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千山万水外,我候/为你归来(1)
千山万水外,我候/ 为你归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周南? 卷耳》
发现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诗经里以女性为主角的诗有两多,弃妇诗多,思
妇诗多。弃妇诗对于我这种性格刚烈的人来说,读起来真是别扭啊。我同情心缺
乏,看那些女人一个个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心里真是恨铁不成刚,不就一男人
嘛!还不是什么好男人,没了他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哭得跟个黄脸婆一样,
也就那点出息。也许那男人心里本来还有一点眷恋,回过头来一看,我的妈呀,
眼前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毫无仪态。再定睛一看,皮肤粗糙,腰如水桶,
这哪是当年认识的窈窕淑女嘛,整个一貂蝉变母猪!换了谁还不闪得跟火箭似地
去另结新欢。
思妇诗就好很多。思念是青色藤蔓上开出白色的花,纵然纠葛看上去也清晰
明艳。像天暗下来独自点亮的一盏烛火,雨后天空出现的彩虹,忧伤而美。沉湎
于这样的意念,是我愿意做的事。
一直很喜欢《卷耳》。《诗经》里第一篇出现在我眼中的思妇诗。它未叫我
失望,是这样亮丽清洁的模样,像范蠡在苎萝溪边走,撞见了不施粉黛却艳到逼
人的夷光。《卷耳》也有这样不施粉黛的艳。
我像初睡乍醒的人,一伸手就捉到床头新鲜得能泛出香气的阳光——读到它,
这样心意甜美。虽然这是忧伤的诗,字字句句如伸展着花刺的玫瑰忧伤地盛开,
一不小心就刺得人惊跳。可它也是一首脆弱艳丽的诗,就像大风里的芍药花,脆
弱与艳丽散落了一地。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一个女子在思念她远役的
丈夫,思念使她无心劳作,在路边采苍耳,很长时间也采不满一小筐,到最后,
她索性将筐放下,在大路边张望,惦念着远方的他。
现在他该到了哪里?他在做什么?接下来的一切,好像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
法。时间的另一端出现了女子思想中的男子——他辗转行在路途中,人疲马乏。
筋疲力尽的他愁容满面地喝着酒,半是解渴,半是排遣忧伤。
《卷耳》写得很亮烈,我感到惊奇。遥想丈夫骑马上山的痛苦思念让人肝肠
寸断。思念滋味简直是要人命的慢性剧毒,最终会把人心烧干烧成灰烬!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声称不
咏怀来抒咏怀,以借酒忘忧来写忧思。这种词唯心否,明送实留的婉转写法深深
影响了后人。借酒销愁,以酒遣伤,这又是后人从前人那里学到的好招。自《卷
耳》始,以酒解忧的句子便屡不绝书,像曹操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简直
就是直承《卷耳》而来。酒倒是喝了许多,又不见忧解了多少,如此天长日久,
颓废倒成一种时尚的姿态。
我素来不喜欢仔细去谈诗词所谓的章法结构,因为我不想把自己想象成法医
在解剖尸体。然而面对《卷耳》,却不得不来解一下,因为它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是在它匠心独运的篇章结构上。全诗四章,第一章是以思念征夫的妇女的口吻来
写的;后三章则是以思家念归的备受旅途辛劳的男子的口吻来写的。旧说如“后
妃怀文王”、“文王怀贤”、“妻子怀念征夫”、“征夫怀念妻子”诸说,都把
诗中的怀人情感解释为单向的。日本的青木正儿和我国的《诗经》专家孙作云还
提出过《卷耳》是由两首残简的诗合为一诗的看法。这些看法显然是对《卷耳》
篇章布局的佳妙手法认识不足。要说残简,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诗经里也还真
有。《小雅? 沔水》就是一篇残诗,它有残简最显著的特点,遗简错简语意不连
贯。而《卷耳》既没有出现像《沔水》卒章开头那样明显的错简现象,也没有任
何语意上的不连贯。与其臆断它是残简,不如留心它这种似残未残,意犹未尽的
好处吧。
为了使各位读者大人更明显的比对残简和全简的区别,(全简是我发明的词,
不是学术的。请读者大人莫要乱盖。)特附《小雅? 鸿雁之什? 沔水》如下: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
乱,谁无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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