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生死相许又如何?退一步天蓝海阔(4)
我曾经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诗经》里著名的可以和“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媲美的诗句。一个是庶民对妻子的誓言,一个是庶民在对心仪女子的
求爱,一个忧伤,一个愉悦,都是非常朴直的表达。先秦的人活得更亲近大自然
更天性,高兴了就唱,不高兴也唱。中国最早的诗歌不是写在纸上四平八稳的,
他们是唱出来的,飞流而下地跌宕起伏,珠玉落银盘的清脆响亮。
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及“死生契阔”苍凉沉郁呢。我们常常看见
的是,电视剧里一些稚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
女,君子好逑”的可爱样子。在那首诗里,与伊人即使对面相隔,也只是凡尘的
一条河,只要有勇气,还是可以渡过河洲去试着亲近心上人的。
世事在生死之间时,人即使身不由己也还有一丝转圜和补救的余地,然而一
旦生死相隔,即使有再大的愿心也无能为力了。《击鼓》传达的就是这种生死相
隔的无可奈何。
无人可以否认《诗经》里写的最好的,还是超越了政治身份禁锢的爱情诗。
男女相悦是如此的天经地义。一棵树上不可能只结甜而大的果子,也有干瘪酸涩
的,因此无论喜悦悲哀都要学会顺然承受。《诗经》传达的本就该是这样发自心
田的喜悦或是忧伤。
《诗经》是民的文学,却要依靠士的修撰才得以流传后世。从《诗序》到
《诗集传》,每个时代的读书人有每个时代的理解。他们解读的角度和方法不同,
使得《诗经》也如辗转四个男人之手的陈圆圆一样,流落在不同的人的身边时展
现出不一样的风貌,叫人难以摸透她迷离如烟的心思。
朱熹这个人曲解诗意,我是不喜欢的。《诗经》被他注的污七八糟,一条大
河向东流。开篇就将庶民求欢的《关雎》曲解为歌颂后妃之德,凡是涉及男女之
爱,他都斥之为“淫”,之后,又一再的将自己的学术意志强加于一本天性自在
洒脱的书,好比将一只遨游碧天的凤凰圈养成一只供人取乐献媚的山鸡,舞姿再
高妙,都已失去最初的翩然仙气。
幸而,《击鼓》未被荼毒,研究“诗”的学者,几乎没有异议地认定它是
“戍卒思归不得”的诗,换言之,它是一首“反战诗”。一个被迫参加战争戍守
边疆的士兵含泪唱出的爱情誓约。
鲁隐公四年(公元前719 年)夏,卫联合陈、宋、蔡共同伐郑。“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一场战争打响,他是那个主战国的队伍里的一个普通小兵,跟随他
们的将领孙子仲,踏上茫茫的征途。
可惜彼时,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面临侵略时,子
民必须承担责任站出来保卫家园的时候。那场战争打响,只是君主之间的穷兵黩
武,争权夺利。
这场战事,这场征服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
有无辜的子民席卷入内。北宋的范仲淹,他写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时,
心情想必是晦暗的,他一定想到过放弃,逃离。甚至有一瞬他想有一种力量去解
放这些身处旋涡里的人,逃了吧,散了吧,这四面边声连角起,长河落日孤城闭,
大雁的哀号,连营的号角,是如此的摧心肝!
可惜,他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从将领到士兵,所有的人都是受害
人,需要背井离乡,告别家人,将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而死亡,那本就不能确
定何时出现的流星,在战场上,更不知何时陨落。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如何地依依不舍都将离去,你能够了解吗,我非
常羡慕那些能为我们的王挖土筑城的人。是的!他们的确是非常辛苦,但是,当
他们从天没亮,做工做到夜晚,非常劳累的时候,他们能够回家。
即使,即使……每天吃的只是野菜粗粮,那碗野菜汤也是他的女儿去采摘,
他的妻子细细地洗过,他的儿子清晨去砍柴,他的母亲守在灶台边添柴加火。
一家人一起,用力地,熬出这碗浓汤,然后耐心地煨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
点着烛火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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