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潘岳悼亡犹费词(1)
潘岳悼亡犹费词(一)
说魏晋风骨,我想提金庸笔下黄药师。其人非汤武、薄孔周,视世俗礼教为
粪土,任情纵性,我行我素,一派魏晋名士风范。青袍玉箫客,孑然江湖行。电
视里,他面具揭下的那一霎,鬓如刀削,双目瞻瞻,我承认,自己被他的绝世姿
容摄住了。
古词里说沈腰潘鬓消磨,黄老邪便是活脱脱的样板。他不应在南宋,实在应
该潜身千年前,与阮籍刘伶并一醉,和着嵇康的《广陵散》,琴箫和奏,再共王
衍卫玠清谈,或者同潘岳赋词悼亡;却竟然,守着亡妻的孤坟,流落南宋,举世
无双,孤零零的一个人。
魏晋自有和黄药师深情一路的人,都是这样心意沉沉。潘岳十年风霜老了华
发,再入洛阳时,已是苍苍中年,不复年少时“掷果盈车”的哗然。
潘岳是西晋著名的美男子,表字安仁,小字檀奴,大名鼎鼎的潘安是也!千
百年来,男人值得一夸的最高褒赞就是“才过宋玉,貌赛潘安”,就像那个丫鬟
叫梅香春香,妓院叫怡红院一样滥俗。幸好潘岳本人并不俗,无论环肥燕瘦的时
代审美观如何变化,他一直是中国理想美男子的标准。
对于潘岳的“檀郎玉貌”,历代都有称颂。唐朝就有无名氏《菩萨蛮》曲: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
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搦碎花打人。”
《晋书》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
连手共萦之。”他年少时挟弹弓除外行猎,无数的少女少妇为之癫狂,忘却礼教
矜持,大庭广众之下,手拉手地把俊俏少年围于中间,向他抛掷新鲜水果。潘安
仁出行一次,竟也能满载一小车花果而归。
我读到《晋书》另一段就笑得打跌:“左太冲(左思,字太冲)绝丑,亦复
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前一句最妙是加了一个“绝”字,后面一句“齐共乱唾之”更让人喷饭绝倒。
想那妇女同志们一起向左思吐唾沫的情形,何其壮观也哉。那可是左思啊,写
《三都赋》的文豪,居然被这样对待,可见孔子说得不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也”。
左思也是个妙人,是魏晋人特有的天真率直,坐个车去游街。结果搞得跟罪
犯游街示众似的,叫人莞尔。人比人气死人,这回打击忒大了!我要是左思,再
写个《三都赋》,搞得洛阳纸贵也高兴不起来,太伤自尊了,起码半年不出门。
还有个和左思一样的倒霉蛋是张载。他也是名重一时的文学家,不过很丑。
《晋书》记载:“时张载甚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掷之,委顿而返。”
左思是自己不厚道,男版的“东施效颦”,怨不得被广大妇女同胞唾弃。但
是张载被小儿抛掷石块,委顿而返,却实在有点无奈和伤心。
在《晋书》和《世说新语》中,左、张都壮烈献身,只为了衬托出潘安的灼
灼其华。与美男子潘岳一比,再好的文才,也不免黯然失色。
怪只怪他们生在一个极度看重色相的时代。魏晋的名士标准,才德还在其次,
首先人要长得俊逸有风仪。正像潘岳“有姿容,好神情”,谢安“神识沉敏,风
宇条畅”,论长相,参加“超男”毫无问题。
其二,“魏晋风度”更讲究精神、品格、气度。就像那嵇康,风资特秀,爽
朗清举,其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连醉了酒,也要像玉山之将崩,醉得潇
洒。
其三,有好口才,口若悬河,擅于清谈是最好。张载不知道,反正左思是著
名的大口吃,在口才上又吃大亏。
魏晋的绝代风流人物,顺过来、倒过去数,凭你用什么标准,潘安总不出前
五之列。这是个叫人过目不忘的男人。
潘岳悼亡犹费词(二)
潘岳不仅貌美,且文采斐然。《晋书》称“潘岳以才颖见称,乡邑号为神童”,
“总角辩惠,文藻清艳”,在当时就有“岳藻如江,濯美锦而增绚”的美誉。
潘岳的诗文我看的不多,却知道他的哀文写得极好,是元稹的前辈。妻子杨
氏死后,他曾做悼亡诗三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黾勉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芳菲,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萋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深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尤可击。
——《其一》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起,始觉夏衾单。
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明月何胧胧。
展转眄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
独无李氏灵,髣髴睹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泪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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