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蒙胧月色泛星河,收到措手不及消息的怀炽,行色匆忙地在夜半赶至滕王府。
「西内国舅遭人行刺了。」不经人通报,怀炽疾步走进灯火通亮的书斋,边走
向舒河边告诉他这件让东南两内兵荒马乱的大事。
「喔。」深夜未寝的舒河没搁下手中的经书,淡淡应了他一声。
怀炽一手压下他手中的经书,眯细了眼眸,怀疑地看向他这像是早已知情的人。
「你知道是谁做的?」东南两内的人都对这事深感震惊,而他却不动如山,是
不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
舒河扬首笑问:「杀了独孤冉,谁能获利?」
「当然是代替独孤再主持西内的人。」怀炽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就推论出答
案。
「那就是了。」他耸耸肩。
「真的是七哥?」虽然两个除去一个,答案就是朵湛了,只是……他还是很难
相信。
舒河笑弹著他的眉心,「老七将是西内的新主人。」
一山难容二虎,独孤冉不能容人,朵湛也不能容人,既然他们都容不下对方,
那西内就注定要少了一分力量。
他早就把朵湛这阵子的行径和他的目标思考过一回了,也明白朵湛会投效西内
不是没经过考虑的,若是朵湛到了东内,朵湛扯不下律滔,到南内,朵湛又扳不倒
他,而独孤冉只要多花点时间和心血就可以撂倒了,且铁勒远在北狄,待在西内又
没有人可以束缚住,在西内一人独大,何乐而不为?
怀炽有些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二哥留在国内的伏兵。」难怪他事前不接
受其他两内的招拢。
「本来我还一直以为铁勒之所以会没有半点动静,是因为铁勒太有把握,所以
不把我们看在眼底,没想到,他竟在暗地里留有这一手。」他也是後来才弄清楚这
一切的来龙去脉,只是他知道得太慢了,来不及对朵湛怖下政网阻止他进入西内,
也来不及阻止他将西内重新淘汰换血。
怀炽不禁要佩服他,「瞒得太好了……」用佛来当藉口?任谁事前也想不到他
的目标竟是这样。
舒河没心情去歌颂朵湛的欺世能力,他现在只头痛该怎麽去面对新生的西内。
目前谁也不知道朵湛的能力如何,不过单以朵湛能够在短时间内人主西内,就可知
他的实力定是不小,将来,他该如何去对付这一号新的敌人?
他欲言又止,「律滔他……」相信律滔也和他一样,目前正在想办法调整东内
好来防范已经改观的西内。
「他怎麽了?」怀炽微微瞥他一眼,不怎麽想搭理有关律滔的事。
他一手抚著下颔沉思,「他似乎对老七有些忌惮。」
「忌惮?」这怎麽可能?律滔向来不都是自信满满的吗?
「嗯。」照理说,律滔应该不会坐视西内就这样壮大,可是律涵却袖手旁观没
半点行动,也不去扯朵湛的後腿,太奇怪了,这一点也不符合律滔的作风,他是在
忌讳朵湛什麽?
怀炽在他的面前弹弹手指,把他的心神叫回来。「先别管五哥了,我们该头痛
的是那张弄也弄不到的手谕。」
「你还没拿到手?」从朵湛接下手谕的那一日就叫他去办了,都过了这麽久事
情还没办成,他的办事效率怎麽愈来愈差?
说到这点,怀炽就有满肚子的闷气。
「有冷天色在,拿不到。」都怪那个多管闲事的铁勒,没事把冷天色调来朵湛
身边做什麽?他不想知道手谕的内容,可不代表别人不想知道啊。
「再派人去。」舒河不肯死心。
怀炽实在是无从理解他那麽想要得到手谕的原因,也从没看他对任何事物这麽
积极过。
「就算七哥手中握有正位太子是谁的手谕好了,国有国法、宗有宗律,只要没
有玉玺盖印,那道手谕也只是废纸一张,何必费工夫去拿?」其实有没有那道手谕,
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差别,而且手谕是圣上只给朵湛一人的,拿到了它又有什麽
用?
有冷天色在,想要得到它本就是一件难事,现在各路人马都想得到那张手谕,
想得到它更是难上加难,舒河若是想要藉由手谕得知父皇心中所属的太子是谁那倒
罢了,可是他看起来就只是执著於手谕,并不在乎太子是谁,既是如此,那干嘛要
为了张废纸去抢得你死我活呢?
「是这样没错。」舒河边听边点头同意。
怀炽深吐出一口气,以为他终於打消念头了,「那咱们不追那道手谕了?」
「要追。」舒河缓缓摇首,眼底泛著闪烁的精光,「里头的御笔,可是成败的
重要关键。」
「关键?」
「只是……」舒河拖长了音调,以一种特殊的眼神瞅著他瞧。
怀炽有些不安,「只是什麽?」他的眼神怎麽变得那麽怪?
他浅浅一笑,慢条斯理地把玩著十指,「只是追到了後,咱们该立谁,又该如
何将真正的玉玺从铁勒的手中弄出来将手谕盖印。」
咱们该立谁?他……
「你……在说什麽?」怀炽颤颤地深吸了一口气,不太相信地再问一次。
「到目前为止,除了老七外,谁也不知道手谕的内容是吧?」舒河乾脆向他说
得更白,「既然无人知道下一任太子是谁,那麽整张手谕御笔不改,只有即将接位
的皇子排行和王号有假,这样也不会有人发现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偷来实改?
他眨眨眼,「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这是欺君……」怀炽霎时犹豫了起来,怎麽也拿不定主意。
谁会去管圣上的心意?若是遵照圣上的意愿,那还需争太子吗?
「从圣上下了那道手谕起,咱们每一个兄弟就已经犯了欺君之罪。」还那麽天
真?到现在还弄不清真正的现实。「你不会以为其他人会乖乖的任圣上择立太子吧?」
「什麽意思?」
舒河直接点醒他,「那道手谕若是落到别人的手里,要是里头写的人名不是得
到它的人,你认为得到它的人不会窜改圣意吗?」他以为众人要抢手谕是为了什麽?
那道手谕,等於是一张可以由自己填名字的圣旨,谁要是抢到它并盖上国印,那麽
谁就是下一任的太子。
「会……」他没想到这一点。
「所以我才要把手谕弄到手。」解释完毕的舒河伸手朝身後扬了扬,「既然你
办不成这件事,我改叫别人去办。」
一直静候在舒河身後的冷玉堂,身影随即悄悄退出书斋外。
「我一直在想,为什麽七哥不公布下一任太子是谁?」看著冷玉堂远去,怀炽
不? 禁猜测起让众人忙得团团转的朵湛的心思。「倘若里头写的太子之名不是铁
勒,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铁勒的名字篡改上去结束三内之争?」舒河摇摇食指,他
之所以不公布,当然是因为那道手谕大有问题。」「有什麽问题?」他怎麽想也想
不出一张手谕能变出什麽花样来
「这就要问父皇了。」舒河无奈地摊摊两掌,对於那张手谕未知的内容,也是
莫可奈何。
问父皇?能问得出来的话,三内还需要僵持在这个局面吗?
怀炽总认为,这将是一场皇帝与皇子间的长期抗战,谁要是没耐心和没点本钱
手段,恐怕就要在太子之争中提早出局
「那只老狐狸……」舒河叹息地坐回椅内,仰首朝天喃问:「他到底还想玩我
们多久?」
*****
太静了,静得好像世上仅剩她一人。
楚婉睡意全无地睁开眼,也不知现在是夜深几更了,朵湛忙碌得还没返回寝宫,
少了他的寝宫,格外黑暗和静谧,一室化不开的暝色像张黑网,将她这个失眠人,
再一次地孤立在这睡不深也梦难宁的紫宸殿里。
她自榻上坐起,望著纱帘外持续燃烧的宫灯。
即使上了灯,她还是觉得殿里依旧昏暗不明,好像这样的黑暗,永远都不会有
驱散的一刻,也不会有走向光明的一天,就跟西内、跟宫斗朝争一样,永远都不会
有结束揭晓的末日。
到底要到何时才能走出这座大明宫呢?人生那麽仓卒,朝为红颜夕为白骨,她
会不会永远都等不到走出去的那一天?她还能不能与朵湛一起回到宁静的襄王府,
与他守在一起淡淡地度日?
宫灯的灯影在她的眼瞳里闪了闪,她不经意地瞥看向在夜间更换宫灯灯油的掌
灯人一眼,不一会,她又骤感不对地回过头来。
掌灯人并不是紫宸殿殿内的太监,而是挂著一张冷脸的冷玉堂。
面对这一张不熟识的面孔,已经习惯大明宫草木皆兵生活方式的楚婉,当下的
反应是跃下床榻想奔至寝殿边缘叫来阳炎。
宫灯灯焰忽明忽灭,转眼间宫灯直坠至木质地板上,溢出灯外的灯油流淌,火
苗在闪烁了一会後,火势蓦地自袅袅转而变得壮大,一地灿灿地燃烧著。
遭人自身後紧紧箝抱住并覆往口鼻的楚婉,发不出丝毫呼喊,她的明眸直视著
眼前拔地而起的焰火,看它吞噬了黑暗,将夜间阴暗的殿内一束束地点亮,将殿内
映照得灿烂而辉煌。
「他为什麽要帮铁勒?」冷玉堂紧靠在她的贝耳耳畔低问,并稍稍松开覆住她
口鼻的掌心,「是因为手谕里写明下一任的太子是铁勒吗?」
「我不知道。」楚婉没有挣扎,也照他的意思不高声呼叫,只是看著眼前灼灼
的焰光回答。
他覆在她腰际间箝制更加紧握,「你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你之外,他不
可能会向其他人透露。」
她痛拧著眉心,「这句话已经有人说过了,但我还是只有同样的答案,我不知
道。」
「手谕在他身上吗?」冷玉堂边问边想踩熄脚边的火焰,免得它引来一些不必
要的人。
「不知道。」
「在哪里?」他的两指爬上她的喉际,不留情地掐紧她的咽喉,楚婉登时喘不
过气来。
「在这里。」被殿内的焦味引来的朵湛,静静站在他身後提供解答。
冷玉堂环抱著楚婉转过身来,停留在她喉际的两指未动分毫。
就著地上未全熄灭的火光,朵湛缓缓看清了双手压按著心房的楚婉此刻的面容,
知道喘不过气来的她似乎心疾又犯了,而她会这麽难受的原因,就是站在她身後的
人。
「舒河派你来的?」朵湛阴森地挑高了眉,「律滔没叫舒河离我远一点吗?」
「交出手谕。」冷玉堂刻意加重手中的力道,「我和其他刺客的差别之处,就
在於我不会失手。」
「玉堂,你别乱来……」冷天色在看了他脸上认真的神情之後,赶忙想上前阻
止他。
冷玉堂一眼吓止住冷天色的脚步,又回过头来对朵湛重申,「手谕。」
朵湛看了垂著眼睫低喘的楚婉半晌,接著走至殿内的佛座前,一拳击碎座上的
佛像,在碎片内拾起一只金黄色的木匣,拿著它走向冷玉堂,当冷王堂伸手欲接时,
他又收回手中的木匣,扬手将它扔至地上那团烧得正炽烈的烈焰中。
「你……」
朵湛偏头笑问:「现在你打算怎麽办?从我的口中挖出来?」
一柄长刀无声无息地自暗处采过来,差点削去冷玉堂掐紧楚婉的手指,冷玉堂
忙收回手并带著楚婉往後退了一步,但在站稳时,感觉有物体插进了他的肩头,他
咬牙自袖中抽出短刀回刺向身後,未及转身,在他耳际,却传来一句与他方才一样
的话。
「我和其他护卫的差别之处,就在於我也不会失手。」
右肩也被他刺个正著的阳炎,强拉著他离开楚婉。当他的身影方与楚婉分开,
朵湛凶猛袭来的一掌立即拍上他的胸口,受不住这用尽全力的力道,他硬生生地跌
向地板。
在朵湛下一掌落至冷玉堂的额际之前,冷天色忙不迭地扑至地上将冷玉堂护在
身後。
「走开!」
冷天色祈求地看著他,「他是我弟弟。」
「你……」朵湛气抖地扬著掌,止顿的掌势因他怎麽也拍不下去。
「我保证不会再让他踏进这里一步。」
朵湛用力挥开手,「话是你说的,做不到,你心里有数。」
「谢谢。」冷天色感激地向他颔首,转身想扶起冷玉堂叫他赶快离开,但冷玉
堂却不领情地挥开他的手,一手抚著胸口吃力地自地上站起来。
朵湛弯下身将楚婉扶站起来让她靠在胸前,他试探的指尖轻轻碰上她的喉际,
她受疼地缩著身子黛眉深蹙。
他忽地开口,「冷玉堂。」
未走远的冷玉堂止住脚步,摇摇晃晃地回过身来。
「告诉舒河,西内将正式和南内宣战。」
楚婉猛地抬起蛲首,惶然的眼眸急急望向面无表情的朵湛。
因她?因她而宣战?
*****
寝殿内的火势在冷玉堂走後扑灭,在太医来过後,朵湛不愿留在紫宸殿内,只
因那经过火焚的气味,萦绕了整座紫宸殿,漾在夏夜的空气中,像极了他记忆中的
旧梦,於是,他带著楚婉连夜迁至独孤冉遭刺後,就一直无人居住的云宵殿。
在楚婉的眼底,这又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宫井,而朵湛得到它的方法,则让她
不寒而栗。在今夜冷玉堂来过後,她更开始害怕,他会如道人所说的,因她而逐渐
走上杀戮一途。
「朵湛……」在他将她安顿好,准备离开殿内去找冷天色他们时,楚婉不安地
拉住他的衣袖留住他。
「尽量别说话,你需要休息。」他一指按上她的芳唇,两眼看著她裹著纱带的
喉际。
她心慌意乱地拉下他的手,「你真要对付南内?」
「嗯。」即使不发生今夜的事,他迟早也是要把刀口伸向东南两内的,如今,
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好藉口提前攻打南内而已。
「你想怎麽做?」或许事情还没有那麽槽,或许只是她做过多联想,说不定他
会用人主西内的方法来对付南内,就和以往一样而已。
朵湛滑坐至她的身边,轻轻揽她入怀,「铲除南内所有的党羽,改由西内的人
接管南内。」
她在他怀中一怔,急忙转首看向他。
「铲除的意思是什麽?杀了他们?」光是听他声音中的冷意,她大略也明白他
想做什麽。
他沉默地抚顺著她的发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要……」楚婉伸手环抱著他的颈项,声音里充满哽咽,「我不要你走上杀
戮那条路。」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他已经变了,但也不该变得如此,难道他
忘了他曾经有过的太平心愿了吗?
「你明知道宫斗免不了会有牺牲。」要不是舒河派人杀上门来,他都忘了舒河
这个大敌有多难缠,与其让舒河全盘准备好了来对付他,还不如由他先下手为强。
她直摇螓首,「是会有牺牲,但不需要杀人。」
「留著他们,等於是埋著祸根,斩草除根才能保证他们不会有颠覆之心。」南
内的那群老人渴望舒河登上大典,好让他们一偿佐国夙愿已经很多年了,而那群老
人则是扰乱朝纲的祸源,要是见不到舒河登基,那群人根本就不可能会罢手,他不
敢留著他们,换作是律滔也不敢留著他们。
「你可以招降。」看他愈说愈坚决,楚婉忙著想其他的方式好来说服他。
他徐徐摇首,「西内里头的招降是一回事,因为先前招降来的人本来就是咱们
西内的人,对外则不行,因为铁勒不用背叛过的叛徒。」
「朵湛……」
朵湛伸手抚著她的唇止住她的话,「先不要想那麽多,南内有舒河和怀炽,我
能不能胜过他们还是未定之数,而他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现在就为他们担心还太
早了,说不定败的人会是我。」
楚婉下意识地觉得道人的话似乎正在成真中,而她,却无法阻止,也什麽都挽
不回。
她已经淡忘了她执意跟随上他的脚步将会带来什麽後果,在一日一日过去的安
然里,逐渐遗志那深藏在心底的阴影,也试著相信那一日将不会到来,可是现在她
才知道,她并没有避开掉,它只是尚未来临而已。
如果说命运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道路,不管绕得多远,到最後还是会走回原点,
那麽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涟漪遂成风波,止不住的歉疚泛满心头,她不无情,也没有勇气去承担那後果,
可是朵湛若要一意孤行,她也是没半分奈何的。
罪人的感觉……
「无论我怎麽说你也不改变心意吗?」她匆忙逐散脑海里罪人的字眼,再次恳
切地看向他的眼。
朵湛不再掩饰,质疑地抬起她小巧的下颔,「你是为了什麽要改变我的心意,」
楚婉定望著他眼底的无情,心底的希望如暮晚的紫霞轻烟般散去,半晌,她才
歇口。
「为了你。」其实……是为了她自己,只是,她说不出口。
他不解,「我?」
她偎进他的怀里紧拥著他,细不可闻地在他怀里轻喃:「拥有太多,是会失去
的……」
「别胡思乱想。」
聆听著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声,楚婉放松了身子,日想起以前在宫外的日子。
她多麽怀念那段平静厮守的岁月,日暖薰人的南风,池畔相依如莲朵并蒂,如
今沧海桑田,朵湛变了,她也变了,他们也再寻不回从前,形同被幽禁在这座大明
宫里,环绕在他们四周的,浮是欲望野心陈陈相因,仿佛永远也没办法自这爱恨生
死交加的噩梦里梦醒。
「要到什麽时候,你才能和我一块走出大明宫?」她幽幽地问出她进宫後的心
愿。
「待事情定了後。」朵湛随回应著,见她累了,他又抱著她在榻上躺下。
她恻然地闭上眼,「这个噩梦永远也不会结束的……」
朵湛拢好她的长发并为她盖上薄被,轻轻翻身下榻。
「别走。」她一手拉住他,「陪我,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黑暗里。」
朵湛看著她眸中的孤单,冷玉堂带给他的怒意一点一滴地在她的眼中消逝,他
柔化了脸上的表情,躺至她的身边将她拉来自己的身上。
「你怎会一个人?」他环住她的腰肢,与她紧密地贴在一起。「到哪,我们都
要在一起。」
倚在他的怀中,楚婉的叹息融入夜色里,恍惚中,道人的身影在她的脑海远处
飘荡,似乎,就要走近。
*****
次日,朵湛随即在云宵殿里召来大司马,在与大司马大略地商议完提前攻打南
内的原委後,大司马立刻代他召来西内上层重臣,并在云宵殿里设宴准备商讨西南
两内之争的进行方向。
主动代大司马准备此宴者,是长信侯。
站在殿後看著殿中的一切,楚婉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她的不安是来自於长信侯,那名曾经想娶她为妻的男人。
在今日之前,每回见到他,她总可以在他的眼眉之间找到压抑的痛苦,她知道,
他并不是为了朵湛能力而信服朵湛并且效忠,他之所以会助大司马全是为了她,对
於朵湛,他更不是全无愤恨的。
夺妻之痛、丧名之辱,谁能忘怀?在冠盖云集的婚宴上遭人抢婚,他更不可能
云淡风清的就将以往的恩怨一笔勾消、前嫌尽弃,即使是这阵子来他表现得宽容大
量,让朵湛真的相信他是为投明主而弃私情旧怨。
楚婉一手揭开幕帐,仔细地看著长信侯在席间为朵湛斟酒的模样。
他笑得是那样地惬意满足,像是隐藏了某种快乐般,专注在公事上头的朵湛和
一旁的冷天色都没察觉到他的笑意,在朵湛迟迟举盅不饮时,他还笑意盈然地殷殷
劝酒,并站在席侧盯著朵湛的一举一动。
为什麽他笑得那麽开心?为什麽他要拉下面子去伺候朵湛?为什麽,他那麽执
意要朵湛喝下那盅酒?
在脑中的疑惑凝聚成一种解释不出的心慌时,暗涌的波涛在她的脑中逐渐成形,
令她的心跳有些失措。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楚婉心中有数地望著长信侯的身影,恍然地有些明白他今
日在殿上所为种种的来由,可是又不能确定,她看不出人们藏在胸坎底下的那颗心,
但,如果更如她所想呢?
若是真如她所想……
在朵湛欲把手中的酒盅凑至唇边时,楚婉飞快地自幕帐後走出来到朵湛的身後,
将酒盅从他手上拿过来,他诧异地回首看了她一眼,她轻耸香肩拿著酒盅想离开,
却因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下走不开。
没有准备,也不多加深想,为了不让人起疑,她仰首饮尽那盅酒,而後又若无
其事地自席间退开。朵湛没对她的举动联想那麽多,不一会又转回去继续聆听大司
马所提供的计划。
楚婉在退至殿内一隅时,她清楚地看见,长信侯睑色一变,笑容在唇边僵止隐
去,脸色蓦地变得苍白。
她猜对了。
只是咽下了喉、入了腹里的那盅酒,却是覆水难收。
为了证实她心中的疑惑,这代价,不是她在事前所能预料到的,同时也不是朵
湛所能承担的,她真的无意如此。
酸楚的泪泛在她的眼眸间,缓缓淌滴下她的面颊。
看不到了,携手走出大明宫、襄王府那一池的莲、白首偕老、太平盛世,她都
看不到了,那些茬朵湛怀抱里承诺过的誓言她也无法做到了,还来不及答应,就得
面对这来得措手不及的分离,最终,她还是无法离开这座阴暗的大明宫,而她追随
朵湛的脚步,也得就此停止。
长信侯踩著不稳的步伐无声地走向她,在他的眼里,也盛满与她同样的凄苦。
「为什麽?」楚婉迎向他的眼,音调里充满哀伤,「是因你恨我弃你择他吗?」
长信侯紧咬著牙关,「不,我要杀的不是你……」
「我不能让他死,我可以一无所有,就是不能无他。」没有朵湛的大明宫只是
一片漆黑,没有他的襄王府她也无法回去,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和爱恋,若
要失去他,这不是要她失去仅有的自己?
长信侯沉痛且沉默地闭上眼,输得一塌涂地可又好不甘心。
「楚婉?」守在殿内的阳炎,在察觉她有些异状时悄悄来到她身边。
「叫太医。」她小声地吩咐,心底期盼著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长信侯突地顿坐在地,痛苦地将两掌埋进发里,「叫太医也没用的……」
楚婉听了脑中昏了昏,一手捉住阳炎的臂膀,藉以稳住她跟枪摇晃的身子。阳
炎在大惊失色下忙扶她靠站在殿墙边,转首向冷天色示意,在冷天色赶过来扶住她
时,阳炎又匆匆忙忙地去找人请太医过来。
楚婉抖索著身子,颤颤地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想杀他?」还没,她还不能离开,在没有把朵湛身边的
危险全部都除去之前,她不能放心离开,就算要走,她也要走得无牵无挂。
长信侯披泪满面,後悔不已地握紧了拳,「我不知道,我只是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她一顿,终於明白他会帮她的原因。「你是为了哪一内而这麽
做?」
他抬起头来,「南内。」
在被朵湛抢婚的那夜,舒河便已拉拢了他,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是舒河将他
自谷底拉上来,让他明白权势远比爱情来得有价值,同时也是舒河鼓吹他接受楚婉
的请求,暗地里安排他为了南内而潜进西内当探子。
可是他不甘於只是被人利用,更不想在朵湛的手底下接受支配,为了往上爬,
他必须博得舒河的欢心,他早想建个别人办不到的大功,渴望在建功之後,舒河会
把西内交给他来掌管,到时,他不但可以拥有西内,还可以把楚婉纳为己有,於是,
趁著朵湛与南内交恶的这个当头,他背著不知情的舒河,策划了这一场毒杀。
楚婉顿然无力地靠在冷天色的臂弯里,不得不承认会有今日,这一切都是她招
来的。千错万错,就错在她不该轻易取信於人,而这後果,也理当由她来受。
「你这叛徒……」慢了半拍才弄清楚状况的冷天色,万分没想到,在铁勒不容
人背叛的阴影下,他们西内的人竟然有胆量暗投南内。
长信侯悔不当初地看著楚婉的娇颜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冷汗窜上她的额际,
她一手紧按著胸腹,撕绞的疼痛,在她腹内翻腾犹如千针万镂,心跳得很急,像要
脱逃而出,轰隆隆的心跳声在耳畔萦绕不去,如同擂鼓。
所有的事物在她的眼中变得很缓慢,她费力地抬首,看见朵湛在席间侧身倾听
旁人的谏言,微微扬眉,在唇边露出她爱看的笑,她好想告诉他……
「朵湛!」冷天色在她伸手指向朵湛时,撑著她瘫软的身子朝朵湛大叫。
冷天色心急似火的叫声令席间的朵湛迅速回过头来,他不置信地睁大眼,看面
色如雪的楚婉,倚靠著冷天色软软地滑坐在地,张开嘴似乎是想唤他,可是止不住
的鲜血却自她唇边潸潸流出。
他凄厉地大喊:「楚婉!」
楚婉已意识朦胧地闭上眼,慌了手脚的冷天色忙扳过她的身子,十指飞快地封
住她的周身大穴。
他边封穴边在她的耳边低喊:「不要这样,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他……」她若是
因南内而死了,那麽朵湛会采取什麽激烈的手段来报复南内?这座京兆会不会成为
下一座襄城?
急惶奔来的朵湛,跪坐在地的将楚婉接来怀里,他看了地上的长信侯一眼,再
回首看了席上楚婉饮过的酒盅,瞬间明白这是怎麽回事。
朵湛抖颤著手拭去她唇畔涌出来的血丝,但掩不住,它就是像张红色妖魅的网,
在他的面前掩不住地张开来,将他的心撕碎再不能愈合拼凑齐全。
「是我种的因,就该由我来尝这个果……」楚婉掀开眼帘—在他靠向自己时在
他耳边微弱地低吐。
他拚命否认,「不,不是你!」
怎麽会是她?若是有错,那也是他的,该受这些的不是她。
此时此刻,伤痛像是无底深渊,任他一跤跌进去,再也爬不上来了,无论是过
往云烟还是深切期盼的未来,都被这骤来的风雨推落崖边,狠狠地摔成碎片,血肉
模糊。
不能的,这幕戏是不能无她的,若是无她为他来拓展这片翱翔的天地,若是无
她站在他的身边给他力量,那麽这幕戏也将落幕,因为她就是那个站在魔背後的人,
是她一直在默默守护著他,失去了她,那他还剩下些什麽?由她一双纤纤素手揉拈
而成的朵湛,也将回到未遇见她时,那心灵空旷且日夜得不到救赎的焚城朵湛。
那个,一无所有的朵湛。
「快拿水来!」回过神的冷天色,命人拿来一壶壶的清水,由朵湛张开她的嘴,
将大量的清水灌入她的口中,想藉此冲散缓和她腹内的毒性。
朵湛紧搂著她朝旁边的人大叫:「叫太医了没?为什麽太医还没来?」
「叫了叫了,正赶来了!」十万火急去请大医的阳炎,站在殿门处朝朵湛用力
招手。
心跳得极急极慌,朵湛横抱起闭目的楚婉大步地朝阳炎走去,留下一殿怔愕不
知所措的人们。
「你这蠢才……」冷天色愤意无限地将面如死灰的长信侯扯过来,「你最好是
祈祷她不会死,不然南内就将真的毁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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