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单梅决定去一趟啤酒厂，她这是有求于人，不能光在家里等。但她相信宋宪
肯定会帮她安排工作的，她觉得宋宪与路齐英的性格很接近，乐于助人，而且答
应了的事肯定能办到。可她毕竟心焦，她已经等了许多天了。她想去催。他不是
叫我去厂里玩的吗？我这就去，我去了不用多说，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去的，他
是聪明人。这样想着，她就真的去了啤酒厂。
她觉得这厂区环境很美，她想要是真能在这上班可是件开心的事。经打听，
她知道面前这幢是办公楼，她走了进去，朝厂长室走去。迎面走来个女的，很艳
丽，截住她问：“你找谁？”
“我找宋宪厂长。”她说。
“找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来玩玩的。”
“你是他什么人？”艳女人满脸疑惑。
“朋友，”她说，“他老婆是我朋友。”
艳女人说：“宋厂长正有事，在接待几个很重要的客户，你不能进去。”
单梅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艳女人想了想，说：“你先在这儿，我去帮你问问。”去了一会儿，又来了，
说，“他叫我跟你说声抱歉，叫你先在我的办公室呆着，他把事情处理好就过来。”
单梅跟着那女人走进一狭长的办公室，看见里面有电脑复印机什么的，就问：
“你是这厂里的打字员？”艳女人点点头。
艳女人沏了杯水给单梅，单梅端在手里，说：“谢谢。”单梅觉得这艳女人
很漂亮。艳女人举手投足都显得很时髦很高雅，单梅不由得感觉自己很寒伦。艳
女人脸上的妆很重，戴着各种首饰，珠光宝气，咄咄逼人。
艳女人说：“你怎么会跟宋厂长老婆认识的？”
单梅说：“我们过去在一个厂里。”
艳女人说：“他老婆不是下岗了吗？”
单梅说：“是的，我和她都下岗了。”
艳女人听后有些警觉，说：“你来真没事？”
单梅心想，不如跟她实话说了吧。“我来看看，能不能在这找个工作。”
“你想叫宋厂长给你安排个什么样的工作呢？”艳女人总算摸清了她的来路，
警惕地眼光开始松弛了，有了些微笑容。
“你看呢，你看宋厂长会安排我什么样的工作？”
“不知道。”艳女人说，“我又不知道你会干些什么。你原先干什么工作的？”
“车工。”
“可我们厂里不需要车工呀。”
“这我知道。”
“宋厂长答应帮你安排什么工作了吗？”
“答应了。”
“他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艳女人抓起话筒，说了个喂，又说了个噢，放下话筒，
对单梅说：“宋厂长叫你去。”
单梅便向厂长室走去，走进厂长室的一刹那，她竟然有些紧张。宋宪坐在办
公桌后面，见她进来了，就站起身，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怎么拖到今
天才来？”单梅听了有些高兴，心想，他这么说是不是就要帮我安排工作了？但
她不便急于问。她在宋宪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宋宪过来要给她倒茶，她
说：“不用，刚才已经喝过了。”宋宪说：“不好意思，刚才有几个客户在这儿，
叫你等了这么长时间。”单梅说：“我又没什么事，等上一会儿有什么要紧。”
宋宪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单梅打量他这间宽敞的办室。这时艳朵走了进来，站
在宋宪的办公桌边上。
“她是你老婆的同事？”艳朵问。
“是的。她叫单梅。”宋宪说，说完又对单梅说，“她叫艳朵，是厂里的打
字员。”
单梅笑笑，说：“这名字很好听，很漂亮，跟你的人一样漂亮。”
艳朵也笑笑，说：“算了吧，我可没你漂亮。”
单梅觉出她话里有讥讽的味道，就说：“我是真心觉得你漂亮。”
见她们如此争执，宋宪眉开眼笑，说：“好了别争了，你们都很漂亮，只是
一个浓艳，一个清秀，清秀得像出水芙蓉。”
宋宪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艳朵赶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他点着了。
他们的样子很亲密。单梅觉得奇怪，心想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没事干了？”宋宪吸了一口烟，说。
“你就看不得我息下来，”艳朵娇嗔道，“我已经忙了一天了。”
宋宪继续吸烟。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很静。宋宪看了一眼单梅，单梅把头低
下。宋宪抽了几口烟，说：“我这有一份合同，你拿去复印个四五份，明天要用。”
宋宪把合同递给艳朵，艳朵很不情愿地拿着走了出去。
打发走艳朵，宋宪离开办公桌，和单梅坐在了一起，中间隔着张茶几。
“你今天来了也正好，”宋宪说，“我这正有一件事要找你。”
单梅惊喜，忙问：“什么事？”
“我们厂里征集啤酒新品名称，已经好些时候了，应征的也很多，可就是没
一个叫我中意。我想你是不是帮我动动脑筋，起个既好听又有内涵的啤酒名称？”
单梅明显地失望，她原以为是要帮她安排工作了哩。她说：“我会想出什么
好名称呢？我对啤酒可是一窍不通。”很扫兴。
“不，你会的，我相信你有这能耐。”宋宪很肯定地说。
单梅奇怪，心想，他对我了解得并不多，怎么敢这么肯定呢？她再次拒绝，
“不，我不可能起出好名字的，我一点经验也没有。你叫我干别的可以，但这个
不行，真的不行。”
“你应该试试，试也没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宋宪还是那样坚决，看来她是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她无奈。可转念一想，她
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不是在考我？以便看看我有多少能耐？肯定是这样。她已
无法逃脱，必须硬着头皮挺过这一关。这样一想，她倒起劲了，跃跃欲试。她说：
“可我对啤酒不了解呀？”
“这个容易，”宋宪说，“我可以给些资料你带回去看看。好的啤酒名称最
主要有三点，一要琅琅上口，容易被人记住；二要有新意，有内涵；再一个就是
要与水有关，因为在国外啤酒是被划归为饮料的，人们通常只在夏天喝啤酒，消
热，解渴，只有与水有关了，才会具有诱惑力。”
“你干嘛不自己想呢？”
“想不出。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圈外人比圈内人要看得清楚，圈内人很内行，
可天天接触，不再新鲜了。其实内心早已累了，烦了，也就不可能想出什么有新
意的好名称。相反圈外人是初次接触，又好奇又有激情，很可能冷不丁地爆出个
令人叫绝的好名称来。”
经他这么一说，单梅还真想试试了。我要是帮他想出个好名称，他很可能要
给我个好工作。“那你给些资料我看看。”她说。
宋宪在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找出几本书和杂志，放在她面前，说：“没必要
细看，随便翻翻，心里有个数就行了。关键是要把我刚才说的三点考虑进去。”
单梅动手翻看这些书和杂志，宋宪又说：“现在的啤酒生意比以前难做了。
以前的啤酒根本不需要什么名称，只要你贴张标签写上啤酒二字就能卖掉。现在
则大不同了，讲究个品牌，得把品牌打响了才会有人买。”
“这厂里现在生产的啤酒是什么牌子？是不是叫清溪？”
“是的，可这清溪已经朝不保夕了，必须尽快换个牌子。”宋宪说，“否则
的话，厂里迟早要关门。”
“有这么严重？”
“你可能还不知道厂里的困难，”宋宪说，“跟往年相比，今年的销售量跌
得惊人。要再这样下去，就没赢利的可能。形势已经相当严峻，如果不是想在年
内推出啤酒新品，我还真要精简掉一批人。”
单梅不作声，心想他干嘛要对我说这个呢？有什么用意吗？她今天来原想打
听工作一事的，但已不便开口。开不了口。也许这就是他的用意。想到这，她心
里很不是滋味。她难以想像这一希望泡汤给她的打击有多大。多少天来，她一心
指望宋宪给她安排个工作，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宋宪身上，甚至可说把自己的
命运前途也押在宋宪身上。她不肯相信结果会是落空的，那样未免太残忍了。见
她满脸痛苦，宋宪问：“你在想什么呢？”她摇摇头，说：“没想什么。”宋宪
那样关注地盯着她，她感觉亲切，她想，他或许只是在如实介绍厂里的情况，并
没别的用意。可她还是苦闷着脸，沉默不语。宋宪在办公室里慢慢地踱着步，也
像是在想些什么。未了，他站住了，看了看表，说：“快下班了。我们出去吃饭，
好吗？”
“不，我回去吃。”单梅说。
“为什么不呢，”宋宪两眼盯视着她。“又不要你掏钱，我请客。”
“我怎么好随便浪费你的钱呢。”
“这有什么要紧，我一个人去吃不也还是要花钱么。你就算陪客，陪我吃饭，
总行了吧？”
宋宪的口气那样坚决，不容她违抗。没办法，她只好同意了。不过她想，跟
他多接触接触也是好事。她毕竟指望他帮安排个工作。再说，不就是吃餐饭吗？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现在就去吗？”
“对，现在就去。”
她跟着宋宪走出厂长室，路过打字室门口，她和艳朵打了个招呼，说“走了”，
艳朵只礼貌地朝她笑笑。但随即她就看出艳朵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态。坐进宋宪的
小车，她抬起头，注意到艳朵正贴在窗口看着她，她给看得毛骨悚然。
宋宪把单梅带进一家粤菜餐馆，在一小包厢内坐下来。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
宋宪叫单梅点，单梅不肯点，说：“这广东菜我不知道哪样好吃哪样不好吃，还
是你来点。”宋宪只好自己点了几道菜。
“你要是不喜欢吃广东菜那就换一家。”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吃呢？”单梅说，“我只是从没吃过。”
“其实广东菜的味道还可以，”宋宪说，“广东人很讲究莱的吃法，一道很
平常的菜，会变出不同的花样来吃。”
不一会儿，服务生就把热气腾腾的莱陆续端了上来，并打开瓶盖，给两人各
斟了半杯葡萄酒。干完这一切，服务生便两手相剪在背后，贴墙站着不动。宋宪
说：“这儿没你的事了。等有事我再叫你。”服务生于是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
上了。包厢内只剩下宋宪和单梅俩。圆桌很大，莱都给放在同一侧，两人因此挨
得很近。挨得太近，单梅就显得不大自然，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宋宪像是并没察
觉，他看上去很高兴，满脸笑容，一遍遍地说，“吃呀，吃呀。”不知为什么，
单梅有些怕他，有些局促不安。宋宪和单梅碰杯，说第一杯应该干掉，说完就一
口喝掉了。单梅说：“我不行。”宋宪说：“那就分成两口。”单梅犹豫，宋宪
说，“别怕，葡萄酒的度数很低。”单梅于是分成两口把杯里的酒喝进肚里。宋
宪说：“你够爽快的。”宋宪又给她斟满，“这杯也干掉好吗？”单梅说：“不
行的，再这样喝我肯定会醉。我平时很少喝酒。”宋宪说：“既然这样，我也不
勉强你。”宋宪给单梅搛菜，单梅说：“我自己来。”宋宪说：“能够和你在一
起吃饭我很高兴。我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宋宪的一双眼睛总是盯着单梅。单
梅给他盯得低下了头。单梅想，他干嘛总要这样盯着我呢？桌底下，宋宪的腿紧
紧地挨着她的腿，她赶忙挪开了。她不小心把筷子弄到了地上，宋宪帮她拾起来，
用餐巾纸揩净了放在她面前。她说：“谢谢。”可突然间宋宪顺势一把搂住她，
亲她的嘴。她拼命挣扎，宋宪只好放开她。
“你怎么能这样？”她愤怒地说。她坐得离宋宪尽量远一点，在用手背一下
一下地擦着嘴唇。她没想到他会对她如此无礼，气得直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
样？”
“对不起。”
“我一直很尊敬你，以为你是个好人，想不到你竟会干这种事。”
“对不起。”宋宪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太冲动了。”
“你知道，我跟你儿子差不多大，你怎么好对我这样。”
“我刚才实在是太冲动了。”宋宪两手抱着头，很痛苦的样子。“你这么年
轻，这么漂亮，我就忍不住想亲一下。”
她本来想站起身就走的，可看到宋宪真心在懊悔，就坐着没动。她没料到他
年纪这么大了竟还会干傻事。“要是别人，我肯定会抽他耳光的。”她还在气得
发抖。
“你不知道，”宋宪接着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忍受痛苦。我是个
孤儿，没爹没娘，也就不可能有父爱母爱。三十岁之前几乎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
我渴望能有女人来爱我，可是没有，没有一个女人肯爱我。你不知道这是一种怎
样的痛苦。看着大街上一个比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我就像被阉割了一样，有劲
没处使。我年轻气盛的生命就是在这阉割般的痛苦中度过来的。直到三十出头才
结婚。这段经历早已成为过去了，可是留下的创伤至今还未愈合。只要一看到年
轻漂亮的女人，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你是这么年青，这么漂亮，
这么富有青春味，你戳疼了我早年留下的创伤。”
宋宪低着头，说得很真诚。单梅被他的经历吸引住了，忘了羞辱，静静地听
着。
“我年青的时候身强力壮，”宋宪继续说，“并不见丑，可为什么就是没有
女人肯爱我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终于得了个结论，只一个字，穷。
于是我发奋，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经过多年的拼搏，我实现了理想，改变了自
身的命运。可早年的那段创伤毕竟太久太深，消不掉，抹不平，只要一想到这段
经历，我整个身心就都在痛。”
宋宪不说了，点起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单梅则惊异地看着他，她没想
到他会有这些复杂的经历。她完全忘记了他刚才的无礼，她觉得他几乎是个典型
的男人，他是从艰难困苦中奋斗过来的，她欣赏他。她说：“你是成功的，那些
失败最多只能说明你穷，可你毕竟靠自己奋斗过来了，你应该高兴。”
宋宪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宋宪把一杯酒一饮而尽，两眼发着呆，干愣着。她给他重新斟满，说：“少
喝点，你还要开车。”
“我刚才头脑发热，太冲动了，你肯原谅我吗？”
她脸一红，说：“我已经忘了。”
见她没怎么记恨自己，宋宪轻松多了，又喝起了酒吃起了莱。吃完饭，宋宪
开车送单梅回家。路上，宋宪放起了一盘磁带，“I LOVE YOU”，电影《泰坦尼
克号》的主题歌。一首悲枪的回肠荡气的感伤歌曲。单梅很认真地把它听完了。
单梅心想，看来他那段青春期的创伤真的很深很重。
车子在古道巷路口停下了，单梅下车，宋宪说：“有空多去厂里玩玩。”单
梅说：“噢。”噢过之后她就有些疑惑，他怎么光叫我去厂里玩而不提帮我安排
工作一事呢？难道他不想帮我安排工作了？她弄不懂。他不是说要尽快把我按进
厂里的吗？怎么今天见了面一字也不提呢？但她转念又想，至少他还没明确拒绝。
他或许一直放在心上，只是没做成的事他不愿多说。
她回到家，门开着，孔西已经下班回来了。
“刚才送你来的人是谁？”孔西问。
她一惊，说：“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阳台上看见的，好象是个男的，是吗？”孔西像是在吃醋。
她心生一计，想，不妨就给些醋他吃吃，这对他会有好处，于是说：“是清
安啤酒厂的厂长，他待我挺好，答应帮我找工作，刚才还请我吃了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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