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生死相许又如何?退一步天蓝海阔(6)
在,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你同时伸出的手吗?不要早一步,也不要
晚一步。这人世最甜蜜最苍凉的誓言,你愿意同我一起尽心去完成吗?
不奢望做得了主的,只是卑微地希望尽些人事——曾与你指尖相碰,也好过
一无所有。
式微,待归
——式微,式微,胡不归?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邺风? 式微》
身在高原重山叠抱的小城,这里自九六年经历一场地震之后,为世人所知。
好像被惊醒的睡美人一般,从此繁漪不绝,妖花怒放。
我先来时不喜,现在也不见得就爱。我就是这样挑剔的人,看见荒凉心生感
慨,向往着热闹。看见繁华到不堪的事物又反感,觉得闹腾做作。夜间于山顶看
见城市灯火招展如花,对它却没有一丝动荡。并非厌弃它,而只是知道,它与每
个旅游城市并无不同。那美与光华不过世间物质吞吐出来的蜃楼。万千繁华终有
令人厌弃,自行消散的一天。因此没有深入探求的欲望。当人真正了解内心需要,
并遵从指示去做时,如同傍晚穿越花阴归家的少年,看到繁花错落满衣襟也不留
恋。
所幸这里还没有完全被物质侵夺湮灭,当地的老太太仍穿着披星戴月的民族
服装,早晨和傍晚在街头广场自得其乐的“打跳”。仍是女子当家的习俗,勤俭
持家。由于女人的能干,男子有足够的时间悠闲生活,在树阴和水塘边常常见他
们提笼架鸟,悠悠闲逛,或者拿着一本书就在桥头坐定。数百年前皇城八旗子弟
悠闲无谓的风光,在这小小的山城昨日重现。
常常坐在客栈的阳台上看云,这样闲淡的时光。日影衔山的时候,看见妇女
背着箩筐经过,筐里常是装满柴火,蔬果,是一家人生活的给需。因她们,总想
起《式微》。本是薄暮西山的时候,女子对在外辛勤劳作的男子的担忧和呼唤。
而在这里,整日在田间露水泥巴中劳作的是女人。仿佛风转了方向,“式微,式
微,胡不归?”成了端坐家门口烤太阳的男人,对女人的殷殷等待。
这悲辛的曲子,原是劳作的奴役, 在不堪重负的间隙,以对歌的形式唱出的
哀歌。对歌是民歌独有的方式,起自《诗经》。与官方的乐曲相比,它是山茶开
在山壁,自在而清新。汉乐府中有“相和歌”是一唱一和或者一唱众人和,可以
说是对歌形式的发展和延续。我在云南常听。每到日落月上之时,就有人隔着水
对唱。这种形式在汉族已经没落,因此汉人的嗓音远不如少数民族人甜润清亮,
唱歌时往往有唱不上去,接不上气的尴尬。KTV 的音响伴奏差一点还有跑调的可
能。太习惯倚重物质器械的灵敏度来修饰,渐渐失去了自然甜美的本色。
“式微,式微,胡不归?”是有意的设问,作歌的人自然知道天黑了还不能
回家的答案——因为繁重的徭役,要养活高高在上的“君”。
生活的艰辛是上天设置的考验。众生如地上蚂蚁天天战战兢兢匆匆忙。农夫
们感慨着“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要不是因为
官家的徭役多,我们怎么会顶风冒露的劳作?要不是为了将养老爷们的贵体,我
们怎么会天黑还趟在泥水里?劳者不获,获者不劳,是讽刺的,像身体里的肿瘤
一样残酷存在的现实。相信这种社会现象会随着文明的进步而被缓解,然而只要
人的“恶性”存在,要彻底消除就是艰难的久远的过程。
在此地亦开始更多的接触一些宗教教义,世间所有的宗教宣扬的“真善美”,
放置在现实生活中来看,就是换位思考,多为别人考虑。人生而平等,不要太坚
持自我,那些高高在上,接受农夫奉养的士大夫们,他们内心所认定的恰恰是人
在人世间暂时的位置,认为农夫奴隶就是天生为他们服务,不能反抗,乃至不能
有怨艾,自以为是王道。
这小城日日人潮汹涌,太多人过来放松,过来忘记。花数千元机票往返,只
为在这里晒晒太阳,偷得浮生半日闲。何时起我们的生活已如此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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