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酒壶的燕子楼,坐在江岸边的大石上,一口又一口喝着
酒。
隶属轩辕营左翼将军燕子楼麾下的军伍,自九江启航来到此地之后,便依燕
子楼之命将船舰停泊在南国江岸,而这一停,就是三日,这三日以来,没依大元
帅帅令先行南下前往采石的燕子楼,就只是叫大军在江畔休养生息,儿童本人则
是天天坐在岸边喝着酒。
疑惑的目光再次投映至他的身上,他却也不在乎,在喝完了三壶之后,又再
取来一壶,令面面相觑的众人,除了满心的不解外,再怎么想探究燕子楼的心思,
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人知道燕子楼真正的来历,事实上,当年在他追随余丹波于河南府剿匪
平乱之前,轩辕营中亦无人听过他的名字,轩辕营里的兵士们仅知,在圣上为他
加封之后,他是余丹波手下的前将军,与符青峰和顾长空一般,皆是轩辕营里的
红人,但在他奉余丹波之命正面直击九江城之后,能够率军侥幸生还的他,不但
已被行军大元帅擢升为左翼将军,亦已成了轩辕营里人人闻名肃然起敬的人物。
即使是如此,还是无人知道,这个每遇战况吃紧,酒也喝得愈凶的左翼将军,
究竟奉了大元帅何等命令,在匆匆领着他们順江南下后,又为何让他们整支军伍
停留在此地。
当所有人都沉陷在燕子楼所制造出来的静默中时,一名被燕子楼点派率兵去
办事的百夫长,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大步走向燕子楼。
“敌军可引来了?”大大饮了一口烈酒后,燕子楼边抹着嘴边问。
“回将军,敌军即将到达。”
一旁的下属听了,莫不急急站起并同时拿起随身的兵器,不约而同地集合起
军伍准备摆出阵势,同时慌张地四处探看,然而燕子楼却朝他们摆摆手,要他们
不必因此而惊惶。
他再问百夫长,“交代的东西办妥了没有?”
“一个时辰前既已投入江中。”虽然不明白燕子楼为何要他们那么做,但奉
命执行军令的百夫长还是把事办好了。
“好!”燕子楼一股碌自石上跃下,目光炯炯扬起一掌喝令,“全军登船退
至北岸,退至北岸江边后,全速南下!”
所有军员登上停靠在江边的船舰后,船舰即刻全速开往杨国方向,一身酒气
未散的燕子楼,来到了船侧远眺着长江中游的方向。
行军元帅宣王,想与大元帅玄玉一别苗头,而辛渡则想抢过乐浪的锋头,这
些,或许其他三军皆不知,但他这局外人可看得明白了,他更明白的是,为何凤
翔会甘于率领女娲营,于距丹阳最远处进行南攻。
只想捡现成利用轩辕营替他们开路的女娲营,自开战以来所遇上的南军,不
是兵力贫乏就是战力不足,沿江东下之后,前头又有着轩辕营和赶来支援的玄玉
替他们先行对上了南军,这对女娲营来说,实在是平顺得令他这个轩辕营的前锋
太过眼红了。
而他最看不过眼的,就是女娲营坐享其成的心态,哼,没道理他轩辕营就得
事事一肩承担,而占尽便宜的女娲营,却大大方方的前去采石捡那三军都想先行
得到的战果。
既然玄玉不愿见凤翔得到丹阳,那他不妨就依玄玉的心愿做件顺水人情,在
玄玉赶至采石与三军会合之前,有请自攻南以来最为轻松的女娲营,替多事多劳
的玄玉分担些沿岸的南军,届时,有了爱面子的辛渡开道,玄玉南下也会较快速
些。
燕子楼得意地看向江面远处,“别怪我阴险,谁教你们与我都是小人!”
同样在江面上,奉行军大元帅之令前往采石会合的女娲营战船,在凤翔与辛
渡的指挥下,自绛阳出发后即顺畅无阻地順江东下,按船速来看,女娲营应当可
如期抵达采石。
至少,辛渡是这么想的。
待在帅舰中,正与凤翔商量该如何煽动德龄一块先破丹阳的辛渡,在船舰猛
然收帆止势之时,先是以凤翔的安危为首要考量,请凤翔别出外探看,而后他则
是带着满面的怀疑步出船舱亲自察看。
“怎么回事?”来到舰面上却发现驶在前头的船舰与两旁、后头的船舰全都
停船,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心。
“回将军,开道前舰撞上了川石。”连收前头船舰传来的消息的前将军宋天
养,赶紧来到他的跟前禀报。
辛渡有些不信,“搁浅?”
“是。”
随即走至船边俯看着江水的辛渡,愈想,心底愈是起疑。据他所知,这一带
水域甚少有石或是暗礁,搁浅?哼,怕是人为的吧?
只是,这等人为,究竟是谁所为?是敌军,还是自己人?
“敌军来袭!”来得甚是突然的击鼓声霎时划破了静谧的江面,居于各船舰
前方的斥候同时拉大了嗓门。
这么巧?转首看向南国沿岸的辛渡,心中的疑惑,在见到有备而来的南军之
时更是加深了。
离开辛渡跟前再去查清情况的宋天养,没过多久旋即又再回到辛渡的面前。
“将军,开道前舰遭南军在江上架网与漂水阻道,岸上的南军正对我军发动
突击。”
“敌军人数?”不得不因此而暂时停船对付南军的辛渡,想到凤翔可能将会
对此耽搁而不满,便满脸愠色。
“来敌人数约有万人。”见他一脸阴沉的宋天养,小心翼翼地答道。
决定速战速决的辛渡随即作出指示,“命前舰除去阻道物,除帅舰及护帅左
右舰外,其余船舰军员登岸应战。”
“遵命。”
在划过江面的箭矢,一根根掉入江中或射中帅舰之时,准备乘小舟离开帅舰
率军应战的辛渡,回首看了凤翔所处的帅舰一眼,命左右小心保护好凤翔之后,
携着满腹火气前去对付那些拖延了女娲营的不速之客。
率伏羲营打下采石及采石以西各城的德龄,在这日,深刻体会到,伏羲营所
欠缺的,就是像盛长渊这等大将。
在得知前来叫战者是盛长渊后,麾下军员数乃杨军阵中最寡的德龄,自知所
拥之军不敌盛长渊所派出的大军,万般思量下,他明白若是死守在采石城中,杨
军不但连能成功守住采石的机会也没有,更有可能在盛长渊破城之后,位在城内
的杨军,将在城中遭到南军全员歼灭。
身为杨军行军元帅,他不能让伏羲营全员战死在此。
但此时若想求援,赵奔仍在三湖,女娲营仍在赶来的路上,轩辕营则与南国
太子交战于绛阳,只怕这些远水,皆就不了他采石这丛燃烧正炽的近火。
因此即使他知道派出前军叫战的盛长渊,所派前进仅只是诱敌出城的军伍,
提起阿还是得率杨军出城迎战,因为惟有让伏羲营杀出城,他们才不至于被困死
在采石城中。
坐阵南军中指挥的盛长渊,命前军军伍为诱敌之军,在诱敌出城入伏后,分
派三路突击军伍,一路首先截断杨军退回采石的后路,另两路原本埋伏在采石城
左右军伍,在杨军中计入伏后即猛烈攻城逼出尚未出城的杨军。
进退无路,有着一死准备的杨军,在德龄令下集结成一支庞大的单伍,阵中
所有士兵不分各伍,一声令下之后,全员以箭强攻,然而有备而来的盛长渊,在
中路正军以盾抵箭之际,即命将杨军逼出采石城的两路突击军伍,自杨军阵后展
开反击。
腹背受敌的杨军,在阵中箭矢耗尽后纷换上了长矛与陌刀,迎接浩荡朝他们
开来的南军中路正军,笔直朝他们而来决心让杨军后悔踏上南土的盛长渊,在即
将与杨军交锋之时,命人吹起号角,霎时中路正军迅速在战场分散成数军,采分
割包围之术,硬生生将团集在一起准备迎头还击的杨军分割包围成数小阵,随后
下令各包围杨军的军伍,开始聚歼围地中的杨军。
再这样下去,伏羲营会被歼灭……
面对行军布阵速度有如疾风的南军,从没想过一场仗可打得这么快的德龄,
惊觉到想速战速决的盛长渊,此战不仅只是要收回采石,更想一举摧毁杨军其中
一营,以求在此战中减损杨军三军的军员,不愿让盛长渊得逞的他,在遭困陷在
其中一围地里时,急忙向伏羲营的行军总管交代。
“命众将军各率其军突围聚成三路军伍,三军全速返至贵安,记着,能走即
走,绝不许恋战!”
以战术与军员数取胜的盛长渊,在发现众围地里的杨军纷纷突围,并开始结
阵组成三支军伍,使得战况有了变化时,他朝身旁的左右将军弹弹指,会意的左
右将军,马上如他所愿,在杨军撤军之前命分散的各单伍结成防线堵住杨军的去
路。
“想走?”看穿杨军心思的盛长渊冷声低哼,“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吗?”
不分散兵力,只将兵力集中在三点的德龄,虽是遭到盛长渊加重了防线,但
突围仍是有望,只是眼看着大军即便能走,也定无法甩掉南军的追击,身为伏羲
营新任行军总管的韦重次,在三军即将突围前乍听处在中路正军的德龄欲亲自留
下拦阻追兵,忙突围赶至德龄的身边。
“元帅,突围之后,末将愿率军为大军断后!”在德龄对中路正军下达帅令
之前,韦重次先行抢过德龄的重任。
德龄有些愕然,“将军你……”
“末将身为行军总管,必须为我军负责,元帅身为伏羲营之首,绝不能留在
此地。”
“本帅不能让你——”明白他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的德龄,驳斥的话语尚
未说完,即遭韦重次重重一喝。
“元帅!”
经他厉声震住的德龄,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体恤的眼眸。
“您已尽力了!”采石这一役,并非他们伏羲营无力守住采石,也不是德龄
决策失当,而是南军军员数超出他们实在太多了,此战的胜败,亦不是伏羲营能
不能守住采石,而是伏羲营是否能够突围安然退至贵安。
自拿下采石以来,即连连率军拿下采石以西及西南各处城镇的德龄,不忍地
看着这名不知道为他伏羲营耗了多少心血的行军总管,在韦重次之前,从未有人
对他说过这句话,也未有人在攻南这场大战中肯定过他的战功。
“带着伏羲营的弟兄,走吧。”不能等的韦重次催促着他,“末将誓会让我
军退至贵安。”
不得不走的德龄,转过身下令前,在他耳边留下了这句话。
“本帅会永远记得将军的恩情。”
挥兵犯南以来,这是杨军首次在同日内连传两回败仗。
一是采石之役,另一,则是绛阳之战。
面对率大军攻向采石的南国元麾将军盛长渊,行军元帅信王守不住采石,撤
军三十里退至贵安,虽不至理所当然,但也不令人意外,毕竟盛长渊乃是南国太
子钦点镇守丹阳的头号猛将,以各方面来看,占了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盛长渊,收
复采石乃意料中的事。
只是没有人知道,领军出战南国太子的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为何也会吞下败
仗。
有人说,冠军大将军是想将这个与南国太子对决的机会让给前驸马乐浪,也
有人说,背水一战的南国太子,将最精悍的兵力都投注在绛阳一役中,不破杨军
誓不罢休。
每个人都在猜测。
他也在猜测,不过,他所关注的并不是霍天行究竟为何兵败,他猜测的,是
接替霍天行为绛阳之战统帅的乐浪此时的心思,以及与他们相距一里之遥的南国
太子的心思。
他们在想些什么?
薄薄的雪花佛过脸庞,沾留在面颊上,带来了冷意与湿意,手中握紧着缰绳
的符青峰,将饱含疑惑的目光停留在乐浪远望前方的侧脸上,此时广阔的绛阳平
原上,静谧得令人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场战役即将展开,敌我两方,每个人都只是
手握着兵器安静地等待着。
静至极点中,两军似一张拉得过紧的弦,稍有外力一碰,既有可能弦断。
撼人心弦的战鼓声重重擂起。
当开战的战鼓鼓声一起,亲率三万兵马的乐浪,手下大军迅速排出阵势,在
强盾伍后骑兵伍、箭兵伍,伍伍前后交错,强盾伍散据于各伍之中结阵,另余四
万兵马,则分别安排在绛阳平原左右横攻,形成三面包夹的战势,当南军第一根
箭矢降至阵中时,刹那间,杀声四起。
声势惊人的杨军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移动,在南军以数量庞大的箭矢阻以前进
之时,散据于各伍伍中的盾兵在移动中全员举盾,不但替各军伍提供了保护,也
让杨军全员尽出无一人留在后方,相较之下,采传统战法的南军,依旧是以箭伍
先攻、骑兵后至,因此南军全员并未尽出,仍有盾兵伍与步兵伍留在后方未有移
动,使得在战场上放眼看去,四处皆是杨兵。
亲自参与过大大小小战役的太子玉权,未想到乐浪竟用此法占据战场,急于
另行布阵以御杨军攻势的玉权,在杨军将他们三面包围前先命全军据在战场一方
力守,未料此时已率骑兵伍朝南军正路正军冲来的乐浪,却有意在他结阵未成之
前,先行破他指挥所有南军的中路正军。
一手持陌刀,一手持盾并拉着缰绳的符青峰,跟随着乐浪,在骑兵伍全员冲
向南国太子所在的中路正军时,奋力扯开了嗓门,一刀先行砍下护卫在中路正军
前的骑兵人头,替乐浪开道之余,也让后头的骑兵见了后蜂拥跟上,当乐浪手中
的盾牌已插满敌箭不得不弃盾,座下的战驹也中箭而死之时,符青峰迅速驰至乐
浪的身旁,将自己手中的盾牌抛向乐浪,同时也跃下中了箭的战驹,开始与后头
接续而至的步兵们联手进行肉搏战。
在这场需以力气取胜的战役中,符青峰紧咬着牙关,在乐浪率军攻下南军中
路正军主帅所处的方向时,把一切豁出去的他,下手不留情地斩杀所有集中朝乐
浪而来的南军,因他知道,刻意牺牲自己成为南军标靶的乐浪,是想借此吸引冲
着他而来的南国太子以及其他南军,好让发动三面夹攻的杨军,其他左右两面的
军伍可以趁势先行缩小南军活动的战地,并由外开始铲除南军。
在此战开战前,当乐浪对全军将领说明完了战略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纵使会送命,他也要护住宁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着眼于大局的乐浪这条命。
紧握着符青峰所给的盾牌挡下南军一刀后,乐浪抬起一腿揣开朝他冲来的南
军,并立即回身朝想由他身后偷袭的南军捅上一刀,不能稍有停顿的他回过头来,
继续向另一名朝他砍杀而来的南国骑兵进攻,当马背上居高临下的骑兵准备一刀
砍下他的人头之时,乐浪飞快滑躺在地,用力挥动手臂,将手中的陌刀狠狠扫向
敌军战驹的前腿,接着跳起身来到坠马的敌军身后,放开了手中的盾牌一手紧扳
住敌军的脸庞,另一手则飞快地将陌刀抹向敌军的颈子。
飞溅的血液使得他的眼前一片腥红,但在远处,则有一抹白色的身影,似是
正等待着他的到来,他定眼一看,远处那人陌生的脸庞他从未见过,但身上所着
的帅袍,却教他一眼就认出远处之人即是南国太子,玉权。
一直都在等待能与乐浪面对面这一刻的玉权,在认出了他后,沉稳地朝他迈
出步伐,护在玉权身旁的太子亲卫们,也开始为玉权开道扫除攻来的杨军,但在
心中反复提醒着自己必须记住玄玉话语的乐浪,却在深吸了口气后,不理会直朝
他来的玉权眼中的讶异,转身攻下他处,不与玉权决一生死,紧跟在乐浪身后的
副官,忙于应敌之中,在听见乐浪所下的指示后,立即拿起悬挂在身上的号角使
劲吹。
收到讯号的杨军三军,在同一时刻将绛阳平原上的战地缩至最小,杨军各伍
军员在困住了南军之后,纷纷就地寻找杨军箭兵,盾兵、步兵与骑兵皆蹲在箭兵
面前供箭兵躲在其后,当号角再次吹响之时,强拉弓弦的箭兵们,整齐地将箭矢
射向围地中心的南军。
差点死在箭下的玉权,奋力推开身上替他挡箭而死的亲卫,一手摇着肩上箭
伤的他,万没想到,杨军先前之战,仅只是诱敌,真正的攻略,是采这等围困箭
袭之术,眼看南军因此而死伤甚重,大意失荆州的玉权,在密集而下的箭雨中,
不得不速命南军朝绛阳以东未被杨军包围之处后撤。
替霍天行扳回一城的乐浪,在敌军窜逃之时先是迅速检视了一下杨军的伤亡
程度,虽说杨军因攻守并重之术并未造成庞大的损伤,但在不知南军在绛阳以东
之处是否有后援的情况下,不愿轻易率兵追击的乐浪,选择在南军全员撤走之前,
命麾下箭兵尽全力将尚在战场上的南军人数删减至最少,同时命副官速回杨军行
辕禀报大元帅应当立即拔营,由他所率之军开道,大元帅率轩辕营所有杨军在南
军退守至采石之前趁势东进。
在下一波箭雨结束后,南军残散一地的旗帜与尸首,乐浪还来不及看清,很
快地,就遭从天而降的厚雪给蒙去了视线。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只要打下了南国太子,就等于打垮了南国的撑天梁柱。
获悉南军在短期内并无后援,并在获得了大元帅帅令后,全力追击南国太子
的乐浪,率着轩辕营所有兵士,紧跟在先行撤逃的南军后头急追,即使数日下来
人累马疲,知道南军比他杨军伤亡程度更重的乐浪,不肯留给南军一丝喘息的余
地凶猛急追,迫使南军不得不全速返向采石。
欲赶在南国太子与留在采石的盛长渊联成一气之前,争取时效的乐浪,将轩
辕营一分为二,召来所有骑兵先行追赶敌军,另一半大军随后而到,于是在这日
大雪纷飞的午后,乐浪终于追上了速度缓于他们的南军,并再次与南国太子交战
于贵安近处、采石城外三十里处。
居于中路正军后方指挥大军应战的玉权,忍着作疼的箭伤,在乐浪的骑兵伍
已与另一半兵伍会合之后,忙下令对战的前军守住防线,由中路正军结阵准备接
替前进,但因杨军的攻势凶猛,已料到中路正军恐撑不过杨军攻击的玉权,忙召
来左右将军。
“我军距采石还有多远?”
“回元帅,尚有三十里……”气喘吁吁的袁枢,跪在地上一手将陌刀插在雪
堆里。
“袁枢,速派人向采石求援。”玉权迅速做出指示,“袁衡,你带着伤兵先
行退回采石。”
“元帅您呢?”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问向他。
“本帅留在这阻挡杨军。”杨军之所以紧咬着他不放,是因为杨军想生擒他
以打击南军士气,若不想让南军全军覆没,他就必须留在这为南军争取时间。
“殿下……”不愿留他一人孤军奋战的两位将军,不肯从命地向他摇首。
玉权怒声大喝,“军令已下,还不依令行事?”
“得令……”不得不屈从的两位将军,不忍地别过脸,起身纷率着下属离开
他的跟前。
此时在战场的另一方,与玉权一般并未亲自上阵、只在后头指挥的乐浪,将
此战交给符青峰进攻,眼看着符青峰所率之军,在击溃南军前军,改与南军中路
正军交手,准备再次上阵助符青峰打下玉权的他,在整兵之时,却收到左翼将军
来讯。
“将军,南军打算派员向采石求援。另,南军伤兵也欲退向采石。”
跃上马匹的乐浪,抬首远眺了南军所位之处一会后,朝他弹弹指。
“召来箭伍射下求援兵。”在这节骨眼,他可不能留给玉权任何希望。
“伤兵呢?”左翼将军提醒他。
“让他们走。”乐浪并不想连伤兵也不放过,“他们走不快,在他们抵达采
石求援之前,这场仗即可结束。”
“遵命。”
处于杀声四起的乱阵之中,符青峰并不知敌我两方的后头各发生了何事,仅
照军令带员攻向南军中路正军,在乐浪赶来与他联手之后,杨军气势顿时更胜,
直捣向南国太子所处之地。
知道南军再也撑持不了多久的玉权,在命手下中路正军全力与杨军肉搏之时,
不断回首看向身后采石的方向,就盼袁枢能够躲过杨军的箭袭快点抵达采石讨来
援兵,但在那刻,玉权并没有见到袁枢离去的身影,却在远处见着了一面面眼熟
的旗帜,心神大振的玉权摇摇晃晃地站起,瞪大了眼看着飘扬在风中的方旗上头,
皆绢绣着一字——
盛。
“盛将军……”不敢相信盛长渊居然能赶到的玉权,怔怔地看着前来救主的
盛长渊,已率着大批南军来到战场上。
在丹阳留有守军,亦分派了部分兵力突袭处在贵安的杨军后,自采石率大军
而来的盛长渊,在攻下采石之时即得知太子遇难,决意迎回太子的他,马不停蹄
地赶来此地,并在即将抵达此地之前,既已安排好大军,一抵战地各军伍随即展
开攻防结阵,一壁派军自两侧围打杨军,一壁派出手下中路正军直扑向太子的中
路正军以退乐浪。
“护驾!”冒死前来搭救玉权的盛长渊,在稳住南军阵势之后,首先派兵将
太子撤至安全的后方。
“将军,敌军后援到了!”处在南军中路正军里的符青峰,见情势不妙,立
即向也在阵中的乐浪回报。
得报后的乐浪眼看南军援兵数量庞大,忙不迭地先遣员后撤,但狠命攻来的
盛长渊并不愿放过杨军,在迫不得已之下,乐浪只好命全员再撤,在退至一段距
离后,乐浪飞快地策马至符青峰的身旁。
“敌军军员数?”没料到盛长渊竟会提前来到的乐浪,不相信即将手到擒来
的南国太子,竟会在这当头遭人救走。
“超出我军。”在下属已估算出人数后,符青峰再报。
怒咬着牙关看向贵安的乐浪,气冲冲地问:“大元帅不是早就命伏羲营与女
娲营自贵安前来兵援了吗?怎么到现下还没见到半抹人影?”
“伏羲营伤亡惨重,而女娲营先前似被绊在路上。”同样苦等不到人的符青
峰也是满腹怒火,“探子方才来报,两营的将军正全速自贵安赶来,现下应已在
路上。”
“等他们赶来,这场仗早打完了!”乐浪用力扯过手中的缰绳,喝令步兵与
骑兵全都撤至盾兵的后头,先行捱过南军第一波的箭袭。
因在战场上已耗失许多兵器与军员,杨军并无足够的箭矢与箭兵还击,无法
突破防线的乐浪再次下令全员后撤并重新结阵,当第二波箭雨落下之后,自盾下
探出头的符青峰,讶然地看向远方。
他急忙向乐浪禀报,“将军,敌军似无意恋战!”
乐浪回首一看,就见盛长渊的中路正军已缓缓向东后撤,徒留箭兵与骑兵伍
断后。
“未免我援军到达,盛长渊想先退回采石……”看穿盛长渊想法的乐浪,更
是火上心头烧。
“我军是否要追击?”率大军窝在原地的符青峰迟疑地问。
一径看着盛长渊远去的旗帜,乐浪在第三波箭袭来临时,忙命盾兵全员举盾
避箭,在箭雨过后,乐浪瞬也不瞬地看着发了箭后的剩余南军们,也已开始后撤
跟上盛长渊。
“将军?”还等着他答覆的符青峰,不能等地催促。
乐浪用力撇过脸,“鸣金!”
“收、收兵?”不只符青峰,所有跟在乐浪身旁的将军们全都瞪大了眼。
他说出不得不放弃的原因,“盛长渊是有备而来,倘若咱们这一追击,正好
趁了盛长渊的心意引君入瓮。”连连追击了南军数日未曾休息,此时的杨军已兵
马俱疲,若与战力正盛的盛长渊硬碰硬,只怕这场战争的胜败就将扭转,他可不
愿让他手下三轩辕营因一个南国太子而损失惨重。
“末将等遵命。”心有不甘的符青峰与其他将军们,也只好忍下因其他两营
未赶到而错失良机的闷亏。
当身后远处战场上传来鸣金之声时,负伤躺在战车上赶回采石的玉权,总算
放心地吁了口气。
“殿下。”策马来到车外求见的盛长渊,在车外轻唤。
玉权随即抬手示意停下车马,在打开车门之时,就见跃下马背的盛长渊,在
见了他的伤势后,一股碌地跪在他的面前。
“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这点伤不碍事。”玉权在旁人的撑扶下勉强坐起,“将军先命全军退守至
采石吧。”
“末将遵命。”
“将军。”在他起身欲走时,满面忧心的玉权叫住他,“丹阳情况如何?”
“殿下请放心,丹阳无虞。”盛长渊走至他的面前拱手以覆,“末将之所以
未依殿下之命守在丹阳,是因末将得亲自迎回殿下。”
眼中盛满感激之情的玉权,不禁自责地垂下了膀子。
“是你救了本宫一命……”当初,是他命盛长渊守住丹阳,他自个儿则是想
去牵制九江,没想到,盛长渊不但守住了丹阳,还犯险救了功败垂成的他。
盛长渊微微一笑,“殿下,全朝文武大臣都还等着殿下返京呢,末将岂能教
大臣们失望?”
望着他的笑意,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玉权,用力忍住喉际的哽咽,紧紧握住他
的手,不放。
因沿途不断受袭,因此大大拖延了行军速度的女娲营,好不容易打发了阻拦
他们东进的南军后,在赶至贵安之时,即听闻乐浪正与南国太子再次交锋,紧急
接获大元帅帅令前往支援的他们,方欲自贵安启程,即与伏羲营同遭到盛长渊所
派出的另一支大军的突袭,因此分身无暇的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看着盛长渊救
走南国太子退据采石。
因盛长渊据在采石,故而不得不放弃前进至采石,得与行军元帅信王一般皆
停留在贵安的行军元帅宣王,在与伏羲营联手击退贵安袭兵占据贵安之后,探子
送来消息,挥兵北上的余丹波与闵禄,已联军攻陷丹阳西南隅的宣城,正式与在
三湖的赵奔筑成一堵阻止南军南下,且切断丹阳以南后援的防线。
眼看着只要拿下采石,即可攻至丹阳结束这场南征之战,被命只能停留在贵
安等待大元帅到来的凤翔,并不愿意依玄玉之意与德龄一块据守在贵安,甚想就
赶在轩辕营前来贵安之前,先行一步进攻南国最后两处据点,可凤翔在女娲营的
行辕里召来辛渡之后,两耳所听到的谏言,却不是他所想听的。
“你说什么?”凤翔冷眯着眼,不相信居然连他也这么说。
实话实说的辛渡再次重复,“有盛长渊在,采石,不易拿下。”
“不易拿也得给我拿下来!”勃然大怒的凤翔一掌重拍在桌案上。
“并非末将有意推责,只是纵使女娲营与伏羲营联手合攻,恐怕也只是无功
而返。”识时务的辛渡并不想因一时的好胜而坏了大局,“与其损兵折将,倒不
如就按兵不动,静待三军会合。”
又是盛长渊……对这个杨军人人挂在嘴上的人物,凤翔是愈听愈火。
他厉声质问:“盛长渊是生了三头六臂吗?或是他有何通天本领可令你怯战?”
亏他还是女娲营里与闵禄齐名的战将,居然在遇上一个从未交手过的对手后就大
打退堂鼓。
见他似乎不知敌手的来龙去脉,辛渡淡淡再禀,“元帅,盛长渊祖上为南国
开国功臣,世代皆为南国捍守国壁,盛长渊更是盛家领兵之辈中的佼佼者,南国
能有今日,盛家与盛长渊功不可没,而文武兼备的盛长渊,更非一般有勇无谋之
将。”
并非他怕了盛长渊,只是盛长渊能够收复采石,又能自乐浪手中救走南国太
子,那么盛长渊的能耐自是不比一般,若是此时贸然进攻,苦战是绝对避免不了
的,最重要的是,他女娲营也将因此付出代价,为了日后凤翔在朝中的前朝着想,
女娲营的兵力可不能少。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对付不了他?”只觉耳中所进的皆是推托之辞的凤翔,
冷声朝他轻笑。
定性足够且不受激的辛渡,微笑地再道,“假若此战战场是在杨国,末将当
然有把握击败盛长渊,只是此战位在盛长渊所熟悉的南国国土,且盛长渊据守采
石并拥有丹阳后援,末将无法击退盛长渊,自是自然。”
不愿再与他在口舌上计较的凤翔,倏地自案中起身,大步去寻来搁在架上的
军图。
他边找边问:“闵禄先下在哪?”
“正与余丹波停据在宣城。”
“命闵禄立即自宣城赶来贵安,待闵禄到了,你与他即联手迎击盛长渊!”
他就不信有这两位女娲营的大将联手,还怕打不下采石。
叹了口气的辛渡,走至他面前一手按下他正在翻阅的军图。
“依大元帅之令,闵禄与余丹波,必须与赵奔合守丹阳以南防线,以截断丹
阳供输后援。倘若闵禄依元帅之令前来贵安,即是不守大元帅帅令,不从帅令者,
按我杨国军律,当斩。”以战况来看,闵禄不该走,以私利来看,闵禄是该走,
但他这一走,就怕会掉了脑袋。
凤翔低寒的音调自口中迸出,“难道我就不是元帅?”
“元帅忘了吗?”辛渡不疾不徐地提醒他,“元帅之令若与大元帅之令相抵
触,自是得服从大元帅帅令。”闵禄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要受责挨罚的,可
是凤翔这个顶头上司。
被谏得无话可说的凤翔,忿忿地别过脸,一拳用力击在案上。
“眼看丹阳就将手到擒来,难不成你要本帅就为了一个盛长渊弃之不取?”
不让他攻丹阳反而要等三军到齐,除了为战力考量外,他相信,玄玉与他一般,
绝对也有着私心,若是趁了玄玉的心意,到时三军齐攻,谁知道最后究竟谁能先
拿下丹阳?
“要败盛长渊,也并非不能。”站在他身旁的辛渡,在思索了一会后,心中
缓缓浮出一计。
“说。”凤翔连忙转首看向他那似有把握的脸庞。
辛渡朝他抬起一指,“我杨军之中,有一人能破盛长渊。”
“谁?”
“余丹波。”武艺高强的盛长渊,不仅领军有一套,战技更是高明,而被轩
辕营视为栋梁的余丹波,可没比盛长渊逊色半分。
凤翔想也不想就驳斥,“本帅说过,女娲营必须率先攻破丹阳!”
“元帅本末倒置了。”不急于一时的辛渡朝他摇首,“只要谁能生擒尧光皇
帝,谁就是这场战役中的胜者,而非何人先行破城。”
经他如此一说,登时冷静下来的凤翔,盯着他那双鼓励的眼眸想了想后,他
迟疑地启口。
“但余丹波必须依大元帅帅令据守宣城。”就算余丹波能破盛长渊,不也是
鞭长莫及?
打算拖余丹波下水的辛渡,得意地说出计划,“待大元帅率军抵达贵安,发
现我军所面临之困况,届时,元帅可向大元帅上荐伐盛长渊人选,为了大局考量,
相信大元帅必定会调派兵力,命余丹波赶来支援贵安。运用此计,或许是可助我
军打下采石进抵丹阳,又或许,咱们还会有另一种收获。”
凤翔好奇地再问:“何等收获?”
他露出一抹凉笑,“余丹波不敌盛长渊,贬官降职并得负起战败之责,到时
群龙无首的轩辕营就只剩乐浪一人可用,如此一来,既可助女娲营接受轩辕营进
攻丹阳,亦可借机铲除轩辕营一大将。”
总算弄清他拐着弯暗箭伤人的凤翔,在听完他的话后,恍然大悟地散开了深
锁的眉心,并且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起这个战技与心眼都功力过人的手
下大将。
他不得不承认,“之前,是我低估你了。”
辛渡微弯着身子拱手一鞠,脸上,也有着与他相同的笑容。
行军大元帅玄玉在进抵贵安,听了三军简报以及另两名行军元帅的进言之后,
如辛渡所料,大元帅果真火速命守在宣城的余丹波即刻赶至贵安帅营。
当杨军三军等待已久的余丹波绕过南军防线,赶至贵安回复帅命之后,方听
完大元帅所述战况,犹不及反对,就遭在大元帅行辕里的众行军元帅及将军的力
荐声浪盖过,不情不愿地被大元帅命为攻打采石、丹阳的杨军行军总管。
自行辕走出后,跟在余丹波后头的顾长空,赫然发现人们的眼光全都集中在
余丹波身上,人人都翘首以盼深获大元帅倚重及两名行军元帅力荐的余丹波,能
想出什么破敌巧计以助杨军打下采石再攻向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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