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一怀愁绪几年离索(2)
时间慢慢地流过去了,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他们血流成河的哀伤,渐渐变成
了戏文里的皮囊,单单的,薄薄的,哪个人都可以套到身上来演;书页之间的黑
白文字,轻薄,谁都可以谈起。他们成了故事,成了神话。
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了。可是,走过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北宋,到了南宋,
焦母陆母们仍可以为了儿子的前程考量,举起“孝”的大棒逼散鸳鸯。做小官的
儿子,敢怒不敢言,不懂得孝而不顺的道理。贤惠美貌的儿媳含冤受屈被遣送回
家——依旧是同样的悲剧,连戏码都没有变,只是主角上场时换了一副面具。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孔雀东南飞,千年的期盼还是落了空。
十年后,他回到家乡,独自去了沈园。应是心底的一缕难解的情愫引领他去
的。那里是他与唐婉相恋的地方。沈园的青葱岁月是他稔多年来藏在心里的秘密
花园,秘而不宣。
他黯黯地在沈园里凭吊,想着世事如水不可回转,大宋江山如是,自己的爱
情亦如是。转身之间却又遇见她了。这如画的春天里,杨柳揉碎了一池碧水。曾
经与他十指交缠,分花拂柳踏步而来的人,已嫁作他人妻。
为什么还要遇见呢?
此时唐婉已由家人作主改嫁名士赵士程。春光和煦的一日,夫妇相偕游园。
她分花拂柳而来。阔别十年后,又看见他了,依旧是分花拂柳间抬眼望见的
弱冠少年,他好像从年少时就站在那里,未曾离别。
为什么一定要是十年呢?
这个数字仿佛一个魔咒,撺掇着人把时间当成坟墓,把什么都往里面埋。等
你,以为已经事过境迁,风平浪静了,再一股脑地倒腾出来,看你受不受得了。
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根本未曾离别。十年之前,我们分手,十年之后,我
在你身后。仍是朋友,还可以轻声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她遣人送来黄藤酒一杯。红酥手,黄藤酒,请君满饮此杯。这或许是你我最
亲密的接触了。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她退回小轩里,与丈夫共进小食。隔着摇曳柳树,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可
是再也不敢抬头,不能再看他一眼。往事不堪回首,纵有千种愁绪也只能埋在心
里,烂在心上。已是他人妇,虽然赵士程足够绅士,给了他们叙旧的机会,只是
他不敢过来,她不敢请。谁不怕?这抑制不住如海的相思!
她只送过一杯酒。以妾红酥手,赠君黄藤酒。相逢无语君应笑,各自春风慰
寂寥。
她和夫君在轩间小酌,依稀望见黛眉轻蹙,红袖玉手,为他轻轻斟酒。隔着
摇曳柳树,轩上的她,好比云间月,禁宫柳。
曾以为,我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在墙上题了一阕“钗头凤”。为了逃开这宿命般的挫败感和遗憾,陆游远
远离开了故乡山阴,手持三尺青锋北上抗金,又转川蜀任职。一年后,唐婉重游
沈园,走到与陆游相逢的地方,看见粉笔上字迹犹新的词,恰如看见两人的心血
斑斑。她伤心饮泣,在词后和了一阕——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春如旧,人空瘦。你何必再题什么《钗头凤》?桃花落,闲池阁。你我别后,
已是武陵胜景又一春,何必再叹什么“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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