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只是短暂泡影。
“哟,一个月不见你的人影,还以为你消失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埋在工作堆
里头了。我说你钱也赚得太多了,分一点给别人怎么样?听说你又抢到一笔大生
意,还是从国际知名的设计大师,你恩师贝老头的手中。这不是有点无情吗?好
歹人家也曾经教过你。”端木扬不请自来地闯入紫鸣臣的办公室中。
鸣臣眯起一眼,这一阵子好不容易稍微忘记了心头人影,偏偏又来个捣蛋鬼。
“别一脸这么不耐烦的样子,已经中午了,就算超人,休息一下吃个饭也可
以吧。”端木从身后亮出了一只布包的华丽餐盒说,“嘿嘿嘿,怎么样?很久没
有吃到我们岳大厨的料理吧?想不想念啊?”
鸣臣深深地蹙眉:“我不吃,秘书已经帮我叫了外送。”
“啊?拜托,外送怎么能敌得过我这一份啊?”端木扬不给他借口,大刺刺
地在茶几上就摊开他手中的餐盒说,“看,多丰盛。去取消你那个肯定会很难吃
的外送。”
“只要能吃就好。”他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公文。
“好,这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地一个人享用了。”他恶作剧地举起筷子,
自言自语地说,“怪怪,这么好的料理,居然有人不肯赏光,真不知道该说那个
人是头脑烧坏了,还是神经不正常。不不,我看应该是怕‘睹物思人’,强装自
己不在乎,哈哈,那我可就捡到便宜了。”
鸣臣努力不去理会他,但是论煽动的功夫,恐怕举世无人能敌他端木扬。
“嗯,好吃。这手工蔬菜卷,一吃就知道是无农药新鲜栽培的蔬菜。”
那又如何?吃多了农药,顶多得到癌症。
“哇,太棒了,这个蛋卷又松又软又滑,金黄色微焦的部分,不但有蛋香还
有一点点焦焦苦苦,好对味喔!”
够了没?哪有人吃饭还这么啰嗦的。
“嗯嗯,这炸鸡松也是难得的美味绝品啊。想要做出这么好吃的鸡松,没有
两三把刷子是做不到的,不愧是我心仪的大厨啊……嘻嘻,就是某人愚蠢得不肯
收下这份爱意喔。”
啪!鸣臣终于忍耐不住地说:“吃饭就吃饭,你哪来那么多话,嫌味道不够,
还得加上口水不成!”
停下筷子,端木扬露出恶魔般的微笑说:“以前你不会为这种事动怒的,鸣
臣,你想假装也没用,明明在乎,何必死鸭子嘴硬。”
“你是来讨打还是讨骂?”他冷哼一声。
“坦白说,我两方面都不是很喜欢。”端木扬以手撑着脑袋说,“要不是因
为这事我也有插手过,我大可以不管。反正你的女人缘老是碰壁,我早就放弃要
帮你找老婆的念头了。当然,找男人又另当别论,不过我看你是没那方面的嗜好
啦!”
拿起档案夹,鸣臣往他头上一敲:“在我还没有开打前,滚!”
“去,我可是好心为你送请帖来的。”
“什么请帖?”莫非是冶恬的结婚请帖?!那他绝对会先掐死这个祸害千年
的恶友。
掏出一只粉红色的信封,微笑地,端木扬说:“当然不是你牵肠挂肚的那个
人的请帖,放心好了,我再怎么爱捋虎须,可还懂得爱惜生命。这是庆祝我们俱
乐部落成的宴会,身为俱乐部股东兼本俱乐部整体营造设计师,你没有不出席的
道理吧?”
不必问,也知道出席者当中,绝不会缺了冶恬这名主厨。
“哎!别说你不来啊,我可先跟你美丽的秘书查过了你的行程,确定你当天
晚上绝对有空。”带着得逞的笑容,他拍拍屁股起身说,“这便当就留给你吧。
我呢,宁可和你们公司的漂亮美眉吃公司自助餐,美色当前我才有食欲。我可不
像你,能陪着一堆工作吃饭。”
他的皮肉话,换来鸣臣不痛不痒的眼神。迟了片刻,在端木扬走到门前,鸣
臣才沉声说:“她,还好吧?”
“他?她?它?你问谁?要是问我家的小白——它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
额上冒出数条青筋,鸣臣从牙缝中逼出:“我问的是岳、冶、恬。”
吹声口哨,端木扬摆摆手:“那么想知道她好不好,就出席这场宴会,用自
己的眼睛确认喽!拜拜。对了,便当要吃光,这是她为你做的,我有告诉她某个
人因为过度忙碌的工作,整个人都消瘦了,就不知道那个‘某人’是光为工作而
瘦,还是为情消瘦了。”
啷!在下一个公文夹飞到脸上前,端木扬很聪明地关上门,躲开。
可恶。光知道消遣别人,为什么不替他想想,一旦见到了冶恬,他万一克制
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将她绑架回家怎么办!混账。 * *
*
“老板,怎么样?进行得可顺利?”田莘园与花圣贤将端木扬团团围住。
“淑女们请保持一点风度,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清白不保了。”
“请不要开玩笑。”花圣贤很不给面子地说。
端木扬的八面玲珑,在花圣贤面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他也早把这位厨师列
为“难以对付”的种类中。
“我知道,放心吧,请帖已经顺利送出去了,他一定会到的。”举起一手发
誓地说,“假如我没有成功,我会回来吗?你们也太小看我端木扬的本事了吧?”
“我们不是不相信您,只是攸关冶恬的终身幸福,我们怎么能不谨慎小心地
进行呢厂田田说。
“这也攸关了我俱乐部的主厨存亡,我当然会全力以赴。”端木扬拍拍她们
的手说,“总之,那边我已经搞定,岳主厨那边就交给你们了。伙伴。”
田莘园与花圣贤互望一眼,然后一起点头说:“我们也绝对不会失败的。”
“那就好。”笑一笑,从“共谋者”的面具,端木扬迅速换上老板的面具说,
“你们还不快点去工作,小心帮朋友保住了幸福,我这边可要把你们砍头了,
去去去。”
“遵命!”田莘园吐吐舌,迅速地拉着好友离去。
背后,闪烁着狡猾眼光的端木扬,又开始打起他那精打细算的算盘了。虽然
表面上自己得要损失一位厨师,但实际上这笔生意还是稳赚不赔的。因为如果这
次的计划成功,鸣臣与岳冶恬都欠自己一个人情。
未来他想开第二家美食俱乐部的话,到时候就可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呵呵,“助人为快乐之本”这句话,在他的字典中已经被改成“助人乃赚钱
之本”。
* * *
起初,鸣臣以为这是场玩笑。
他确定自己不会弄错请帖上的日期与时间,可是当他走到美食俱乐部的门口
时,就察觉到整体气氛怪异而不寻常。毕竟,依照好友的个性,举行盛大的开幕
酒会,怎么可能不是众宾云集的场面,然而停车场内空荡荡的,门口甚至见不到
半个人影,里面更是漆黑一片。
掉头离去?都花时间来了,就看看他要搞什么花样吧。
鸣臣推开了美食俱乐部的门口
“欢迎光临。感谢您来参加本次的开幕酒会,请往这边走。”身着美丽黑色
制服的领位小姐,一见到他就说。
看样子是自己误会了端木扬,可是也得怪他总是开恶劣的玩笑。
他跟随着领位小姐一路走上三楼。其间,他注 意到整间餐厅宛如空无一人
似的,一点人声都没 有,况且连宴会的主办人——端木也不知道躲哪里 去了。
到底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就在这儿,请您在这儿稍候。”
莫名其妙地被带到三楼视野最佳的包厢。这儿 就是设计给宾客们,品尝主
厨在面前为他们料理的 独特包厢。从落地窗往外望,由于地点适宜,能看 到
车水马龙的夜景,却又不会被外界阻挡任何视 野,说浪漫也挺浪漫的。
只可惜,鸣臣丝毫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他品尝着运上来的香槟,望着这间只有他一个 人的包厢,等待着……为什
么他要在这儿耗费时 间,连等待什么都不知道?放下喝了一口的香槟杯,鸣臣
正打算起身告辞,包厢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身雪白的冶恬翩然走人,她的服装说是厨师的制服也不太像——相当女性
化的柔软紧身布料,将她那玲珑曲线全都凸显了出来,而底下的每一寸鸣臣不但
熟知,而且不只一次以唇舌爱抚过……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疑惑地蹙眉。就算隔了一个月,她还是能轻易
地挑动他的情绪。
“欢迎光临美食俱乐部,我是今日的担当厨师,特别为您一人做料理。希望
您能满意。对了,本包厢的特色是无法点餐,全部的菜色都由我决定,您没有意
见吧?如果您有什么特别不想吃的,也请告诉我。”柔柔的嗓音,宛如在对陌生
人说话般,她娇俏地一笑。
“这是端木扬的新把戏?连你也有分吗?”这样大费周章地作弄他,为了什
么?
“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既然来到美食俱乐部,当然就是要享用一流的餐
点。那么我要开始了,请坐下吧!”
她熟练地点燃炉火,以利落而几乎像是一种艺术的刀法,快速地切着洋葱、
大蒜等等配料,不一会儿便在鸣臣面前有如变化魔术般地做着第一道料理。
见她全心全意投入的模样,鸣臣也沉默地回到原位。
坦白说,这些日子来,他不断反复地思量,自己是否真的错了?逼冶恬作那
样的选择并不公平,出于私心,他想独占她的全部,他只是很单纯地认定,料理
在家里与在这里,并无不同。做菜给陌生人吃,与做菜给他吃,当然后者比较能
给她满足感吧?
可是……这些只是他自私的想法。
在什么地方做菜与做给谁吃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并没有把这份职业当成是
工作。否则他不会要冶恬做如此的牺牲。对他而言待在厨房的妻子,与身为主厨
的妻子,看来大同小异,其实差别很大。他的要求剥夺了冶恬工作上的成就,只
是一味地以自己的角度来看事情。
瞧,此刻的她,正闪烁着无比美丽的光辉,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美丽,每一
滴汗水、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呈现最完美的料理,给为了她而前来的客人们品
尝。这样美丽的她,他竟要把她锁起来,据为已有。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爱就是如此的自私、占有?
是这样吗?同理,冶恬也有独占他的权利,冶恬也可以要求他,辞去工作留
在家中喽?
太荒谬了,这两者怎么可能并提,我怎么可能放下建筑设计的工作——
所以他还有什么资格说冶恬自私?他要冶恬牺牲的,却不肯自己牺牲的,都
是工作啊。难道,他从不把冶恬的工作当成工作?!这不就等于他无视她的天分、
才华,她身为人的尊严!
为此,他失去了她。
可惜自己恍然大悟得如此之迟。鸣臣怀着心痛,注视着她,隔了一个月,她
似乎比记忆中来得更让人心动,更让人想拥人怀中,紧紧地疼爱。
“这是第一道料理,大蒜生炒花枝,请用。”
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弹性十足的花枝雪白剔透,可是他却半
点食欲都殳有。
鸣臣推开椅子站起来说:“很抱歉我……”
“你,就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吗?”颤抖着声音,原本一直保持着平静笑
脸的冶恬,再也撑不下去地掉下泪来,她边哭边笑地说,“是我太厚脸皮了,竟
以为这样于你会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冶恬?”生平第一次,他慌了手脚,伫立在原地。
“对不起,今晚是老板和我的朋友计划的,他们看我这一个月来郁郁寡欢,
决定助我一臂之力,以开幕酒会这个理由,将你找来。因为我太胆小,深怕被你
关在门外,设有勇气去你家,他们便……”她哽咽地说,“但,我懂,你已经不
想再见到我了吧?对不起,该走的人是我。”
她踩着飘忽的脚步,擦过他的身体,往门口走去。 鸣臣在她即将再度远离
自己生命的那一刻,使劲地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回自己的怀抱。
“啊……”
环住她的双肩,埋首在她的颈侧,他哑声说:“别对我道歉,我该死的是个
愚蠢到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没有想,愚蠢到轻易地就要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摒
除在门外,甚至还让她哭泣的混账东西。”
多日来的思念一拥而上,此刻他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失落的是什么,手
臂的空虚感又是从何而来。他发誓再也不会让她溜走了,哪怕要他克服千万个困
难,他都不会再让她从自己面前消失。
“原谅我的愚蠢,冶恬,我错了。”
啊……如果这是梦……她一定会要神将它变成真的。
冶恬透过模糊不已的视线,抬起头看着,自己不知反反复复在梦中呼唤过多
少次名字的爱人,一度她得到了实现梦想的机会,可是她很贪心地发现自己的梦
想不只一个,实现了其中之一,她却想要更大的宝物——鸣臣。
这不会是假的吧?他说要自己原谅他?
“你没有错,鸣臣,你向我求婚,我却视它如敝屐,我真是愚蠢,我怎么会
以为没有了你有了美食俱乐部的工作就可以取代呢!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你,我要我们在一起。”
他开始在她脸上撒下无数的吻雨,迫切地说着:“我也是,我不让你走,你
走不了,我怎么会以为我放得了手!你是这么的……” “吻我!抱住我!”
像是正等着她这句话,鸣臣迅速地紧抱住她,两人就在包厢的地板上纠缠着……
突然她慌张地推开他说:“糟了!”
“怎么了?”也跟着起身的鸣臣,立刻就注意到问题所在。
炉子上放的菜肴因为炉火未熄,已经发出焦味不说,正逐渐往上冒烟的是那
堆已经被烧成炭的花枝。
“失……失火了!”
* * *
“请问这世上有谁会因为做爱做到忘了小心火源,差点把餐厅给烧了!”端
木扬气得口不择言。
呃,这也不能怪他。一间好好的包厢,天花板上都熏黑了一块。幸好抢救得
快,餐厅的消防设备也很完善,每一间包厢都有灭火器,没有酿成大祸。可是损
失就是损失,不必说,这一切都要紫鸣臣赔偿。
“这间包厢重新装潢的账单,我会寄到府上去,同时未来包厢还得多条规则,
绝对不许关门,省得有人把我这儿当成了爱情旅馆。”余怒未消的他,又多加一
句讽刺。
愧疚的两人,当然是不能回话喽。
“老板你也讲得太白了。”田莘园好心地帮他们开口说,“总之,现在一切
圆满,不就好了。”
“圆满?喔,那么说来他们重修旧好,不就等于我要损失了一名主厨,哪里
好?”厉害的端木扬马上开始讨价还价。
“不。”鸣臣握着冶恬的手说,“我改变心意了,冶恬不必辞去这里的工作,
我希望让她做她想做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的工作会让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在一起。”冶恬摇头说。
“总会有办法的。”他笑笑。
冶恬又感动地抱住他。
这些恩恩爱爱的画面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花圣贤插口说:“我有个提议,
可以解决。”
所有的人脸上都写着问号。
“一楼的主厨工作是固定的,会被绑死,那既然这样,不如把冶恬调到三楼
的包厢部,专门服务少数的客人就好啦。这样子工作也有弹性,同时也有更大的
发挥空间,让冶恬想煮什么就煮什么。”花圣贤一脸“你们居然都没有想到”的
表情。
冶恬“啊”的叫了一声,再次对好友的脑筋佩服到五体投地:“花花,你真
是我的恩人!谢谢你!”
“别急,老板怎么说呢?”花圣贤看着端木。
这时紫鸣臣勾住了好友的脖子:“你不会不答应吧?”
“……”情势比人强,反应迅速的端木扬微笑地说,“这当然没有问题,不
过……条件是……”
“你跟我还谈条件?”紫鸣臣马上就皱眉。
“婚礼,要在我们美食俱乐部举行,这总行吧?”端木扬拍着手说,“一个
盛大、豪华,耗资百万的婚宴,相信你口袋应该不会吝于这一点小钱喽!”
“不行。”
大家都以为这条件紫鸣臣绝对会答应的,他的否定叫他们吃了一惊。
只见紫鸣臣缓慢地微笑说:“要是在这儿举办,你们是想看这一个美丽的小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礼服,在厨房里做菜不成?我可是娶了一个三颗星的新娘,
她岂会放过显示手艺的好机会。”
听了这令人捧腹的理由,众人都笑开了,热闹的笑声挤满这小小的包厢。
最后?
结果婚礼还是如愿在美食俱乐部中举行。
那的确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婚礼,因为新娘亲自端菜上桌,新郎还兼跑堂,不
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间美食俱乐部是他们小夫妻所拥有的,自然这受到某人的严正
抗议,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结婚喜宴上,写在蛋糕上的那句话:“祝你们结婚快乐!”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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