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光下,袁若凡面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不出庭作证。”
萧君严心揪成一团,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到见到她,才发现再
多的准备都是不够的。
袁若凡感到一股凉意渗人心底,冷得打战。
“那天你明明在场,找到范宇诚后,大家都饿了,围在一起吃饭,新郎新娘
还和咱们敬酒,你都忘了吗?”
萧君严凝视着她,怔怔无语,沉默是他惟一的回答。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你绝对不相信一个人的目光之中,能承载这么多的疼爱、
这么多的怜惜。
他不想惹她生气,她生气,他也不好受。
只是,由不得他啊!
“我没忘,我知道他们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出庭作证?你知不知道这样对彧茹不公平?你是她的萧大哥,
她白叫你了。”
“我有我的苦衷。”
萧君严讶异自己的声音还能如此平静,其实他很害怕,非常害怕,也许大妞
再不理他了……一思及此,心湖翻起惊涛骇浪,再难平静。
袁若凡不想哭,鼻尖却已微微泛红。
“不要逼我看不起你。”
这是她对爱情惟一的要求,他亲口承诺会做到。
萧君严早巳预知会有这样的结果。
女侠不是白叫的,这种时候,正义感过度旺盛的她当然站在受害者那方,控
诉已成帮凶的他。
“宇诚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害他坐牢。”
“那是他自找的!怎么说得上是你害他呢?”
萧君严试着说明自己的立场:“我知道他有错在先,但他已经不爱彧茹,勉
强用婚姻将他们拴在一起,一点意义也没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袁若凡大声道:“明明他们有结婚,明明那
天你在场,你就应该出庭作证。”
他忘了她说过的话吗?她看不起说谎的人,明知有其事却不愿意作证,这和
作伪证并没有不同,只更可恶。
再怎么讨论也没有用,他们不可能达成共识。
两方都没有错,各有坚持,谁都没办法教对方让步。
注定,无解。
“一旦判刑确定,前科纪录就跟着你一辈子,阿诚就是有罪的人,范伯父范
伯母那么重面子,他们承受不了的。”
袁若凡语气咄咄逼人,立刻加以反驳,半步不让。
“段伯父段伯母就不丢脸吗?好好一个女儿被蹭蹋成那副德性已经够凄惨了,
居然结婚还不算数!人的嘴巴有多贱你不是不晓得,段家的女儿被白上了!这种
话能听吗?彧茹此后怎么做人?她有什么错?”
“我知道这对彧茹不公平,不论我出庭不出庭,都会有人受伤,既然不能皆
大欢喜,我只能选边站。”
袁若凡心好冷,不只心冷,似乎全身血液都结成冰。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连做人的原则都可以舍弃?哥儿们的情感当真重如泰山?爱情的份量
相形之下,显得多么渺小!
“彧茹对你不也很重要吗?”
否则,又怎会为了这事和他大吵特吵?
“如果我说,”袁若凡发现自己在发抖,连声音都颤抖不已。“你不肯出庭
作证,咱们交情就算完了,你怎么说?还是不肯吗?”
不可思议的痛楚狠狠劈上萧君严的心坎。
他没料到袁若凡的反应如此激烈。
他知道她会生气,会发火,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理他,但只要他低声下气地
逗她开心,动用黑斑、爸妈、小妞轮流当说客,总有一天劝她回心转意,这次的
风波总会平息。
他不要她走,好不容易才赢得她的爱,他不想失去。
他没有那个耐性、也没有那个时间从头来过!
他花了那么久时间才将她追到手,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供他挥霍?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为什么要提分手?”
萧君严真的好痛,活生生被割掉心头一块肉,也不过如此吧!
分手对她而言,只有字面上的意义吗?
“大妞,你到底把我们的感情放在第几位?为什么我们老是为了别人的问题
争吵?为什么你要提分手?”
“你说谎,我看不起你。”
她看不起他?
怒焰猛地发作,萧君严忍无可忍,大吼道:“要我说几次你才懂?选择是中
性的,无关对错,你为什么总是小题大做、为什么要无限上纲?为什么要把别人
的问题变成我们的问题?”
她小题大做、她无限上纲?
袁若凡的怒火完全不亚于他,扬高音量吼回去:“因为你说谎!诚信是一次
玩完,全部玩完的东西,我以后怎么相信你?”
某年某月,当她一觉醒来,他会很好心地告诉她,基于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
原因,他们之间的婚姻根本不成立。
也就是说,她被白睡了,她的付出等于白搭,彻头彻尾就是一场空!哪个女
人受得了?他倒是评评理!
萧君严感到疲乏至极,自己只是普通人,从头皮到脚底都很平凡,终究高攀
不起义薄云天的女侠。
他这么爱她,却无法说服她、取悦她,难以产生共鸣,像拥抱一座冰山,冷
得让人打战。
转身欲去,几番思量,又停下脚步。“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考量。如果
你要分手,那就分手吧!”
用力按住鲜血淋漓的伤口,他背身离开。
分手就分手,她还巴着他不成?
袁若凡转身就跑,没让他看见眼角泪光盈盈。
心,为什么那么痛?
眼泪,为什么流不完?
一颗心碎成千万个碎片,怎么样也没有个完整。愈想控制心酸、抑制眼泪,
却仍无法要心痛的感觉就此打住。
早知如此,宁愿不识情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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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亚凡像被烫着屁股似的冲进房间,盯着呆坐床上的大姐问道:“你和萧大
哥闹分手?真的吗?你别吓我!”
袁若凡不发一语,表情木然。
“出去。”她不想说话,只想躲起来独自舔伤口。
她错了。
范宇诚不是乌龟,她才是。
出了事就缩回龟壳,用烟薰、用水灌都不出来,却忘了龟壳虽能保护自己不
受伤害,却不能化解既成的误会。
误会不解,伤口就不会结痂,就永远没有痊愈的一天。很多事情,不理它也
不会自动消失。
袁亚凡食指对准床上失魂落魄的木头人,气得口不择言大骂道:“萧大哥对
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出去。”
袁若凡喃喃重复着先前说过的逐客令。
袁亚凡想要尖叫,想要狂啸,她就算有十颗脑袋,一起统统想破了,也想不
懂她聪明盖世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大妞这种笨女儿!
人人自扫门前雪,强出头是坏习惯耶!别人吵架她喊烧,未免太可笑了,敢
情是神经有毛病?
范宇诚和段彧茹闹离婚又怎样?大妞不仅笨,而且笨到不知道自己是个笨人,
还自以为是替天行道的女侠,这才是笨的极致表现。
“不是我爱说你,你前辈子烧好香,这辈子才能遇到萧大哥。不对!你根本
拿金银珠宝去赂贿月下老人,硬拗他把你和萧大哥的姻缘线缠在一起,萧大哥才
会看上你。”
要不是八字被做了手脚,萧大哥条件那么优的男人怎么会看上脾气古怪、人
也不怎么可爱、脑袋里装石头的大姐?
袁亚凡的批评引发袁若凡的不悦,苍白的脸色涌上潮红。“大人的事,小孩
子别插嘴,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明明很正常,爸妈的基因也很优秀,为什么你就是死脑筋?
怎么讲都不懂?”
袁亚凡并不是只会血拼,对于爱情,她看得很透彻。
“两个人的分离,不能完全怪罪一方,自己不可能永远是好的。彧茹姐和范
宇诚的过节,外人弄不清楚也搞不明白,你只怪范宇诚,难道彧茹姐一点点都没
错吗?不见得吧!”
袁若凡怒极,呼呼喘气却说不出话来。她恨不得找个洞藏起来,她就这么无
能吗?连吵架都吵不赢!
“出去,这是我房间,不欢迎你!”
袁亚凡火大了,要不是看萧大哥落寞伤情的模样,她才懒得走进大姐的房门
一步,住她自生自灭算了。
“我警告你,萧大哥是脾气好,不是没个性,你再闹,当心他永远不理你,
去找更值得爱的女生。”
那他就去啊!好稀罕吗?袁若凡气到最高点,从皮包中抽出信用卡,用力砸
在妹妹脸上。
“拿去!他不过就是替你付卡费、帮你买名牌内衣,你就这么容易被收买?
信用卡我有,你拿去,随便你爱怎么刷就怎么刷。”
不要再提他的好!她不要听!
袁亚凡拿枕头乱砸一通,把床上的布偶一只一只扫到地上。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萧大哥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妹,他帮我付卡费、
买名牌,是因为有求于我。”
袁若凡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说谎你也先打个草稿吧!他求你什么?你有什
么是他没有的?我不是白痴,你别想骗我!”
你不是白痴,你是白痴加三级!
袁亚凡大吼道:“他拜托我帮你打精力汤,拜托我帮你买减肥番茄,拜托我
陪你去报名参加健身俱乐部!我也不怕你知道,本小姐自私自利,要不是萧大哥
重金利诱,我才懒得管你瘦不瘦得下来。”
袁若凡震惊得无以复加。小妞原来是受了萧君严的好处,才会帮她张罗东张
罗西,每天照三餐替她加油打气……
袁亚凡将姐姐几乎掉下来的下巴往上推,这种痴呆相连隔壁的斑斑都不屑为
之,大妞不够格被称为人类。
“萧大哥只是一个想要守护深爱之人的普通人,他不是英雄,不想主持公道,
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种平凡男子,有另一个比较伟大的代称词,叫情圣。
要不是萧大哥心中只有姐姐一人,她早就倒追他了。
不能当他的情人,至少能叫他一声姐夫。
袁亚凡绝对不容许大姐剥夺这分权利!
“我知道你少根筋……不,是你死脑筋,不懂萧大哥的好。”袁亚凡将姐姐
的手按在胸口,直视她的眼眸温声道:“脑袋不中用,那就用心感觉吧!分手也
无所谓吗?你真的不在乎吗?”
不在乎,才怪。
正因为在乎,才会执着,痛苦就跑出来了。
奇怪的是,袁若凡却哭不出来。
原来,痛彻心扉的时候,连眼泪都滴不出来。
“小妞,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袁若凡几乎认不得自己的声音,好
沙哑,真的是她在说话吗?
袁亚凡走到门口,又道:“我赞成萧大哥的看法,被甩又不是世界末日,说
不定彧茹姐反而因祸得福,活得更精彩。”
因祸得福……有可能吗?
受到那么重的打击,能活得下来就偷笑了,怎么可能得福?
即使萧君严的意见通常是对的,这次,袁若凡却不再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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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彧茹自杀的消息,彻底粉碎袁若凡和萧君严复合的可能。
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好友,袁若凡上前握住她的手,却是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段彧茹眼睁一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小凡……”
袁若凡按住她的嘴。“嘘,不要讲话。你还很虚弱。”
段彧茹闭上了眼,无声的泪,已经淌下。
“我居然不是他老婆……那个流掉的孩子……没有爸爸……”
袁若凡眼睛雾湿,却抑制着不敢哭出声。
官司的结果,早被穆崇真猜中。
法官认为原告主张有理由,结婚因欠缺法定要件不成立,通奸罪自然也跟着
不成立。
范宇诚欢天喜地,碍于父母三令五申要他留点余地给女方,他不敢大肆庆祝,
只带了黄妙汝旧地重游,再度造访垦丁。
面子、里子丢得精光,段彧茹受不了打击,吞下一百颗安眠药自杀,所幸家
人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急救,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憾事。
袁若凡轻声道:“你死了,他连眼泪也不会流一滴,伯父伯母只有你这么一
个女儿,你要替他们想想。”
段彧茹苦笑。“死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傲傻事。”
袁若凡心中大石落地。“你能这么想就好。”
“小凡,我想出国。”
离开伤心地,离开范宇诚,离开黄妙汝,离开所有伤害她的人。
“很好啊!出去散散心,等心情平静了再回来。”
段彧茹望着好友,哀求道:“你跟我去好吗?爸妈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出国,
不肯答应,如果你跟我去,他们就会答应。我真的没办法忍受留在这里,我说不
定会再死一次!”
“你去哪里?”
“波士顿,我很喜欢那个城市。”
美国?好远啊!那不就见不到萧君严了吗?
袁若凡痛到麻木,痛过了头,反而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段彧茹说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包在我爸妈身上。你不必不好意思,
反正钱不用摆着也是浪费。”
“我……”袁若凡心中乱成一片。
段彧茹音量很微弱,但态度有一种迫切。
她很想出国,离范宇诚愈远愈好,但爸妈不可能让她单独出去,所以她一定
要说服袁若凡跟她同行。
“小凡,你不是说想学好英文吗?波士顿有很多好学校,哈佛和麻省理工学
院都在那里,两间大学都有开语言课程给外国人上,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求求你,
陪我去好不好?”
哈佛?那不是萧君严的母校吗?他在哈佛的商学院拿到MBA.
段彧茹看她始终犹豫不决,已然猜到原因,凄然造:“我知道了,你舍不得
离开萧……萧君严。”
萧君严不肯作证,是她败诉最主要的原因。段彧茹并不恨他,但“萧大哥”
却再也叫不出口了。
袁若凡急切地否认:“我没有!我不是……因为他才不出去。”
不是才怪!明明就是嘛!
袁若凡叹了口气。她已经渐渐习惯自己心口不一,反正她就是别扭,就是不
可爱,不会也不能更糟了。
一片空白的心,好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有什么好留恋呢?
自从他们吵架的那天晚上起,他一直没来找她。
段彧茹自杀,他没来医院探望她。
他选择站在范家那边,拒绝和段家有任何牵扯。
是这样吗?他是如此绝情的人吗?
袁若凡心太痛,心被掏空,她也想离开有萧君严的土地,让自己喘口气,沉
淀纷乱的思绪。
“我跟你去。”
“啊?”段彧茹愕然,小凡答应了?
“我跟你去波土顿念书。”
“真的?”
段彧茹被范宇诚伤得体无完肤,连小命都差点葬送,荒芜的心田因为友情适
时浇灌,再度长出希望的幼苗。
袁若凡点了点头。
该她的跑不掉,不该她的,强求也枉然。
就让时间来证明,萧君严是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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