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当时只是道寻常(1)
当时只是道寻常(一)
终于有宁静的夜,心无别念的只写他。再不是,在我的文中随手牵引的只字
片语,也不是借着他的词去写杨贵妃和班婕妤。
瘦尽灯花又一宵,为了他,拼得黑眼圈再深几重,也是值得。这个男人,说
他殊世难得,不是因为他是相国公子,天生富贵;亦不是爱他丰神俊逸,是浊世
翩翩佳公子。太多的浊世翩翩佳公子,都是无用的草包,又或者是女人心上的一
道刻痕,不提也罢。
甚至,不是因为他天资聪慧,学富五车,不是因为他的词写的好。词写得好
的多如恒河沙砾,负心薄幸的事照做。中国的男人们,习惯了一手鞭子一手糖地
对待女人。
犹记得《世说新语》里那段凄恻动人的故事:“荀奉倩与妇甚笃,冬月妇病
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荀奉倩和纳兰若
容这样的男子一样,深情为世所稀。女人,爱极了他们的绕指柔肠,如海深情。
当然,纳兰词是真的好。王国维极赞他的真,称他未染汉人习气,不好堆砌
典故。《饮水词》朗朗若白云苍狗,流动无形,所以治学严谨、讲究意境的王老
先生说他“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然而,也有人看不上眼,说纳兰词失之娇媚,
有绵绵深情,却写不出笔力遒健、感慨深沉、音韵铿锵的词来。并例举清人朱彝
尊的《卖花声? 雨花台》比较——
衰柳白门湾,潮打城还,小长干接大长干。歌板酒旗零落尽,剩有鱼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栏。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
又说,同是写情,纳兰并不如与他同时代的黄景仁。黄没有纳兰的福贵儿郎
气,缠绵旖旎却胜过纳兰——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黄仲则《绮怀》
我承认黄景仁这首小诗写的极好。“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是天然妙语,承继了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的诗意,然
而语意更深情。可惜他这是点滴文章,不及纳兰是以伤心做词,由始至终。
纳兰的词读一首不过寻常,但是通部词集读下来,就感觉荡气回肠,与众不
同。文有文气,要如长河贯日,一气始终。能将伤心一咏三叹,悲切绵延不绝的,
只有容若。王国维说他是“千古伤心人”,并不是妄语。
“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可以说是王国维的个人偏好,难免有溢美之嫌,
但他的个人之见隐隐有悲意无奈,却是明确的。这样的赞誉,对纳兰一人是称许,
对宋之后整个中华的文坛,却有语尽意不尽的指责。北宋以后,战乱纷迭,南宋、
元、明至清,近千年的文化凋敝如寒秋,再不复盛唐之风,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盛,是一种昂然的姿态,诗经楚辞是盛,汉赋唐诗是盛,千金买马是盛,醉
笑陪君三千场也是盛。孟浩然一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是盛,王安石的
“春风又绿江南岸”也可以是盛。
盛如春之最浓艳时,万花纷落,安心踏足其间时惋惜激烈的放纵。这样的姿
态,宋之后,再无一人。元曲,明清小说,是士与民的结合,士已凋敝了,民的
文学倒像繁星在月晦时都亮了,好的很。可惜称不上盛。
纳兰容若的备受推崇,自然有不能抹灭的历史原因,似一种无可奈何的出场,
像他的人,虽然心羡闲云野鹤的生活,却不得不生在一个权相之家,接受礼教的
束缚;有建功立业之心,安邦定国之志,然而过分显赫的家世,却阻碍了他的仕
途,一生只得了个一等侍卫御前行走的虚衔,跟随着皇帝扈从出关,却不是去饮
血沙场。皇帝多武士,不需要他去征战沙场。康熙最爱的,不是他的武功,是他
的倾国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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