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天涯何处无芳草(2)
对此,重情的苏轼一直铭铭与心,却不宣诸于言辞,因为夫妻就是这样寻常
的日子,寻常的两人,也不需要满口言谢。也是人说的,人世是这样的浮花浪蕊
都尽,唯是性命相知。直到有一天他读到白居易的诗,才不无自豪地泄露心机—
—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无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此诗有自序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
乐天诗,戏作此赠之。”夫妻谈笑戏谑间,子瞻的满足和感激宛然可见。
这个十二岁进门的丫头几十年来侍奉在他左右。在他最得意时,在他最倒霉
时,都誓同生死。面对比自己大许多的丈夫,朝云的生死相从不是源于刻骨铭心
的敬和爱又是什么?她固然聪颖不凡,才能当得上他的解语花,他的“如夫人”,
他又何尝不是横绝百年的男子,天资卓绝的才人?
一个没有才的男人,永远得不到女人的喜欢和尊重。男人不要总说女人物质,
女人纯洁起来,也是瑶池仙露,一点俗事不沾的。端看做男人的,有没有这个能
力让女人死心塌地?
朝云死后,苏轼葬她于惠州西湖,墓边筑“六如亭”长伴红颜。他虽然没有
和她葬在一起,我想,朝云也是没有怨意的。情既超越生死,又何用计较虚名?
她与他既是生死相知相重的夫妻,更是比爱人还要难觅的知己。
有人说,苏东坡是一位“永不背叛感觉”的性情中人,我深深认同。所以他
姬妾多,我亦觉得他是痴情之人。如果拿一夫一妻制来衡量,苏轼在今天,不单
在道德上,法律上还说不过呢,怕是难免有私买儿童之嫌。
是感觉不是感情。他从不背叛感觉。王弗病逝后,苏轼续娶,但仍在王弗埋
骨的山头亲手栽下了三万株松柏苗,以伴青冢。他对她心有牵念,年年不忘。作
词悼亡,亦是坦荡荡。他亲手栽下三万株松柏,那些号称不薄幸的文人们,哪个
有如此闲心?松涛入耳,我是王氏,也当安眠地下了。续妻王氏死后,他不再娶。
十几年后由其弟苏子由将他和王闰之合葬在一起,完成他对她“死则同穴”的誓
言。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在以词写悼亡的悲切劲上,东坡和
纳兰容若极似,只是他比容若更达观,更懂得死者长矣矣,生者当乐天的道理。
再看他应酬歌妓的诗词,也是端庄尊重,轻灵妩媚之余却没有一点轻佻浮浪
之意,其心意与两宋年间的那些文人骚客是迥然不同的。除了有名的他为柔奴写
的《定风波? 此心安处是吾乡》外,另一首《减字木兰花》也是别有来源。
郑庄好客,荣我尊前时堕帻。落笔生风,籍甚声名独我公。高山白早,莹雪
肌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
——《减字木兰花》
这是他借词为歌姬郑荣、高莹求情脱籍所作,开了“藏头词”的先风。这样
的苏轼,和那口口声声“忠君爱民”、“存天理,灭人欲”,却为一己之私威逼
名妓严蕊诬陷他人的南宋理学宗师朱熹相比,人品高下,不望可知。
应该还有一段人们甚少提及的故事,苏轼的初恋。我看到,就一并录了来。
他的堂妹,一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女人,只是在东坡的诗文中称她为“堂
妹”或“小二娘”。祖父苏序的葬礼期间,她出现了,苏轼对她一见倾心,只不
过缘分浅薄,不能在一起。这位堂妹后来嫁给了一个喜欢收藏书画的书生柳仲远,
住在靖江,苏轼在杭州做官时,后来流放时都去探望过她,也为她也写过诗——
羞归应为负花期,已是成荫结子时。
与物寡情怜我老,遣春无恨赖君诗。
玉台不见朝酣酒,金缕犹歌空折枝。
从此年年定相见,欲师老圃问樊迟。
林语堂先生以为这首诗是很典型的“情诗”,可看做东坡对年少时梦中情人
的温然怀念。后来这位堂妹死时,苏轼直说自己“情怀割裂”、“心如刀割”。
我真是喜欢东坡这样的洒然真挚。对身边的人都有敬爱怜惜的心,这样的男子值
得女人去爱,值得千年后仍时有女子为他牵动情肠。
善男子,善女子,都应得到怜爱。
他对堂妹的感情,是情意结般的高高在上,可以自诩。红尘万里,很多人遇
到了,散失了,误解了,错过了,所以,到年老仍是赤心怀念的人,不是每个人
都可以拥有的,因此是一份机缘。就好像有个人叹息,当年他喜欢过一个女子,
可是那个女子是别人的女朋友,他不好意思去表白,甚至连争抢的心也没有,那
时候他还是个小卒,后来,她和先前的男子散了,他也逐渐有了名气,可是他跟
她,毕竟错过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他的情意结,但他也是万人称道的好男
子。
苏轼作她的墓志铭,只短短百余字,这朝云几岁来我家,十五年来待我尽心
尽意,是个知礼的人,她跟我来惠州,某月某日病瘴,诵金刚经六如偈而殁,我
葬在她在此云云,此外她生得如何美貌聪明,身世之感,悼亡的话,一句也不提。
我避匿雁荡山时在苏词宗案中读到,不觉潸然流下泪来。
——仍用胡兰成的文字作结吧,这个男人,别人说他如何,仍难减我对他的
好感。这是没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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