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家临时搭建的灵堂里,全用美丽的白色花朵装饰,看起来宛如云端的天国。
冯羽萱的父母坐在一旁哭得好不伤心,现场充满一片哀伤的气氛。
灵堂内,挤满许多穿着黑色西装的吊唁人士,他们大多是冯羽萱父母在医界
的同事与朋友。
冯羽萱出身医界有名的杏林世家,她的家人包括父母、兄弟、姑舅叔伯都是
医生,大家所熟知的济生医院,便是由整个冯家家族共同经营的。由于冯羽萱不
喜欢药味,所以没有从医,是家族里惟一的一个例外。
黎淽云木然站在人群最后方,含泪眺望挂在灵堂前方,被鲜花包围的相框里,
冯羽萱那张亮丽开朗的笑容。
她悲恸、自责,哭肿了眼,却还是唤不回羽萱年轻的生命。
直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冯羽萱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个纯真,热爱生命的女孩,怎么就这么离开大家了?
这是个谎言吧?或许爱捉弄人的羽萱,下一刻便会从外头跳进来,嘲笑他们
全被她骗了。
然而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羽萱确确实实走了!
出勤纪录簿上有她的签名,而飞机在空中炸成了碎片,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
也不可能自这场空难中生还,她——的确已不在人世!
她哀伤的眼眸自冯羽萱的遗像移开,落在垂首站在一旁,同样穿着黑色西装,
神情哀凄的穆冷焰身上,他戴着墨镜,但她相信他隐藏在墨镜下的双眼,一定也
是通红的。
自从羽萱发生意外丧生后,她就没机会和他见上一面,向他表达自己由衷的
歉意。
他一定很气她吧?毕竟羽萱是因为替她代班,才会遭遇到这种不幸,羽萱可
以说是为她而死的。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她的心里比谁都难过歉疚,如果可以选择,
她宁愿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羽萱!
但遗憾的是:无论她再怎么内疚,也挽不回羽萱的生命。
她挤过重重的人墙,走向站在灵位前方的穆冷焰。
“穆大哥……”
她紧张地靠近他,沙哑的嗓子低声喊道。
穆冷焰抬眸凝视她几秒,又垂下眼眸。
“有什么事吗?”他冷漠地问。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她,但他实在无法忍受失去羽萱的痛苦,只要一想到
那个他生命中的快乐天使离他远去,甚至连块尸骨都找不到,他就忍不住怨怪起
她。
“我……我想亲自向你道歉!”黎淽云咬着唇,颤抖地开口道:“我真的感
到很抱歉……都最因为我的缘故,羽萱才会遭遇不幸!要是……我不请她替我代
班就好了,如果她不替我代班,就不会——”
“现在说这些都已太迟!羽萱已经走了,再追究谁是谁非,已没有意义。”
穆冷焰冷冷打断她的话。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黎淽云只能黯然地垂下头,用悲伤恳切
的语气,祈求他的原谅。
“你不必道歉!因为就算你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换不回羽萱的性命,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多说了!”
黎淽云霎时难堪的白了脸,他竟连她的道歉也不愿接受!
“别这样,冷焰!”这时,一个站在穆冷焰身旁,和他差不多年纪,但看起
来斯文、和善许多的年轻男人开口道:“这位小姐也很无辜,她事前并不知道飞
机会爆炸呀!”
“先生,谢谢你为我说话!”有人为她说话,黎淽云真的很感动,只是她不
认得他。“请问你是……”
“我叫冯卫龄,是羽萱的堂哥。”
“噢!”黎淽云听了,稍有血色的俏脸再度刷白,她迅速低下头,向冯卫龄
深深鞠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是我害了羽萱!”
“别这么说!我说过,你事先并不知情,硬把这起意外的责任归咎在你身上,
那对你并不公平。”
正值青春花样年华的堂妹骤然逝去,他也感到很难过,但还倒不至于因此胡
乱怪罪他人。所谓意外,就是发生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呀!
“你们聊,我先失陪了!”
穆冷焰心情太乱,没心思再听他们说下去,径自转头走出灵堂。
“请等一等!穆大哥……”
黎淽云匆忙向冯卫龄点头道别,然后紧追着穆冷焰的脚步而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获得他的谅解,在他还没原谅她之前,她是怎么也不会安
心的!
“穆大哥,等等!穆——”
“淽云!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眼看着黎淽云就快追上穆冷焰的脚步,忽然一个男人冲过来,拦住黎淽云。
“涂座舱长?”
她仔细一看,竟是一直对她穷追不舍的涂孝宽。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急着……”
她见穆冷焰的身影逐渐走远,忍不住显露出焦急的神色。
“谢天谢地,你听到我的留言了!那天我正好有班机飞洛杉矶,途中我一直
担心,不知道你有没有上飞机,幸好你没去。”
“座舱长,你在说什么?”黎淽云愈听愈糊涂,他的口气好像他早就知道飞
机会爆炸似的。
涂孝宽谨慎地看看左右,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又说:“其实早在那天早上,
我就知道那班飞机可能会出事了!因为前一天有人打电话到航空公司,恐吓要在
上头放炸弹。我知道你要出勤那架班机,就赶快打电话去你家提醒你留心,可是
电话一直没人接,不过我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了,你应该听到了吧?”
“你说什么?!”黎淽云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你是说——飞机会爆炸不
是意外,而是被人放置炸弹?”
那天她病得迷迷糊糊的,几乎昏睡了一整天,就算他留了言,她也没注意听。
后来得知班机失事的意外,她就一直震惊难过直到现在,哪还有心思去看谁留言
给她?
“是啊!”涂孝宽点点头。
“公司早就知道有人恐吓放置炸弹,却没报警,反而让班机正常起飞?”她
震惊万分,她以为航空公司应,该不敢冒这种险才对。
“公司根本不敢张扬!要是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不但这架班机没人敢搭,其
他的航班也会受到影响,他们哪舍得把上门的钱往外推?不过我知道出发前他们
有经过彻底的检查,本以为安全了,不知道飞机为何还是爆炸。”
“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黎征云又愤怒又哀恸,她不敢相信,自己向来信赖的航
空公司,居然会为了一些利益,而将那么多人的性命弃之不顾。
“这么说虽然对羽萱很抱歉,不过我很高兴你找她来代班,才幸运逃过一劫。
你真的很聪明……”涂孝宽讨好地说。
黎淽云听了,原本已受到重创的心,更加悲痛难当。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她直视着他,悲愤地问:“你以为我如果知道飞
机被人放了炸弹,还会找羽萱替我代班吗?”
如果她早知道,她宁愿旷职甚至亲自上飞机,也不会找羽萱替她代班。
偏偏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好恨自己,那天她为什么不先听听答录机的留言呢?
“我——”涂孝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呐呐地蠕动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黎淽云已没心情听下去。
她浑浑噩噩地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灵堂。
“淽云……”涂孝宽唤不回她,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他走后,一张带着算计与狡诈的笑脸,从柱子后探出头来。
机会来了!庄佳纮扬起红唇,暗自窃笑。
自从得知冯羽萱失事身亡的消息后,她一直在冯家附近打转,像觊觎骨头的
野狗,盘算想着怎样才能接近她又英俊又富有的未婚夫。
现在总算让她逮到机会了!
哈哈!冯羽萱,你安心地去吧,你的男人,就由我替你接收了!
哈哈哈……
她低头暗笑几声,随即快步走出冯家灵堂。
或许她还来得及在穆冷焰离开前拦住他。
穆冷焰坐在常去的酒吧里,心情紊乱地啜饮杯中的烈酒。
想起下午羽萱的同事庄佳纮告诉他的活,他不由得心绪大乱。
庄佳纮说的是真的吗?
黎淽云——那个总是挂着浅浅笑容、安静坐在一旁听人说话的女孩,真的是
个满腹心机、自私的让好友替她代飞死亡班机的坏心女人吗?
他本来不愿相信这种事,但庄佳纮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说谎,她甚至还言之
凿凿的说:他若不信,可以去查黎淽云的答录机的留言纪录,要是手脚快一点的
活,那则留言应该还没被删除!
该去追查吗?他问自己。
羽萱已逝是事实,但他宁愿当她是意外身故,也不想象古代专制蛮横的皇帝
那样,因为爱妃的死而将周围的人全安上罪名,处以死刑。
可是万一羽萱真是因为黎淽云的怯懦自私,而含冤枉死,那他这个未婚夫不
替她讨回公道,谁来替她讨回公道呢?
他一直坐到深夜,挣扎犹豫许久,最后决定查清事实的真相,找出造成未婚
妻死去的真正原因。
如果黎淽云是清白的,那么他会向她道歉,如若不是他的黑眸瞬间化为寒玉,
进射出阴冷的幽光。
那么她将会因为这件事,付出她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取出一张千元大钞,和记载在羽萱电话簿里的一组号码,交给熟识的酒保。
“请你编个理由,把这个名叫黎淽云的女孩找出来。”
“没问题的,穆先生!”
酒保高兴地收下千元大钞,然后立即去替他打电话。
而另一边——
黎淽云正在家时里听着飞机爆炸当天,她电话答录机里的留言。
她泪流满面地听到答录机里,涂孝宽急促的警告:
“淽云,我听说今天飞马尼拉的班机,被人放了炸弹,你千万小心,如果可
以的话,最好别去上班!被公司记过,甚至革职都没关系,总比丢掉性命好哇…
…”
原来涂孝宽没有骗她,飞机真的不是意外爆炸,而是被人放置炸弹!
也就是说——羽萱不是因为无法预测的空难意外身故,而是被她一手推上黄
泉路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激动的情绪,转身趴在地板上恸哭。
羽萱,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听到这则留言就好,那你就不会死
了……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她不断在心中呐喊,祈求在另一个世界的羽萱能够原谅她。
就在此时,床头的电话铃声忽然晌了起来,那一刻她竟有种荒谬的感觉,以
为是羽萱从另一个世界打电话回来。
“喂?喂?”她急忙冲上前按起电话,但遗憾的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是
羽萱,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请问你是黎淽云小姐吗?”那男人问。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威尼斯酒吧的酒保,我想请问黎小姐,认不认识一位穆先生?”
“穆先生?”黎淽云愣了两秒,随即想起,她唯一认识的一个穆先生穆冷焰。
“你是说穆冷焰吗?他怎么了?”她焦急的问,完全没去深思酒保怎么会有
她的电话号码。
“他似乎心情不好,在我们这里喝了很多酒,现在已经醉了,我们想请问你,
能不能来把他带回去?”
“好,我马上去!请你把地址告诉我。”
酒保一面将酒吧的地址念给她,一面对穆冷焰比个OK的手势,穆冷焰点丁点
头,赞许地勾起薄唇。很快的,他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他仰头喝光杯中剩余
的酒,然后将空才交给酒保。
“再绐我一杯!”
吱!
鲜黄色的计程车,在威尼斯酒吧前紧急煞车,后座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一
名漂亮的女子匆忙下车后,随即冲入酒吧。
“穆大哥!”黎淽云一进酒吧便四处张望,寻找熟悉的身影。
夜已深沉,酒吧里没有太多人,她一眼就看到趴在吧台前方的穆冷焰。
“穆大哥!”她飞快冲过去,想碰触他,又不敢轻易造次。
“你就是黎小姐吧?”酒保对她露齿一笑。
“是的!请问穆大哥他……”
“他不要紧的,只是喝醉了而已,你带他回去,好好照顾他,等明天酒醒了
就没事了。”
“谢谢你!那么关于他饮酒的费用……”
“穆先生已经付了!”酒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啁?”黎淽云疑惑地眨眨眼,问:“对不起,你的意思是说……他醉得不
醒人事,但还能够自己付账?”
酒保知道自己失言,懊恼得想打自己一个耳光。“不!我的意思是说——穆
先生是这里的固定客户,我们会将账单寄给他,所以你不用担心。”
“噢,原来这是样!”黎淽云这才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咳!你一个人大概扶不动他,我帮你吧!”
酒保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赶紧从吧台后走出来,帮她把穆冷焰技出酒吧,
再服务周到的,替她把穆冷焰扶上等候在外的计程车。
“谢谢你!”
黎淽云向他道谢后,也跟着坐上计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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