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1)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几乎可以认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诗经》里可以和“窈窕淑
女,君子好逑”媲美的著名诗句。
一个是庶民的誓言,一个是庶民在对心仪的女子求爱,一个忧伤,一个愉悦,
却都是非常朴直的表达。先秦的人活得更接近大自然天性,高兴了就唱,不高兴
也唱。中国最早的诗歌不是四平八稳写在纸上的,而是唱出来的,飞流直下三千
尺般的跌宕起伏,珠玉落银盘似的清脆响亮。
我们常常看见,电视剧里一些稚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念“关关雎鸠,在河
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可爱样子。男女相悦是如此的天经地义。《诗经》
传达的本就应该是这样发自心芽的喜悦或是忧伤,而不是后来被朱熹注的污七八
糟,“一颗红心向太阳”式的教条版《诗经》。
朱熹这个人曲解诗意,我是非常不喜欢他的。开篇就将庶民求欢的《关雎》
曲解为歌颂后妃之德,凡是涉及男女之爱,他都斥之为“淫”,又一再将自己的
学术意志强加于一本天性自在洒脱的书,好比将一只遨游碧天的凤凰圈养成供人
取乐献媚的山鸡,舞姿再高妙,都已失去最初的翩然仙气。
幸而,《击鼓》未被荼毒。研究“诗”的学者,几乎没有异议地认定它是一
首说“戍卒思归不得”的诗。一个被迫参加战争戍守边疆的士兵,含泪唱出爱情
的誓约。换言之,它是一首“反战诗”。
鲁隐公四年(公元前719 年)夏,卫联合陈、宋、蔡共同伐郑。“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诗的开头,一场战争打响,他是那个主战国队伍里的一个普通小兵,
跟随他们的将领孙子仲,踏上茫茫的征途。
但是这次,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面临侵略时,子
民必须承担的责任,只是君主之间的穷兵黩武,争权夺利。
战争,征服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有无辜的
人席卷入内。当北宋的范仲淹写下“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时,心情想必是
晦暗萧瑟的。他一定想到过放弃,逃离,甚至,有一瞬他想要有一种力量去解放
这些身处旋涡里的人,也解放他自己。大家逃了吧,散了吧,这四面边声连角起,
长河落日孤城闭,大雁的哀号,连营的号角,是如此的摧人心肝!
可惜,他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从将领到士兵,所有的人都是受害
人,需要背井离乡,告别家人,将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而死亡,那本就不能确
定何时出现的流星,在战场上,更可能随时陨落。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如何的依依不舍都将离去。你能够了解吗,我非
常羡慕那些能为我们的王挖土筑城的人。是的!他们的确是非常辛苦,但是,当
他们从天没亮,做工做到夜晚,觉得非常劳累的时候,他们能够回家。他们有家
可归。
即使,即使……每天吃的只是野菜粗粮,那碗野菜汤也是他的女儿去采摘,
他的妻子细细地洗过,他的儿子清晨去砍柴,他的母亲守在灶台边添柴加火。一
家人一起用力,熬出这碗浓汤,然后耐心地煨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点着烛火
等他归来品尝。
你知道吗?他们再苦再累,毕竟可以留在故土,每天可以见到家人,喝一碗
野菜汤,就是死了,魂魄也能安然。而我,必须要远涉千里,去赴那死亡的盛宴。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或许,有幸我可以不死吧。可那时我已经白了鬓发,像道路边老了春心的杨
柳,再也舞不动了。
你听见那些出征回来的士兵们怎么唱的吗?
他们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
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他们哀伤的声音,像一双无形的手,一刻不歇地揉
搓我的心,让它始终褶皱,不得舒展。
告别了你,在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中,我忘记有多少人因疾病和劳累死去。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战马跟着踩踏上去。鲜血,混入泥土。我看见一张张绝
望的脸。他们在我的眼前沉没下去。走过去的时候,我不敢回头,回头已经没有
意义。等我们再经过这里时,他们已成了累累白骨,湮没在泥土中。明天。依旧
会有无数的战车、战马,无数的人踩在他们身上,沉默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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