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晨薄薄的晨雾飘浮在林间,微亮的晨曦穿过沾满了露珠的叶梢照进林间,
带点寒意的风儿一动,悬在叶尖的露珠随即坠下。
滴落在额上的晨露有些凉,霓裳睁开眼,抹去了额上的湿意后,一脸茫然地
看着白雾淡淡的四下,当她拉回了远望的目光看向近处时,她首先瞧见身边已熄
的营火,紧接着,是海角环住她的臂膀。
这才想起昨夜又露宿在外的她,抬首看了看顶上仍是未散去的雾气,屈指算
算,这座不是被白云围绕,就是被浓重雾气笼罩的山头,已有好些日子不见天日
了,她不禁要想,不知那个身为云神的云笈是在想心事,或是又在练习布法。她
是不介意云笈兴致一来就拿天官的山头当靶子练习,只是再这样下去,她和海角
恐怕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回得了家。
背后烘暖了她整个身子的温度,悄悄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轻轻挪开海角环在
她胸前的手臂,在他的怀中转过身后,她侧首看着靠睡在树下的海角,虽是睡着
了,一手还拿着拨动营火的树枝,累积在他眼底下的暗影,再次透露了他似乎又
是一夜没睡。
浅眠的海角,在她的影子遮住他的脸庞时,防备地睁开眼,但映入眼眶中的
容颜,随即让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连睡觉都会皱眉头。”她好奇地趴在他的胸前,以洁白的指尖顶着他的
居心,“梦到我也会令你皱眉吗?”
“小姐不会。”他伸手拢着她散乱的发丝,就着终于穿透雾气的日光欣赏她
初醒的模样。
啾啾的鸟鸣声中,趴在他胸口一动都不想动的霓裳,静静地看着他难得放松
的表情,流连在他脸上的指尖,在碰触过他后即不想离开,漫无目的的在他脸上
游走,而他只是沉着声,没有阻止她的好心情,也不想停止此刻在他俩之间的亲
呢氛围。
“小姐?”过了许久,他不解地看她忽将笑脸一收,急急忙忙地往他的怀里
钻。
“好冷……”清晨寒凉的天候令她抖了抖身子。
他看向一旁已不再具温度的营火,而后瞧了瞧天色,起身将她扶起,脱下自
己身上的外衫罩在她的身上,将她往树旁的方向轻推。
“前头有条小溪,请小姐去梳洗一下,待会咱们就回城。”连续让云笈施法
云雾缭绕了好些日,也该是放晴了,他可不能让她跟他这么餐风宿露下去,而那
个一直在天垒城里等他们回去的天涯,现下八成也急坏了。
“好……”霓裳瑟缩地拢紧身上的外衫,朝着水流声往林子里走。
已是初冬的时节,溪水冰冷的直教人打咯嗦,快速打理好自己的霓裳,频搓
着被溪水冻红的两手,才想快回海角的身边时,一柄自远处射来的飞箭即插在她
的面前。
天垒城的信箭?
认出自家东西的霓裳,狐疑地看了看四下,在林间并没找着半个人影后,纳
闷地上前拔起地上的箭,取出信筒摊开里头所放的信条后,她更是不解地看着里
头所写的内容。
已在树下等着她的海角,在她慢吞吞地走回原处时,好奇地看着她抚着下巴
沉思的模样。
“小姐?”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暂且不回城了,咱们有别的地方得去。”
“去哪?”正打算收拾东西的海角,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咱们的天孙要我跑一趟海道谈结盟的事。”也不知道那个天孙在想什么,
结盟这种事,他不派天涯也不派风破晓去,却亲自指派她这个没什么分量的代表
去?
海角的反对说得飞快,“眼下海道有战事,小姐不宜前往。”
她眯着眼努力在信里寻找这类的字眼,“战事?”信上没说啊。
“目前帝国六器正派出玉笈与玉珩出兵海道三岛。”
她转了转眼眸,然后亮出什么也没多写的信条摆在他眼前。
“你怎知道?”为什么关于海道的事,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曾在迷陀域里听过一些消息……”
就说他很关心海道之事嘛……霓裳看着他不自在别过的侧脸,知道他就算再
怎么想否认,他也仍是海道之人,而海道,也永远是他双亲的故乡,她知道他是
个孝子,一直很想去海道为他双亲以及他去除奴籍,只是,他始终都找不到借口。
“无论海道是否有战事,这是天孙交代的,咱们得去。”她刻意正色地说着。
“小姐,我说过——”想令她打消念头的海角,才说了一半,就遭她以指掩
上唇。
她笑眯眯地偏着头,“我俩也来谈个条件吧。”
他忍不住皱眉,“又谈条件?”先有药王,再来个天涯,现在就连她也是?
“对。”霓裳大大地点了个头,“只要你愿陪我到海道三岛一趟,我就愿治
眼。”
海角意外地张大了眼,这些年来!她从不曾打破自己的话肯让人帮她治眼过,
为此,他几乎已死心,不知还能有什么法子能让固执的她改变心意。
“你会答应的对不对?”她讨好地拉着他的衣袖,“再说,你也不放心我一
个人去是不?”
就为了让他找到理由去海道一趟,所以她以治眼作为名目,好让他去得理所
当然?默然将她成全的心情看在眼底的海角,为了她的知心与体贴,觉得喉际有
种哽涩的感觉,他深吸口气将它压下,伸手轻抚着她的脸庞。
“小姐何时想走?”
“现在就走。”打铁趁热的她,为免他改变心意,忙着去一旁收拾,“我怕
晚了会没法赶回采过冬。”
海角温柔地拉回她,让她在原地站着由他去收拾,在沉默地收拾着他摆放在
树下的东西时,他能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一直都在他的身后没有离开。
“海角。”在他们准备上路时,定在前头的霓裳突然停下脚步。“什么事?”
他忙走至她的身旁。
她有些不好意地看着他,“不要……不要再走在我的身后好吗?”
他顿了顿,在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后,主动牵起她的手。
“这样?”
“就是这样。”心满意足的笑意顿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小姐的心愿很小。”他牵紧她的手,着迷地看着她动人的模样。
她朝他摇摇指,“不,跟你比起来,我很贪心的。”牵手只是一小步,她还
有更多的心愿。
海角挑高了眉,“是吗?”
一脸神秘的霓裳勾着手指示意他弯下身,在他靠过来时,她两手围在他的耳
畔!低声对他说出她藏在心底一大准的心愿。
“我就说我很贪心吧?”一鼓作气说完后,她清清嗓子,有些好奇地等着看
他的反应。
面色丝毫末改的海角,瞥了她微红的面颊一眼,有样学样地也朝她勾勾修长
的食指,在她靠过来时,他刻意压低了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上一堆只他俩听
得见的情话。
听了他话里的内容后,霓裳的小脸有如野火燎原般地烧红,她深深紧屏住气
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两眼更是完全不敢直视他。海角含笑地勾起她的下颔,
蜻蜒点水般地啄了她一记后,再慵懒徐缓地吻她,感觉她的身子在他接中明显变
得僵直时,他索性抛开顾忌,懒得再束缚本性。
欣喜、尴尬,又没处躲的霓裳,只觉得自己像只刚被煮熟捞上来的虾子,浑
身无一处不热,面对这个一热起来惊天动地的海角,她有些不能消受。
“你、你……”脸红心跳的她,忍不住捂着发烫的面颊,“有没有人对你说
过,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一点都不搭?”为什么看起来冷冰冰的他,心底所想的
东西却完全相反不说,身体力行起来还比她更大胆露骨?
微微的笑意自他的唇角勾起,登时看呆了霓裳。
“小姐?”他伸手在地面前挥了挥。
平时看惯了他面无表情,或是一副冷若冰霜样的她,目不转晴地瞧着眼前难
得一见的笑意,并渴盼地对他伸出一指,“再……再笑一个。”
“够了吗?”如她所愿的海角,在愈来愈无法持续脸上的笑意时,揉着笑得
有些僵的脸颊边问。
“你……”霓裳轻扯着他的衣角,期期艾艾地问:“你可不可以……以后每
日都这么对我笑?”
想起她小时候曾对他说过他都不笑的海角,低首凝视着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眸
子,他轻抚着她颊上瑰艳的霞色,不疾不徐地再给她一抹微笑。
“只要小姐希望,当然可以。”
天宫东南处的海道,又名迷海,这片出现在陆地之中的海洋,面积幅员广阔,
并紧邻东边的大海,在迷海数以千计的小岛上,以都灵岛、玄武岛、琉璃岛等三
岛面积最为广闻,故海道又世称三岛。
从未踏上海道版图的霓裳,在抵达迷海时,发觉海角口中海道与帝国的战事,
与眼前的景况有着大大的出入。
顶着强劲得几乎让人站不住脚的风势,远站在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的山崖上,
霓裳两手抚按着风中乱飞不止的长发,在恶劣的天候下,勉强抬首看向眼前一望
无际的迷海。
在这日之前,她曾听天宫来过海道的神子说,迷海就像一块上天不小心遗落
在人间的蓝色宝石,静静镶嵌在绿色的大地上,在其中,盛着色彩斑斓的各式大
小岛屿,可现下到此一看,她除了能隐约的看出在远处飘浮着的三座大岛外,根
本就瞧不见什么蓝色的大海,或是什么美丽的岛屿!眼前像遭黄沙染了色的海面,
就像是锅中煮沸翻腾不休的滚水般,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滔天恶浪中忽隐忽
现,一波波袭向岸边的巨浪,迫使帝国的战船皆停泊在港弯内,所有战船都抛下
了重锚,在浮沉不定的水面上以粗绳紧紧相系。携着海水湿气的劲风扑向人面,
不得不拉住海角才能站稳的霓裳,眼睁系的看着一波自海面上而来、高有几尺的
巨浪,在笔直扑向港弯时,浪头漫盖过了港堤,将几艘停在港中避浪的战船一一
打碎后,再掀起抛在港岸上。
她愣愣地望向完全不能行船的海面,再低首看着空无一人的海岸,以及撤至
海岸辽处的帝国军营。
这也算是战争吗?
不,这一点也不像是战争,实际上,是根本就没有战场。
“海道的风……一向都这么强吗?”整张脸被强劲的海风刮得疼痛的霓裳,
头昏脑胀地抱着海角的手臂问。
“是风神在布法。”不畏强风的海角昂首凝视着远方藏在海涛间的岛屿。
“风神?”连开口都觉得很勉强的她!干脆整个人躲在他的身后。
“风神飞帘,守护海道的神女。”他木然地应着,在发现她已不在他身旁,
而是躲至他的身后时,这才赶紧带着她找个能够避风的地方躲。
被塞进一处山崖洞穴里的霓裳,在总算不必再被风吹了后,晃了晃她觉得有
点轻飘飘的脑袋,然后她皱眉地看着以身子挡在洞口为她避风的海角,伸出两手
将他拖进里头避风。
“照这种情况来看,只要帝国的战船一艘也不能发,帝国就无法动海道分毫
了。”在他的怀中窝得舒舒服服后,透过洞口,她张眼瞧着海面遭肆虐的狂风所
掀起的海啸。
海角一脸的不安,“我不认为。”他倒觉得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的会是海
道。
她愣着眼,“为什么?”明明现在状况就是一面倒啊!
“毕竟神女也只是个人,她总会有累的时候,或是法力耗尽的时候。”他不
懂,为什么海道面对六器不派出三岛岛王,反而是派出飞帘?是三岛岛主都有难
处无法出兵,还是海道对飞帘太有信心,认为光凭飞帘一人就可以解决六器,并
阻挡住等在后头的紫荆王?
靠在他胸口的霓裳,怔看着他脸部紧绷的线条,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清清
楚楚地看见了他藏在眼底的担心。
“小姐,现下不宜与海道谈结盟之事,咱们改日再来吧。”不想在此地逗留
太久,以免会被六器发觉的海角,伸手将她避风的外衫拢紧后,一手扶着她的腰
想带她出洞口。
她倔强地摇首,“不行,我不要白跑一趟。”在她看了他这种表情后要她什
么都不儆的就回去?他是赚路不够远吗?她根本就不是来处理三道结不结盟的问
题。
“小姐,咱们先回天宫吧。”不能任她在这当头任性的海角,半哄半劝地将
她拖出洞口,才拉着她往山崖的后头走时,她却停住脚步,用力地拉着他的衣袖。
“你看那边。”她伸手指着山崖后头远处,那处方才他们所路经的山谷小径。
也发现来者的海角,忙拉着她躲至一旁。眯眼看清来者后,他顿时锁紧了眉
心。
“六器增援了?”视力不好的她,隐约只看出人影,所以只能猜测从那方向
来的人,应当也和他们一样不会是海道的人。
海角定定凝视着夹杂在那些军伍中,衣着打扮像是咱人的一行人。
“他们是来对付风神的。”无法招架飞帘的六器们,看样子是打算先解决这
个让他们无法越雷池一步的飞帘。
霓裳回首看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会,仍是在海面上找不着半艘船只,她再看
向正进入山谷的那些人,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轻重后。她伸出两掌朝他的背后一推。
“别忍了,去吧。”总是守在她身边的他,这些年来一直缺少了个能够大出
风头的机会,今儿个日子好,就让他去当英雄吧。
“小姐……”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海角,不赞成地向她摇首。
“与其在这穷担心,还不如就尽你所能去试试。”她边说边推着他往前走,
“现下海道的神子们都在海上,你若是不去拦下那票人,可就没人去拦了。”
海角拉过她的双手,“海道未必会领情。”说不定海道只会认为他在多管闲
事。
“谁管他们领不领情?”她无所谓地哼了哼,“只要你觉得你没欠他们,也
把你祖先欠他们的还给他们就成了,他们要如何作想是他家的事。”
从没想到他的心思会被人看得那么清楚的海角,愕然地直视着她明亮的眼眸。
“欠他们的?”她……怎会知道?
她心疼地抚着他深锁的眉心,“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吗?”自小到大,绑缚
着他的,并非是他祖先的身分,而是他祖先曾做过的错事,他总认为这份亏欠,
透过了一代代的血脉,如数地传至了他的身上,而他,则必去背负。
他一手捉住那只微热的小手,探手抚上。她的额际后,这才觉连日来的赶路
和餐风宿露使得她又病了,他回首瞧着那些已进入山谷的人儿,悬在心房上的忧
心,顿时成了一座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是海道,一端则是她,他无法坐视海道
的风神遭受到威胁,可也不能抛下她不管。
“我不要紧的。”霓裳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替他决定。“我说过,别顾忌
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小姐真不要紧?”他仍是有些不安,忙着再向她确定。
“嗯。”她摸摸自己觉得有点重的脑际,边说边看向一旁下方的另一条山道,
“没事,待会我会绕路先行回昨日的客栈歇歇。”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她怕她
这颗脑袋就要像芦絮般被吹散了。
看着她在风中的孤单姿影,他有些不舍,也放心不下,但他更知道,再这么
在这耗下去的话,一旦让那些人步出山口,要再拦下他们,恐怕就会被守在海边
的帝军发现,到时只会更加麻烦。
“小姐。”他取来身后的长弓,在她欲下山崖前叫住她。
已经看好路的霓裳,回首看着他已准备好的模样。
“请你等我。”像是下了决心般,他恳切地向她请求。
“放心。”聆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她勾起唇角,朝他绽出瑰艳的笑靥,
“我都等你等了十来年了,不差这一日的。”
呼啸的狂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掩去了她的视线,当发丝再次落下时,急着
赶去拦人的海角,已不在原地,霓裳深吸了口气,拉紧衣领也赶紧离开这处会遭
人发现的山崖。
一鼓作气赶至山谷边缘的海角,观察完山谷狭窄的地势,与他们距离山谷出
口的距离后,当下他立即决定,先将山谷的入口堵住以截断他们的退路。
强烈的风啸掩盖了箭音,用上所有内劲发箭的海角,三箭先射向山谷人口处,
并赶在谷口崩毁之前,再次拉弓射向谷中的山壁。
“有理伏!”当山壁开始坍塌时,在谷底无处可躲的人们纷纷忙着闪避上头
的落石,并忙着找寻发箭者的身影。
没打算让他们出谷的海角,在他们开始扬箭反击前,仗着地势,再次将手中
之箭射向谷顶多处高显着巨石的岩壁,崩落不断的巨岩当场掩埋了谷中大部分人
的身影,在他另架起一箭,准备射向山谷的出口前,他蓦然察觉一道来自身后的
气息,未及回首,来者已站在他身后,将手中的长剑搁在他的脖子上,冷清的女
声,亦同时传至他耳底,“你是谁?”
静立在原地不动的海角,冷静地侧首看着剑身上属于都灵岛的微纹,而后,
他挑了挑两眉。
这女人会不会把剑搁错对象了?
“天垒城海角。”他边答边以指弹向颈边的长剑,朝身后击出一掌后,再扬
起手中的长弓抵挡住直接朝他劈下的长剑。
“天宫的人?”都灵岛岛主观澜,对他这名不速之客眯细了眼,“你在这做
什么?”
他以眼瞥向山谷,“很明显不是吗?”
“海道并未向天宫求援。”一如他先前所料,对他的所作所为,观澜并不领
情。
“我并非天宫之人,也不为天宫而来。”也不想借此向她邀功的海角,只是
淡淡地撇清立场。
“岛主!”
“何事?”视线并未离开海角的观澜,头也不回地问。
“玉笄率军赶来了!”与观澜一同私自离开迷海的淘沙,在玉笄察觉山谷的
动静后,立即赶在玉笄白海边进入山谷前来此通报。
“知道了。”她淡淡应着,接着率先挪开架在海角弓上的长剑,喇首看着底
下被海角堵住入口的山谷。
猜出她大概在心底盘算些什么的海角,直接在一旁给她建议。
“玉笄既已赶来,那么在玉笄人谷后动手会较好。”一旦玉笄入谷,到时他
们只要封住另外一个出口就成。
与他怀有同样打算的观涧,仔细地打量了他那张似有海道血统的脸庞,半晌,
她决定先弄清楚他为何出现在此的原因再说。
“你为何而来?”
“自由。”他毫不犹豫地将搁在心中多年的愿望说出口,“我要每道还我自
由。”
“你是不是想说,路很窄?”石中玉挂着一张特大号,让人看了就觉得阳光
灿烂到过于刺目的笑脸。
“是……窄了点。”与他完全相反,在被风吹了那么久后,整个人像是被黑
暗笼罩,神情显得委靡不已的霓裳,一个头两个大地旨着眼前这个哪时不好撞上,
偏偏在这撞上的熟面孔。
“咱们很有缘是吧?”石中玉再凑近她一步,弯着身子问着这个连着两回他
溜出中土,都有机会遇上的女人。
她僵硬地陪着笑脸,“我并不想同你结缘……”
与海角分手后,绕路的霓裳,已在这条路况崎岖的山径上折腾了老半天,想
先回到昨日歇脚的客栈休息的她,顶着窜进山谷里的寒风,头昏眼花地爬了一段
山路后,就在欲出山谷之时,正巧撞上了刚进山谷的石中玉。
石中玉好奇地看看她身后,再歪着头问。
“你在这做什么?”怪了,这回她怎么没像上次一样,来势汹汹地在身后带
着一大票的人,反而学他跑单帮似的,一个人跑来这鬼地方?
“逛逛。”她将眼珠子转了个两圈,笑眯眯地绐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也笑笑地搔着发,“正巧,我也是。”
“那……”霓裳悄悄往旁跨了一步,“我继续逛我的,你继续逛你的?”
他抚着下巴,“这主意是不错。”
“告辞。”霓裳随即一溜烟地绕过他。
“可我记得咱们之间似乎有一帐未清。”石中玉懒洋洋地转过身,随手折了
一截路旁的枯枝,朝她的方向一掷,速度比箭还快的枯枝,即穿过她的发梢,笔
直地插在她前头的树干上。
自认没本钱打得赢他的霓裳,识相地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现实。
“哪一笔帐?”这男人,该不会像她表哥一样那么爱记仇吧?
石中玉弹弹指,心情愉悦地提醒她,“你赏给我的那两鞭。”
她两手环着胸,“你想我怎么清这笔帐?”
“只要告诉我天宫的人干舍出现在海道就行。”其实他不计较、也不在意上
回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只是他挺纳闷她会出现在这的原因。
“不说呢?”她挑衅地扬高下颔,“难不成你也要赏我两鞭?”她才想问他
这个帝国的南域将军,大老远的跑来东域这做什么呢。
“嗯……”石中玉皱皱鼻尖,“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度量。”
类似雷声的巨响,突地自她身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他俩互望一眼,缓缓将
目光调至远处,只见一阵烟尘自谷底窜出,直奔云霄,但很快就遭海面上刮来的
强风给吹散。
石中玉瞥她一眼,“旧仇改日再叙,先一块去瞧瞧如何?”
“同意。”也急着想去看看战况的她,话尾一落后,马上与他往声音的方向
跑去。
由于两地距离仍有一段,为免会错过什么的石中玉,在险峻的山道上一路飞
奔,就算到了无道可行只能攀壁之处,仍是没减下速度,这让险些跟不上他的霓
裳,只能捺着一身的不适,拼命追上他的脚步,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聆听着她
愈来愈沉重,似就快喘不上的呼息声,石中玉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你病了?”他转过头,皱眉地看着气色愈来愈差的她。
“我没事……”担心海角的她,仍旧费力地往上爬。
脚下的山岩,经她一踩后微微松动,一脚差点踩空的霓裳,看着伸出援手的
石中玉伸出一手牢牢握住她的臂膀,轻松地将她拉上来后,非但没有放开她,反
而还好心地拉着她继续往上爬。
她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好男人?”要不是他是帝国
的人,她还真想找个时间与他坐下来喝个两杯。
石氏仁兄骄傲地抬高下巴,“我家的公主殿下常常这么说。”
瞧他拽的……笑意悬在唇边的霓裳,在被他拉着爬上陡峭山壁后,即遭他给
按在地上,原本犹有不解的霓裳,低首俯瞰着下方的景况后,那抹笑容很快地即
消失在她的唇边。
扬着六器所属的玉器旗帜的帝国大军,在通过了下方的山谷入口后,正与赶
来拦截他们一小支海道的军旅,交战于山谷中,而站在海道这一方的海角,亦身
陷于其中。虽然海道只派出了一小支军旅,人数并不及帝军,但熟悉地形的观澜
在下方指挥若定,似乎并不在乎敌我多寡,光只是观澜一人,就足以对付在谷口
强风中几乎站不稳脚步的敌军。
赞叹地欣赏了底下大展身手的观澜一会,霓裳不解地瞄瞄身旁不动如山的石
中玉。
“你不去帮你们帝国的人吗?”下头那些可是他的同僚耶,他居然还有心情
趴在这看戏?
“不帮。”石中玉两手撑着下颔,兴致盎然地瞧着下头招人注目的观澜。
霓裳定定地瞧着他脸上那副关不住幸灾乐祸的模样,她不禁回想起,先前当
六器中的赤璋与白琥两军前往黄泉国之时,她已在怀疑六器为何会突然越俎代庖,
跑到四域里插手四域之事,没把镇守四域的四域将军放在眼里这一事……而今日
在这见着了石中玉的态度之后,原先存在她心中的怀疑,渐渐成了一种笃定。
她以肘撞撞身旁的他,“喂,帝国的六器与四域是不是在互抢地盘或闹内哄?”
“是啊。”他点点头,大刺刺地抖出内幕。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白的霓裳,反倒是为他大方透露情报而觉得有些受宠若
惊。
“那个男人是谁?”石中玉伸手指向下头其中一名最抢眼、也最格格不入的
人。“你们天宫派来的?”那种招牌动作、那种架式,左看右看都是天宫派的,
只是他怎会也在下头一块搅和?海道是舍时与天宫结盟了?
“他叫海角。”看在他与她分享情报的份上,她也有来有往地报上海角的大
名。
当海角倾全力射出轰山碎石的一箭,飞离弓弦的锐箭将下方山谷撕扯出一道
大裂缝,无人能够栏挡的箭气直扑向玉笄所率之军时,石中玉意外地扬起了两眉。
“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在注意到他两眼直盯着海角不放,眼中亮起那种像
是找着了猎物的光芒时,她不安地把话说在前头。
他挥挥手,“放心,我不会动他的,我巴不得他摆平下面那些人。”夜色有
交代,六器要是增援,或是想扯紫荆王的后腿,他就得先动动手脚,好维持海道
目前僵持不下的情形,而现下既然有个跟他一样,都是捞过界采的人在下头动手,
正好省得他冒着被六器或紫荆王知道的风险亲自出马。
她有些不信,“你真要袖手旁观?”
“抬地盘是需要手段的。”石中玉煞有介事地紧握着一拳,“既然有人爱充
英雄,那就让他去当吧,我向来都很有成人之美的。”反正眼下的情况,他横竖
都可以交差,那他就窝在这观战别劳师动众了吧。
所处之地忽地一阵地动山摇,差点因此滚下去的霓裳,在石中玉伸手将她捞
回原处窝着后,愣看着下面身着军服、手握着一柄方天戟的女人,再次挥动手中
之戟削下一面海角所站之地上头的大石。为海角捏了一把冷汗的她,紧张地拉拉
石中玉的衣袖,“那个人是谁?”
“玉笄,青圭的爱徒,”他撇撇嘴角,想起那女人巴不得能够取代夜色的地
位就没好气。
再次削下一片山崖的玉笄,眯细了双眼,在认出了观澜之后,立即放弃海角
这不速之客,改将目标镇定在观澜身上,趁观澜正忙着阻断敌军去路时无声地逼
近她,一旁的海角见了,忙不迭地弃弓边跑边抽出腰际的软剑,正当观澜倾力以
一掌击向山壁,使得上方突出的峭壁因此而碎裂垮下时,玉笄手中的方天戟也已
抵达观澜的身后,察觉到锐气已至的观澜紧急转身,尚来不及扬起手中之刀,海
角的软剑已缠上玉笄方天戟的戟柄,他使劲一扯,脱手飞出的方天戟,立即远飞
至一旁另一面山壁上,再次使得岩壁上的岩石纷纷落下。
漫天的烟尘,很快即遭无处不在的强风给刮走不见尘影,以袖掩面的玉笄在
落石引起的尘灰散去后,不悦地看着通往海边的山谷谷口己被众石给堵住,她撇
过脸,狠狠瞪向借她之手堵住通路的海角。
面无表情的海角,先是以眼示意观澜带人去解决玉笄所带来的那些人,在观
澜走后,他扬起手中之剑,挑衅似地遥指向玉笄的眉心。
躲在远处观战的石中玉没想到,底下那个叫海角的人,对付起身为女人的玉
笄,竟不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稍微对她手下留情些,反而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剑剑要人命地扑向手无寸铁的玉笄,费力闪躲中,玉笄就地拿起插在士兵身上的
长枪,转身一刺,枪尖霎时刺过了海角耳际近处,海角立即腾出一手,一掌重击
向她的肩头,在她尚未站稳时,将软剑一甩,缠住枪头后使劲地卸去枪身上的枪
头,在枪头飞离枪身的那一瞬间,他旋身以箭劈向枪头令它转向,将它扫向正朝
他冲来的王笄。
一鼓作气收拾了玉笄后,海角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没有,拾起地上的长弓,一
手取来箭筒里的飞箭,转身就朝石中玉与霓裳藏身之处射去。
微偏着头闪过采箭,并以两指夹住来箭的石中玉,看着海角似要吃人的表情,
不敢苟同地咋咋舌。
“喷,真凶……”他边问边探首看向手边的霓裳,“哪,他向来都是这么。。。
甩鞭子的?”
不知在何时已趴在他身旁不动的霓裳,在他的摇晃下动也不动,他忙伸手探
向她的额际,而后皱眉地瞪着这个病惨了也不先通知他一声的女人,他回首瞄了
仍站在下头冷瞪着他的海角一眼,虽是很想下去挫挫海角的锐气,但他又不想让
六器知道他出现在海道,半晌,他甚是可惜地叹了口气,一把捉起霓裳扛在肩头
上。
“算了,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吧。”
“她没事了?”封锁住谷口的通道后,在返回迷海前,先与海角一同退回客
栈的观澜,仰首看着自楼上的客房下来的海角,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柔和
多了,不像先前布满了肃杀之气。
“嗯。”安顿好霓裳,也让她喝过药后,原本一身紧张的海角,这才安心不
少。
只是他仍是不解,与霓裳一同观战的石中玉,没出手帮助帝军就算了,石中
玉竟还在他追上来之前,先行把霓裳给带回客栈,将霓裳交给客栈里的人后才离
开……
若他没记错的话,上回霓裳奉命去逮石中玉时,还赏了那个石中玉两鞭,怎
么石中玉没跟她计较那回事,也不因她是神子而杀了她?霓裳与那个石中玉究竟
有何交情?
呼啸的风声自门窗的缝隙传来,他拉回心神转首看向窗外。
“你们不叫风神停止布法吗?”看着外头被风势扫得一片秋叶也不留的林子,
海角很怀疑这间门窗因风而不住作响的客栈,能在风势中继续再撑多久。
观澜的表情有些讶异,“停止?”
“紫苑王既已来此,那就不能让风神一直施法来对付眼前帝国派来的这些人,
他们由三岛亲自来对付就够了,日后风神还有更令海道三岛头痛的紫荆王该对付。”
他是不知飞帘的法力如何,但与云笈相比,飞帘这等破坏力强的法术定是相当耗
神耗力,若不早点停止好让飞帘养精蓄锐,只怕到时她会没力气对付紫荆王。
观澜不自在地别过脸,“长老们……执意不肯让三岛岛主出兵。”
海角狐疑地扬起眉,“他们想累死风神吗?”
并不想让个外人知道海道之事的观澜,在他质问的目光下垂下眼睫,可是不
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并不想隐瞒,她不想再去说服自己并没有为眼下的海道感
到失望。
她也怀疑再这样下去,飞帘究竟还能撑多久……只是长老们太看轻帝国,也
太过倚赖飞帘,认为只要飞帘能将他们藏于迷海中,且不让帝国有机会来到海面
上,海道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帝国阻挡在外,而在风波过去后,日后海道仍旧
能够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并静心等待海皇苏醒。
看着她那双回避的眼眸,海角在其中看见了她没隐藏的难堪与不忍,并在她
紧握的十指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无能为力。
“天宫找到天孙了,海道呢?海皇醒了吗?”或许海道就是自恃有个海皇在,
才没把帝国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叫海皇早点出来解决这一切,飞帘也就不必
再逞能了。
她沮丧地盘首,“尚未。”
“海道究竟打算怎么办?”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海角,更是难以理解海道
的作法,“就算不理会帝国六器,那紫荆王呢?”
“等。”观澜缓缓道出目前海道唯一的作法。
“等?”他有些没好气,“等海皇吗?你们可知海皇何时会醒?若是海皇继
续沉睡呢?”帝国都已派兵包围海道了,他们不应战便罢了,居然还把希望全都
放在海皇的身上?
“我不知道。”因身分而被因在两难之境的她,无奈之余,苦涩地低语,
“我只知道,就算不愿,我们也必须等。”
神……有时会用残酷的方式考验人们。
漫长的百年光阴过去了,海皇仍旧在海面下静静地沉睡着,不理会人间的岁
月,亦对海面上的神子们不闻不问,在海皇的梦中,有他们吗?海皇知不知道,
他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却又将希望成真的可能性压至微乎其微,任痴心盼着海皇
归来的长老们苦苦等待,任他们这些想要走出海皇阴影的人,即使再想凭一已之
力捍卫家园,却必须屈从于海皇可能会苏醒的希望下,只能捺下性子等待。
自帝国派兵来此,布法吹起狂风的飞帘也在等吧?她不知不能休息片刻的飞
帘是否已快至极限,在无法出兵的前提下,她也只能等着看飞帘何时会力竭。
聆听着她那不得不退让的语调,海角叹了口气,这才觉得天孙派他们来此,
来的很是时候。
他中肯的建议,“与天宫和地藏两道结盟吧,只要三道结盟,或许天宫和地
藏就能兵援海道。”
“我怕天宫与地藏都自顾不暇,况且……”观澜朝他摇摇首,“海道的长老
们说过,海道不需要盟友。”
海角听得简直想皱眉,不需要盟友?固步自封也要有个限度,这百年来海道
的神子根本就是愈活愈回去,除了看不清天下现况外,还因旧时的骄傲、或是自
满,把自己困在这片迷海之上,一味地什么也不看不听,继续满足于他们的小小
世界。
他深深吐了口气,试着压下满腹的不悦。
“若不能结盟,那么海道可以给个交代吗?”既然海道采自欺欺人的作法过
日,那么想必那件事海道定也是不知情。
“什么交代?”
“海道中的神子,近来在天宫、地藏与帝国里惹了不少麻烦。”海角边说边
一手探向衣襟,“听说这个神子有意在一统三道后,再攻向帝国夺回中土。”
对他的话,她抱持存疑,“没听说过。”海道怎可能会有这种有野心的神子?
取出那日在他人身上得采的岛徵后,海角直接把东西扔向她。
“这是都灵岛的岛徽。”他冷冷地看着她愕然的模样,“你不会连你自家的
东西都不认得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事情的源头,可没想到,这个地主脸上的
表情却写明了一无所知。
在她岛上,有这种人存在?本想反驳此事的观澜,在开口前突地顿了一顿。
不对,近来岛上……的确是有些怪事发生……
“我会去调查此事。”她沉声允诺,眼眸间抹上了一份深思。
“告辞。”放心不下霓裳的他,跟看话已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向她道别后,
打算去楼上看看霓裳。
“还有一事。”观澜不疾不徐地留人。
他回首看她一眼。
“你说,你要海道还你自由?”一个天宫的人,大老远跑来这出产帮忙,是
要海道还他什么自由?
“听过涛武侯这人呜?”
她想也不想地立即回答,“罪奴?”这个出身她都灵岛的罪奴,这百年来都
灵岛上的人,人人都记得当年他在两界之战中犯了何罪,以及又是如何让都灵岛
的颜面尽失。
“我是他的后代子孙。”海角挺直背脊朗声说道,“无论我的祖先曾做过什
么,那皆与我无关。”
总算明白他来这是想做什么的观澜,虽是很感谢他出手相助,却不得不把丑
话说在前头。
“罪奴之罪是永罪,长老们不会同意撤销你的奴籍。”那些固执己见的老人
哪会看在他为海道做了什么事的份上,而去撤销他身上世代传下的奴衔?在那些
老人的眼中,错即是错,没有赎罪的机会,更无翻身的余地。
“请你别弄错,身有奴籍的是我的双亲。并非我。”他冷声一笑,“我长在
天宫,本就不是海道之人,今日我只是来将我祖先所欠的还给海道,无论海道领
情与否,至于我的自由,那并非由海道那些长老来认定,而是由我。”
她眨眨眼,迟疑地问:“你只是……想还你祖先所欠下的?”
“对。”他不过是想解开困锁住他二十多年的心结罢了。
怔看着那张不屈的脸庞,观澜沉默地回想着他所做的一切,当她的视线落在
他腰际上那属于天宫的箭筒时,她微笑地摇首。
“与那些不肯让三岛岛出兵的长老相比,今日的你,已为海道做的够多了。
你放心,我会回岛上撤销你双亲的奴籍。”
海角绕高了两眉,“你?”就凭她?
“我可是个岛主。”她岛上的罪奴,她总有权处分吧?就算那些长老会反对,
她仍是一岛之主。
“结盟之事,还请海道考虑。”知道她有心为海道尽一己之力的海角,实是
不忍心看她独自奋战,因此就算是不可能,他还是劝上一劝。
她面有难色,“我会试着与其他两位岛主谈谈的。”
“不送。”察觉有动静的海角,不着痕迹地抬首看了看上方,在角落瞥见一
抹熟悉的身影时,他飞快把话扔下,任观澜愣愣地坐在原地,不解地看他像在追
什么似地跑上楼。
趴在客房外偷听的霓裳,在海角的脚步声抵达房门前时,已动作迅速地钻回
被窝里,并在他打开门时,朝他笑得甜甜的。
“谈完了?”
海角沉默地看着她掩饰的模样,半晌,他顺手带上房门,坐至她的身旁探了
探她的额际,觉得没那么烫热后,他才放心地松了口气。“那个……”霓裳在他
两眼直不隆咚盯着她瞧了好半天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我的脸皮很厚,但
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也是会脸红的。”
海角拉开她掩在面颊上的双手,以自己的掌心取而代之,细细体会着掌心下
所传来的温度与触感。
“海角?”眼看他看着看着,似乎又神游太虚去了,她轻拉着他的衣袖提醒
他回魂。
他深吸了口气,扶起她坐正后,握紧她的双手正色地开口。
“请小姐守信让药王治眼,”
她皱着眉,“你忘了他开的条件是什么吗?”那日她不过是为了要让他来海
道,所以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当真。
“我记得。”
她挣开他的双手,一手拉过他的衣领,不满地瞪着他问:“你要大方的把我
让出去吗?”
他毫不犹豫,“不。”
“那你是想怎么叫他帮我治眼?”
他已经计划好了,“天垒城多得是客房。”软的不行,就继续来硬的。
霓裳登时呆住,有些害怕地看着突然换上一副坏人脸的他。
她咽了咽口水,“你……想继续绑着他?”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现在这副
德行,还真吻合药王所说的绑架犯?
“对。”他冷声哼了哼,眼中亮起为非作歹的寒光。
“不、不可以这样的……”她讷讷地抹去布满额际的大汗,“你知道,绑人
本来就是不对的,况且咱们再这么绑下去的话,马秋堂一定会翻脸跑来天宫要人
的……”
“霓裳。”他冷不防地经唤。
霎时忘了先前自己在说些什么的霓裳,怔然地看着这个只会叫她小姐,从不
曾叫她的名的男人。
她颤额地伸出手抚着他的唇,“再……再叫一次。”
“霓裳。”他再次让那不熟悉、却想唤已久的名,滑过他的口齿之间。
薄薄的泪雾凝聚在她的眼中,她哽咽地问。
“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几年吗?”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她这辈子永远
也盼不到他肯抛弃主仆观念的那一天,她甚至都已死了心,决定就这么一直当着
他口中的小姐。
“对不起。”他以指抹去她溢出眼角的泪,“但在今日之前,我没有资格可
直呼你的名讳。”主仆分野,不是她或天涯说撤就能撤的,重点是在他自己,他
一日顶着海道罪奴后代的身分,他就觉得他不是与她站在同一处起点,他不愿欺
人欺己,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可他要的东西,不是他人所能给,
而是得自己亲自去拿回来才行。
“谁说的?‘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将他拥紧,”你比谁都有资格。“
海角双手环住她的腰际,感觉自己正环抱着一身春日般的暖意,而他俩间的
距离,似乎也不会再像从前般,即使两人紧紧拥在一块,也仍是觉得遥远。
“你要留在海道吗?”想起楼下还有个观澜,霓裳有些不安地收拢双臂,靠
在他的颈间问。
“不。”这里就连他的故乡也不算是。
她仰起脸庞,“在海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心事?”
“没有了。”虽然海道的战事令人忧心,但海道要如何做他没法管,况且,
那本就不是属于他该付的责任。
“那咱们回天宫好不好?”很怕他会被观澜给留在海道效力的她,现下只想
赶快离开这,免得海道日后会后悔没把他给留下来。
看出她不安的海角,捧起她的脸庞,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好,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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