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怎么是他?”天涯差点瞪凸了眼。
十日过后,盛大举行比武招亲的天垒城内,武校场四周的看台上挤得人山人
海,场内也如天涯所盼地聚满了来自天宫三山的求亲者,可在比武的时辰一到,
出现在场上的并非霓裳,而是今天涯作梦也没想到的海角。
“表小姐还病着。”负责张罗比武招亲的雷昂,一脸无奈地向他表示。
天涯愕指着场中人,“所以就由他代霓裳出马?”
“是的。”霓裳不能上场,若是不让海角上场,那这场比武招亲是要怎么比?
有参加就有奖吗?
天涯一头冷汗地盯审着静站在场内的海角,此刻正两手环着胸闭目养神,就
等有人上台挑战,在他面上,丝毫不见半分紧张或没信心,仍旧从容沉稳得有如
一泓深潭似的。天涯再转过头,迅速括量了下头那些正排着队,待会即将上场与
海角交手的人,而后,冷汗顿时布满额际的他,得到一个他极度不愿承认的结论。
搞舍呀?给这个忠仆一出手还得了,别说是底下那些人统统都不够看,就算
是董飞和雷昂一块上,也照样会被海角给踢出场滚边去!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后,天涯特意放帖请来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海
角给打出场外,而借口托病不下场的霓裳,则是倚坐在看台上,笑靥如花地看着
她所派出的海角,三两下就替她解决这桩令她头大的婚事。
“那个……城主?”眼看下头的挑战者在有了前头先烈的经验后,个个面色
苍白,没一个愿意再接着上场,深怕场面将会变得很难看的童飞,赶忙挨在他的
身边问。
面色铁青的天涯,动作极为缓慢地侧首一看,那个让他面子挂不住的霓裳,
正得意地对他扬高了下颔,这让气得咬牙切齿的他不禁恨恨地将拳头扳得略咯作
响。
算她狠……居然派海角来搅他的局!
童飞头疼地皱着眉,“这下怎么办?不打了吗?”他们的帖子可是发遍了天
宫三山,事情若传出去的话,笑话可就闹大了。
“谁说不打?”天涯用力地哼口气,朝旁取来弓与箭筒后,一脚踏上看台的
栏杆准备亲自下海,“别以为她有个海角就能称心如意!”
候在场上等待下一名对手的海角,在天涯只身踏上场内时,缓缓张开了眼。
一阵讶异自他的眼中闪过后,他不以为然地挑高了眉。
“城主有意娶小姐为妻?”他不是说过这辈子和他八字最不合的女人,就是
他家表妹吗?他下来掺和些什么?
“不。”天涯大刺剌地指着他的鼻尖,“我是打算在打发了你之后,再亲自
替她挑一个夫婿!”
“城主执意如此?”将他与其他求亲者一视同仁的海角,在动手前,不疾不
徐地再问。
丢不起脸面的天涯,信誓旦旦地价下话,“今日我非嫁了她不!”
“城主,得罪了。”海角将脸一板,话—说完后。也不给天涯准备的时间,
立即杨弓、拉弦,一箭直射向天涯手中所握的长弓。
愣愣地看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长弓,在四下因此而传来阵阵的惊呼声时,
一招都还没出就没了武器的天涯,愠恼地微眯着眼问。
“一定要这么不给面子?”真打算杠上了?
“奉小姐之命,今日我绝不让任何人站在这台上。”已经再次架箭上弦的海
角,在把话说完时,三箭又已射向天涯。
深知他箭术神准无比的天涯漫骂边躲,“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你有点个性
行不行?”
“小姐的愿望就是属下的命令。”在天涯忙着闪避之时,一柄再从海角手中
射出,似要提醒他记忆的飞箭,刻意擦过天涯腰间的腰带。
“好,我就摆平你先!”登时旧仇马上熊熊复燃的天涯,在海角用尽箭筒里
的箭矢时,扬掌快步奔向他,而海角也随即弃弓,打算与他面对面地一较高下。
此起彼落的讶异声,自场旁的看台不时地响起,呆站在台上的童飞,愣愣地
看着师承同一门的他们,使出拳路相同的拳法你来我往,在身影交错的那瞬间,
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两个天涯。
“表小姐,你认为他们俩……谁会赢?”不知这一局将如何收场的他,很怀
疑地问着打从天涯下场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的霓裳。
“不知道,他俩从没打过。”霓裳一手撑着下颔,愈看眼前的情景愈是皱眉,
让她皱眉的原因倒不是童飞所关心的胜负问题,而是那两个从以前就很想找机会
认真打一场的男人,似乎开始亮出了看家本事。
慢着……他们不会都想来真的吧?
当天涯放弃以拳脚见真章,取下系在腰上的黑鞭,而海角也同样将腰际上的
软剑抽出时,赫然察觉大事不妙的霓裳,忙不迭地起身看向四下究竟有多少人,
放眼望去,收到风声,赶紧前来争睹天涯海角之战的城众,早已将整座武校场四
周以石砌成的观众席全都坐满。
“童飞、雷昂!”悬在她额际上的冷汗滑落之时,她霍然扯开了嗓子大嚷。
“表小姐何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两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音量和难得一
见的厉色给结实吓了一跳。
“撤人!”她毫不犹豫地下令,“立即将所有人疏散撤离此地!”
“可城主他们正在——”童飞不解地指着场中正激战难分的两人,却被霓裳
一把给扯过衣领,在他的耳边大吼。
“再看下去大伙就都没命了!”
场中互不相让的两人,在各自使出同样的招式,挥出一掌击向对方的掌心后,
同时被震退了数步,止住退势的天涯,眼中顿时露出激赏的光芒,没想到与他同
门,性子本就不招摇、更从不曾在人前露相,向来只是默默跟在霓裳身后的海角,
为了守护霓裳,这些年来武艺早已精进到成为他的强敌,除开他外,天宫里有资
格与海角交手的,恐怕只剩一个风破晓。
一心只想完成任务的海角,并没有心情去管天涯嘴边的那抹笑意代表什么意
思,努力闪躲鞭风的他,伺机想缩短被他以长鞭制造出来的距离,好让手中的软
剑能有发挥的余地,就在天涯倾力挥出鞭子一鞭扫向他,而他再次偏身闪过时,
他顺着身侧的角度看去,赫然发现,无法止停的鞭风正朝霓裳而去,登时他面色
一变,紧张地奔上前想将它拦挡下来。
为了坐在四周的人们安危,霓裳在鞭风到达前,已跃进场内扬起手中的金鞭
阻止它前进。但内力不敌天涯的她,虽是成功地拦下鞭阻止天涯误伤他人,可她
也被鞭风中蕴藏的雄浑内劲,给震弹得飞撞至一旁的墙面上。
“小姐没事吧?”慢一步赶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将她自地上拉起,紧张地查
看她是否受了伤。
“我没事……”暗自忍疼的霓裳,若无其事地向他摇首,可海角仍是自她细
微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异状。
刹那间,忍抑不住的心火在他眼底熊熊窜烧,他将霓裳扶至一旁,转首眯细
了一双寒眸,目光森冷地定在远处仍在等着他的天涯身上。
霓裳在他欲返回场内时拉住他的衣袖,“你当心点。”
他僵硬地向她领首,向前走了两步后,双足重重一踏拔地而起,转眼间即飞
身落至天涯的面前,并将剑尖直指向天涯的喉际。
天涯莞尔地绕高两眉,“哟,生气了?”这家伙不是从没表情、也没心情的
吗?真难得他会破了功,露出一脸想杀人的神色。
翻转着剑柄的海角,剑尖一绕,由下往上扫向他的面门,措手不及的程度,
差点害天涯引以为傲的俊容破相,丝毫不留给天涯喘息机会的他,在天涯偏首闪
过时已再接续下一剑,顾着天涯的闪姿绕剑一划,在天涯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但犹不及再给天涯另一剑,已挥鞭阻止他再贴身上前的天涯,一鞭挥向他的面颊,
在上头同样也给他留下一条纪念品。
“别这么凶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在海角再次上前时,两手扯
住鞭子抵剑的天涯,还凑至他的面前对他嘻皮笑脸,“我家表妹连根寒毛都没少
不是吗?”
一只手仍空着的海角,怒火中烧地在他腰腹间重重轰上一拳,立即让天涯再
也笑不出来,扭曲着脸赶紧抬起一脚把他给踹开,然而不死心的海角,在退离至
一段距离后,蓄起所有内劲一掌朝地一震,随起将埋砌在地上的颗颗大石掀起,
并在下一刻一剑使劲往前一划,凶猛而来的剑气,在击碎了所有石块后,一鼓作
气地将碎石全都射向天涯。
妈呀,是有深仇大恨啊?
“不要闹了……”立足之地无处可避,只能选择往上逃的天涯,奋力往上一
跃,在他一跳起后,原木在他身后那一片高筑的看台,马上遭如雨密布的石块射
中,轰声隆陆地壮烈塌垮。
落地之后,天涯以牙还牙地一鞭扫向海角还以颜色,海角机警闪过,在他身
后的那片看台也立即开了另一个出口。
就在他俩互别苗头的这当头,站在远处的霓裳,额上青筋直跳地擦着腰,深
吸了口气朝他俩大吼。
“你们两个够了没?”
已经演变成没分出个胜负谁都别想走的情况下,场中的两个男人,此刻都忙
得不能闪神分心理会她,实际上,都想撂倒对方的他们,也没人想理会她,气得
霓裳一掌推开想拦着她的童飞,跳至场中奔向他们,并使劲朝他们甩出一鞭。
宛如流金的炫光一到,正纠缠着彼此的两人迅即分开,停下了所有动作,讷
讷地低首看着两人之间那条被金鞭打出来的裂痕。
她气呼呼地握着金鞭问:“再打下去,你们是想叫我重盖一座城吗?”
打得太过兴起,全然不知已造成什么后果的两人,在她盛怒的跟眸下,转身
看了看遭他们毁坏的四下,以及早就空无一人的看台,而后,他俩心虚地撇过脸
庞,不敢直视她兴师的眼。
霓裳站在他俩间速速作出决定,“既然都没人打得过海角,那我就不必嫁人
了,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打了!”
“话说——”天涯才想抗议,就选霓裳冷眼狠狠一瞪。
“这是比武招亲,而海角是代表我出赛的,你要是打败了他就得娶我。”她
一把扯住天涯的衣领,将金鞭抵在他的喉际,“你想娶我过门吗?”
“当然不想!”仿佛被一盆寒月冰水拨过般,天涯被吓得忙不迭地大声否认。
“那不就得了?”她甩过头,一手拎起裙摆!气冲冲地跨过一地的狼藉打道
回府。
“慢着,霓——”才想把她追回来的天涯,脚步一动,立即遭海角给挡住了
去路。
“城主还想再打?”仍是没放开手中之剑的海角,戾气与怒意并未自眼中散
去。
被他那双眼瞪得浑身发毛的天涯,咽了咽口水,示诚地抬起两手。
“不了。”惹毛表妹是一回事,但若继续惹毛这家伙,恐怕他就真得盖一座
城来赔给他表妹了。
得了他的回答后,海角随即收剑赶忙去追霓裳,因他知道,往常照这种情况
定会同天涯大吵一顿的霓裳,为何今日会轻易放过天涯走得那么快。
赶至她的房外一把推开门扇,才进门的海角,就见高举着左臂的霓裳,原是
打算拉开衣袖,但一见他后又迅速放下手将它拉下。
“小姐,请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努力平定下激动的气息,上前柔声地向她
请求。
知道自己没法骗过他,霓裳只好将左臂交给他,任他拉开她的衣袖,摆出只
是被些许鞭风扫过,就划过一大道血痕的手臂,他当下不忍地锁紧了眉心,匆匆
取来药箱后,扶她到一旁坐下,站在她身旁小心地处理她的伤口。
霓裳仰起脸庞,深深地看着这名只有他知道她受了伤的男人,一直以来,他
都在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永远都在他的眼下,他人所看不见的,他全都看得见,
她的心情好与不好,她想做些什么,这个知心反离她最近的男人,他全都知道,
但……
他为什么就是看不出她的心思呢?
“海角,你不问我吗?”她幽幽地问。
“问小姐什么?”忙着帮她敷上药粉止血的海角,并没有抬首看她。
“我的心上人是谁。”她冷不防地脱口而出。
手边的动作,因她的话而止顿了好——会,半晌,他沉默地将她的伤臂裹上
纱布。
她忍不住想知道,“你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自那日她说出她有心上人起,全天垒城都在猜她的心上人是谁,独独他什么
反应都没有,那模样,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似的,可以他今日的表现来看,她知
道他并不是不在乎的,他也不是只守着她的命令,对她毫无感觉的,不然向来不
介意他人的他,也不会为了她而欲置天涯于死地。
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到底将她……搁摆在他心上的哪个地方。
将纱布绑好后,海角抬首迎上她的眼,她不禁深深屏住了气息,准备迎接接
下来会出现的期待或是失望,然而他只是抬手伸出一指,万般忍抑地轻抚着她的
唇,这让她看不出一语不发的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法自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得到半
点蛛丝马迹。
鸟儿拍掀羽翅的响音传进他俩的耳底,海角别开脸庞走至窗边迎来报讯的信
鸽,任怅然若失的她怔站在原地。
“小姐,织女城城主来信。”将信简取下后,他将信条递给她,仿佛方才什
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阵阵刺痛的感觉,一点一滴地在霓裳的心底蔓延,她压下那份已经熟悉到令
她快窒息的痛感,接过他手中的信条,像要攀住根浮木般地,将心神集中在信条
上风破晓所写的字迹上,好逼自己去遗忘方才他那张冷漠的脸庞。
“霓裳!”一路喊至她房里的天涯,在打算拉她一道去摆平那些求亲者时,
两脚才踏进房内,就看到霓裳站在窗边朝下头吩咐。
“来人,备马。”
他呆呆地问:“你要上哪?”
“破晓哥哥来信叫我去看看山口的城门筑得如何了,我没空留在这陪你胡闹。”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说完话后,一手按着窗边,轻巧地跃过窗扇。
也跟着跳下去的天涯,忙不迭地追问:“慢着,你是想教我怎么同那些来求
亲的人交代?”
“楼子既然是你捅的,那就自己摆子。”在下人牵来马匹后,她边说边翻身
上马。天涯差点被她的举动给吓短了十年的寿命。
“霓裳,你不敢骑马!”自她十三岁那年,朝露夫人失足坠马而死后,她就
对骑马怀有某种程度的恐惧感,因此平常若是要出远门,不是由他亲自载着她,
就是海角抱着她骑,若是他俩都不在,不管路途再远,她情愿用走的就是不愿骑
马。
“谁说的?”带着负气的成分,她一手扯过手中的马缰,两脚往马腹一夹。
“等等,你先慢着,不要冲动——”来不及拦住她的天涯,赶紧回头找着她
的跟班,“海角!”
早已冲去马厩的海角,在下一刻策马驰过天涯的身旁,如一柄疾射而出的飞
箭,直奔向疾驰出城的霓裳。
为了顾及她的颜面,让她出了天垒城在来到山道上时,一路上都守在她身后
的海角,才加快了马速轻松地超越不善骑马的她,但在她不打算停马时,他索性
骑近她的身旁,健臂一搂,硬是揽着她的腰强行将她拉过来与他共乘一骑,并将
不停挣动的她紧按在怀中。
“我可以骑的!”不想在这时与他相处的霓裳,使劲地推抵着他的胸膛,可
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小姐受了伤。”海角淡淡地解释,将她按在怀中的大掌,无论她再如何闪
躲或是推拒,就是怎么也不肯让。
因在他怀中,悲喜任他揉捏,一颗心也因他而摆荡的霓裳,觉得现下的自己
像只困兽,捉住她的人并不想留住她,可又不肯放她走,又或许,这座牢笼本就
是她亲造的,从一开始,就是她将自己给困在里头不愿离开。
许久过后,她幽怨地看着他的脸庞,但他仍旧没有低首看她一眼,也没有多
话,他只是放慢了马速,专心挑捡着较好走的坦道,好让怀中的她能感到舒适点,
这让她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襟,埋怨地将脸埋在他胸前,静静聆听着自他胸膛里
传来,那一阵阵不诚实的心音。
与海角沉默地赶至三山山口,三道山门中处于最上头的第三道山门后,霓裳
立即下马走向正等着她前来巡察的工头,被她留在原处的海角,在审视下她的背
影一会后,不放心地也跟上。
筑于两处高耸山头间的第三道山门,正巧处于断口中,两扇由她集资并耗费
无数人力,才打造完成的巨大铜门,已在断口中高高耸立而起,照射在铜门上的
日光,让铜门反射的光芒道在数里外就看得见,而就在门外五里处与十里处,也
各有一座先前已完工的铜门。
这三道方落成,守护天宫三山的山门,有监于上回帝国的紫荆王,竞在一夜
之间就无声无息地灭掉托云山天苑城,天宫所有山头的城主与宗主,在事后会商
于天垒城,为免日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一致决议筑上三座城门,以防止帝国再
携军入山。
随着工头在巨大的山门内外巡视了两趟后,忍着一身不适的霓裳,脚步愈走
愈不稳,为免他人会看出她的异状,她支走了工头,继续在山门外检视,这时再
也忍不住的海角忙走至她的身畔,在他欲伸手扶住她时,她却避开他的碰触。
她别开芳颊,“我没那么娇弱。”
“小姐,歇会吧。”海角直盯着她雪白的脸庞,知道不爱骑马的 她定又是
晕得很难受,她偏又藏着不说。
听着他似乎带着心疼的言语,蓦然止住脚步的霓裳,回首看了他一眼,也觉
得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在他的面前逞强,即使是他先前有多伤她的心,但她也知道,
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
她抚额低叹,“算了。”
再次迎上前的海角,小心地扶住她的两臂,见她没有推拒,他赶紧带着她到
一旁的树下,将自己的外衫铺在遍布秋叶的地上,才扶着她坐下。
秋风带着寒意轻巧地滑过树梢,所坐的位置处于高处的霓裳,往下俯看着一
眼望不尽的树林,林中枫、槭、白桦、银杏交错种植,色鲜艳彩,将山林织成一
片色彩缤纷的秋毯。
看着眼前醉人的景致,霓裳总觉得它们和她都一样很孤单,每年三山的枫叶
都会红,可真正能坐下来静心欣赏的有几人?就像海角每日都陪在她的身旁,但
他却从不肯让她知道他的内心,也不肯让她偷看一眼,或是打开心门让她走进去
一窥堂奥。
“海角。”她看着前方,神情幽远地问:“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 曾问过你,
你为何不离开天宫?”
“记得。”他定定地应着,从无一刻忘怀当年她那无私的言语,以及不顾自
己只想让他自由的那颗心。
“当年你为何不走?”他本有机会脱离这身分的,但他没有,这些年来,他
也从来不提不说。海角顿了顿,眼中抹上了一份雪夜里的回忆。他记得那时背着
她在雪地里行走,那一双紧搂着他不放的小手。也记得她是如何地温暖,提供了
他从不曾在天宫所得到的关怀,他最忘不了的是,她那双众人皆对他视而不见,
独独只有她将他放在心上的眼眸。
“小姐需要我。”半晌过后,他说出个听来似理所当然的借口。
“现在呢?”她偏首凝睇着他,“你想离开天宫吗?”那时若是他没及时救
她一命,恐怕她就算是病死了也没人知道,可现下已不同,她早就不再是当年那
个非仰赖他不可的小女孩。
他坚决地摇首,“我的职责是守护小姐。”
霓裳无奈地抚着额,大大地叹了口气,“职责并非人生的全部,我要的也不
是你的忠诚,而是你的快乐。”
“在小姐的身边。我很快乐。”
“可我看不见你将自己摆在哪里。”她仰首直视着他的眼瞳,“告诉我,你
真要一辈子都背着你的职责守在我的身后?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心愿或是梦想吗?
难道你不想娶妻生子,或是成家立业?”
其实只要他愿意,凭他的身手,他早就可以在天宫闯出名号并占有一席之地,
他若愿离开天宫去闯荡天涯,也定能在三道扬名立万,可他不,他情愿不要得到
那些,他只愿居于她的身后陪伴着她,十年如一日的以她的家奴自居,而他,似
乎很满足于这种状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担忧,海角强迫自己别开脸。
“没想过。”
“倘若……”她哑声地再问:“倘若我真嫁了人,你怎么办?”
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愿想像会有那日的来临,他不愿去想像,没有她的日子会是怎样
的生活,他只想像现下这般与她相依下去,就算她不会知道他的爱有多深也好,
只能伴在她的身边,对他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满足,他不敢再奢望能多一些。
可就算不愿去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日终会有到来的一日。
他曾想过,她若真要出阁,他可能会强行将她掳走,不让他以外的男人也能
似他这般拥她在怀中,可他不要她的不情愿,也不要她被逼得离开她所拥有的世
界。随着他颠沛流离,他不要她一丝一毫的不快乐。
他也曾想过,若她真走出他的生命。获得了一段美好的良缘,那么,到时他
可能会离开天垒城,将自己放逐到听不见任何关于她消息、不必再忆起自已是谁
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再去亿起早就是他生命所有的她。或许这将会行尸
走肉,将会是永无尽期的炼狱,可只要能遗忘,哪管再痛、再不舍,他也得将心
掏出,以求得她能获得永远的幸福。
“海角?”仍等着他答案的霓裳,轻扯着他的衣袖。
无法直视她的海角,执意不回头,不让她看到他抗拒的神情。只是,他仍是
得逼自己言不由衷。
“无论小姐嫁给何人,只要小姐仍愿让我追随,只要姑爷允许,到时不管在
姑爷府中为奴或为仆,我都心甘情愿。”
那一字字出自他口中坚守不移的诺言,仿佛是他近贴在她的心坎上,一刀刀,
倾尽所有而刻下的,霓裳沉痛地闭上眼,不愿让他看见那些盛在她眼中的不舍,
更不愿让他知道,心如刀割的她,因他有多痛。
七岁那年,她欲让他自由,他却选择留下,措失了那难得的自由,她没想到,
他这一留,就是永生不走,就是死心场地的永恒守候,哪怕她将会嫁人离去与他
人相守,他仍是会不惜放弃一切,只求能够跟随在她的身后。
为何要这么傻?这真值得吗?
为何他要将人生建立在她的人生上?为何他要如此无视于自己?他有没有想
过,因他,她得去承担他人生中不由己的部分?他怎会知道,她更会因他那份愿
为她甘心抛舍一切的无私,而感到万般心疼?
他浅浅吹拂在她颊畔的鼻息,他的固执与理所当然,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
全都是种让人凄然的心酸,可她知道,当他的执念已在心中成了一座不会动摇的
山头,她不能改变些许,亦不能动摇半分,无论是何人再如何对他劝说,山,仍
旧还会是山,因无人能够搬改,也无人能令他别再为了她而委屈自己,进而再次
放逐他原本拥有的梦想。
抚上他脸庞的小手,在轻轻将他转首,再落至他的胸膛上绕至他的背后将他
拥住,海角按捺下胸口狂乱的心跳,低首看着主动投入他怀中的她。
“小姐?”
“我累了。”她闭着眼,只管将他拥紧,什么都不想再多说。
他一手轻探她的额际,总觉得微有热意,想起她臂上有伤后,放软了音调问。
“我带小姐回城可好?”
“我没事,歇会就好。”她摇摇头,拉来他一掌摊开他的掌心,像在打发时
间似的,以指尖细数着他指上为练箭而拉弓拉出的厚蛮。
当霓裳的指尖在他的指尖上来回地轻坡着,海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制止
那股想将她揉入怀中,就这么让她成为他身体中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冲动,即
使那只是一个她不经意的轻触,或是下意识的举动,对他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他
在午夜梦回之际,牢牢据留在脑海中的美梦。
“怎么了?”倚在他怀中好一会后,霓裳觉得他整个人突然像张绷紧的弓。
“小姐请避一避。”双目直视着前方的海角,抱着她起身后,将她推往他的
身后,并防备地取下身上的软剑。
“谁来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霓裳,不解地四下探看,可在前头的林子里,
她却什么人都没见着。
“不清楚。”已镇定来者的海角,微眯着眼,总觉得来者有些古怪,“小姐,
来者不仅练过武,还有股奇怪气息。”
“什么气息?”压根就没打算抛下他的霓裳,边问边解下腰际的金鞭。
“与云神相同的气息。”三道中,仅有三个神女而己,可来者非但不是雨神
或风神,他若没看错的话,来者还是个男的。
“云笈?”既然是像云笈,他还需要摆出一脸如临大敌的防范样?
无法分清来者是敌是友,没把握的海角伸手将她推得更远,打算先下手为强,
以免来者有机会靠近霓裳,但就在他扬剑准备前去远处的林中揪出对方时,一直
困扰着他的那股气息霎时不见,就像是无端端地消失在空气中,蓦地,在秋阳的
照射下,一抹身影映在眼前的地上,他猛然抬首,一名仿佛从天而降的男子;已
在下一刻耀至他的面前。
措手不及的近距离面对面,海角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朝他扬起剑,但愈是看
着来者的眼眸,海角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吸去了魂魄般,非但无法对他产生防备之
意,持剑的手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肯听从心意地缓缓放下。
“海角?”站在他身后的霓裳,在见他居然弃剑时,忙不迭地来到他的面前、
不解地看着额上沁出大汗的他。
努力自跟前男子的眼神中挣脱出来的海角,费力地将霓裳拉至身后,此时陌
生的男子朝他俩笑了笑,一语不发地绕过他俩,仰首直视着高高耸立的山门一会,
再步回他俩的面前。
“何事?”双手终于恢复自主的海角,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软剑防备地问。
他微微一笑,“在下想找两个人。”
“找谁?”
“天涯与风破晓。”
海角更是疑心四起地看着他,“你是谁?”放眼天官三山,还没有人敢直呼
这两人的名讳,就算是其他两道的神子,也不敢如此大刺刺地登门点名两城城主,
还有,他究竟是怎么通过前两道山门的?
看了看他俩一模一样戒慎紧张的模样,他莞尔地扬起唇角。在下一刻,他给
了他们一个,足以让他们呆在原地愣上好半天的答案。
“转世天孙,凤凰。”
地藏的段重楼为寻女娲,自夏末就出国门去找,至今也没半分真女娲的消息,
不过段重楼倒是曾找到个假女娲,而他们天宫的天孙,完全不需他们大费周章的
去找,他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为免假女娲的事再发生一回,在这个自称转世天孙的凤凰抵达天垒城后,天
宫所有长老们闻讯全都赶道,一字排开地站在他的面前检视,就连素来从不踏出
神宫的云神,亦亲自出宫前来确认此天孙是伪是真。
这个凤凰,相貌与天孙完全不相似,但他稳重大方,看上去就有股难言的威
严与气势,且他还拥有转世前一半的记忆,无论长老们利用天宫代代口耳相传的
流言刺探,或是照天孙在战死前所留下,至今被他们奉为圣典的书籍的询问,对
答如流的凤凰,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各种迹象都在在显示了,这个亲自登门的凤
凰,很可能就是谕鸟口中所说,天孙降临中的转世天孙。
就在对此仍存有疑心的云笈亲自出马,想借云神之镜以看出他的真面目,但
出现在镜中之人,不是他人,正是百年前尚未战死时的天孙。
在失去了百年后,天孙终于再次返回天宫了。
证实了他的身分后,长老们的眼眶中皆含着泪,而一直代替天孙守护天宫的
云神,只是无言地看着凤凰,就在这时,风凰开了口,他说,他既不要天垒城也
不要织女城,还说他不过是个平凡的神子,只是想在转世后回来看看天宫的神子
们,在他完成这个心愿后,他便会离开。
怎可让他离开?无论是否经历过转世,天孙皆是天宫的主人,在场每个人在
听完他的话后,顿时吵嚷有若菜市,你一句我一句地央求着他千万不能再离开,
长老们甚至以死相逼,强迫他非得留下不可。
听到天孙真如谕鸟所言降临,且亲自见过了天孙,天垒城里,最快乐的人,
恐天涯莫属了。日日他都叫霓裳陪着凤凰在城里四处逛逛,要她先让他熟悉一下
百年后的天官,但光是看天涯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的霓裳,压
根就不想去招待什么天孙。为此,凤凰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到极点。
打从天涯把他交给某对主仆起,他们就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一个在脸上
写着不情不愿,另一个,则待他冷若冰霜。
脸色很臭的那个叫霓裳。据他的观察,她似乎是为了她表哥天涯想将她推给
他,所以才在暗自生火,而冷若冰霜的那个就叫海角,话不多似乎是天性,但看
他的眼神总是显得冰冷且防备。
这种情况,若是一日两日那倒也罢了,可他们日日都如此,这让他实在是有
些消受不了。
当夕日出现在西方的山头,又是一日将尽时,再次带着贵客逛过天垒城一回
的霓裳,在走至自己的房前时,像是终于能够摆脱他似地开口。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见。”
“等等……”被她带着到处晃来晃去,也被他们主仆给冷落了一整日的凤凰,
在她转头就走前忙拦住她,决定来个自救。
“还有事?”一刻也不想跟他多相处一点的霓裳,有些不耐地回。
他淡淡露出一笑,“我想向你请教一事,但就不知是否太过冒昧。”
“何事?”
“你的左眼是否受过伤?”他笑意一敛,劈头就直接指出他的观察心得。
这些日来,他发现,海角永远都走在霓裳的右后方,并不时腾出一手护在她
的左侧,若是有人走在霓裳的左侧,霓裳不但不会发觉,反而还会在他人自她的
左侧经过时吓了一跳。还有,昨日在参观射场时,他发觉天宫三山的每个人都善
射,海角背后包背着一柄弓、腰际配着箭筒,只有霓裳腰际上的那条金鞭显得格
格不入,虽说天涯也使鞭,可天涯若有事,头一个反应也定会是先拿起弓。
芳容蓦然变得面无表情的霓裳,在讶愕过后,不语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这个看来温文无害的男人,竟对她观察如此细微,她左眼这事,她
自认一直都瞒得很好,全天垒城知晓的人,也仅有海角与天涯两人,偏偏这个她
不想理会的男人,这个明明只是天天随着她走马看花的男人,却发现了她的这个
小秘密。
“看得见吗?”凤凰伸手在她脸庞左侧挥了挥,同时注意到,她身旁的海角,
正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霓裳将脸一板,转身走进房当着他们的面将门关上。
“海角,帮我送他回去。”
被赏了一记闭门羹的凤凰。转了转眼眸,大抵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后,也有
些后悔方才他不顾姑娘家颜面所问的话。
“我不该问的,是不是?”他瞥瞥身旁的海角,有些心虚地摸着鼻尖,“她
不愿让人知道她左眼的事?”
海角阴冷地横他一眼,“你的确是不该问。”
“可你知道她那只眼几乎看不见吗?”在海角转身欲先走时,凤凰又冷不防
地在他身后冒出一句。
尖锐穿过双耳的问话,令一无所知的海角眼中掠过了一丝心慌,他震惊地回
过头,难以相信地看着凤凰。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霓裳的左眼已恶化到这种程
度,他以为她仍像从前一般,还是可看见一些,可因她从不说,也表现得很正常,
让他这个每日都跟在她身畔的人,竟因此无从发觉过丝毫异状。
看了他的表情后,凤凰一手拥着下颔说出给论,“看样子,她连你都瞒。”
海角的脸色更是因此而显得阴晴不定。
是啊,连他都瞒,可他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这种大事霓裳不告诉他?他无法
明白霓裳的想法,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同时他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深深感
到自责不已,因初来乍到的凤凰都能看出霓裳隐瞒了什么,离她最近的他,为什
么却没有?
凤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是你没注意到,是她演得太好。”
“但你注意到了。”海角避开他的碰触,最难忍受的就是这点。
有时候,盯得太紧,反而会因盲点而看不清。“凤凰摇头晃脑地说着,”你
与她处得太久了,我只是运气好,不小心看出一堆你俩透露出来的异状。“
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海角,仅是沉默地紧握着双拳,凤凰侧过首,
仔细地看着他眼中,清清楚楚所盛藏着的内疚与目责,半响,他叹了口气。
“若有心事,可与我谈谈。虽说不一定能有助益,但我保证,我是个倾听的
好对象。”
想到他对天宫来说是何等身分,以及天涯当他是下一个霓裳欲嫁的对象,海
角便回绝地撇过脸。
“别再对我充满了敌意好吗?”凤凰告饶地抬起两掌示诚,“我知道城主有
意将我与她凑一对,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因我对她无任何非分之想。”为什
么这年头好人这么难当?
听了他的话,海角非但没半公感激之情,反倒是微怒地敛紧了眉。
“为什么?”是因为……霓裳的眼,所以他嫌弃她?
“君子不夺人所好。”凤凰意有所指地瞥向他,沉稳地露出一笑,“我还满
喜欢当个君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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