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天后,汗特铝果然找上门了。
老天!他怎么不知道罗德有一个像流浪汉的弟弟?
巫德外形粗犷,再加上不注重整洁,汗特铝更不敢正视他了。
巫德就是讨厌他这副表情,好似天下人都必须经过消毒才能入他的眼一样,
反正是他自找上门,自己有理由不客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巫德?”基于礼貌,汗特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一直在犹豫,该
不该握呢?
巫德上前,刻意握住他那只手,大力的按握。看见汗特铝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后才松手,心中窃笑不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汗特铝,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你的条件我不答应。没错,你的资料显示你是个了不起的雕刻家,想必你
也很清楚我的个性,我是想用你,但不能答应你的条件。除了你原先的提议,我
想应该有其他的解决之道。”
“你不问我为何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吗?”巫德随地盘腿而坐。
汗特铝心思缜密,不可能没想过。
“你想说就说,我不会答应这项要求,所以问了也是自问。”
巫德紧盯着他,他不想知道?
“那我给你另外一个选择。”巫德眼一瞥,往颜美姬身上扫去。“卖她一张
地毯。”
“啊!”汗特铝一见到她就乱了阵脚,“你什么时候来的?”
“嗄?”她可是在窗边坐了好久耶!“我动都没动,你没发现吗?我又没隐
形。”
“你……和他……串通?”
汗特铝竟然结巴?巫德双眼露出疑惑,不敢相信跟前这个人是不是汗特铝的
本尊?
“串通?我光明正大的坐在这里听你们两个人讲话,我也只是接受巫德给的
提议而已,更何况又不是做坏事,有什么好串通的?”颜美姬摊摊手,很无奈又
无辜的说。
“怎么样?这道选择不难吧?”巫德心想,要不是汗特铝惜物如命,这道选
择题还出不来呢!
“我不陪你们疯了。”汗特铝准备挥挥衣袖走人。
“你找得到人做这项工程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巫德说道。
“卖我一张地毯不就没事了吗?”颜美姬替他找台阶下,“你还真固执。”
“你闭嘴!”汗特铝不领情,不知为何,他愈见她,就本能的愈固执。
汗特铝生气了?巫德更是觉得有趣,他一向不都是不愠不火的人吗?
“我给你时间考虑。”巫德直截了当地说。
汗特铝第一次觉得自己失败,堂堂的建筑大师被人跺在脚底下耻笑?真是反
了!怪来怪去,都该怪那位叫颜美姬的女人。
“其实根本不用考虑啼!”颜美姬跟在汗特铝后头踏上他的船。
“你又跟上来做什么?”遇上她,他的好性子都答磨光了。
颜美姬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继续跟着你呀!”
“你不是离开了吗?还敢跟着我?”他气呼呼的问。
“你忘啦!我说过,在没得到地毯以前,我是不会走的。我只是离开几天,
又没说要走。”
“你不恨我打你?”他以为那一巴掌足够让她恨他一辈子了。
“恨?”没那么严重吧!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反正打都打了,骂也骂过了,不吐不快。
“也许吧!看对方怎么跟我相处啊!”她仔捆的看着他,三天不见,还真怀
念他呢!
“你怎么会认识巫德?还真巧,在我需要用人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颜美姬明了他话中的讽刺,丝毫不以为然。
“我又不是神,能安排每件事和每个人的命运:说巧也不为过,我一离开你
的船就遇上他了。所以你说我们串通就错了!我们才认识几天,又不清楚对方的
底细。”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他坐入椅子,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放松。
“其实他只是顺便将我的事加进去而已,如果他存心想耍你,就不会出选择
题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刚才不是不想知道吗?现在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她确实也搞不懂,
也不能确定巫德是否别有用心。
汗特铝抚抚额,真不知是公事还是她的原因,惹得他直犯头疼。
“你真狠,早先一步跟巫德搭上线来耍我。”他一开口,头又疼了。
“我那敢呐?”她抱着自己的行李,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你脸色不对,怎
么?你也生病了?”
“不干你的事!”他又发火了,最近心中烦躁,肝火正旺:长久以来,他都
是笑口常开的,直到她的出现才改变。
也只有她才能看到他生气的时候吧!她没空去打听他人前人后的表现,所以
也不清楚他从没有对人表露怒气:因为她看到的,都是他气愤填膺的这一面。
“是不干我的事。”她顺着他的话意,看在他人不舒服的份上,暂时不跟他
计较。
“你干听?走开!”在他抚着太阳穴的时刻,颜美姬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了下
来。
“你别逞强!不舒服就少开口。”她欲伸手上前,“这里有体温计吗?罗德
很大方的让我测体温,你可别小气。”
“我不管谁大方还是小气,反正我不准你的脏手碰我!”他还在坚持。
“是是是!”她同意,谁教她三天没洗澡了,也不能否认他的指责。“我去
洗个澡可以了吧?你乖乖躺着。”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用不着你来提醒。”他头也不回的进房。
她在他背后吐吐舌,转回浴室痛快冲澡。
“你去哪儿?”听见脚步声,颜美姬立刻醒了。“昨夜开始下起大雪,听说
许多公路都封闭了。”
“不用你管!”汗特铝老话一句,继缀往外头走去。
颜美姬眨了眨眼,连忙挖了挖耳朵,是她听错了吗?他的声音怎么闷闷哑哑
的?“喂!,她拉住他,强迫他面对自己,好让她仔细的察他。”你脸色不对,
就说你生病了吗!休息一天会死啊?还要出去做什么?“
“走开!”他拉回自己的衣角,尽管现在他的头脑发胀昏沉,也用不着她来
操心。
“你又在逞强了!”她缩回手,她一向很配合他的举动。“又要去查看工程
啦?其实你来到这里,就只为了三座清真寺找材料,除了巫德那件事,其他几乎
都没问题了,你还要忙些什么?”
“你还敢提巫德?”一股气直冲他的脑门,“我是找不到替代人选,不过也
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火还没消啊?她没他的怒气感染,理性的分析: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达成协议的话,你还是免不了要扮女装,让你有选择馀
地还不好?真不懂得感恩。”
“你……”他又无话接口了。
“你要去哪里?”她转移话题,让他有考虑的空间。
“去一所学院。”他无可奈何的回答。
“学院?你要去整修啊!”
他看着手表,边走边说:“不是,是学院要替‘好利节’庆祝,我受校长之
邀去当贵宾。”
“好利节?”她的声音立刻高声起来,难得来到这个国家,竟然让她碰上节
庆,真幸运!“那是什么节日?”
“好利节”直要到三月才会达到高潮,现在只是一个开场节日,有什么好兴
奋的!“
他淡淡的解释,顺着环湖人道而行。
“还有开场节日?”真是太特别了,一连要庆祝三、四个月,肯定是个大节
日。“那么伟大?它的由来是什么?”
念在她远来是客,他只好解释:
“这是一个女神的节日,由排灯节转移来的:是一个吉祥天女神,代表了财
富荣耀,她是许多贸易商、生意人崇拜的对象。”
“这么说来,那个学院是座商学院喽?”
“这个山谷除了出产地毯,更是出产生意人的名地,而这里的学院几乎都是
以商为主。”
由于这座学院离湖不远,他才肯舍车步行,所以她也陪他散步。
学院的附近有一座花园,面积不算广,但视野却出奇地好,伫立其中便可远
眺邻近诸湖,山光水色尽收眼底。
“印度多膜拜女神,也有不少传说,这个吉祥天女有没有?”她好奇地问。
这时迎面袭来一阵冷风,汗特铝捏了捏鼻子,摸索衣裤的口袋却找不着面纸。
颜美姬递上一条方巾,他却不接过手,反而摇头。
“不用?等你的鼻水流满地,看你还用不用?”
他慌忙地抓下那条方巾,生平第一次不用卫生纸擤鼻涕,感觉好奇怪。不过,
她这条方巾怎么那么眼熟?
“这不是我的……”
“不然你以为我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吗?”她斜睨着他,一个大男人带手帕?
时下不多见了。
他摸着胸前的西装口袋,果然空空如也。“这是我的装饰品耶!”
她的脸又皱了起来,“装饰品?你还真是注重形象啊!情况所需,现在也只
能先将你这个装饰品拿来用,你罗唆什么?”
反正都已经用了,他也无话可说。
“我就不信你没有例外的时候。”她指的是他自认十全十美的性格。
他皱起眉,还不都是她害的。“认识你,是我人生中的唯一败笔。”
“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失败。”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没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
事。“是你自己有问。”
“我会有什么问题?”
“你太目中无人了。”
他很乐意接受这句评语,“好啊!你受不了可以走嘛!”
“你必须再狠一点,因为你想的跟你说的,是两种模式,我这个人是软硬通
吃,你要多看电影,学那些坏人怎么做才行。”
“没见过你这种不识相的女人。”他大声斥喝。
她指着自己的脸,“你还不了解我的皮很厚吗?要不要来捏捏看?”
“你别以为我不敢。”他已经忍无可忍。
她做了个鬼脸,就是料定了他不敢!所以她继续挑棼:“你可以试试看,用
捏和用打的不一样……哎哟——”
“你再说嘛!”他当真张开双手,捏住她的面颊,痛得她大叫。
“我以为你很仁慈咧!”她揉着双颊抱怨:“也不晓得怜香惜玉!”八成是
被他的斯文气息感染了,否则怎么又说了句成语o
“哈!”换他怪笑,但会发出这种声音,他的心中亦感讶异。“那也得看对
象,对你?算了吧!”
“你一定是压抑太久!所以才想找个受气包。”她抚着脸暗暗叫痛。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他提醒她,然后转身就走。
颜美姬追上他的脚步,“你还没告诉我吉祥天女的传说。”
“我以为你什么都懂。”他也学会讽刺人了。
“你一直以为我是神仙啊,我看起来像吗?”她反讥。
他顿了一会见才开口,很勉强的样子。“这个吉祥天女听说化身为一个叫悉
多的女人,传言她尤其厌恶灰尘与杂乱,所以每年好利节,家家户户都努力清理
环境以便取悦她。城市里的屋舍也必须粉刷成白色,地板或墙上也必烦漆上图案
等等。”
“咦?她的个性听起来很像一个人哩!”她若有所思地说。
“那一定是个不错的人。”如果真有此人,他倒很想认识认识。“你会结识
这种人可真是稀奇了。”
“你也认识他的。”她答他提示:“他很有才气,长得又美。”
他立刻陷入苦思,“有吗?我有认识这种人吗?”
“是个男人。”还猜不出来?他果然有不聪明的时候。
“男人?真是可惜,如果是个女人,一定艳冠群芳。”他思考中不忘接口。
“我也很可惜他不是女人!不过,他今世可能是吉祥天女转世的也说不定。”
她朝他低垂的脑袋瓜子报仿似的敲了下去,“笨蛋!那个人就是你啦!”
突遭袭击,汗特铝本能地抬头找人,她逃得飞快,留下大笑的回音。
“颜——美——姬——”
鞭炮声起,揭开热闹的序幕,一群少女们围成一个个圆圈轻移散步,随着节
奏击掌,轻歌曼舞。
好利节的庆典活动中,音乐声不断,歌曲与毫无禁忌的舞蹈加上多采多姿的
游行,使得平常受到礼仪束缚的人得以解放,与身旁的人疯狂互泼洒水,气氛欢
乐非常。
闯入衣着色彩鲜丽的少女舞群之中,颜美姬大方的在她们的引领下翩翩起舞,
享受其中的乐趣。
追来的汗特铝也被莫名其妙的围住,随着舞步别腰抬头,大家手牵着手,他
一时抽不了身,在纷乱中握住了一只细嫩的手。
音乐突然一变,大家各自有了伴,一对一的跳了起来。
一看清眼前的人,汗特铝却如遭雷击。怎么是她?
“喂!”颜美姬抓着他囔囔:“发什么愣?跟不上舞步了啦!”
她专心地左右研究,用心的学着,没发现他的异样。
他想挣开两人紧握的手,却像上了胶,甩也甩不开。
“你干嘛甩手?有这个动作吗?”现在大家无不牵着对方的手转圈圈,怎么
会出现甩手的动作?
“你快放手!”他恼怒地大叫。
“什么?”她凑近他,“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她该不会又在耍他吧?汗特铝颇觉无奈。
颜美姬哪有空去顾虑到他的心思,她自己高兴都来不及了!眼见大家都一对
对的拉着另一方转圈圈,她也如法炮制,他不配合的让她受困在他怀里,硬是打
了结。
“喂!”颜美姬不解,为什么大家都转出了圈圈,她却转不出去?“都是你
这个舞伴太差!”
“放手。”他的思绪尚留在那只手上。
“你不会大声一点吗?听不到啦!”她的声音明显压过他的。
可恶!他更确定她是故意的,索性让她跳个够!思及此,他的手劲一带,手
腕一动,她在他的力气引导下连续转了好几个圈圈。
结束了圈圈舞,他不让她有喘息的空间,照着大家的动作将她东拉西扯,鞠
躬膜拜、起立坐下,最后连他也气喘吁吁。
“呼——”她与他退出舞群,在一旁休息。
“高兴了吧?”汗特铝很后悔,他不该匆匆出门的,否则也不会找不到东西
拭去额上的汗珠。
“你太久没运动了。”她看着他,“带你动一动还不好?”
又来了就知道她在耍他。
“怎么了?”颜美姬根本不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怎么回事?又生气了?
你真是小家子气耶”动不动就生气。“
“你明知故问。”他忿忿不平的说。
她不解的抗议:“你不说,我哪知道啊!”看他气得脸鼓鼓的,直觉再问下
去也没用,只好自己乱猜:“算了、算了!以后不带你跳舞就是了,不过你感冒,
流点汗也不错。”
“多谢!”他已懒得反驳。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朗笑,一名老者于欢唱的人群中穿梭而来,在汗特
铝面前站定。
“你来啦!怎么不进校长室坐坐?”说着,他的眼睛瞧向汗特铝身旁的女孩,
好奇地问:“她是谁?你朋友还是……”
在他开口否认前,颜美姬抢先一步说:
“不是什么好朋友啦!你是校长,那汗特铝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喽?”
“他是本学院的荣誉校友。”校长虽然不了解这两人的关系,但既然都认识,
他便一同邀约:“你也一起来吧!听听汗特铝演讲,他说得不错呢!”
“演讲?”她直觉想笑,便直接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代表了不相信,汗特铝听了觉得十分刺耳。
“你笑什么笑?没礼貌!”
“失礼、失礼!”她随手一挥,很没诚意的表示:“原来你还兼职当讲师,
都说些什么?”
“当然是建筑艺术!”他志得意满地说。
“大师,真是失敬失敬!”她作了三个揖,嘴角依然勾着笑。
这笑容让汗特铝看了更不舒服。“你不信就不要听。”他迈步晃过校长室,
打算直接走入礼堂。
校长很意外这名女子替汗特铝带来的改变,刚才看到汗特铝在人群中跳舞时,
他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呢!
“我从来没有看过汗特铝这么放得开。”校长与颜美姬并肩走向礼堂,“以
前他就是本校的风云人物,行止得宜、成绩优秀,却从未参与学校任何一个社团:
崇拜他的人有如过江之鲫,数也数不清。”
这一点她同意,他应该立个石像供人膜拜才对。“崇拜他的人肯定不少,男
男女女都有吧?”
校长点点头,“他太有才华了”可是有一点,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明白。“
“什么事困扰您那历久?”难怪他发白如雪。
校长咳了雨声,低声说:“那么多人追着他跑,就是没听过他有意中人,还
有男人写情书给他呢?”
她惊讶的瞅着校长,看不出他老人家对小道消息也如此感兴趣?
“没见过有女人出现在他左右,所以我以为……”校长的声音更低了。
“这样啊!”她胡乱接口:“你怀疑他是同性恋?我会转告他,要他澄清一
下。”
“不是不是!”校长慌忙地拉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校长的表情竟然暧昧了起来,“他跟你相处的时候,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
别告诉我你和他没关系。”
原来是校长误会了!她没大没小的拍了拍校长的肩头,语重心长的说:
“我们是有关系,但不是你想像中的关系,而我们的关系一时也说不清,您
可以去问问汗特铝,他会告诉你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么关系来、关系去,校长一时也被搞得胡里胡涂。眼看扰乱成功,颜美姬
顺利来到后台,找了张椅子坐下。
汗特铝受欢迎的程度简直跟明星没两样,站在台上如星光般闪耀,而台下学
生们的表情,大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难怪颜美姬会怀疑汗特铝有断袖之癖,如果他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
看看台下那群男生,那种眼神哪叫崇拜?简直是爱慕啼!爱他的男人那么多,
就算他不肯,总有一天也会出现个人“霸王硬上弓”,让他身不由己却碍于生米
煮成熟饭而不得不认命。
等等!她敲着自己的脑袋,乱七八糟地在想什么呀!
对了!找个女人让他爱,就可以制止这项谣言了,当下她就决定替他物色个
对象。
可是,他的怪癖让人难以想像,推敲之下,应该找一个也有怪癖的女人。这
么一来,他忙着谈恋爱,心花怒放之时,说不定远肯买张地毯给她,这样同时也
可以解决巫德提出的“选择题”。
嘿嘿!愈想愈得意。她击了击掌,很佩服自己能想出这种让大家各得所需,
又不伤和气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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