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艾米很感谢小昆在情人节的时候,给她打一个电话来,这样,在甄滔他们眼
里,她就是个有人惦记的人,情人节就不显得太孤独。小昆这个电话来得并不突
兀,因为他这些年来,每逢节日生日,都会给她打电话。
可以说是小昆帮她度过了那个“黑色的暑假”。ALLAN 走后,小昆给她找了
个暑期工,是在一家旅游公司当导游,接待欧美游客,工作很忙,也很有意思。
她负责的那条旅游线就是本市的一些景点,早去晚归,每次都是小昆来接送她上
下班。刚开始她不愿意他这样,因为她老觉得ALLAN 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只要她
一有了男朋友,他就要马上找一个女朋友,所以她不想让ALLAN 误会。
但小昆说是ALLAN 托付他保护她的,怕“宫平”消息不灵通,不知道他们已
经分手了,仍然要来伤害她。艾米觉得小昆这话多半是真的,因为ALLAN 肯定希
望大家都看见她跟小昆在一起,那样的话,就等于是在向大家宣告ALLAN 跟艾米
两个人吹了。这可以说是一箭三雕:要杀她的人不会杀她了,要自杀的人也不会
自杀了。说不定接触时间长了,她会爱上小昆,那就证明了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艾米觉得ALLAN 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至少“宫平”就没再骚扰她了,也没听
说有人为ALLAN 自杀,说明“哄抢洋娃娃”的女孩都没事。可惜的是艾米没爱上
小昆,她跟小昆在一起,除了谈ALLAN ,对其他话题都没兴趣。
小昆也很识趣,总是跟她谈ALLAN 。不过小昆跟她谈ALLAN 的方式,几乎就
是跟她抬杠。当她说ALLAN 抛弃了她,不会再来找她时,小昆就说ALLAN 肯定会
回来找她。当她坚信ALLAN 还在等她时,小昆就说ALLAN 肯定把她忘记了。
艾米搞烦了,问他:“你怎么回事?老是跟我唱反调,你到底是哪种观点?
怎么一会这样,一会那样?”
小昆只是笑:“你自己不也是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吗?”
“我是当事人,我是‘迷’的嘛。你是个旁观者,你怎么也不‘清’呢?”
“我也是当事人人嘛。我一会希望他回来找你,一会希望他不回来找你。你
能六神无主,我不能二心不定吗?”
他这样说,艾米想生他气也生不起来,只好说:“算了吧,我们别说这事了。”
小昆后来去了加拿大。他和他姐姐在温哥华那边买了房子,他自己又在多伦
多这边买了房子。他把多伦多这边的房子租给别人住,他自己中国加拿大两边跑,
做生意。加拿大的皮毛价格低,他贩到中国去卖,然后又把国内产的衣服鞋帽什
么的弄到加拿大来卖。他不做零售,只大批地买进卖出,好像赚了不少钱。
艾米在B 大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对她有意思,但她生怕跟那些男生牵连上
了,都是早早就躲开了,因为她老是有一种感觉,就是ALLAN 已经物色好了一个
女朋友,只是碍于自己的誓言,还不好意思动作,就等她这边一有男朋友,他那
边就要下手了。她千万不能给他这样一个借口。
从前跟ALLAN 在一起的时候,她时时刻刻觉得他在爱别人。跟他分开后,她
却坚信只要她没有男朋友,他就不会有女朋友。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份信念是从哪
里来的。如果说是因为ALLAN 就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那她又没必要在跟他朝夕
相处的时候怀疑他。如果说ALLAN 是个值得怀疑的人,那她就不该相信他现在会
信守诺言。她自己的逻辑把她自己绕糊涂了,没法自圆其说,但就是坚信不移。
也许这是因为以前朝夕相处,可以AFFORD一点怀疑,而现在他已经不在她身
边了,除了坚信他会信守诺言,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让她觉得仍然抓着他呢?
ALLAN 到南面去后,就没跟她联系过。刚开始她以为他会把电话号码和地址
给她的父母,但她父母说没有。她不相信ALLAN 会这样做,毕竟她的父母在他收
审期间为他做了很多事。他父母来后,一定要留一些钱给她父母,双方争执了很
久,最后ALLAN 的父母硬性把钱留在了艾米家。但她父母对他的关心与帮助,不
是钱能衡量的,也不是钱能报答的,他无论如何总该留给他们一个联系方式吧?
她觉得她父母似乎没有怪罪ALLAN 的意思,她不知道ALLAN 是怎样向她父母
解释的,问他们,他们说的理由跟ALLAN 告诉她的理由是一样的,但她不明白为
什么父母看不出那只是ALLAN 的借口呢?
艾米自己查到了ALLAN 那家公司的号码,打了很多次电话过去,那边说没有
叫“成钢”的,也没有叫“ALLAN ”的,公司的董秘是个女的,也不是新来的。
电话打多了,别人一听是她就不耐烦地挂了。
她慢慢也就不去打听这些了,真的跟ALLAN 说的那样,只要她知道他没有女
朋友,她其实可以过得很平静,觉得他就像是关在收审站一样,不过是个不用挨
打的收审站,他在那里工作,学习,吃饭,睡觉,但没有女朋友。而她则在这里
工作,学习,吃饭,睡觉,但没有男朋友。他仍然是她的,她也仍然是他的,只
是不见面而已。
她希望ALLAN 最终会慢慢淡忘JANE。一个男人,总不能靠对一个女人的回忆
过日子吧?如果小昆说得不错,男人都是很实际的,那ALLAN 迟早会忘掉JANE。
如果她妈妈说得不错,男人都是爱那个得不到的女人的,那她现在不去找他,他
一定会对她感起兴趣来,也许到那时候,他就会来找她了。
她就怀着这样的希望等待着,不敢有男朋友,怕一有男朋友,就让ALLAN 钻
了空子,趁机就有了女朋友。
艾米到C 大来后,小昆来看过她两次,说要为她买辆车,她坚决不要,她觉
得一买车,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小昆又要留些钱给她,她也不要,小昆就偷偷
把钱放在她抽屉里。等小昆走后,艾米发现了那些钱,都是现金,没法还给小昆,
她就存在银行里,然后寄了张支票给小昆,但小昆一直没去转存那张支票。
有次小昆来的时候,正好甄滔也在,三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饭。小昆走后,甄
滔说,我觉得小昆挺不错的,为什么你不让他做你男朋友?难道你那个初恋比小
昆还强?
艾米说,肯定比小昆强。
甄滔劝她:“就算你那个初恋外在条件比小昆强,但他现在已经跟你分手了,
感情上就比不过小昆了。”
艾米把小昆的“性”“爱”分家论讲给甄滔听,甄滔笑着说:“只怪他太老
实了,‘性’‘爱’分家就分家,何必要说出来呢?说出来不是找死?”
“你相信‘性’‘爱’分家吗?”
甄滔说:“我不相信,但是男人可能都相信,也许很多女人也相信。你我可
能还太年轻了,爱要求比性要求强,所以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没有爱的时候还
会想要性。听说女的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说不定等我们到了三十、四十的时
候,性要求就比爱要求强了,那时可能即便没有爱,也能有性了。我不知道别的
女孩怎样,我自己是很少主动有性要求的,只有被男生爱抚一通了,才会激动。
对我喜欢的人,我也会主动要跟他做爱,但那不是因为我生理上有什么冲动,而
是告诉他我喜欢他。”
2001年的端午节,学生会搞了一个聚餐活动,艾米跟着甄滔去参加,结果扫
兴而归。聚餐会不搞帅哥拍卖,只吃饭。学生会让大家排成长长的队,走到一个
个食物摊跟前去打饭。学生会的干部和义务服务人员拿着勺子,为每个捧着盘子
走到他们跟前的人打上一勺子饭,几勺子菜。
艾米看见众多的中国留学生,以及留学生的父母儿女,老老小小的,排成长
队,捧着盘子,慢慢往打饭打菜的人跟前走。打好以后,又捧着盘子到一边去吃。
她突然觉得很可悲,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整得像领救济餐一样?不能摆几个大
桌子,把饭菜端上来,大家象开庆功宴一样开怀大吃吗?偏要搞这么一种软不拉
几的纸盘子,使人不得不两手捧着,又要排这么长的队,这要是叫那些爱制造负
面新闻的记者拍张照去,岂不丢了我们中国人的脸?
艾米决定再也不参加学生会的晚会了,没意思。如果她坚守这个决定,这个
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她就不会在2001年的中秋晚会上遇到ALLAN 了。但她没
有坚守这个决定,不是她自己突然对学生会搞的晚会感起兴趣来,而是她那个
“日本鬼子”把她说动了。
艾米不知道应该把这个“日本鬼子”称作自己的什么,说是同学,又比同学
走得密;说是男朋友吧,两个人既没挑明过,又没有亲密的关系。
“日本鬼子”名叫YOSHI ,在比较文学系读硕士,三十岁了,以前在日本时
是中学英语老师。按照艾米心中对日本“倭寇”的标准来衡量,YOSHI 就算倭中
之寇了,有一米七五左右,皮肤黑黑的,五官算得上端正,难得的是脸部轮廓还
比较清晰,不是通常那种“融化的腊”的感觉。YOSHI 的头发总是理得短短的,
爱把衬衣扎在长裤里,很精神,有点SAMURAI 的意思。
但一经接触,艾米就发现YOSHI 完全是SAMURAI 的反义词,说话办事都是拖
泥带水、模棱两可的。很可能是因为语言方面的障碍,再加上文化差异,她经常
觉得弄不懂YOSHI 在说什么,至于他在想什么,那她就更不知道了,好在她也不
在乎他究竟在想什么。
艾米和YOSHI 是在修英文系开的LITERARYCRITICISM 时认识的。比较文学系
要求学生修三门外系的课,必须是用其它语言授课的。如果是美国人,就必须到
法语、西班牙语之类的系里去上课才算数,但因为YOSHI 是日本人,所以修英文
系的课也行。
第一次课下了之后,YOSHI 就来找艾米,要她以后多帮助他,因为他口语听
力不大好,很怕上课讨论,有时连老师要求什么也搞不太清楚。去问美国人吧,
又不好意思,因为美国人没法体会语言不通的痛苦,他见她是中国人,所以想请
她帮忙。
艾米觉得他这样说,蛮可怜的,而且他把她当作个救命恩人一样来请求,大
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这点虚荣心在美国是很难感受到的,因为这里的人都是
一生下来就说英语的,不比你半路出家的强?你还虚荣个甚?
艾米一得意,就满口答应下来了。于是两个人就有了很多交往,刚开始是纯
学术交往,多半是YOSHI 问她作业要求啊,对某段文章的理解啊,下次上课要讨
论的问题啊,等等。后来也谈谈学习以外的话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每次上完课,就是中午十二点了,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艾米每天带饭到学校
去,在系里的微波炉上热一热再吃。后来有人抱怨说不知道是谁的午餐散发一股
难闻的味道,系里就贴了个告示,说不能用那个微波炉热午餐,只能热热咖啡什
么的。
艾米大大的不快,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不是咱中国的午餐,如果是说咱中国
的午餐,那就有点人在福中不知福了,这么鲜美的气味free让你闻了,你还有怨
言?告你一个“菜系歧视”。不过系里又没明说是谁的午餐气味大,你怎么好自
己跳出来大吵大闹?艾米只好到YOSHI 的办公室去用微波炉,那里全是亚洲人,
不管谁把午餐放进微波炉去热,其他人都是用鼻子深深地一吸气,然后说“Mm—
—smellsgood!”。
比较文学系分管全校的东亚语和非洲语言教学,YOSHI 在那里教日语课。一
起教日语的还有好几个日本学生。很快,跟YOSHI 一起教日语的那几个人开始把
他们当男女朋友来看待了,时不时地打趣一下。YOSHI 从来不辩驳,只笑嘻嘻地
听别人打趣起哄,好像很唯恐天下不乱一样。艾米单枪匹马地解释了几次,越解
释大家笑得越欢,越解释大家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她也就懒得解释了。
好在YOSHI 自己一点也不PUSH,他跟艾米不过是一起讨论讨论问题,有时一
起吃吃饭,看看电影,听过几次音乐会,如此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艾米跟YOSHI 交往的时候,很少担心被ALLAN 误会。可能是
因为YOSHI 不算是在追求她,只是同学之间的来往。也可能因为这是在美国,而
身在中国的ALLAN 是看不到这么远的。她老是对自己说,如果YOSHI 说出那句话,
或者如果他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事,我就再也不理他了。但YOSHI 好像听见了她
的心声一样,既没说出那句话,也没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
YOSHI 听说中国学生会要举办中秋晚会的时候,就来劝艾米参加。艾米说参
加过一次中国学生会搞的晚会,没意思。YOSHI 说这次不同,听说要BIDFORPRINCE,
肯定好玩。于是艾米决定参加那年的中秋晚会。
那一年,是学生会将拍卖俊男靓女改为王子竞投的第一年,当几位舞会王子
被请上台去,主持人开始一位一位地介绍的时候,艾米一下子惊呆了,因为那位
被主持人介绍为JASONJIANG的,不是别人,正是ALL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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