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二选一:你是要灼灼容颜,还是要宜其室家(1)
二选一:你是要灼灼容颜,还是要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周南? 桃夭》
(上)
白居易有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以前不觉得怎样,
现在觉得幽美难言。桃花开得很早,现在却要等到其他的花都谢了,开得倦怠了
才盛开,而且是开在山中,这份热闹中带着难言的收敛和沉静。这种态度于荷、
兰并无出奇,换了桃花就难得了,好比歌宴后的丽人褪去浓妆,美得淡定心惊。
桃花本是早春的花,我记得往往是过了年不久,心思里那点节庆的气息还未
凉透的时候,来到乡下做客,就看见田畈井头有桃花,风吹过一阵,落花似雨,
便有些飘在水里。桃花总是这样淘气,连凋谢也要拼死热闹;或是远远的人家墙
头透出一枝嫩红隔着新绿,娇艳可人;那不是我家的花,我也摘不到,可仍然那
样高兴,竟说不出因由,也许中国人的骨子里有桃花般的香艳,所以见了两相亲。
桃花是乡气的,民间寻常百姓家,田畈村头遍地皆是,但也空灵清绝,谁说
借着她遁不得桃源?像失意清醒之后的唐伯虎,在苏州桃花坞隐居,将自己的住
地命名为“桃花庵”,从此不思功名,不恋富贵,卖文卖画为生,闲来在桃花树
下对酒吟诗,自己也觉着美得不行,遂作《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
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失意才子诗歌放荡,虽有不得志的牢骚之意,但这牢骚借桃花发得漂亮,叫
后人只见得唐才子的风雅,遮掩了他心里的酸楚。
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她静。桃花难言,往往是因为她不舍得收敛,艳得让人
无所适从,无法评价。一不小心,那美变成了滥觞,俗得就好像听见一个村姑名
叫桃花,你回眸一顾,却没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风景。
《桃夭》难写,因它几乎将女子的美写到极致,将汉语的炼字功力发挥到极
致,几乎已不可能有超越原诗的解读了。一般人如果只读过三篇诗经,其中必有
一篇“桃之天天,灼灼其华”。刘勰《文心雕龙? 物色篇》把以“灼灼”状桃花
之鲜,看作是思考千年也难易一字的佳构。
经常在睡前读上几篇诗经,觉得那音韵就是人类出世时的天籁,现在的作家
怎样锻炼也难以企及的恰到极处,比如《桃夭》。思想古人是何其天真灿烂,就
像一个孩子看见这天地间每一片叶子都是光耀明媚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许古人创作文句之初就是这样,看见什么就说
什么,并不需大力咬文嚼字。所以今人反倒要艳羡那恰到极处的好。“灼灼”二
字,给人以照眼欲明的感觉,深刻到难以磨灭的地步,读这诗,甚至只是读起头
这一句,已教人分辨不清,这艳得难舍难收的是桃花,还是那艳如桃花的女子。
想起一句话,是形容唐僧的:“他师徒四人立在殿下,那三人模糊,她眼里
唯见他。大红的袈裟金光闪闪,掩不住他灼灼之华。”这“灼灼”二字形容男色
也可。
我其实不喜欢,一个女子艳到如桃花的地步,那样会流于轻薄,尽管有时候
连这轻薄也是非自愿的无可奈何,被人轻薄,被命运轻薄。男人也一样,过于艳
丽了,就失了男儿本色。像《西游记》里这位人见人馋的御弟哥哥,肩不能扛,
手不能提,遇事优柔寡断是非不明,遇难则哭哭啼啼等人搭救,除了那一身上好
白肉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好来,可惜我不是孙二娘,用不着他的肉来做包子。所
以宁可喜欢孙悟空。
偶尔看看“莱卡好男儿”的选秀,台上男生一个个粉面朱唇,比女人还腼腆
水嫩,想来龙阳、董贤之流也不过如此,直看得洒家一头冷汗。异军突起,叫我
们做女人的如何不觉得危机四伏啊!
废话不多说,我们掉转马头,回来看《桃夭》。《桃夭》成诗于春秋时期,
或者更早。这就不得不让我想起春秋时名动天下的美人——息妫。
(中)
息妫因美色而亡三国。跟她差不多时代,同等功力的还有人称“三国王后”
的夏姬。夏姬跟息妫不同,她是对男人是来者不拒,名符其实的一代妖姬;息妫
则太多身不由己,所以后人对她的态度有如西施,骂者有之,怜者亦有之。更传
说她后来与息侯出逃,可惜不成功,自尽而已。息妫血溅之地,长满桃花,后人
怜其命薄,建桃花夫人庙,尊她为“桃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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