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燕子楼率前军在九江登岸后,采声东击西的余丹波早已在九江右侧登岸,乐
浪则在左侧登岸,当燕子楼率领着前军正面与九江城守候的城兵冲突之时,余丹
波与乐浪已在九江城左右两侧形成一柄准备合拢的巨钳,率大军步步朝九江城进
逼。
由乐浪所领的大军,在逼近九江城外数里之处遭到抵抗,早就置在九江城外
的南国大军,阵容之庞大,出乎他们所料。
只因九江乃南国长江中游军事重地,南国太子玉权明白,若是九江被拿下,
那么中游据点即将不保,中游一溃,那么不但位在下游的国都丹阳,即将面临更
加严苛的大军压境,九江以南国境也将遭杨国大军大举入侵,因此中游重城九江
万不能破,故而玉权宁可牺牲上游前线的军伍,调来大军固守九江,也要保住九
江这座位于长江中游的第一防线。
同样的,知道若要拿下南国,其先决条件首要就是必须攻陷中游九江的杨国
行军大元帅玄玉,也派出三军中军员人数最多的轩辕营攻坚,因此,就连回避的
机会也无,敌我两军,不得不分别在九江城外三处面临彼此。
战鼓声声催人魂。
由杨军重装步兵组成一队又一队的方阵,每一方阵的步兵,前头高举与人等
高的御箭盾牌,盾长与人等高,后头的步兵一个紧挨着一个,紧密无缝,一统的
步伐整齐踏在地面上,宛若隆隆响雷。当敌箭再次飞射而至之时,方阵中居中的
步兵纷举平盾牌于顶上抵箭,两侧步兵也持盾横挡,使方阵形成四面大盾,淋着
箭雨持续前进,一步又一步,朝着杀戮战场前进。
呻吟声不绝于耳。
在敌军又一波的箭袭过后,在盾牌的掩护下,位于军伍中后的步兵们纷弯着
身,在一地同伴与敌人的尸体间搜集着插在尸首上的箭矢,自两军狭道相逢后,
就一直不派箭兵发箭的乐浪,在两军军距愈缩愈近,估计敌军箭矢已用去大半后,
喝令重装步兵掀开顶上的盾牌,置于大军前、中、后军伍中的所有箭兵与步兵,
同一时刻用力朝顶上放箭。
“弃弓,上刀!”箭势未停,翻身上马的乐浪大声朝所有骑兵吆喝,并一马
当先地率军冲上前。
随之照做的符青峰,在前头防护的盾牌一开后,即刻率队冲了出去,敌军的
骑兵队也选在此刻朝他们冲来,一时之间,马蹄声、陌刀交砍声、肌肉骨头的蓄
力声、尖叫痛嚎……太杂太混了,什么声音都有,嚣音有如汇聚的海水,声声纷
涌进他的耳里,令他难以辨清。
在两军混乱交杂的烟尘中,他看见一根根由敌军步兵背持着,镶绣着亮黄彩
龙的军旗,在暴袅的烟尘中一一倒了下去,他将手中的陌刀用力往下一砍,一名
冲向他的敌军步兵整颗头颅被锐利的刀锋削去了一半,人虽死,但止不住脚下冲
势的敌军仍是冲至他的马腹旁,手中的陌刀也仍紧握着,他抬腿使劲一蹬,不等
已死的敌兵倒下,再次旋身朝另一方冲来想包围住他的敌兵砍下数刀。
在手中陌刀刀尖鲜血滴落的瞬间,他看见一直领头的乐浪就在前方不远处,
在他眼中,领军杀阵的乐浪,每一招每一式,快、狠、勇,宛如一头出栏狩猎的
恶虎,饿得慌、杀得急,仿佛积蓄了三年的仇痛,全都捡在此刻爆发,刀起刀落,
嗜血不留情,而在杀红了双眼后,每杀一人,乐浪铁甲下的身躯仿佛也就变得更
加壮大。
那股漫在空气中的杀意是会传染的,当你每杀一个人,那份敌军的鲜血和嚎
叫声中所带来的痛快淋漓,会促使着你举起手中的陌刀,拼命寻找着下一回再用
力砍下的机会,这种感觉……
兴奋得令人战栗,同时,也恐惧得令人哆嗦。
不留给自己喘息的余地,为了让身后步步推进的大军继续前进,符青峰不得
不仿效着乐浪,放空脑际的一切狠命厮杀,又或许,在他的下意识里,他只是别
无选择地跟随着乐浪而已。
他奋力砍杀着每一个接近马匹的敌军,挥刀斩向每一名身上战衣颜色与他不
同的人们,此时此刻,他忆不起自己,也忘了攻南的目的,他只知道他必须紧跟
随着乐浪,迅速占领他们必须攻陷的据地,杀光每个会阻挠他们前进的敌兵,手
中的陌刀在每回砍下的瞬间,总会传来一阵触击后的余震,那震力,自掌中心一
路爬窜至他的臂上,深抵至他的心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觉得自己力气暴增,
杀了一个,便还要再一个。
贪婪的杀意无止境……
这不像他。
其实人人也都变得不再像自己,在这片放眼望去皆是杀人与被杀的沙场上,
他们像蝼蚁,也像在洛阳街头斗坊中被放进栏里的斗鸡,没有去路,没有选择的
权利,在栏外声声叫好的斗客们的鼓噪下,以利喙不断刺着彼此,怒拱着背脊,
狠命刺向另一方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在这里,他们也是一样,能够站着的就是屠夫,若是躺下,便成了尸山中的
一员,不是活,即是死。
太近了,生与死,近得没有缝隙。
敌军的血液飞溅至符青峰的脸庞上,和着他的汗水,潸潸自两际滑下,粗重
的喘息盈绕在耳边声声不觉,他紧咬着牙关,没有恐惧,也没有犹疑,波波袭来
的敌军,促使着他手边的动作不能有所停顿,蓦然间,前方远处刺眼的闪光乍现,
他试着眯眼看清,是敌军藏在前伍后头的箭队。
紧急扯拉着缰绳令座下战驹止蹄的他,忙扬手命左右闪避,但来得太快的箭
矢却没给他们闪避的余地,他座下的战驹在箭啸响起的瞬间应声倒地,遭甩落的
他,胸前掩护的铁甲上勾插了数柄敌箭,他忙躲至翻倒在地、四蹄仍在空中不断
踏动的战驹后头,借着马身抵箭,转首看去,跟随着他冲锋的骑兵,有点中箭坠
马,有点被马儿惨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有点,马儿仍是止不住地向前冲,但马背
上的骑兵却像个木偶似的不动,仔细一看,座上的骑兵张大了嘴,口里,插着一
根刺穿后脑的敌箭。
一股冷意当下直窜至他的头皮,他紧紧插握着手中的陌刀,扶摇而上的战栗
之感掐紧了他的喉际,挥之不去。
飒冷的西风疾吹而至,远处林间萧萧作响,天际间顿时漫起了金黄艳红等各
色秋叶,叶落如雨。
各色流彩倒映在他的眼瞳中,紧抵马尸承接着箭雨的他,有片刻的怔然,在
众多色彩中,一抹黑色的快影,犹如射出的疾箭般,突破重围迅速朝敌军杀去,
他转过身来,在快速的光景中,他见着了乐浪的侧脸。
率着曾与他征战过各式沙场的下属,发动突袭的乐浪,不绕道而行、不畏箭
雨,在下属的交叉掩护下,直冲向敌军正面中伍的箭队前,快速掩杀敌军箭兵。
符青峰回过神来,舍弃了躲避之处,奔向离他最近的敌军骑兵,狠命将敌军扯曳
下马再捅上一刀,在远处敌军箭队阵式一乱时,重新翻身上马的符青峰,命身后
所有骑兵重结阵势再次冲锋,急于去支援乐浪的他,不断挥甩着马鞭,恨不得座
下的马儿能生了翅般地鞭打着。
不知为什么,在看见乐浪脸部侧影的刹那间,他忽然丧失了所有恐惧的能力,
生与死,全都抛诸脑后,他只想快点跟上乐浪的步伐,座下奔驰的战马蹄声轰隆
隆的,眼前敌军的脸庞一个换过一个,但任何一张脸孔他都没有留在眼眶里,他
只是不停地搜寻着一具冲入敌阵的身影,一具,他必须紧跟在后头的身影。
人吼马啸声此起彼落,冲入敌军阵中的乐浪,领着跟上的骑兵更加深入敌军
阵队厮杀,此时后头的步兵也已赶至骑兵的身后接手,以兵刀与肉身相搏,偌大
的战场一下子变得很窄小,而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亦不能回头。
依稀,可听见远处岸边长江疏浅零落的江水声,一如往日,涛声依旧相同,
江水依旧在流,仿佛眼前的战争从没发生过似的。
夹杂在敌我之间的他,终于在敌军溃散的阵队中找着乐浪,看着乐浪勇往直
前的身影,一个想法倏然闪过他的脑海,推翻了以往在他心中既定的英雄印象。
所谓的英雄,不是史官们笔下一字一句描绘出来的,亦不是在大街小巷里人
们口中辗转流传而来的,而是在战场上,一刀一箭,杀出来的。
当他靠得乐浪更近,此时乐浪的身影却突地在他眼中变得很巨大,犹如一座
盘踞不动的伟山,而他,却觉得自己……
突然变得很渺小。
领军十万自九江右侧登岸的余丹波军伍,在乐浪与敌军厮杀的同一刻,也已
和另一批规模庞大的敌军交战。
被命为前将军的顾长空,领着一万骑兵,居于大军前部,而前部里的骑兵们
皆善弓射与枪矛,不但得负责箭袭,还得负起冲锋之责。
军中许多人始终不解,余丹波为何那么执着于全军的射技,又为何执着于以
箭定胜负。但他知道,在余丹波给他瞧过的无数兵书里,他见识过史上太多以刀
枪戢矛性命相拼的惨烈战场,皆不如箭攻这等安全又有效率的战法。
或许有人说余丹波取巧机诈,不似乐浪一身虎胆,不过只是个人如面娇的胭
脂将军,但他知道,余丹波不轻易让部下以命相搏,一是为图保全大军军力,二
是余丹波想让那些家中有父母妻小的士兵们,安然回家。
他还记得,在大军离开轩辕营前,余丹波召来麾下全部骑兵与箭兵,在偌大
的校场上,以洪亮的声音喝令所有人,在战场上,若无十成十的把握绝不出手,
射出的箭矢若是落空,那么有机可趁的敌军下一箭即会射中我军,因此空中的箭
矢,根根都得射在敌军的身上,一根也不许浪费,方阵中的前部一把箭射出,中
部就得在敌军将箭一弦前接续射出下一波,不得让敌军有喘息的机会,惟有如此,
才能先取敌性命,更可避免与敌军进行生死皆是未定之数的两军肉搏战。
余丹波会如此做,不只是为保众士兵性命,更是在为玄玉着想,余丹波要节
省兵源,以助玄玉日后攻打丹阳。
来到战船上,领着前进的他与余丹波,此刻全部躲在箭队的后头,而箭队所
有的士兵,则是全都躲在以敌军尸首堆垒出来的尸山后头,当敌军箭势一停,敌
军中央阵队的骑兵开始冲锋奔向他们来时,等着这一刻的余丹波,立刻下令箭队
朝着敌军中央阵队拉弩放箭。
极度刺耳,整齐的箭啸几欲刮破耳膜,躲藏在敌尸间的顾长空屏住了气息,
眼看着敌军冲来的骑兵在迎向箭雨后,有如断了线的人偶,成排成排地倒下,待
敌军中央阵队一溃,由余丹波与他所领的前军,立即策马跃过尸山,快速冲向阵
式已溃散的敌军中央阵队。
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沙粒颗颗击打在他的脸庞上,刮划出一条条血痕,但
他不觉地疼,甚者什么感觉也没有,心跳声轰隆隆的,大得让他对四周的一切都
听不清楚。在冲向敌阵的极度战栗与兴奋中,他的两眼紧紧跟随着骑在他前头的
余丹波的身影,当冲在前头的余丹波扬手令下后,包括他在内,所有背弩的骑兵
再次张弩齐射。
纷落不断的箭雨,一一落在他们即将抵达的敌军前部,在接近敌军前部时,
余丹波随即抛下了弩弓,举起侧挂在鞍旁的长矛,用力刺进敌军的喉咙里。
也许是因为血腥的刺激,也可能是恐惧的催化,依令照做的他,从不知自己
的力气竟是这么大,一矛刺进敌军的脖子里欲拔出时,竟连敌军的头颅也一并扯
拉掉,留在矛上的人头令他怔了一怔,扬首看去,其他与他一块冲锋的骑兵们,
脸上也都挂着与他相同的错愕,但很快的,在余丹波震人心弦的大喝声中,他们
纷纷回过神来,动作一致地甩掉矛上的人头,再次举矛刺向冲锋的敌军。
在这几近麻痹的杀人行为中,很奇怪的,自他两脚一踏上战场后,他就很难
记得住战场上形形色色在他身旁周遭发生过的事,但他却一直记得,敌军颈骨遭
矛锋刺断时的声音,很清脆,就像磕掉花生壳时的响声般,“咯”的一声,颈骨
就断了。
在这回攻南前,他也曾随着余丹波打过多回流寇,杀过无数寇军,可却没有
一次像这回如此血腥惨烈,或许是因为,敌我双方身后所背负着的,不只是生死,
还有国家兴亡,因此不能回头的战士们人人格外卖命,在用尽气力中,顺道也把
仅有的一切都豁出去,故而战场上的人命格外像草莽,遭马蹄践踏后的碎骨残尸
中,有人站起也有人倒下,生命变得只在眨眼瞬间,而人们,比起那嚼咬在牙缝
间的花生米,还不值。
越江而来踏上战场前,他曾想像着当玄玉率着大军凯旋归时的胜利光景,也
曾有过拜将封侯的无限想像,可现在,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却仅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只想活着回到远在长江对岸的杨国!
揉混了风声,敌军使劲朝他掷来的利矛,带着咻咻难以言喻的啸声,飞快地
与他擦肩而过,刺碎了他肩上的铠甲,顾长空迅速回过头来,不容迟疑地再次举
握起手中的战矛,用力朝欲上马的敌军将领颈间刺下,自敌军颈间喷射而出的热
血,溅了他一头一面,而他,就连伸手拭血的时间都没有,在下一个敌军又朝他
扑上来欲扯他下马时,他用力拔出还卡在敌军将领颈间的战矛,使劲格挡住敌军
砍来的长形陌刀,另一手,则是飞快地抽出配在鞍旁的陌刀,倾身奋力一捅,再
抬起脚将遭一刀刺穿胸坎的敌军,给踢至污血遍地的黄沙里。
抬首一看,驰在最前头的余丹波,在敌军中军里找着了指挥敌军的将领,余
丹波将马腹一狭,奔驰得飞快,顾长空以陌刀拍打着马儿,即刻也追了上去,驰
至中途,只见余丹波突地将整个身子测挂在马腹旁,一壁闪躲敌军射来的箭雨,
一壁张开了那柄需有两名壮丁才拉得开的余家弓,紧接着,猛然松弦放箭,强大
的力道一箭射掉敌将的人头,那颗额际间横插了根兵箭的血淋人头,快速滚落至
远处的黄沙里,再经余丹波座下的战马马蹄,一脚踩碎。
他目瞪口呆。
那颗遭马蹄践踏过的人头,鲜血中混流着浓稠的白色汁液,溅在黄泥沙土中,
颜色显得突兀诡异,极力想压下满腹欲呕感的他,用力转过头去,不想,去认清
那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敌军将领一倒,敌军顿时阵脚大乱,此时杨军阵后手执长矛,陌刀的
步兵们,掌握时机马上前进杀敌,在前阵攻演敌军中央线,趁敌军两翼阵势大乱
后,所有留在中部后的步兵立即如洪水淹至,口中嘶喊而出的杀敌声震天价响,
闪亮的陌刀在秋日的烈阳下,刀光刺眼得无法逼视。
如果说,这是一处人间地狱,那么身着一身光明铠甲挺身站在他们前头的余
丹波,就是引领他们杀出这片血狱的惟一方向。但在他心中,那个曾在军帐中看
着军图,或是现下远远驰在他们前头奋勇杀敌的余丹波,却再也不像是当年手捧
着兵书,详细地为他们讲解战法兵阵的那个斯文书生,更不像,如师如友与他们
相处了三年的顶头上司。
是战争让每个人都变了吗?
头一回,顾长空觉得,战袍上尽染敌军鲜血的余丹波,看来,是如此陌生。
固守在余杭等着赵奔前来的南国将军邢莱,利用潮汐起落与岸上的优势,多
日来,将赵奔所率大军困陷在易守难攻的江口如海处,赵奔屡次突破防线欲率军
入江口,技高一筹的邢莱,总有法子让他每进一步就得再退三步。
率军退回海上的赵奔,从军多年,从没把几个人的名号留在心底过的赵奔,
不得不欣赏,这名被南国太子派来固守余杭的南国大将,可欣赏归欣赏,赵奔仍
旧得依德龄帅令行事。
余杭江口守有重兵不易攻进,因此赵奔放弃自江口逆流而上入余杭,改自余
杭远处一带海岸抢摊登岸,同时派一支船队继续佯攻由邢莱镇守的入江口,为免
大军将因抢摊而耗损过多军力,赵奔将中船舰抢摊之处集中在同一处,不分散任
何军力,全力强攻,在船舰一靠近海岸时,各船舰纷纷朝岸上投出火禽火兽,先
毁敌军力岸点再行抢摊。
当邢莱识破赵奔伎俩,率大军自江口赶来时,由赵奔所率的杨军军伍,已自
焦焚处处的海岸边登岸。
同一时刻,位于余杭西北方的南国京畿丹阳,战事的硝烟也从未停止过。
原本人心惶惶的丹阳,在太子玉权亲自击退温伏伽,并获得连番胜战后,南
国一反开战时的士气低迷,军心鼓舞、士气大振,但玉权深知,眼前的胜利,只
是个假相。南国大军能守住丹阳一带沿岸没有用,因为南国虽将重兵部属在丹阳
与九江一带,可杨国最庞大的军力也集中在这二处,九江若是一破,届时联合上
游杨军南下攻掠国土,再齐上丹阳的话,纵使丹阳是由石头所造,也同样要破。
他不能任九江坐以待毙。
几回交战下来,认为南军足以守住丹阳的玉权,在另一批自国内各营赶来的
军伍抵达丹阳后,速召来丹阳头号守将元麾将军盛长渊等,于丹阳守军的行辕中
议事。玉权在议中作出决定,命盛长渊任行军元帅,率丹阳大军巩固京畿,决不
能让杨军登岸,而玉权则亲率十万大军赶往中游九江,去阻止杨国主力大军东进。
当行辕中议完事的众将官纷纷退出行辕外时,留在里头并未的盛长渊,静静
望着身为南国人民希望的玉权。
“温伏伽若是卷土重来,盛将军可有把握击退?”即将带兵离营的玉权,放
心不下地瞧着这个与邢莱一样名震南国的大将。
“回殿下。”他沉声应着,“末将绝不会让敌军踏上南国寸土。”
“好,”玉权一掌用力拍在他的肩头上,“丹阳前线就全权交给你!”
他的眼中写满担心,“殿下真要只身赶赴中游?”
“九江不能破。”玉权为他的表情怔了怔,虽是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可也别
无选择。
“末将明白。”
“答应我。”玉权将所有的重托都交付至他的身上,“在我回来前,守住丹
阳。”
经他这么一说,盛长渊的眼底,顿时写满了替他抱憾的不甘。
“殿下若是能早个三五年登基……”与这个能文能武、且又忧国忧民的太子
殿下相比,安躲在宫中的圣上不仅是无能,更是不顾国计,为何圣上不早些让这
有能的太子登基呢?太子要是能够及早大权在握,他南国……今日也不会落到这
等田地。
玉权听了,气息猛然一窒,用力别过头去。
“别说了。”
在前来通知大军已将出发的前将军,来至行辕外向玉权禀报时,盛长渊对着
即将踏出行辕的玉权喊着。
“殿下!”
玉权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突然跪立在地的他。
盛长渊大声地请求,“为了南国,请殿下必定要活着回京畿!”
然而玉权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朝他点点头后,大步转身离去。
迎着西风,走向中路正军的玉权,即使知道盛长渊仍是跪在原处,但他在途
中却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两目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用力挺直了背脊,然而
盛长渊方才的那句话,此刻却一直在他的耳际徘徊不去。
活着回京畿……活着,就一定有希望吗?
其实生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胜负。
他不能输,只因战败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他南国,输不起这场战!
九江尚未攻下,未免九江下游的南军前去支援九江,造成余丹波他们更大的
负担,原本等着与乐浪会合的玄玉,决意亲率五万大军前去九江下游拦截敌军。
养精蓄锐、整军待发的这一夜中,守在玄玉身旁的堂旭,见玄玉并无睡意,
劝了玄玉许久却依然不成的他,虽说玄玉都已叫他与其他将军一般去歇息别守着
他了,可他就是不走,硬是努力打起精神,一回又一回地,聆听着外头定时的打
更声,他觉得这夜很漫长。
在他的目光下,玄玉沉默地在行辕中坐了一夜,案上的茶凉了,东方远处的
山头迸射出第一道晨曦时,着好战袍的玄玉,系紧腰际的箭筒,扬手取下挂在架
上的陌刀配挂在腰际另一侧,在转身走出帐外时,他用力握紧了堂旭呈上来的战
弓。
帐帘一掀,微眯着眼看向天空的玄玉,从不曾觉得黎明时分的天际是如此清
澈,叶上犹带夜露的草叶,在风中轻轻颤动,神农营两万骑兵与三万步兵,也在
晨风的吹拂下苏醒,齐列在川声嘹亮的岸边,正一个接一个的登上战船,准备前
往对岸九江已攻下的渡口,自九江上岸后先行东进。
全军登上船舰后,一艘艘载满了士兵的船舰平稳地滑向江面,清晨的江面上
很平静,偶有数只江鸥低叫地飞过,或是跟随在船舰后头嬉戏,这是个一如往日
的早晨,天际澄净、江水剔透,带着湿意的空气里,嗅不到丝毫战争的气味。
但在日头愈升愈高,他们也愈来愈靠近对岸时,站在船头的玄玉,迎着带了
点刺鼻气味的江风,远眺着远处岸上面临三面夹击的九江城,未熄的袅袅烽烟仍
在上方徘徊,染黑了九江的天际宛若重云密布,阳光照射在遭到损坏或经历过烟
熏火烧的城墙残垣上,看来有些漆黑,在岸边,那夜燕子楼所率的战船也仍停泊
在江岸边。
大军登岸后,玄玉先令战船开回杨国长江沿岸,顺着安全的江道续往下游前
进。
远离了九江城后,他们在几座居于九江附近的城镇遇到了点抵抗,但对方皆
不是敌手,原本行走在岸边或是城间的大军,随着江岸地势的改变,离开了江水
走入了岸旁林木生长得甚为浓密的林中,据军中的向导说,这是捷径。
林间走了一日后,在次日天明时前方探子来报,如玄玉所料,南军一支位于
九江不远处的军伍,正奉命赶往九江支援,全速朝他们这个方向开来。
收到这消息后,军中众将军皆面有难色,只因若在这处偌大的林间与敌军交
锋,万分不妥,因林战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军伍不能布阵,骑兵不能策马冲锋、
步兵们惯用的长形陌刀或是枪矛,也不便在林木密集的林间使用,加上所有的战
略、计策在这林间也全都派不上用场,任再如何英勇的兵将,面对此境,也难敌
困况。
若是不愿林战,那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往后腿,撤出林外再战,可他们光
在林间疾走就走了一日,若是退出林外再战,那么先前这一日的光阴就即将耗费,
且更让敌军接近九江一步,另一个选择是,大军继续前进,赶在敌军入林前在林
外与敌军交战。可这二者他们却皆不能选择,因敌军即将入林,而他们离出林处,
也还有段距离。
不愿耽误时间的玄玉选择继续前进,并下令全军准备在林间与敌军交锋。
林间草木,在士兵们踏过时沙沙作响,而这声响,也是此刻寂静的林中惟一
的音律。在玄玉的令下,盾伍与箭伍走在前头,骑兵们将战马贾于大军之后,与
步兵皆背弓或弩,携短陌刀前进,堂旭身后那柄大刀,此刻在林中看来,极为不
适,可玄玉没有说什么,也没特意叮咛他些什么,玄玉的无言,或许是出自于多
年来对于他的信任。
在穿过林间的朝阳照射下,刀光刺眼闪烁,白亮的光影在翠林间四处晃动,
堂旭身后这把数年前玄玉命人替他造的大刀,很重、很沉,就与他原有的那把一
模一样,细心的玄玉,怕他会用不惯,甚至连刀柄上遭他长年握出来的纹路也命
人造出来,当年他头一回将它接至掌中时,他总觉得喉际紧得有点疼,除了谢字
外,口拙的他,不知还能对玄玉说些什么。
那时玄玉的脸庞,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如今,在一边前进也一边等待着与敌军交锋的这个当头,堂旭却看不清,一
直走在他前头的玄玉,此刻他那逆光下的侧脸。
两国开战以来,玄玉变得更沉默了,不知是因袁天印不在他身旁的缘故,所
以玄玉少了个能够说上话的对象,还是因有太多的责任与期待压在玄玉的肩头上,
让玄玉累得说不出口,因此玄玉连他也不愿开口。开战后的每一日,玄玉除了整
日在行辕中听取军情,并在作出反应后命人回报给前线,或是和各将官商议军机
与决定下一波攻势外,玄玉还派出大批内间潜入南国!四处散布对南军不利的负
面消息,以及他杨军是如何壮大,将在多久后就攻陷南国一带的临江众城,再率
大军联攻至国都丹阳。
玄玉在内间这方面的作法,有点阴险,但他明白。战争中,本就没有什么正
人君子或是光明磊落,只有节省兵力与时间,动摇敌军军心,远比展现军威动武
恫吓来得有效多了,只是他不确定,这究竟是袁天印事先就教过玄玉的,抑或是
玄玉自己想的,不知怎地,他突然很希望,这是袁天印所想出来的而不是玄玉,
他不想……数年前由他撑着伞一块走在洛阳街头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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