳那张在月下看来显得阴暗的脸庞,聆听著轩辕岳充满对
百姓爱护之情的话意,和俨然一副为百姓请命的姿态,他总觉得,轩辕岳加诸在
自己身上的职责,远比他见识过的任何一人都来得重,即使是国师皇甫迟都不及
他的一分,这让他不禁想起皇甫迟的另一个徒弟,那个脱去了所有的责任,自由
自在地为自己而活的燕吹笛。
或许就是燕吹笛看得太明白了吧?而效命於师尊的轩辕岳,或许根本对那些
在钟灵宫深处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轩辕岳。」嘲风在他跨出离开的脚步前,轻声地把他叫住。
轩辕岳微微回首,静待他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望著他浑然不知的眼眸,嘲风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与他切身有关,
属於黑夜的秘密。
考虑了许久後,嘲风选择单刀直入,「你可知,钟灵宫的每一处檐上,没有
嘲风兽?」
他蹙著眉转过身来,「怎么可能?」
「在数年前,皇甫迟就把我自钟灵宫的檐上除去。」在那夜过後,皇甫迟便
再也不让他踏进钟灵宫一步,再也不让人有机会看到他的秘密。
「为何我师父要这么做?」就算师父自恃有高深的修为,按理说,师父应当
是不会把具有镇厄功用的嘲风兽除去才是。
「因为……」嘲风的眼眸显得很不安定,裏头隐隐藏著一份惊惧。「我看见
了不该看的东西。」
轩辕岳一听此话,面色微微变了,像是早已知悉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
他的音调裏潜伏著颤抖,「看见了……什么?」
「我只能给你一个忠告。」在钟灵宫檐上看了那么多年,他知道轩辕岳对皇
甫迟的忠诚与尊敬,他不忍将那些掩藏著的真相说出来,不愿见到轩辕岳将会拥
有与燕吹笛同样的心酸。
在不知不觉间,轩辕岳蓄紧了一身的力气,屏息敛气地等待著。
「离你师父远一点。」嘲风肃然地一字一顿,声音裏掺了一份难以察觉的同
情。
轩辕岳怔然地望著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去理清话裏的来龙去脉,一丝
失落掩不住地掠过他的眼角眉梢,半晌,他沉默地旋过身,踩著沉重的步伐踱向
月下树影的暗处。
默然凝视著轩辕岳试图想撑起一切,又不忍揭穿现实的那道背影,嘲风的感
觉很复杂,想出手相助,但又因只是个旁观者,因而使不上半分力气。
低沉的咳嗽声怱地在他身後响起,他怔了怔,飞快地旋过身,就著清莹的月
色,他看见这阵子染了风寒的庙爷爷,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庙爷爷?」嘲风疑心地微眯著眼,「我吵醒你了?」他人老虽老,但一点
也不胡涂,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没有。只是睡不著,忽然想出来赏赏月。」庙爷爷的嘴角噙著不知名的笑
意,走至矮墙边坐下,并朝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嘲风看了他一眼,照他的意思乖乖坐下後,静待他的反应。
「嘲风。」他并不想装作没听见方才他们的交谈,「你喜欢人间吗?」
「喜欢。」嘲风也很坦然。
「会后悔来到这吗?」照方才那个陌生男子的话意,嘲风在来到这裏前,放
下了许多属於他生来便拥有的东西,如今再也回不去了,就不知他是否会有一丝
悔意。
「不会。」其实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换了个新环境後,他才知道他这一千
年来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和他虚度了多少时光。
「你是个好孩子。」庙爷爷抬手揽住他的肩,在他不解地看过来时,接著握
紧了他的肩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为人间所做的一切。」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来得太突然的温情,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以前,
我还曾想吃掉你。」
「那是因为你那时还不懂规矩。」庙爷爷笑开了,按著他的头靠向自己的肩
膀。
倚在庙爷爷的肩上,看出去的夜色,是如此祥和宁静,春夜也显得格外的温
暖,许多先前不曾有、也不敢有的想像,悄悄地渗入他的心底,逐渐扎根茁壮。
他拉长了低低的音调,「我可以……跟喜乐一样也叫你爷爷吗?」一直以来,
他就很想拥有家人,更想知道那份和乐的滋味。
「正好,我还缺一个孙子。」庙爷爷的声音听来柔和又催眠,搁在他身後的
大掌,一下下地拍抚著他的背脊。
夜色又恢复了静谧,点点夜露,在月色的映照下莹亮若珠,而在他们身後,
浅浅的月光照亮了喜乐的容颜,搭了件衣裳倚在门边的她,不出声地静看著月下
的那对祖孙俩,她的唇角满足地微微上扬。
*****
人间的日子,很像一声叹息,一眨眼间便溜去。正当他认为,多年来求之不
得的快乐即将来临时,他却不知,人间偷偷埋藏的那些悲伤,已准备接手来到。
「嘲风,你看著爷爷,我去去就回来。」急著出门的喜乐,边打点著东西边
回头对跟在她身後的嘲风吩咐。
「好。」他难得地没有像从前那般硬要跟她至每一处,只是无意见地答应下
来。
「我走了。」急於上胡思遥那裏拿药的喜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後,脚步匆
匆地跨出庙门。
目送著喜乐走远後,嘲风回过身来,目光静静落在躺在远处的庙爷爷身上,
他放轻脚步走至简陋的病榻旁,蹲下身子为庙爷爷拉拢好盖在身上的草席。当他
的双眼不经意看见庙爷爷那只落在草席外的手时,种种不明的疑虑,转眼间又覆
上了他的心头。
点点大小不一的红斑,静布在庙爷爷那双枯瘦的手臂上,记得先前庙爷爷只
是染上了一场小虱寒,可未过数日,那场小风寒却演变成来势汹汹,令人束手无
策,又不知缘由的病灾。
这几日来,为了庙爷爷的病,喜乐除了上街要饭之外,还勤跑济德堂抓药,
虽然他仍旧是反对她上济德堂去接触胡思遥,但看在庙爷爷一日日病弱的份上,
他硬是把到口的阻言全都咽下,照喜乐的话,日日守在庙爷爷的身畔,代她好生
照料著卧榻不起的庙爷爷,
他的指尖小心地抚过庙爷爷臂上松垮的软皮,在那显眼沭目的红斑上游移。
在庙爷爷病倒了後,他一直很纳闷,为何有他在,竟还会有病魔能够入侵这座庙?
在这座有著土地公护佑的庙裏,他见不著任何病魔,更遑论他本身还具有解灾镇
厄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会让病魔乘虚而入,但庙爷爷病倒却是不争的事。
重重的疑点令他想不清,而庙爷爷一日日的病重,更是令他有著难以言喻的
不安,像是种未曾见识过的恐惧,正在他的心底缓慢酝酿发酵,眼看著它就将揭
幕,即将展现出他所未见过的那一面。
闷沉的重咳断断续续地响起,他拉回了心神,伸长手臂取来搁摆在一旁的水
盅,小心地倒了一碗水,想让咳得厉害的庙爷爷润润喉。
「爷爷喝水。」嘲风一手轻扶起他,看他就著碗困难地喝下清水。
方喝下水的庙爷爷,正想躺回去时,怱地涨红了脸,再次惊天动地咳了起来,
连绵不绝的深咳声,顿时充斥了整座室内,嘲风见他咳得喘不过气来,连忙扶坐
起他为他抚顺喘息,半天後,才看著又喘又累的他疲惫地躺下。
「你病得不轻。」嘲风紧锁著眉心,指尖在为他拭汗之余,在触及他日渐消
瘦的脸颊时,浓重得化不开的忧色弥漫在他的眼底。
「你学会皱眉头了。」庙爷爷喘著气,一手抚上他紧紧纠结的眉心。
「我本来就会。」在他的指尖按抚下,嘲风非但无法舒缓眉心,反而更因此
而盘根错结。
「不。」庙爷爷伸指轻敲著他的额,「是为人皱眉。」
他有些不解,「我为什么会因你而皱眉?」
「因为关心,你学会了关心。」将关於他的一切都看得清楚透彻的庙爷爷,
为他的成长感到十分满足。「就像你担心喜乐一样。」
嘲风低首凝视著他苍白的面容,感觉自己似乎是在他的目光下变了。不知不
觉间,他在与人的相处间学到了很多,他开始了解那些关於感情的事,男女之情,
他在喜乐的身上稍稍明白了一点头绪;家人间的亲情,常在庙爷爷对他说道理、
讲故事时,自庙爷爷抚摸他头顶的那双大掌下流泄出来;新鲜的友情,在不情不
愿的土地公身上,和庙前大街上那票喜欢与他闲话家常的大婶大娘间,他也开始
识得。
可是他并没有因知道了这些感情而变得更快乐,他的心房不知何故时常揪锁
著,感觉他们得到的这一切好不真切,就像是喜乐发上晶莹的露珠,在朝阳自大
街的那一角闪映过来时,就将消失。若是说,万物消长是有时间限制的,那么人
与人之间的离别,是否也是命定的?尤其是在庙爷爷病了後,他更是为此而感到
心焦忧虑,不知该如何排解那份难以接受的心情。
「嘲风……」庙爷爷挣扎地想自床上撑持起自己,在无力动弹之余,只好唤
他。
嘲风甩甩头,连忙照他的意思扶他坐起来,而後自己坐在床上让他靠著。
金黄色的光影,自庙门外翩翩飞舞了进来,日暮时分凄艳的晚霞,将门外遍
地的绿草和野花染上了层酡色,庙爷爷眷恋地凝望著,感觉身後嘲风的气息规律
而乎缓,这副胸膛,将会是可以代他撑持一切的胸膛。
「喜乐是个好女孩。」靠在他胸前的庙爷爷,两眼直视著外头许久後怱地启
口。
嘲风一怔,随後应道:「我知道。」
「如果……」
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话的嘲风忙不让他说下去,「你不会有事的。」
他不肯放弃,执意要把话说出来不可,「若是我真有个万一,你一定要照顾
她。」
嘲风沉默地抿著唇不发一声,气息隐隐地变得有些急切。
「你若是答应我,那便是做了承诺。」深伯他会不明白,庙爷爷担心地想先
确定,「承诺懂吗?」
嘲风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懂。」
「君子重然诺的,书裏有写。」庙爷爷不放心地握紧他的手,半侧过脸来,
凹陷的眼眶裏的那双眼,坚持地直视著他。
「我知道。」想安他的心的嘲风,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扶他躺下,
「你歇一会吧,待喜乐回来了,我再叫醒你暍药。」
庙爷爷听了放心地合上眼,试著勉强自己在一身的不适中入睡。
「爷爷。」在庙爷爷就快睡著时,守顾在身旁的嘲风,轻声地在他耳边唤著。
「嗯?」他费力地掀开眼睫。
嘲风保证地低语,「我会照顾她的。」
「我知道,所以我很放心。」他似乎早就知道,只是等著嘲风亲口证实。
「我也会照顾你的。」嘲风犹豫了一会,不安的手,悄悄覆上庙爷爷显得烫
热的枯掌,稍微用力地握紧了它。
看出了他眼中泛泛不安的惶惑,庙爷爷艰涩地扯出一抹笑,明白他所害怕的
是什么。
「别怕,总有天,你得学会分离这事。」爱恨生死,相聚离别,本来就是人
间的循环,他不能只挑好的却避而不见那些不能承受的。
嘲风埋首在他胸前的草席裏,「我不想学这个。」好不容易他才有了家人,
纵使分离是天定不可违,他还是不希望会有面对它的那一天。
庙爷爷无奈地抚著他的发,「遗憾的是,你既然来了人间,就不能选。」
嘲风听了,十指紧紧陷进质材透风的草席裏,阵阵蔺草乾香的气味,在草席
被他指尖捏碎了时飘散过他的鼻尖。
他试著把此刻庙爷爷跃动的心音牢牢记下来,试著把庙爷爷关爱的话语全都
烙至脑海裏,素来期待著每个新的一天来临的他,头一回,不想让时间走得那么
快、那么无情,他只想延长当下的每一刻。
若是分别就在明日,那么他情愿,明日永远不再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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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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