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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房子盖起来最多五、六年时间,但是,墙上的灰皮大块脱落,门前的台阶
中长出了荒草,开裂的木门歪歪斜斜,破败得好像荒废了数十年的老房子。随便走
近一间屋子,里面的空间都很窄小,靠墙的木头长椅开始腐烂,占去大半个房间的
是陷在地下的水泥池子,那些粗糙的池壁也开始脱皮。腐烂,腐烂,一切都在这里
腐烂,连空气都带着正在腐烂的味道。水流出破房子,使外面那些揭去了草皮的地
方变成了一片陷脚的泥潭。
再往上走,温泉刚露头的那个地方被一道高大的环形墙围了起来。从一道石阶
上去,原来泉眼被直接围在了一个露天大泳池中间。泳池四周是环形的体育场看台
一样的台阶。同来的摄像师失望地放下了扛在肩头的机器,骂了句什么,在水泥台
子上坐了下来。
大家都骂了句什么。
我却突然想到了古罗马的浴场。但这里没有漂亮的大理石,没有精美的雕刻。
有的只是正在开裂的水泥池面。所以,这个想法让我哑然失笑。不知是笑自己这奇
怪想法,还是笑敢于在这样漂亮的风景上草率造成这样建筑的人。笑过之后,我也
在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导演递我一支烟,口气却有些愤愤然:“你不是说这儿挺
美的吗? 什么美丽草原上的珍珠串,什么裸浴的漂亮女人,妈的,你看看这都是什
么! ”他举着一根曲曲弯弯的柳棍,挑起一条被人丢弃的肮脏的破裤子,然后,又
走到水边,用棍子去捅粘在池壁上的油垢与毛发。这些东西,在原来的水池里,很
快就在草间,在泥石里分解了。那是自然界中丰富的微生物的功劳。但在这样一个
水泥建筑里,微生物失去了生存条件,污垢便越积越多了。
一个更为奇怪的现象是,这里修起这样一片建筑,却不见一个管理人员来打扫,
来维护,只有草率的建筑在浓重的硫磺味中日渐腐朽倾圮。这个世界上,如此速朽
的东西是有的,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必要,仍然坐在那里与两个
兽医交谈。乡长走了。两个兽医却表情漠然。他们搬来自己整理出的一部药典。药
典用的全是寺院抄写经文所用的又厚又韧的手工纸,每一个药方中,都夹进了所有
药草的标本。他们说,这是那个老僧人留下来的。老僧人的遗愿之一,就是建一个
现代化的兽药工厂。但是,县里没有人过问这样的事情,只有商人来愿意出一笔巨
资买走这本药典。我翻看那部药典,里面夹着的一株株标本,散发出植物的清香。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个人响亮的笑声。
这笑声有点先声夺人的效果,如果是在戏剧舞台上,那就表示一个重要人物要
出场了。果然,披着呢子大衣的贤巴县长宽大的身子出现在兽医站窄小的院门口,
他的身子差不多把整个院门都塞满了。他站在那里,继续笑着,我们有些默然也有
些漠然地看着他好一阵子,他才走进院子里来,跟两个站起来的兽医握手,说:“
辛苦了,辛苦了。”
两个兽医握了手,站在那里无所适从,恰好压力锅内压力达到预设高度,像汽
笛一样嘶叫起来。两个兽医趁机走开,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贤巴紧拉住我的手说
:“怎么,来了这里也不向老乡报个到,怕我不管饭吗? ”
他这么做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本来,我以为他会为了把温泉糟踏成这个样子而
有些惭愧,但他没有。
那个刚才还牢骚满腹的乡长又满脸堆笑跟在他后面,贤巴不等我说话,便转过
身去问乡长:“你没有慢待我的朋友吧? ”
乡长说:“都安排了,安排了。”
“你的乡长很尽职,他们把温泉看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不让人接近。”
贤巴拍拍我的肩:“我的好老乡,你不知道管一个县有多难,温泉开发在经济
上交了一点学费,但是,我常常说,作为一级政府,为官一方,我们不能把眼光只
放在这么一个小的问题上。”他耸耸肩膀,往下滑落的大衣又好好地披在了身上,
他再开口,便完全是开会作报告的腔调了。他说:“你看到没有,我们因陋就简盖
起了的温泉浴室,虽然经济回报没有达到预期,但是,这种男女分隔的办法,改变
了落后的习惯,所以,我们应该看到移风易俗的巨大作用。我们很多同志只把眼光
放在经济效益上,而看不到这种改变落后习俗的方式,对于精神文明建设的作用。
而且,如果用长远的眼光看问题,改变落后的生活方式,也是改变投资的软环境,
投资终究会搞起来的。”
我本来是想劝劝他,为了温泉,或者为了少年时代我们对这个温泉共同的美好
想像,可他像作报告一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的嘴也就懒得张开了。我不是官员,
但按流行的话来说,我一直生活在体制内,遇到像这样夸夸其谈,谎话连篇的大小
官员是很寻常的事情,不应该感到大惊小怪。也许是因为这个温泉,也许是因为我
们共同的少年时代,我才希望他至少有一点痛悔的表示。
也许这些自欺欺人的谎话也是刚刚涌到他嘴边,于是,他有些灰暗的脸上泛起
了光芒,他撇开我,把身子转向乡里的干部。他的眼睛闪烁着激越的光彩,声调却
痛心疾首:“是的,温泉开发不是十分成功,遇到了一些问题,资金的问题,改变
农牧民落后的风俗的问题,可是,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保守。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温泉躺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想过要做点什么。也没有人
说过什么。
我做了,调查的人来了,风言风语也跟着来了,县长选举时也不投我的票了,
可就是没有人想一想他正面的意义! “
到底是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员,我看他一番话说得下面这些人都有些激动了。也
就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因温泉而失意的官员,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改革先驱,一个
勇探雷区的牺牲者了。
我不想听这种振振有词的混账话,我来这里,是为了我少年时代构成的自由与
浪漫图景的遥远的温泉。穿过很多时间,穿过很宽阔的空间,我来到了这里,来寻
找想像中天国般的美景。结果,这个温泉被同样无数次憧憬与想像过措娜温泉美景
的家伙的野心给毁掉了。
他用野蛮的水泥块,用腐朽的木头,把这一切都给毁掉了。
我离开了那群官员,也离开了我的同伴,把车开到那赭红色岩石的孤山下,又
一次去看那眼温泉。太阳正在落山,气温急剧变化,使一些小旋风陡然而起,把土
路上的尘土卷起了,投入到早已面目全非,了无生气的温泉之上。
如果花脸贡波斯甲活到今天,看到温泉今天的样子,看到当年的放羊娃贤巴今
天的样子,他会万分惊奇。他会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如此轻易地就失去了对美好
事物的想像。任何一个有点正常想像力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曾经十分喧闹,也曾经
十分落寞的美丽的温泉上堆砌这么多野蛮的水泥,并用那些涂着艳丽油漆的腐朽的
木头使晶莹的温泉腐朽。我用常识告诉自己,这水不会腐朽,或者说,当这一切腐
朽的东西都因腐朽而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踪迹时,水又会汩汩地带着来自地下的热力
翻涌而出。但是,那样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再属于我们这些总是试图在这个世界上
留下些什么痕迹的短促生命。‘在故乡的热泉边上,花脸贡波斯甲给了我们一种美
好的向往,对一种风景的向往,对一种业已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浪漫想像。那时候,
我们不能随意在大地上行走,所以,那种想像是对行走的渴望。当我们可以自由行
走时,这也变成了一种对过去时代的诗意想像。
也许,像贤巴这样的人,最早看穿了这些想像的虚妄,于是,他便来亲手摧毁
了产生这一切想像的源泉。
我坐下来,望着眼前颓败的风景,恍然看见家乡热泉边的开花的野樱桃,看到
了花脸贡波斯甲,而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我是一个曾经与他浪游四方的风流汉子,
他临死的时候曾经嘱托我告诉他温泉今天的消息。于是,我听见自己说:“伙计,
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的儿子把它毁掉了。”
他不问我为什么。我知道他有些难过。
但他没有血肉的头颅闭不上双眼,于是,他的难过更加厉害了。我感到天都跟
着暗了一下。结果,那个我亲手放上树去的头颅便从树上跌落下来。那些头骨早已
在风中朽蚀多年了。跌到地上,连点响声都没有便成为了粉末,然后,一缕叹息一
样的青烟升起来,又像一声叹息一样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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