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报答平生未展眉(2)
像《西厢记》的莺莺一样,元稹的莺莺也有过挣扎和困顿,但最终,还是投
向了他的怀抱。一定是反抗封建礼教吗?追求恋爱的自由吗?这些都是后人牵强
附会的东西,如同说宝玉和黛玉的爱情一样。其实爱就是爱,是发自本心的东西。
世间事,也惟有它能超脱一切束缚。若不得解脱,终至坠灭,多半由人身上起。
他们也是这样的一对才子佳人。史载元稹十四岁明经及第,是当时少年得志
的才子;而她,是佳人。我觉得这个“佳”字不是后来话本小说里用滥的那个
“佳”字。莺莺有着独立的人格,或许,她比他还要聪明。即使是义无返顾投奔
热情的时候,她也显得冷静从容。对她来说,情爱是一块庄严的圣地,不需要任
何猥琐的道理作借口,不需要任何羞惭的表情作掩饰,亦不需要任何患得患失的
考虑。当她选择爱以后,她就毫不迟疑地来到他身边。这样的女人,你要得到她,
除非交出自己的心。
他由此可能对她产生敬畏的心。我由此想到张爱玲之与胡兰成,亦是如此。
她的冷落从容,反而使得他肃然敬畏。一个女人过于神圣肃静的爱,会是男人沉
重的负担。往往在短暂的欢娱之后,陷入莫名的情绪里,有浅浅的懊恼和犯罪感。
这时,他宁愿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轻佻的,欢愉的,不知世事、可以逗弄的女人,
这样,他只需使出三分力就足够她艳羡雀跃,如同胡兰成对小周。
男人喜欢女人聪明,亦只要聪明的温婉和顺。他们不需要女子的才气,只需
要她们有灵气,能够懂得自己的得意和苦闷就已足够。当一个男人可以用三分力
为女人撑住一片天的时候,我们没有理由再要他为那个需要付出十分力的女人留
下。
当莺莺奔向他的怀抱时,元缜却要远上长安,奔向他的前程了。“通塞两不
见,波澜各自起。与君相背飞,去去心如此。”爱情的悲哀莫过于此。
他后来曾经回来过。回来却发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想在她身上得到的,
关于需要的例证,她不再给他。
偶尔她会在深夜里独自操琴。她的琴艺精妙绝伦,琴声愁惨凄绝,但若他尝
试请她为他独奏一曲,她立即让红娘把琴收起来,挂在墙上,拒绝再弹。他对这
种状况非常绝望,他们之间或许只有一公尺的距离,然而这一公尺,他再也无法
靠近。
如果第一次,他在这场爱情里先下一城,但,这最后的一座孤城,她死死地
闭了城门。
忧伤美好的初恋像春光一样无法羁留,他亦不过是陌上观花者,所以心怀眷
恋而不哀戚,天明之后,淡淡走上他的长安古道。
所有的诗人都是一样,他们年年伤春复悲秋,却年年伤春再悲秋,是爱恋春
光秋色,还是爱恋年年岁岁不期而至的情绪,谁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习惯了,在
某一个时刻去做某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爱,有时只是某个时刻的某种需要。
三年后,二十四岁的元稹娶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季女韦丛;三十岁上遇到薛涛
;同年韦丛卒,元稹写下“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诗句。两年后,
元稹在江陵贬所,纳妾安仙嫔;三十六岁时续娶裴淑,亦为大家闺秀。
他并不负情。“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不是负情之人可以写
出的诗句。他也会如他所写的那样:“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今日
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他会在她的坟头,潸然落泪,手抚墓碑,无处
话凄凉。
只是爱情,更像是邂逅一场盛景后,摆出的美丽苍凉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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