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战争小说的传奇性:《林海雪原》
与吴强创作《红日》一样,长篇小说《林海雪原》5 也是作家根据自己的亲身
经历创作的。作家曲波曾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团指挥员,指挥过解放军的一个小
分队在东北牡丹江地区的林海雪原的剿匪战斗。《林海雪原》反映了作家的这段生
活经历,即描写一支由36位侦察兵组成的解放军小分队,在东北长白山林区和绥芬
草原追剿国民党残余势力和土匪的故事,在叙事上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想象力和传奇
性。书中以奇袭奶头山、智取威虎山、大战四方台等剿匪战斗为主要线索,穿插各
种出人意料、趣味横生的小故事,产生了曲里有曲,险中有险的阅读效果。所以,
它一出版就受到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的欢迎和喜爱,成为当时雅俗共赏、
老少咸宜的流行读物。50年代以后,原来盘据在通俗文学领域的言情、武侠、鬼怪
等小说均被取缔,真正能填补这一阅读空间的,正是《林海雪原》一类读物。它的
一些情节和片断被改编成电影、京剧以及其它戏曲后,杨子荣、少剑波、座山雕等
艺术形象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继《铁道游击队》以后,《林海雪原》同样是一部利用传统的民间文化因素来
表现战争的成功之作。这当然不是说,它已经摆脱、或者突破了当时战争小说的一
般审美模式,相反,它正是以塑造出一批流传广泛的英雄人物形象为成功标志,以
截然分明的“两军对阵”的思维模式来构造布局,以宣扬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
为创作基调。这也不是说,它在利用传统的民间文化因素方面获得了完全成功,相
反,小说有许多缺点都与它的民间叙事特点与生俱来,比如过于夸张和煽情的描写,
过于陈旧的表现英雄人物的模式,特别是对小分队的指挥员少剑波的描写,作家浪
漫得过了头,竟按照旧小说的“儒将”形象来刻画:少剑波不仅会指挥打仗,还会
写浪漫主义的诗歌,而且在诗歌里自称“少帅”,为了成全“英雄美人”的传统理
想模式,作家还特地配置了一个美丽多情的女卫生员。故事当然很好看,但从“五
四”新文学发展而来的现代审美理想来衡量,缺陷也是相当明显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林海雪原》仍然给普通读者带来了强烈的阅读快感,它在
浪漫传奇的审美趣味上统一了战争小说的一般艺术特点,使原来比较刻板、僵硬的
创作模式融化在民间的趣味下。如对英雄人物的塑造是《林海雪原》的一大特色,
但与一般的战争小说相比,虽然作家在表现剿匪小分队战士的英雄特征时也注意到
了所谓“阶级本质”等程式,但在人物性格配置上又受到了民间传统小说的“五虎
将”模式这一隐形结构的支配。自从传统小说《三国演义》首设“五虎将”模式6
以后,五种性格构成的主要英雄人物常常是古典武侠小说的基本人物模式,《林海
雪原》也不自觉地套用了这“五虎将”的结构。“五虎”之首当然是忠诚(政治方
面)勇毅(个性方面)双全的少剑波;依次是骁勇威猛、谋略不足的刘勋苍,胆识
过人、百战百胜的杨子荣,身怀绝技、粗俗诙谐的栾超家,忠厚老实、刻苦耐劳的
“长腿”孙达得。“五虎将”当然都是英雄人物,每个人物身上突出一种主要性格,
有的是忠,有的是勇,有的是谋,有的是技(才),有的是德,等等,有主有次,
互为衬照。那时还没有流行文化大革命中“样板戏”的所谓“三突出”创作原则,
“五虎将”模式往往使每个人物都有独立的经历和故事。如刘勋苍猛擒刁占一,袭
击虎狼窝,活捉许大马棒等一系列故事,突出了他的“勇猛”;杨子荣从智捉小炉
匠到化装土匪里应外合智取威虎山,突出了他的“智勇”;而栾超家作为攀山能手,
则在飞越绝壁,出奇制胜上突出了“绝技”……英雄个个性格鲜明,传奇经历也不
重复,以致读者读罢掩卷,脑子里留下了个个鲜活的印象。因为是明显借鉴了民间
小说的传奇手法,所以读者也不会在真实性上过于苛求,完全能够接受这样的艺术
处理。

在结构布局上,《林海雪原》也带有比较明显的“两军对阵”的思维模式,而
且在传奇的意义上更加夸张了所谓“好人特别的好,坏人特别的坏”的模式,恰如
小说里漂亮多情的女卫生员白茹与丑陋淫乱的女土匪蝴蝶迷的对照。但由于传奇作
品本身所追求情节的曲折生动与故事的浪漫夸张的传统,正反两方的强烈对比反而
强化了这种艺术效果。如围绕着奇袭奶头山的战斗一波三折:作品一开始通过渲染
土匪许大马棒血洗杉岚站的悲剧,使作品沉浸在压抑悲痛的气氛之中。紧接着杨子
荣智捉小炉匠,刘勋苍猛擒刁占一,虽给急于报仇的小分队带来了希望,可奶头山
险恶的山势却又使大家一愁莫展,而久居深山的蘑菇老人的指点和林业工人出身的
栾超家的攀援本领,使故事情节急转直下,小分队犹如从天而降的天兵,战斗激烈
而痛快。围绕着智取威虎山的战斗,情节发展则更加扑朔迷离:从刘勋苍活捉“一
撮毛”,杨子荣冒充许大马棒的饲马副官,以缴获的联络图为见面礼,单枪匹马闯
进威虎山,到少剑波率领小分队在夹皮沟发动群众,一切都有惊无险。但天有不测
风云,由于火车遭到伏击,小炉匠乘乱逃走,情况万分危急。杨子荣却临危不惧,
处惊不变,巧施离间计,终于化险为夷。作品这种节外生枝,险象环生的故事处理
方法,与民间说书艺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使故事大起大落,情节大开大阖,人物大
忠大奸,情绪大悲大喜,把艺术各种要素都推向极致,反而产生了引人入胜的魅力。
《林海雪原》虽然也暴露了土匪极其残忍的本性和描写了解放军战士的英勇牺
牲精神,但在描写主要英雄人物时始终洋溢着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的基调。作家所
运用的手法也相当有意思。如小说中的主要英雄人物杨子荣的塑造,是以现实生活
中的同名英雄为原型的,真实生活中的杨子荣牺牲与一次剿匪战斗。作家自己也说
过,他写这部小说是为了“让杨子荣等同志的事迹永垂不朽,传给劳动人民,传给
子孙万代。”7 在小说里,杨子荣是智勇双全的英雄,是理想人物。按当时文学创
作标准,这样的英雄人物是不能有任何“缺点”或不符合“理想”的私人癖好,所
以杨子荣不能在战斗中误中敌人的无声手枪子弹而死,更不能写他在乔装土匪时本
身具有的草莽习气。但在小说里杨子荣几度化装匪徒深入敌巢,又必须沾染一定的
匪气和流气,不具备这些特点就无法取信于土匪。作家除了描写杨子荣在外形上和
行为上故意作土匪状以外,不可能写他性格本身的草莽气,于是在杨子荣身边,就
出现了栾超家,在艺术结构上这个人物与杨子荣形成一种补充和合一的关系。栾超
家身上带有更多的农民旧习气,粗俗鲁莽、素质不雅、说话爱开玩笑,有时喜在女
人面前说一些与性有关的口头禅等等,这种来自民间的粗放性格与他作为一个山里
攀登能手的身份相符合。栾超家之所以是杨子荣的性格补充,是因为这些性格本来
同样为杨子荣所有,但杨子荣苦于在作品中担当了理想人物,从而不能更丰富地表
现其性格,于是作者只能转借了栾超家的形象来完成,因此栾超家性格在一定程度
上成了杨子荣性格的外延。甚至在最后一次战斗中,作家让栾超家冒失轻敌误中敌
人子弹,在一旁的杨子荣替他击毙匪酋。很显然,栾超家挨的这颗子弹,正是真实
生活里的杨子荣的不幸结局。所以,如果没有栾超家的存在,杨子荣也就变得不真
实。由于栾超家的存在,有人曾批评《林海雪原》带有农民文学的色彩8.但正是这
种“农民文学的色彩”,使这些人物形象具有了感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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