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天晚上,当ALLAN 送艾米回家时,艾米抓住机会对他说:“你不要住在简
家了吧,搬到我家去,或者就住在学生宿舍里。”
“怎么啦?”
她坦白说:“我怕你会爱上JANE,她又漂亮,又能干,又贤惠——”
他笑起来,加劲握握她的手:“德智体全面发展?你这么欣赏她,是不是对
她一见钟情?”
“别开玩笑了,我是女的,怎么会爱上一个女的?”
“那有什么,世界上不是有LESBIAN 么?”他看出她真的是在担心,就安慰
说,“别担心了。你真以为我是个野人?见一个,吃一个,见两个,吃一双?”
她摇摇头:“你不是野人,但你有个致命伤,就是怕女孩子哭,别人一哭,
你就投降了。JANE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哭都象是在哭,哭起来肯定楚楚动人。
如果她对你哭一哭,你抗得住?”
“她为什么要对我哭?我抢了她的玩具了?”
“当然不是抢玩具,是因为——她爱你。”
“JANE怎么会爱我?她有大把的追求者,不是高干,至少也是高干子弟,我
算老几?”
艾米对“高干”不以为然,现在居委会主任都是高干。她半开玩笑地说:
“你不比高干子弟强?你有海外关系——”
“就是,我还收听敌台——,你放心好了,JANE不会爱我的,我认识她又不
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她有那个意思,我早看出来了。”
艾米固执地说:“我说的是真的,JANE肯定是爱上你了。她在给你织毛衣,
她做饭你吃,她还——”艾米发现真的数起来的时候,又数不出什么来了,只好
说,“反正,太多的事了,枚不胜举。”
“呵呵,还真是‘枚不胜举’,就那么一枚,举不起来了。”ALLAN 问,
“她织件毛衣,怎么就能断定是织给我的呢?我从来不穿手织的毛衣的,我住在
她家,她难道看不出这一点?”
艾米想了想,好像是没见过他穿手织的毛衣,而且JANE也说了,不是给他织
的。“毛衣可能不是给你织的,但她爱你是肯定的,这是我的直觉,女孩对另一
个女孩的直觉,肯定错不了的。”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我先问你,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不会为他介绍女
朋友?”
艾米说:“当然不会,要是他看上了我介绍的人,那怎么办?而且如果我为
他介绍朋友,那不等于告诉他我不爱他吗?”
“但是JANE已经为我介绍过几次女朋友了。”
“真的?”她现在放心多了,心思马上转到了JANE介绍过的那几个女朋友身
上去了。“她都给你介绍谁了?高干——女妹?你跟她们见过面吗?你喜欢她们
吗?”
ALLAN 笑起来:“知道一提这,你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向组织坦白,我
不太知道她介绍的那些人的详情,她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说是介绍朋友,一般都是
说朋友帮忙搞到几张紧缺的票子,音乐会、展览会什么的,大家一起去看,或者
约到家里来吃顿饭,都是等人家走了,她才问我对刚才那个女孩印象如何。我说
没什么印象,她就算了。”
“你以后叫她不要为你介绍女朋友了——”
他呵呵笑起来:“她看了今天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肯定不会给我介绍
女朋友了。”
艾米想想也是,再傻的人也猜得出一男一女关在屋子里能干些什么了。她问
:“JANE有没有男朋友?”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候选人是很多的,前段时间她还给我看过几个候选人
的照片,让我帮忙参谋参谋——”
“那你怎么参谋?”艾米急忙问。
“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当然是以貌取人罗,看哪个长得水灵,就投哪个的票。”
他想起了什么,“最近有个市委组织部的家伙在追她,看上去挺年轻的,但都是
小车接送。有几次找到家里来,刚好JANE出去逛商场了,人家放下干部架子,一
等好几个小时呢。我也荣幸地跟市委组织部的同志讲了几句话。”
“你跟他讲什么?”
“我告诉他洗手间在哪里。”
她哈哈大笑,差点笑岔了气:“就讲这?”
“这怎么啦?这是国计民生大问题,他能安安稳稳等到JANE回来,我功不可
没。”
“既然他来的时候JANE不在,说明不是事先约好的,那肯定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希望他追紧点,把JANE追到手,除掉我的心头大患。”她想起最后一个问题,
“JANE比你大多少?”
“她六九年的,生日比我的晚几天,大四、五岁吧。”
她想起JANE说过的那些女比男大是如何如何不好的话,心想,JANE知道这一
点,肯定不会爱上ALLAN 。她酸酸地问:“她的生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奇怪得很,我记别的不行,记人的生日真是厉害,过目不忘。”
她知道他这是在谦虚,他其实是那种记忆力特别好的人。她考他一下:“那
你记不记得我的生日?”
他逗她:“你的生日不就是十二月三号——”他见她又要动武,赶紧追加一
句,“——后面的一天吗?”
后来,艾米没再逼着ALLAN 从JANE家搬出来,她不想显得太小气。但她严肃
认真地把JANE当作一个对手来竞争。她觉得光吃醋不行,重要的是自己要能吸引
住他,打铁要靠自身硬,如果我各方面都比JANE强,他又为什么要爱JANE而不爱
我呢?除非他脑子有毛病。脑子有毛病的人,爱他做甚?
JANE的大眼睛当然是学不来的了,不过艾米对自己的外貌也不是太担心,两
个人各有千秋。JANE只有一米六左右,跟ALLAN 在一起,应该是嫌矮了一点。而
且JANE的鼻子不够高,从侧面看就不那么出众了。
艾米认为ALLAN 还是很欣赏她的长相的,因为他很喜欢给她照相,每次去公
园他都会带着相机,给她照很多像,正面的、侧面的、远的、近的,应有尽有。
她觉得他给她照的像都很出彩,照片上的她比镜子里的她漂亮,说明他知道她美
在何处。
他最喜欢的是让她把头发绾在脑后,背对着他,再把脸向他的方向侧过来,
他说那样照出来象香港演员石慧或者夏梦的侧面像。他曾看见过那样一张侧面照,
黑白的,他很欣赏,不过他忘了究竟是石慧还是夏梦了。
艾米少不得又吃了一通石慧和夏梦的合成醋,问:“你那么欣赏,是不是把
那照片吻了又吻?想入非非?”
他摇摇头说:“美跟性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有的美,令你肃然起敬,所谓只
可远观,不可亵玩。现在有‘性感’一说,比笼统地用‘美’来形容女性更准确。
性感的不一定美,美的不一定性感。”
艾米从认识ALLAN 起,就开始慢慢学做家务事,现在也差不多能应付日常的
做饭洗衣了。她觉得做家务并不是个很难的事,象ALLAN 说的一样,连B 大都考
上了,炒个菜还学不会?世上无难菜,只怕有铲人。
现在她跟JANE比,就差一样了,那就是织毛衣,但ALLAN 已经说了,他不穿
手工织的毛衣,艾米自己也不喜欢穿,觉得又厚又重,她爱穿羊毛衫,又轻巧又
好看,何必费力地手织?不过她仍然想亲手为他织点什么,主要是让他知道,JANE
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我想学的东西,没有学不会的。
她向同寝室的王欣请教了一下,王欣说最好从织围巾开始,因为围巾没什么
收针放针的问题,一条康庄大道,直奔共产主义。艾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决定
织围巾。王欣又传授给她一个糊弄日本鬼子的技巧,就是买那种很粗的棒针,三
把两把就织好了。艾米赶快去买了毛线和针,叫王欣教她织。
王欣说,你刚学,也不用织什么花样了,就织元宝针吧,简单好织,又厚实。
艾米说那就元宝针吧。王欣就把要领教给她,说你记得每隔一行就在每个上针那
里背一针,下一行就把那背的一针跟原来的一针合在一起当一针就行了。但艾米
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常常忘了把那背的一针重掉,所以织着织着,就越来越宽,
一织就织成了一个下窄上宽的梯形。
王欣见了,哭笑不得,说,算了算了,织元宝针,你太容易创新了,教你个
死板一点的吧,“梭鱼骨头”,就是两针上,两针下,下一行的时候,挪动一针,
再下一行的时候,又还原,织出来就像鱼骨头一样了。
这个针法好就好在不会越织越宽,坏也坏在不会越织越宽。因为没有越织越
宽,艾米就没觉察自己有织错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梭鱼骨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王欣就织了几行给她看,她心中没有完整的概念,以为自己织得天衣无缝,
所以就一直飞针走线地往下织。织着织着,就有天上织女下凡的感觉,把自己敬
佩得一塌糊涂。
等到夜以继日地把围巾织完了,拿给王欣看的时候,王欣一看就哈哈大笑:
“我的妈呀,你这是织的梭鱼骨头吗?骨头在哪里?我怎么只看见一些疙疙瘩瘩
的东西?”
艾米把围巾拿得远远地看了一下,真的只是些疙疙瘩瘩的东西,但她不想拆
了重织了,说:“算了,就叫它风疹团吧。你们以后谁想织风疹团花纹的,就来
向我请教。”
艾米都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织的围巾送给ALLAN 了,但她最终还是鼓足勇气
拿给了他,就算搏他一笑吧。他打开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花纸包,看到是一条围
巾,问她:“你自己织的?”
她红着脸点点头,说:“想赶超一下JANE的,哪知道不是那块料,织得太糟
糕了,真是没脸承认是自己织的。快包上,丑死人了。”
他不肯包上:“挺好的,为什么说丑死人?”
“挺好的?你看不看得出是什么花纹?”
ALLAN 横看竖看了好一阵,笑着说:“看不出门道,为了显得自己高雅,只
好说是印象派大师的杰作,不过如果随我乱说,说错了你老人家不见怪的话,我
看象是些风疹团。”
艾米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英雄英雌所见大同,这花式恰好就叫风疹
团,我自己创造的。”然后把织围巾的笑话讲给他听了。
两个人笑了一顿,笑饱了,艾米问:“你敢不敢戴这条围巾?”
“为什么不敢戴?它咬人?”
“它不咬人,但织得乱七八糟,你戴着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得人还差不多。B 大高才生的处女作,好家伙,还是自己创新
的风疹团花式,全世界就这么一条,孤版。现在哪怕是用枪逼着你,你都织不出
另一条同样的来了,对吧?真可谓‘人有绝唱,我有绝织’啊。”
他开了一阵玩笑,转而柔声说,“艾米,你不用费心去做别的人,你就是你,
你活得很率性,很自我,我一直是很欣赏的。你不要以为我在喜欢某种人,就去
把自己改造成那样的人,那样会活得很累的。你活得累,我也不会轻松,何必呢?
就做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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