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成了作家
陈步森的自白录以神奇之速得以出版,完全在于刘春红的功劳。这本十万字
的自白书由苏云起润色后,一度找不到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完全可能畅销的书
找不到出版单位,原因在于他们宁愿出版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的回忆录,也不愿
意为一个杀害前副市长的罪犯树碑立传,免得惹不必要的政治风险。但刘春红竟
然找到了一个出版社,据说是她自己投资,为此搭进去了自己的积蓄,首印数达
到五万册。
刘春红对苏云起说,虽然我也认为陈步森是傻瓜,但我相信他的书能大卖。
她催促出版社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书印出来了。今天,刘春红把十几本
样书送到了苏云起手里,是她找苏云起为该书写的序。这本书的名字很长,叫《
我向您认罪,请求您赦免》。
苏云起拿着书仔细翻看,对刘春红说,这是陈步森用眼泪写的。谢谢您,刘
春红,你为他做这些事,他会很感激的。刘春红说,他要是感激我,就不会做那
些傻事了,我不是要他感激,我是要通过这本书向社会呼吁,让他得到从宽处理,
今天下午在图书大楼的首发仪式,您一定要参加。苏云起说,好的,我一定会参
加,但我要先去找一个人,就是冷薇。我想把这本书送给她,她是第一个应该得
到这本书的人。刘春红脸上露出厌倦的表情,说,这个女人疯了,她是存心要陈
步森死。苏云起说,不一定呢,陈步森的命并不掌握在她手里,她失去了丈夫,
应该得到关心。刘春红摇摇头说,你不被赶出来才怪呢。苏云起说,我试试看吧,
仪式那边需要我们帮忙吗?刘春红说,陈步森他表姐会去帮忙,我们请了好些媒
体来。
苏云起按照地址找到了黄河大学冷薇的家,可是他意外地在楼下遇到了冷薇,
她提了个篮子,好像要去买菜。苏云起向她介绍了自己,说想和她谈谈。冷薇打
量着他,立即明白他是谁了: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我。冷薇说,你找我
干什么?苏云起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冷薇并没有邀请他上楼的意思,在旁边
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说,听说你让那个家伙得救了?苏云起说,不是我,是主。
冷薇眼睛并不看苏云起,说,没那么容易,得救?他做了什么就得负责什么。苏
云起说,当然,得救是指灵魂得救,他对他做的事要负责,是这样的。不过呢,
陈步森得救了,人确实改变了,没有恨了,他对我说过,非常希望你也能和他一
样得救。冷薇笑了,这笑声是从鼻孔里出来的:得救?我为什么要得救?我做错
了什么?我死了丈夫,我疯了,我病了,我就有罪了?笑话!我告诉你苏先生,
我要是和那个家伙信同一个神,我感到耻辱。
说完冷薇站起来就走。苏云起也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说,你要相信一点,
人是会改的,他过去是对他所作的不晓得,现在他晓得了。冷薇说,他晓得个屁!
你是不是要和他合伙来骗我?是,就是这么回事,你拯救了他,给他带上了一个
高帽,他就可以逃脱审判是不是?你们串通了要在我这里拿到对他有利的证据,
对吗?我告诉你,你休想。苏云起说,他做了什么你最清楚。。。。。。冷薇说,
我最清楚,可是我也最糊涂,我被人骗了,我出院回家后,一看到我丈夫的遗像,
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差点儿得罪我最亲爱的人,你们不管我这个被害人,却一味
地关心那个凶手,你还有人性吗?苏云起的心像被针刺一样,他低着头说,我今
天来看您,跟他没关糸,我对你遭受到的苦痛无能为力,只能为您祷吿,如果用
我的嘴能安慰您,我愿意一刻不停地说,一直到你的心平静的那一刻为止,但我
知道纵使说到我嘴唇无音也没有用,你受的创伤只有神能安慰。
这句话似乎把冷薇打动,她站在那里不动了,说,那就谢谢你,我要去买菜
了,恕不奉陪。苏云起把那本书拿出来,说,这是陈步森写的自白录,刚出版的,
因为他要想说的话有一大半是对着您的,所以我今天给您送过来。冷薇很吃惊,
瞥了一下书,说,杀了人还当作家了?真是一举两得。苏云起说,你可以看看。
他把书轻轻放进她的篮子里,说,给您添麻烦了,如果你愿意,我还会来看您,
请您节哀保重。说完苏云起就转身走了。冷薇转手就从篮子里把书拿出来,扔进
路边的垃圾斗里。
苏云起看到了这一幕。可是他正想回去把书拿出来时,发现冷薇回头了。她
看了看,没有发现苏云起。苏云起躲在墙后面,看见冷薇慢慢走到垃圾斗前,迅
速地捡起那本书放进篮子里,快步走了。
。。。。。。苏云起利用剩下的时间找了一趟律师沈全,他想了解一下陈步
森案的进展情况。沈全是他的老同学,他的律师事务所在东街六号,和教堂相距
不远,两人经常来往。苏云起把那本书送给了他。沈全给他泡了一杯红茶,说,
现在的情形对陈步森并不算太有利,因为他没有确凿的悔改依据,他做的是对着
冷薇的,不是对着公安的,而且冷薇还拒绝承认。苏云起叹了口气,说,陈步森
为什么这样做没人问,做给谁看还那么重要啊。沈全说,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对
陈步森应该是个利好,便于全社会看清楚这个案子真实的一面。苏云起说,我刚
才去看过冷薇,她情形并不好,我看她是被自己折磨着。沈全问这话怎么讲?苏
云起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所以她现在恨陈步森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想
法,她应该知道陈步森已经悔改。沈全皱着眉说,问题没那么简单,她太爱李寂
了,我调查过,他们是一对几乎没有红过脸的夫妻,无论是谁,也无论他事后做
了什么,只要夺走了她的丈夫,她就不会原谅他。苏云起说,我不这么看,她只
是内心斗争得很厉害,刚才我给她这本书,她扔到垃圾箱里,后来我一走,看见
她从垃圾箱里又捡回去了。沈全笑了,这只是好奇罢了。苏云起说,我觉得有希
望。沈全说,那就好啊,我巴不得这样呢。苏云起说,我可是指着她灵魂得救说
的啊。沈全说,我管的跟你不一样,我指的是这种情况对陈步森有利,可以让他
免于死刑,我们各负其责。
这时电视台的记者朴飞来找沈全,他们同是朝鲜族人,所以经常来往。朴飞
看见苏云起,就说,我看见你写的陈步森书的序了,下午我也要去参加首发式,
你的序叫《爱能遮掩许多的罪》是不是?写得不错,但这个题目可能会让人误会,
爱就能遮掩罪了?遮掩给人掩盖的感觉。苏云起说,以后大家会明白,没有一个
人不犯罪,也没有一个人有能力不犯罪,所以罪只能遮掩和涂抹,好像这块污迹,
重新刷一遍油漆,把它盖上,他的良心就无亏了。朴飞说,难怪人家说基督教便
宜,一抹就无亏了?苏云起说,要看用什么涂抹,谁能为人类赎罪?有罪的人类
能吗?不能,他有罪,所以没有定罪和赦罪的权柄,只有一个完全无罪的人,他
的血才可以涂抹,因为他的牺牲废掉了一切的消极,涂抹了罪,人一信入他,就
接受了这个能力,开始可以胜过罪了。所以陈步森信后会有这个能力,也会因此
喜乐。朴飞说,这有些复杂啊,我得好好想想。沈全说,我认同这个观点,这不
是想的问题,生命的事实不是他想了才存在,不想它也存在,它先于思想,我信
了主的就开始喜乐,良心无亏,朴飞我告诉你,对于耶稣上十架为什么能带来这
种功效的原因,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沈全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继
续说,但正如我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会有营养,我就吃了,照样得了营养,就是这
个道理。先有生命,后有关于生命的知识。朴飞点点头,这真的有道理。沈全笑
了,指着他说,你还是在讲道理。
他们在旁边的朝鲜菜馆吃了饭,然后一起到了图书大楼,参加陈步森自白录
的发行式。刘春红和周玲正在现场挂布幅,不少记者陆续到场。现场已经挤了一
两百人,并开始排队。当图书大楼和出版社的代表讲过话后,苏云起讲话,他说,
今天陈步森本人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来到现场,他让我代表他说一句话,
就是向全社会请罪。苏云起说完代表陈步森对大家深深地一躹躬。他说,这是一
本什么书呢?这是一本罪人的悔改录,这是一本用眼泪写成的书,是一个罪人心
思转变的见证。在他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和他见面交谈,他好几次写不下
去,觉得自己犯了罪,怎么还能写书呢?我告诉他,不是一个成功者才能写书的,
一个罪人写的书有时更动人心魄,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用悔恨的眼泪写成的,人们
看这样的书,不是要嘲笑他,也不是要看热闹,而是要看人类能这么坏,为什么
能这么坏;人类这么坏,却还能悔改,变成雪一样白,为什么能变为雪一样白。
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极大的奥秘。
这时,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喧哗。一行人抡着棍子窜进来,为首的一个
黑脸的男人问苏云起,你就是苏云起?苏云起说是。那人就不由分说,抡起棍子
朝苏云起打下去,苏云起头上的血喷出来,旁边的几个人用棍子开始砸书摊,前
来买书的人惊叫着四处逃窜。图书城的人大叫着要找警察。沈全大喊,请你们马
上中止犯罪行为,我是律师。朴飞迅速举起摄像机抢镜头。周玲拉着满头是血的
苏云起叫出租车。刘春红则拨打了110 。
那些人砸完了摊子,黑脸的人对苏云起说,我们不是冷薇的亲戚,跟陈步森
也无冤无仇,我们只是看不过去,这个凶手也太嚣张了,他是英雄吗?苏云起说,
不是,他是罪人。那人说,是罪人就好好在局子里呆着,别到处充英雄,反了!
陈步森有什么权力要求一个被害人赦免?苏云起说,他是没有权力,但上帝有权
要求她。那人说,没有上帝,我就是上帝。我看不过去,今天教训教训你们这帮
人,看你们还敢为罪犯立传。说完他们钻进一辆面包车走了。
苏云起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图书大楼的卫生室给他作了简单包扎。周玲和
刘春红要送他上医院,他摇摇手说,等一会儿,你把他们召回来。躲得远远看热
闹的读者见他要说话,又重新聚拢来,人比原先更多。苏云起重新站到书桌后面,
对大家说,让大家受惊了,今天的事是突发的,但我并不吃惊。我相信刚才那些
人不是为着他们自己才这样做,他们也许有这样做的理由,因为他们不喜欢看到
一个罪犯写书给大家看。可是我要说,罪人也许没有资格做任何事了,但他至少
可以做一件事,就是认罪。没有比罪人认罪更有价值的了,没有什么比一个罪人
悔改时滴下的眼泪更动人的了。当然我们会想,那么被害人怎么办?我现在拿起
这本书,大家看看书上写什么?苏云起打开书的扉页,你们看看,在这本书的第
一页写着一句话,这是全书的第一句话:愿上帝的手收纳被害人的眼泪。这就是
陈步森要说的话,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没有权力收纳被害人的眼泪,但他
相信被害人的眼泪一定有地方收纳,一定有地方安慰。刚才打我的人对我说,陈
步森不是英雄,他是罪犯,不错,他的确不是英雄,可是我要问,谁是英雄?是
不是有能力的就是英雄?今天大家都讲能力,大家崇拜有成就的人,可是在我看
来,骄傲的人并不是英雄,谦卑的人才是,如果一个能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自己
是罪人的人,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我不是说陈步森是英雄,但我说,
他现在至少开始承担自己的心灵责任。
大家静静听着,出奇的安静。朴飞用摄像机拍下了每一个画面。
他犯了罪,如果只是法律惩罚他,就一定能改变他的心灵吗?苏云起说,有
人说,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民愤是什么?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公义的认识模糊到
一个地步,用“民愤”轻率地处理所有事关公正的问题,但我们忽略了,人民就
是人,人是有罪的,是有局限的存在,人如果没有一种来自于启示的公义源头来
让他明白,他就不会知道公义是什么,他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让自己的利益原则
顶替公义的原则,所以,民愤不是公义。还有人找被害人,要她放过陈步森,要
她算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请问,什么叫“算了”?做过的事能算了吗?这还
是公义吗?凭什么算了,所以让被害人算了,结果被人赶了出来。
听到这里,刘春红低下头,她想不到苏云起把她的事说出来。苏云起说,赶
得好,我赞成赶出来,因为这事犯下了,谁有权柄说算了?赦免不是算了,如果
是,那这种赦免不值钱,一毛钱一斤我都不要,今天我们对这事不赦免,我们过
不去,因为事情不会结束,就是把陈步森关起来了,枪毙了,恨还在,只有法律
对肉体的处罚,一切并没有改变;但如果我们只是算了,事情就更糟,比只有法
律更坏,这就一点公义也没有了。赦免才是唯一出路,谁来赦免?谁有权利?没
有,一个义人也没有,一个完全人也没有。所以,只有神,就是完全的人,也是
完全的神,他为人类的罪挂在十字架上,因他的死涂抹了人的罪,无罪的为我们
成为罪,这很便宜吗?不,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代价,但我们今天却白白得着。
我们为什么相信这一点呢?因为我们相信无罪的才有权柄,我们也看到罪人为什
么会因信入他,发生那么大的改变?因为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罪,陈步森就是这样,
为什么他会这样痛悔自己所做的,就是因为他相信宇宙中有一个完全圣洁的所在,
他看到了,所以他觉得自己非常污秽,不堪入目,现在我们才发现,悔改不仅仅
是改正行为,改良境界,不是,真正的悔改是心思转变,是所是的问题,不是所
所为的问题,就是从一个不相信的人变为相信的人,相信圣洁公义光明和爱。陈
步森对我说,他先得罪的是上帝,其次才得罪冷薇,他的罪首先是对着上帝犯的,
所以无论警察能不能抓到他,无论冷薇是不是原谅他,他都要悔改,因为他首先
得罪的是上帝。这就是陈步森这一年来的真相,在他决志信主前,上帝已经在他
心里动工,所以他看到被害人的孩子,就欲罢不能,好像发了神经一样。因为他
尝到了甘甜,是这个令他欲罢不能。在他要决定帮助被害人恢复记忆的关头,意
味着此举要把自己送出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有一个巨大的神圣的力量帮
助他完成这个动作,在这个过程中,陈步森获得信仰的意义远远大于对冷薇所作
的一切。
一直静静听着的沈全对朴飞说,这个动作现在也可认为是自首,自己把自己
交给上帝,也就交给了法庭。这时一个读者问苏云起,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陈
步森非要信主呢?他按主的规则自己做就不行吗?苏云起问,谁能做?没有,你
没有看到人败坏的底线吗?没有底线了。好比我欠你一笔我今生永远无法偿还的
债,一千亿,我还不了,又不能不还,不还不公义,还又还不了,所以我整天活
在恐惧中,这就是人类的现状,活在律法的恐惧中。律法是什么?尺子,用来量
人的罪,不量还不知道有罪,一量才知道有罪,就更难受,所以说律法使过犯显
多,就是这个道理,律法只能让人知罪,没法让人除罪。我举个例子,一个小孩
子玩大便,父亲没说这不能玩,他还玩得挺高兴,但细菌就入了他的身体,但有
一天父亲说,你不能玩大便,这是不对的,小孩子吓死了,知罪了,知道这是不
能做的,但他就真的不玩了吗?不能,他明天照样玩,只是多了恐惧。什么时候
他不玩了呢?等他长大了,有了跟他父亲一样的生命,让他玩他也不玩了,因为
他有了不玩大便的生命,有了爱圣洁的生命。是生命改变人,不是律法改变人。
这生命经由相信,就进入到我们的心灵。今天,人如果只活在律法底下,是可怜
的,是不自由的,我相信,陈步森现在是自由的,虽然他关在监狱里,但我们就
一定比他自由吗?不一定。自由从来就在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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