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委主任
作者:曹黎民
陪着市教委制止乱收费检查团转悠了一天,吃过晚饭,天已落黑。区教委主任
李开显没回家,关掉手机,径直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会再有
干扰了。处理完一大堆文件,李开显点上一根烟,开始思索教委下面近百个单位的
班子调整和迫在眉睫的高中入学高峰年的诸多问题。自去年底从学校上调后,李开
显感到没有一天能静下心来,整天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牵着跑,那情景就像
被老婆拉着逛商店,有一种晕旋的感觉,经常一头撞在模特儿身上。正想着,门被
推开,来者是区委书记的秘书冯小波。李开显愣了一会儿,放下手头的东西,起身
为冯小波倒了杯开水,心里想,这人真是聪明过了头。
上个月,区里扶贫济困送温暖活动,给教委分派了10万元。李开显只凑齐5万,
心里想,区里应该知道教委目前的状况,高峰期危楼改造要钱,教学设备添置要钱,
师资增加培训要钱,教职工医药费福利奖金要钱,这日子离砸锅卖铁差不远了。没
想到冯小波仍旧三天两头地催,好像学校开着银行似的。冯小波是上前年由学校抽
调到机关的,刚当秘书那阵,总是挟着公文包抵着头一声不吭,渐渐地便有了一种
如鱼得水的感觉。冯小波聪明绝顶,对区属各部委局的头儿的脾气了如指掌,知道
什么时候能在什么地方找到,知道什么样的钥匙可以开什么样的锁。此刻,他一副
温良恭俭的模样,双手捧着茶杯,对李开显说:“如今这秘书不是人干的,区里几
十个单位,书记抓大事,具体工作都抛给我们,我们怎么办? 还不得求爹爹告奶奶
装孙子”。冯小波知道区属系统最难办的就是教委,比如眼前这个李开显,什么事
都得拖你个半死,不像其他部门的头儿,一个电话一张便条就可以摆平。
李开显抽着烟,思考着怎样跟他解释。这次送温暖活动,市里要求是捐献棉衣
棉被,其他区县都是捐实物,捐款老师意见大,说转来转去不知道最后会落到什么
地方。冯小波猜到了李开显想说啥,放下茶杯说:“市里要求是献衣物,但是,那
会出现许多问题,前年捐衣,一半不能用,有的衣裤在箱底压了几十年,弥漫着一
股股呛人的霉腐之气,有的抖一抖就脱线散架,这些东西送得出手吗? 前些天中央
台播放的送温暖活动大约都看了吧,大连运往贵州边远山区的棉衣棉被一展新,那
才是真正的献爱心。所以,区里决定捐钱统一购买,再说,统一购买对区里一些濒
临破产的商业门点也是雪中送炭,什么事都得统筹考虑,捐的钱还不是在区里周转
流动,既扶了贫又救了一些困难企业,企业有了钱才能纳税,不然我们的工资哪里
来?教育经费哪里来?”冯小波说着说着口气里便有了一种书记的味道,身子也洒脱
向后靠在椅背上。
李开显在听这番话的时候有些走神,想到了儿子小明,不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
还是把自己关在寝室里仰躺在床上发呆吗? 小明好久没回家了,他知道他心里有怨
气,当年他有很多选择,财经外贸,建筑交通,国际金融,但他却叫他填报师范。
小明从小就温顺听话,有次牵着他上街,突然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直到回家才发
现胳膊肘被拉脱了位,可一路上他却一声未吭。上个月实验中学熊青山打来电话,
说报社来函商调小明,问放还是不放,学校正差高中教师,他怎能同意放。李开显
望着冯小波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冯小波从学校出去,像三级跳似的,
听说要当区委办公室副主任了。
冯小波见李开显缄默不语,只是闷闷地抽烟,于是起身告辞:“区里知道你们
的难处,你们也该体谅区里的困难,不打搅你了,还得去商委,看看那些羽绒衣踏
花被质量如何,这是献爱心,怕的是掺进伪劣产品”。说完丢下了一串难以言表的
辛劳之叹。
李开显心境莫名地烦躁起来,冯小波已是第三次登门催款了。可是,钱从哪里
来? 再往下压,报社电视台盯着不说,老师家长也要骂。难道只有动用“小金库”
了? “小金库”是前进路中学方云海的代称,几年前,方云海就名声在外了,学校
办得像开着银行似的,教委要个什么赞助款都是往他那里取。李开显问过分管中教
的副主任廖伯新,方云海的钱会是白拿?廖伯新说,以前的条件是不干涉他的内政,
现在数额大了多少有点要求,比如要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什么的,这也不是大不了
的事。
李开显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什么也没干成,叹口气,摔门回家。
早晨一出门,身后就有人喊了声李主任。李开显掉过头,守候在宿舍门边的是
儿子小学的班主行汤老师。她女儿在前进路中学读初三,一谈起女儿汤老师就泪流
满面,她女儿进校各门功课都在80分以上,现在每天押到深夜,也只能擦杆而过,
汤老师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她不知道中学是怎么在教。李开显忽地生出一股怜悯
之情,掏出记事本,郑重地记下她女儿的名字。汤老师抹了抹泪珠,连声道谢,满
怀高兴地去了。李开显心里想,今年中考形势之严峻,照她说的这种状况,怕是进
普高也难。到时帮不上忙,怎么向她交待?
来到办公室,秘书就过来告诉他,区长叫马上去一趟。教委不在区府大院内,
隔着好几站路。车开出教委大院没多远,就塞着不动了。前面有一群拆迁户在马路
上静坐,李开显探出头,看见有几个退休老师也坐在其中,心里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那一大片拆迁区八年了仍是一片废墟,挖下的地基变成一个池塘,可以钓到半斤重
的鱼。被红线圈划进去的和平小学至今还在颠沛流离,向这个学校借几间教室,往
那个学校插几个班,返回遥遥无期。李开显看了看表,只得下车步行。赶到区府大
院,背心已湿了一片,反手塞毛巾的当儿,区文联主席张志华从传达室蹿出来,递
过一本《巴州风采》说:“书全部印出来了,几时拖到教委?”
李开显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一下悬了起来。编写《巴州风采》是年初的事,
当时李开显就对教委负责发行感到难度很大,国家教委三令五申不得强迫学生购买
除课本之外的任何辅导读物,再则,报社电视台对学校收费问题一直盯着不放,动
辄就追踪曝光。开了几次编委会,最后宣传部长马德民大光其火,说,什么叫乱收
费?指导学生阅读爱国主义教育读物是乱收费吗?目前涌入学校的究竟是些什么书籍?
那些歌星影星武侠凶杀色情迷信为什么就畅通无阻? 马德民一气甩出了好几个大问
号。李开显无言以对,只得点头承诺下来,心里想,从组织编写到联系出版印刷少
说也要大半年,没想到张志华两个月就把书印出来了。李开显手里翻着书,心里后
悔不已,一口气没锁住,就是4万册啊。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挺得住吗?
区长不在办公室。区长助理周红正在发火。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形容憔悴的
人,李开显认得他,是华兴商店的经理。华兴商店跟和平小学邻居,现在一块儿成
了池塘。周红见李开显进来,火气更旺,冲着经理说道:“八年了,白手都能起个
家,你们还赖着政府,当年商店就严重亏损,跟变成池塘有什么两样! 区长已经答
应今年解决你们的问题,你还要怎么的,只怕是捧个金碗也得讨饭吃。”
经理走后,周红看看表,对李开显说:“区长等了你半个小时”。李开显本想
解释一下,见她一脸的严肃,也就缄默不语了。周红望了他一会,说:“熊青山是
怎么回事?一上台就否认前任办的事,还要不要一点基本素质?”李开显明白区长找
他的原由了。去年,一个外商看中了实验中学旁边那片地皮,准备修一幢时代大厦。
可实验中学那遛狭长的生物实验地却像楔子一样插在未来大厦的裙楼里。经过区里
出面协调, 当时的扬校长同意让出那遛地, 条件是建成的大厦按原面积归还学校
200平方米。 上星期准备正式签约时,熊青山却拒不认帐。外商找到区长,区长找
到熊青山,两句话没说完,熊青山就抹了脸,区长又怎么的? 实验不吃这一套。实
验过去是市里的重点中学,跟区里平级,区里要找学校办个事,比如小孩入学什么
的,还得跟校长陪笑脸。后来,区里往上一蹿成了厅局级,实验反被一杆子撵到区
里,这股气自然顺不过来,气不顺则事难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谁能把它一
口啃下。
周红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见李开显不吭声,接着说:“我知道你们要提和平
小学的事,担心那遛地又变成池塘?不要因噎废食嘛,全区几十个独资合资大工程,
炒地皮的也只有一两例,不要因为有这么一两例就怀疑改革开放,从全局的角度讲,
抹掉一两所学校也不是绝对不行的,就像为了一个战役的胜利有时得需要整排整连
的牺牲一样。历史是要前进的,要前进就得摧毁某些阻挡它的东西,就说这个城市
吧,过去设有城门17座,9开8闭,呈九宫八卦之势,现在呢? 连城墙的影子也难寻
觅到了,如果大家都各自为阵,闭关自守,属于自己的地盘就寸土不让,城市能有
今天这样的气势与发展吗?沧海都会变桑田,还在乎一所学校一座城市?历史在前进
的路途上要破坏的东西很多,不得已会辗压一些无辜的花朵,但是,决不能按照受
害者个人的观点,而必须按照历史的整体观点来衡量历史的活动”。
李开显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个刚三十出头的女人,她在大学读的是哲学,跟着区
长鞍前马后地跑了几年,哲学不仅没跑丢,反而更有了用武之地,什么事都可居高
临下作哲学的飞翔。历史的整体观点是什么? 区里这些年商贸大厦像雨后竹笋一样
地疯长,许多地方已经密集到站在厨房炒菜一不留神对面的光臀就会扑入眼帘的境
地,走在街头像穿行在峡谷间有一种气闷之感。但是,财政依然吃紧,钱究竟被谁
赚了去? 高楼林立并不是城市发展的唯一模式,美国的华盛顿法国的巴黎依然是绿
树成行草坪如茵。历史的整体观点并不是你我这代人所能诠释的,就像南朝的宫殿
庙宇得由唐代的杜牧来衡量,杜牧的诠释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作为区长助理,不如靠点女人的温柔说点形而下的诸如区里有困难学校要体谅之类
的话还实在些。自己作为政府命官,对区里的发展全局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会全力支
持。实验中学那遛地并不是让不起,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从区府回到教委,吃了个盒饭,李开显就准备去实验中学找熊青山。车库的两
部车,一部送省外兄弟校考察团去川东书院旧址还没回来,一部发动机出了故障。
李开显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踌躇片刻,还是上了路。
走在街上,已经看不到远方的山峦和大片大片的天空了,四周都是高楼,风在
高楼峡谷间掠走,像一股漫至胸口的涌流,有一种憋闷窒息的感觉。走过一段施工
区,雨就下来了,打在街上叭叭直响。李开显抹了抹头发,躲进旁边的证券交易厅。
一进大厅就看见几个年轻人在避他,李开显不认识他们,但不难判断,他们一定是
在校教师。早就听说学校有不少老师上完课就往股市奔。这么一想,便四处搜寻,
居然看见了前进路中学副校长张怀远。张怀远正等候在一台电脑旁。李开显看了看
表,已到上班时间,身为副校长的他居然敢来交易厅炒股。李开显肚里的火气直往
上蹿,他不动声色地靠上前,心里想,上梁不正下梁歪,找钱不是这么个找法,你
敢偷鸡下面就敢偷牛。张怀远聚精会神地望着电脑屏,接手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老婆写的交割操作程序,他戴上老光眼镜,像小学生那样按图索骥,看一下
纸条按一下键纽。看着他这种惶手惶脚的样子,李开显心头的气消了许多,叫来一
个小青年帮他操作。那小青年劈哩叭拉按了一气,指着屏幕上呈现的走势说,出货
迹象还不明显。张怀远犹豫中突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李开显,脸色倏地通红,愣
着不知怎么办。李开显说:“卖还是不卖,决定不了就照老婆交待的办。”张怀远
回过神来,连连说道:“卖,一千股全抛掉。”
走出交易厅,张怀远空空地一笑,从兜里摸出张病假条,说:“呆在学校有啥
用? 眼不见心不烦,呆在家里又无聊,只好来股市凑凑热闹。”李开显瞥了一眼医
生的诊断,居然弄了个神经官能症。二十年前,李开显跟张怀远在进修校中心备课
组共过一段事,经常一块下馆子喝两杯。张怀远多才多艺,搞样板戏那阵,吹拉弹
唱一个人可以玩台节目,手风琴拉得特好,《打虎上山》能一气穿过风雪迷茫的林
海雪原。教学上也很有一套,古典文学能讲得学生像牵线的木偶。李开显上任后曾
打电话邀他到家里聊一聊,了解一下前进路中学的状况,他对那个“小金库”放心
不下。李开显当校长那会去前进路中学开过两次会,一次是高中调档划线会,一次
是校长教育理论学习班,开几天会就吃几天,走时还送大家一套皮尔·卡丹。私下
里校长们也有一些议论,说如今谁有钱谁就是老大,前进路中学成第二教委了。当
然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吃了人家拿了人家。唯有熊青山不买方云海的帐,每次都拒
绝到会。方云海说,实验是皇帝的女儿不肯下嫁,改朝换代时除了等着一袭赐死的
绫带还能怎么样? 李开显对教委经常去前进路中学开会也有些不同看法,教委到基
层开会应该轮流转,经常去哪个点就有一种标帜的意味,方云海搞的那一套难道是
办学的方向? 李开显那天晚上在家里弄了几个菜,买了一瓶五粮液,准备跟张怀远
好好聊聊。但是,张还远却没领情,只托女儿捎来一张便条,上面写了李贺的两句
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许多日子之后,李开显才知道张还远有过
这种境遇,他文革时教的一个学生在市教委提了处长,有一次请他去,结果只是搓
了一夜的麻将。
李开显拿着那张神经官能证病假条,心里突然感到像被什么划了一下,隐隐地
作痛。张怀远胡子拉碴,穿一件灰不遛秋的便装,跟插身而过的那些进城打工的农
民别无二致。过去,他不是这个样子,总是容光焕发西装毕挺。张怀远戏谑地一笑,
说:“我一发言,他们就说我神经出了毛病,是唐吉诃德,是啊,这个世界只有神
经病才不知道要赚钱要致富,我也想钱,但君子生财取之有道,我决不利用职业之
便,利用国家用来办学的教室和校舍去赚钱。说实话,方云海对我还是不错的,给
我也配了个女秘书,出差在外什么美容费保健按摩都可报销,我是消受不起。现在,
不去学校,随便开个什么假条,他都工资奖金照发。我还能怎么样? 人家给你张脸
面你还能还以屁股?再说,我能拿头颅往你们的‘金库’上撞?”
李开显感到心里堵闷得慌,一时无言以对。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将天地扯得一
片迷茫。关于方云海,关于前进路中学,此刻你能对张怀远说些什么呢?廖伯新说,
没有方云海作经济后盾教委的日子就不好过,教委主任这把椅子就坐不稳。这些年,
上面不断地要钱,残疾基金、希望工程、见义勇为、下岗职工再就业,每次都是方
云海拿的钱。方云海利用空着的地皮教室创点收,有什么不对的? 这种自力更生又
为教委排忧解难的人信不过,难道要相信那些整天缠着你要钱的校长? 就说迫在眉
睫的5万元送温暧款,除了方云海,谁能填这个坑?
李开显抬头望着被高楼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的天空,心里想,那天晚上,张怀远
如果赴约,你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难怪他的那个学生也只能邀他搓搓麻将聊聊易
经,在当今被商品经济包围着的教育孤岛上,个人有那种突围之力吗? 李开显收回
眼光,什么话也没说,跨上了到站的公共汽车。
来到实验中学,雨已停住。校门通道那一排新栽的夹竹桃异常鲜亮。出发前,
李开显给熊青山打了个电话,但是校门依旧冷冷清清。过去,大凡去基层检查,校
长们都要站在校门恭候,笑脸相迎,忙前呼后地张罗。李开显当新华中学校长那阵,
人虽不出来,但也要立一块欢迎牌,上面挂些彩色绸带。而实验,什么也没有。李
开显突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烧,那欢迎牌像是商店里柱廊上的玻璃镜,走过去,人会
被分离出若干影像,弄不清哪个是主体,哪个更加真实。传达室的师傅不亢不卑,
叫李开显登了个记便埋头清理信件。李开显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
就是实验的风骨,是他过去竞争对手的风骨。实验是市里下放的重点,新华是区属
重点,两所学校一直暗中叫着劲儿。由于熊青山桀傲不驯,区里便向着新华趋斜,
比如重点校人民小学的优生,过去都归实验,区里借学校大门附近片区拆迁施工危
险,开了个后门,顺理成章地将优生就近划归了新华。师资经费更是水往低处流。
熊青山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你在桌底下扫他一腿,他就在台面上叫你难堪。区委
有个叫铁大海的副书记,一次到实验观光艺术节,那天下着雨,铁大海一下车就有
秘书举伞开道,指挥电视摄像机跟着转,在介绍领导和来宾时,熊青山装作不认识,
只介绍市教委的头儿,就是不提他,弄得铁大海满脸通红,坐在主席台上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熊青山在校长室等着李开显,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谈起高峰年的准备情况,诸
如将所有的教研室腾出用作教室,将工资大部浮动与课时挂钩。这之前,在扩大招
生方面熊青山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他说,国家教育法明明写着九年制义务教育,
高中不是收容所慈善院,当然,把那么多孩子敞放到社会也是个问题。谈到最后,
熊青山说,新华下学期能吃多少班,实验决不少收一个。话要说到明处,增加班次
必然要涉及到经费问题,钱从哪里来? 教委也是清水衙门,榨不出油来,牛毛出在
牛身上, 只能在计划外打主意,多收6个班,起码得有一个班让学校自主招生,当
时廖伯新插了一句,说,可以像前进路中学那样思想解放一些,实验创收的潜力和
条件不比前进差。熊青山顶了回去,说,我不是商人,是校长,国家的地皮校舍是
用来办学的,不是用来找钱的。
不到十分钟,熊青山就谈完了高峰年各项准备措施,然后拿过听课记录站起了
身。李开显坐着没动,说:“下学期初中招生人民小学的优生全部划归实验。”熊
青山坐下来,说:“河水倒流,不会是无条件吧? ”李开显空空地一笑,目光移向
窗外,操场对面那幢修于半个世纪前的青砖教学楼墙身爬满了蔷薇,像标本似的萎
缩在身后一幢幢现代化的高楼脚下。这些年,商贸大厦一个劲地疯长,而学校却被
无暇顾及被挤压蚕食,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 李开显感到自己处在一个非常尴尬
的境地,作为政府命官,他得站在区里的立场,作为教委主任,又得维护学校的利
益,他感到像置身在两股相互悖逆的水流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游移。
熊青山点上烟,说:“你是来跟我谈那遛地的吧?”
李开显望了望熊青山,他那宽阔的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有如风化的山岩,
随时都可能崩塌。李开显叹了口气,说:“国有企业正处在休克状态,教育占着区
财政的百分之七十,区里背着我们不容易。”
熊青山按灭烟头,说:“这话还说得实在。区长又怎么的,在党校读了个硕士
好像就真那么回事了,谁不知道党校速成惊人,区里的头儿就数他满脸跋扈之气,
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好像一口要把谁吞掉,以为实验是他手下那些顺毛驴,打个喷嚏
都能吓出一裤子尿? 临下骄者,事上必谄,这样的人再往上走,国将不国。”见李
开显缄默不语,又说:“我们当初同意让出那遛地是看在区里困难的份上,但是,
我们不是书呆子,去年意向性协商时,他们说裙楼只修三层,现在设计图纸却变成
九层,学校当然也得水涨船高,按实际建筑面积比例提成,也就是说,得由原来的
200平方米增至600平方米,你说这是不是无理要求?区里压我们动机何在?是不是某
某人与外商私下有什么交易? 想截留下400平方米变为黑户?国有土地,国有资产是
怎样流失的?这难道不是现实的一课吗?周红那个丫头读了几天黑格尔,就跑来跟我
舞棍弄棒的,哲学还能超越生活万象之上? 上个世纪密纳发的猫头鹰还能在黄昏来
临的时候飞翔,到本世纪,它只能在深夜里徘徊了。哲学是什么?是揩屁股的手纸。”
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一声不吭。他感到在熊青山面前总有一股压抑感,腰杆
撑不起来。熊青山两次罢官,仍然风骨依旧嫉恶如仇,并没因此变得含蓄隐忍圆润
灵活一些。这些年,区里于实验挖墙角掺砂子班子走马灯式地换,什么解数都使尽
了,也没使其融进区府大家庭。李开显不知道问题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是区里对
新华的偏袒,还是实验的历史沉积早已形成了某种定势,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 这
些年,区里对实验的改造最终以失败和妥协告终,实验升学率逐年锐减,几乎到了
落地豆腐捡不起的境地。社会舆论哗然,市教委也四处反映八方呼吁,实验毕竟曾
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弄得区里很没脸面,不得不再次启用熊青山。
熊青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推至李开显眼底,说:“瞧,那时的实
验校园,翠柏参天,绿草如茵,远衔青山,近接绿水,学校像个绿色的摇篮,学生
做梦,溢满出来就流入青青江水。现在呢? 树林没有了,青山绿水也看不见了,四
面八方都是水泥高楼,校园像是沉入轱辘井底,实验一百多年的历史,到我们这一
代干了些什么?在败家,我们是前有愧先人,后有罪来者。”
李开显望着照片,心里堵得发慌,气也在往下落。他对这片土地太熟悉了,他
中学在这里读了六年,曾在操场上垒过土炉大炼钢铁,那年,砍了多少柏树和梧桐
啊。现在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心能不颤抖吗?可是,历史的运势,个人扭转得了吗?
那遛地即使保住了,一旦周边高楼立起,也会变成一条臭水沟。李开显长吁一声,
什么话也没说,起身离去。
关于那遛地,熊青山表示可以坐下来谈判,但这只是实验与外商的事,政府不
得干预。 有这表态,李开显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还没喘过气,4万册《巴州
风采》便从印刷厂拖过来,堆在走廊过道上。
上午的主任办公会,廖伯新和邓庭宝都闷着不吭声。关于《巴州风采》的发行,
廖伯新的话已经说尽。廖伯新是从前进路中学上来的,先干科长,然后当副主任。
去年,李开显从新华中学直接提到教委当主任,廖伯新心气很是不顺,多想一会也
就坦然了。 当正职不一定都是好事,特别是干教育的人,前几届哪一任得以善终?
老钟半途去政协挂了个专委会闲职,老刘提前退居二线调研,老宋操劳过度心肌炎
突发死在办公室。教委是机关,机关是政治,教书出生的人没有几个能适应这种转
变,说不定哪天就被撂下台,与其上而夭折,不如稳稳地当副职,天塌下来有人先
顶着。前几次碰头会,廖伯新就表明了态度。他说,我这个人,事情要做,话也要
说,毛选邓选也没强迫叫学生人手一册,《巴州风采》算个什么玩艺儿? 宣传部编
的他们自己派人去学校推销,一本东拼西凑的册子,扯起什么爱国主义大旗,想吓
唬谁? 把我们当三岁小儿?谁说学校没有爱国主义读物?国家教委编写的各种课本、
语文政治历史地理美术音乐,哪一种不是充满爱国主义思想? 文以载道,这点常识
都不懂? 说白了不就是想找几个钱吗?人手一册,中学要摊18000册,如果摊下来,
我就全部打给方云海,他的印刷厂与各地书商有联系,叫书商去卖。前年,团市委
压下来的《雷锋精神回来了》,最后还是方云海吃下的。李开显当然不会同意廖伯
新这种做法,太出格了。
邓庭宝分管的是小学。他对书的发行一直缄默不语,因为没有发行回扣。李开
显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学生的负担,书是成本价。邓庭宝心里很是不悦,他当
校长时编过书,诸如《芬芳集》《蓓蕾集》,知道纸张印刷成本,他算了一下,宣
传部少说要赚5万元。 什么事都要讲合理,既然书是三家合编,那么好处大家都该
有,总不能光叫学校卖力,好处都叫宣传部和文联捞。中学讲尊严,小学讲的是实
际,没有报酬的事老师不会干,这不明摆着叫学校倒贴发行费? 这类书,各个学校
都在编,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编写得更符合学生阅读实际。莫说编写书,学校哪
样事不能自己干? 过去夏令营是少年宫团市委组织,现在班级自己都可以搞,而且
是飞机来飞机去。
办公会沉闷而压抑。窗外那幢东方大厦又往上蹿了一节,挡住了最后一片阳光。
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他知道发行的难度,前年还是新华中学校长时,《雷锋精神
回来了》下面拖了大半年,最后卖出不到一百册,有的当天买,第二天就将它捐献
给农村的希望小学。当然,宣扬助人为乐集体主义爱国精神理想爱心是教育义不容
辞的事,但是,一当和赚钱连在一起就会变味儿。一本课外读物要覆盖从小学一年
级到高中三年级的不同层面,显然也不合实际,就像那些贫困山区里全家合盖一床
被子,大家都得蜷缩着身子,遮了这边的娃盖不住那头的崽。但是,他不能这样说,
他得努力完成任务,将书发到学生手里。
这当儿,有两个记者背着胀鼓鼓的书包撞进来,一进门就将书包打开往桌上抖,
中考冲刺同步训练考前心理优秀作文选钢笔行书字贴堆满一桌。戴眼镜的记者掏出
微型收录机,问:“这些书是我们在一所学校里收集到的,请问,它们是从什么渠
道进入学校的?强行学生购买是不是乱收费?”廖伯新取下眼镜擦了擦,说:“感谢
新闻媒介追踪曝光,这些书是怎么进入学校的谁说得清楚,就像太阳神东方活力三
株口服液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一样是无孔不入,那些广告,走在街上有人硬往你手
里塞,回到家门前一大堆,我可以负责地说,教委从不主张更谈不上强迫学生购买
除国家教委编写的课本之外的任何辅导读物。”
记者走后,廖伯新理了理稀拉拉的头发,说:“有个馊主意,提出来供参考,
将书免费发给每个学生,钱全部由方云海赞助,给他一个政协委员几个高级名额,
也就是说,用钱换取教育的体面与尊严。几年前,我就说过,各校都要把创收提到
一种生存高度来认识,不要一谈起创收赚钱就一脸的不屑。我们都是从当老师上来
的,对当得好的老师有一句行话,一抹不硬手。现在到了教委,既要对上,又要临
下,还有左邻右舍方方面面。过去靠什么去抹平这些关系,靠思想信仰真诚合作,
当然还得辅以棍子和帽子,现在靠什么? 靠钱。在当前这个商品社会里,到处都是
硬手的棱角和钉子,唯有钱,才能抹平所有的不顺。”
李开显没有吭声。廖伯新似乎道出了一个不争的现实,但是仔细想想,比如放
到方云海身上,这话就裂开了缝。方云海有钱,但他的后院并不平顺。李开显收到
好几封家长来信,全是反映前进路中学的,说为了找钱,有的老师将课堂教学设计
在一种非补习不能及格的水准上,逼得班上的学生不得不一批批地去家里补习。那
些信页上还留着斑斑泪痕,家长们是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李开显看到这些信心里像
针刺一般。尽管他还没作深入的调查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前进路中学那种搞法决
不是正道,教育如果与金钱栓在一起,还有什么崇高与神圣可言,那是在玷污猥亵
教育。当然,李开显并不反对学校适当地创些收,以改善办学条件和教师的生活,
但那一定得有个度,否则就会进入邪门歪道。在对前进路中学的实际状况尚无全面
了解的情况下,方云海的钱,一分也不能要。
天落黑的时候,李开显来到前进路中学。前进路中学原本坎上坎下两部份,落
差二十余米,坎上是教学楼,坎下是操场。方云海与外商合作,在操场上立起一片
楼,屋顶则与坎上的一小块操场连成一片。这个创意区里曾大加赞赏,因地制宜,
屋顶出操场,不花一分钱既解决了老师的住房,又获得两层楼3000平方米经营场地。
学校大门临街的那片原老师宿舍则改建成一排门面全部租赁出去。有人算了一下,
就那排门面,学校一年就可收入几十万。都说平时在学校已经找不到方云海了,他
挂了好几个公司的总裁,学校的事全交给助理们去办。李开显听到这样的戏言,说
过去教委的头儿晚上去前进路中学,在校门口打个喷嚏,方云海就会拎着裤奔出来。
现在是方云海咳声嗽,教委就会前去问候。
李开显问到了吕明辉的家。他认识吕明辉,他是全区模范班主任优秀教师。现
在家长却指明道姓地骂他,这种蜕变难道与方云海的创收政策没干系吗? 敲开门,
客厅里正挤坐着二十多个学生,没空调,也没吊扇,望着一个个汗流夹背的学生,
李开显怒不可遏,冲着呆若木鸡的吕明辉便骂道:“是谁给你这个权利将学生召到
家里补课?你有没有孩子?别人也这样对待你的孩子你着何感想?”吕明辉脸色刹白,
身体靠着墙,像棉絮般轻飘飘地滑了下地。几个学生赶忙将他扶起,有的去厨房冲
糖开水,有的去卧室翻找药片。吕明辉抹着额头冒出的豆粒般大的汗珠,支起身子,
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交给学生,然后对他们挥了挥手。客厅沉寂下来,窗对面夜
总会的靡靡之音像夜色一样灌进来。李开显问什么,吕明辉都不作答,双手支撑着
垂下的头颅一动不动。
李开显来到楼上张怀远的家,张怀远正在看股市点评。听了李开显的追问,长
吁一声,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者则昌,逆者则亡,这最后几个守望者怕
也守不住了,吕明辉利用晚上休息时间为学生补课何罪之有? 不就是收了几个补课
费,学校目前的状况你知道吗? 跟文革那些年没有两样,方云海有句名言,猪崽要
敞放,关着喂只能长一身泡膘。想读书,只有晚上到老师家里补。在前进路,有几
个老师愿意补课,补课能找几个钱? 学校将工资奖金实行全浮动,朝能找钱的人趋
斜,那些租赁学校门面和教室的,不仅要以赚大钱,学校这边还能拿高奖金,你说
谁还会安心教学? 全校百多教职工,上课的不足三分之一,真正用心教学的更是屈
指可数,像吕明辉这样的守望者已经没几个了,他不是找不到钱,他的大哥是烟草
公司的经理,随便批发点什么都能赚大钱,可是他不干,他说他是老师,他热爱教
书这一行。”
李开显感到像黑暗中踩进一片沼泽,泥浆一下就漫至胸口,他想转身倒回去,
可脚却抬不动,吕明辉棉絮般轻飘无力地倒下的情景一次次地重现在眼前,你真是
官僚啊,李开显一遍遍地骂着自己,上任半年了,整天忙于应付上面一些说不清道
不明的事,对下面一些学校的真实状况你知道多少? 你多次听到前进路中学的问题
却抽不出时间深入了解,你这样对待像吕明辉这样的守望者,他心中还会有什么希
望?
张怀远见李开显脸色灰白,冲了杯雀巢咖啡,说:“要不要找方云海?他就在对
面的夜总会里,说不准怀里正搂着未成年的女孩,几次打电话找他,都听到稚嫩的
嬉笑声。”李开显问:“这些情况,廖主任知道吗?”
张怀远说:“怎么会不知道,廖主任去沿海的那些花消都是在方云海这里报,
有了钱,不玩女人,让它压在箱底发霉? 廖主任说,人无完人,生活上这些事又犯
不到那里去,男人嘛。再说,教委的款项,什么见义勇为奖励基金下岗职工再就业
基金,不都是从方云海这里拿?听说你们还差5万元送温暖款,方云海的支票已经开
好了,等着你去取”。
“你爱人呢? ”李开显换了个话题,他心里堵得慌,气在往下落。张怀远的爱
人是凯旋路中学校长。
张怀远说: “她不愿住这里,怕住久了,也会仿效着干。学校已经蜕变成这种
境地,可表扬奖壮却源源不断,这个世界真是叫人搞不懂了。”
李开显问:“吕明辉也是独身一人,她老婆呢,也分居了?”
张怀远说:“他老婆上课时被学生撞到,摔成腿骨折躺在医院里,平时夫妇俩
对方云海不恭不敬,方云海当然不会让她穿宽松的鞋,他不承认是工伤,医药费不
给报销,奖金工资也没了。吕明辉过去补课从不收钱,现在是山穷水尽没办法啊。
对了, 这房子还得交2万元,说是卖给职工,操场是国家的地皮,住房卖的钱,国
家收到了吗?还不是方云海拿去办公司了。”
李开显闷闷地抽了一支烟,问:“教育教学谁在管?”
张怀远说:“他的助理呗,从他老家村小弄来的亲戚。不知怎的,有个画面老
是盘旋在脑挥之不去,夜总会上面是学校操场真有点荒诞不经的意象。清晨,上面
举行隆重的升旗仪式,下面的方云海也许正枕在小姐的身上打鼾呢。真是一幅绝妙
的漫画啊。这些话我只是对你说,说了也是白说,不足为外人道也,否则,我就得
裹着被盖卷走人。”
李开显将手中的茶杯往下猛地一砸,口[HT5,6”] 平[HT]地一声,茶杯破碎,
血从手心汨汨地流了出来。
一上班,冯小波就打来电话催温暖款,他说,咋天的报纸电视看了吗? 首批总
价值20万元的羽绒衣踏花被不日将运往边远山区, 你们那5万元是下岗职工再就业
基金垫支的,他们是拿生活费,教委还没穷到这个地步吧。李开显放下电话,心里
烦得像一团乱麻,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怎么的? 他推开送来的一叠文件,点
上烟,闷闷地抽。想来想去,只有在计划外招生指标上打主意了。他拨了新华中学
的电话,他知道动用计划外的麻烦,学校老师对计划外盯得很紧,哪个学生缴了钱,
哪个没缴,为什么没缴,钱到哪里去了? 弄不好检举信就会告到市里,虽说钱是扶
了贫,但查来查去总是烦人的事,老师们会骂拿着他们的奖金福利当垫脚石往上爬。
李开显对王校长说,都五十几的人了,还有什么爬头? 王校长说,听说人民小学的
优生划给了实验? 这会又拿钱去填那些个坑,新华可是你的当家本钱。李开显说,
有什么办法呢,本钱也得押上去。
放下电话,就听到隔壁廖伯新办公室传来的叫骂声。李开显侧耳听了一会,是
游旅职中的家长,说她女儿从沿海逃了回来,是从宾馆楼上跳下的,摔伤了脚。沿
海实习基地是廖伯新建立的,李开显上任后听到不少反映,说千里迢迢跑到沿海实
习,是不是那边的月亮圆个些,只怕是白着送去,花着回来。廖伯新却说,学生迟
早都要进入社会,早一些认识它适应它有什么不好? 教育要跟现代化接轨,不要杞
人忧天,况且高中要分流,职高办不出特色,没有吸引力,谁愿意来读? 让大家都
去挤普高独木桥?隔壁,家长仍在声泪俱下地骂,你有没有女儿?你会把她往那里送
吗?
李开显感到脸一阵阵地发烧,好像家长是在骂自己。家长走后,他来到廖伯新
办公室。廖伯新一脸的麻木,说:“学校联系的实习内容决没有什么三陪,跑回来
的只有她一个嘛,她以为还是在家里在学校被当作菩萨供起屁股摸不得,哪个地方
没流氓? 我老婆挤一趟公共汽车回家屁股上还留有手掌印呢。我刚接到电报,老爸
去世了,我得回老家奔丧,沿海那边的事,你亲自跑一趟更好,可以全面了解情况,
感受一下那边的气氛,不能因为一个学生跑回来,就怀疑办学的方向了,有些人对
改革开放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沿海比内地搞得好是不争的现实嘛,教育要面向现
代化也不是我廖某人提出来的嘛,人类的发展不是幸运与善良相益得彰的坦途。”
李开显将家里的工作安排了一下,当天就上了飞机。
接风的是当地教委一个叫尹世杰的副主任。樟茶鸭子凤翅鲍鱼椒盐大虾清蒸花
蟹摆了一大桌。尹世杰问: “廖主任怎么没来?”一块去的职教科长袁亮说:“廖主
任家里有点事,李主任是去年上任的,负责全面工作,我们有个实习生摔伤了腿,
特地赶来了解一下情况。“尹世杰见李开显心里搁着事,准备好的威士忌路易十四
也就没开瓶。实习是尹世杰联系的,在市中心一家星级宾馆。吃完饭,尹世杰就带
着李开显来到宾馆。经理姓陈,让坐后,掏出木梳刮着稀拉拉的头发,说: “前来
实习的不止一所学校,陕西,甘肃,云南,贵州都有,对这些学生我们从来都很小
心,歌舞厅夜总会美容桑拿一律没安排,只在客房餐厅服务,宾馆毕竟不是学校,
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关键要看自己如何抵御金钱的诱惑,这方面的教育我们是年年
讲月月讲天天讲,不比学校讲得少。那个叫朱萍的学生一眼就可看出是个贪图虚荣
的人。”陈经理将木梳插进兜里,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屁股坐到宽大的红木写
字桌上,接着说:“咱们不是外人,就实话实说,宾馆不是真空,一些事儿也时有
发生,就像中学里也发生过将婴儿屙在厕所里一样,那天,朱萍打开了201房间,
看见桌上床上全是钞票,朱萍聪明绝顶,一看就知道是聚众赌了一夜,那些钱还没
来得及清点,主人心里是没数的,于是便拣了十多张塞进两乳之间,这里,过道上
传来了脚步声,房主喝完早茶,朱萍一下乱了方寸,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竟忘
了自己是客房服务生,慌乱中便从窗口跳了下去,瞧,就在对面二楼。”李开显顺
着陈经理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幢西班牙式楼房,前面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袁
亮问:“会不会是另一种情景,201房间设下一个陷井,朱萍不肯屈从,便跳窗
而下。”陈经理笑了笑,掏出木梳说:“他有那么多的钱,犯得着设什么陷井?说
白了,能住这种宾馆的,性行为只是一种交易,只有讨价还价的,没有强行估买的。
来这里实习的学生都没发生过这种事,而且大多数都希望实习后能留下来。”
李开显去餐厅看望了一下实习学生,然后找到带队老师杨玉蓉。杨玉蓉一脸的
茫然,苦笑一声,说:“办职中是为了跟就业接轨,这些年旅游职中很热门,许多
学生都是冲着到沿海实习来的,没想到沿海开放到了如此程度,连我们当老师的都
感到猝不及防心惊肉跳,整天都是美容桑拿洗脚按摩KTV包房一类的字眼充塞于
耳,学生能不变吗?实习期间有的就跟宾馆酒店签了合同。我对廖主任说,学校不
成了培养输送按摩女郎三陪小姐的基地了?廖主任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改革
开放快二十年了,你的思想怎么还停留在毛泽东时代?美容按摩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就像理发修脚一样。一百年前,看见女人露出小脚就会想入非非,现在呢,袒胸露
背亮大腿也波澜不惊,这就叫时代的进步。”李开显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国家都允
许桑拿按摩美容洗脚存在,你还能说长道短?实习内容都很规范,只在餐厅和客房。
尹世杰说,学生今后的变化谁又说得准呢?大学生还有被包二奶的,几十年党龄的
书记市长还会进监狱呢。
晚上的安排是跳舞。这是单位间外事交往最一般的礼节性活动。李开显尽管心
里很烦,但台面上的事还得应酬,于是跟着尹世杰到了舞厅。
尹世杰找来的舞伴清纯可人, 未施粉黛, 轻飘如风,跳了几步,抬头问道:
“第一次来这里?”李开显掉头望去,幽暗的灯光中所有的舞伴都紧贴着身,有的
竟搂抱着一动不动。李开显说:“听口音你是川北一带的,读过中学吗?”女孩说:
“读了一年旅游职中”。李开显心里一颤,问:“职业伴舞?”女孩说:“什么都
干,美发美容保健按摩。”边说边贴过身子,头搭在李开显肩上,问:“你,需要
按摩吗?”李开显感到心脏像被什么划了一下,发出阵阵刺痛,她还是个孩子,不
过十六.七岁,他推开女孩。逃出舞池,仰着头长长地吁了一声,她走到这一步是
心甘情愿的吗?与学校有没有干系?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带有某种必然?如果她知
道自己是教育工作者会怎样想呢,她为廖伯新按摩过吗?他会想到些什么呢?真是
罪过啊!她还是个孩子,原来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回到宾馆,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李开显一夜未眠,旅游职中开办几年来,毕
业生都分布在什么地方?像操所谓舞伴职业的学生究竟有多少?这是教育的堕落?
还是社会的无情?天快亮的时候,飘起了淅沥沥的雨。
推开屋门的时候,李开显才发现自己又是两手空空。老婆徐琴经常骂他只顾自
己,哪个男人出差不给老婆孩子捎点东西?李开显解释说衣裙什么的怕款式不合身。
徐琴说,不合身也是一片情意,你的心思根本就没用在这个家上,脑子里装的全是
官场的事。
徐琴正在跟儿子小明说着什么。小明见李开显回来,起身便走。小明赌气不见
已经大半年了,有几次在街头相遇,也是头一偏绕道而去。李开显感到说不出的伤
心,难道因为跳槽未允就如此怨恨自己?父子之情就这么脆弱不堪?现在是高峰年,
要跳槽也得等高峰过去。
李开显怔怔地站在门边。好久以来,他跟儿子就没什么交流了,关于儿子的许
多事都是徐琴告诉他的,比如他的大学同桌已经是团区委书记了,比如媳妇跳槽去
了银行没几年就当了信贷部主任。徐琴说,在家里媳妇地位比他高,收入比他多,
他还是个男人吗?李开显说,怎么就不是男人了?徐琴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吗,
连做爱也变成了首长谈话式,她是首长,决定着谈话的方向,可以随时随地改变话
题,也可以突然中止谈话,有一次小明去省里参加阅卷,积蓄多日的奔涌之波,回
到家被她一句话就变成一潭死水。
李开显掉过头,儿子甩门发出的口[HT5,6”] 平[HT]响一直在心里回荡。那声
音像是一头系在心里的橡皮筋,他走得越远,拉绷得越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绷
断。他叹了口气,坐到徐琴身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徐琴悄没声息
地流着泪,这种黯然神伤的样子比大吵大闹更叫人难受。他不爱儿子吗? 儿子从小
一直挨着他睡,睡在他身子蜷曲形成的窝凼里,那个窝像个港湾,儿子的梦驶得再
远也会随着潮汐倒流回来。李开显突然感到鼻腔酸涩,心里涌起一股无限的怜爱之
情。儿子已经长大了,他们这一代有着不同于你的理想追求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
他要摆脱你为他设计的生活航道。作为一个男人,他需要一种社会承认,需要尊严
和荣誉。
“当初他的分数线是在复旦之上。”徐琴每次都要说这句话。这话的分量再沉
重不过了,足以把李开显潜意识中的某种东西压碎。这句话,她会念一辈子。不容
置疑,当初儿子如果填报复旦,他的选择和发展远非一个中学教师所能比拟。儿子
的现状是你一手铸成的,他还年轻,不乏才华,你还有挽回的时间,再拖几年,他
会终生怨你恨你。
李开显豁地站起身,准备给熊青山打个电话,用两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换儿子。
来到书房发现电话筒没搁在压簧上。他刚将话筒搁好,铃声就响了,是宣传部长马
德民打来的,声音很震耳,仿佛整个人就站在跟前。马德民是区里最年轻的常委,
势头很盛,说话动辄就甩出一串反诘句,他说:“《巴州风采》被熊青山拒收是怎
么回事?实验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学校?教委是个什么态度?难道还能容忍下去?”李开
显怔了好一会,抹了抹额上冒出的汗,拨电话找到中教科科长陈文志,书的发放是
陈文志在协调,李开显去沿海前叫他按人头发到学校去,心想,先把书按下去再说,
学校的工作慢慢来做,书堆在教委过道上像一块心病,宣传部的人经常来教委,一
瞥见就脸色难看。陈文志在电话里说:“实验中学不会接收是明摆着的事,我是耗
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实验从来就没把区教委放在眼里,区长他都敢顶,教委算老几?
其他学校,收是收了,都堆在校长室,按兵不动,等着实验之马首如何摆动。”
李开显放下电话,心里烦躁不安,拿了张毛巾去冲澡。他没想到熊青山会这样
硬碰硬地干,对这类事,要顶也只能软顶,将书接收下来,堆在校长室也无伤大雅
嘛,能卖多少就卖多少。他这样拒之于门外,不仅授人以柄,让教委也下不来台。
这毕竟是宣传部牵头抓的一件大事。这类事对宣传部来说,硬也行,软也可,深深
浅浅就看你是个什么态度。你这样硬顶,篾视宣传部的权威,马德民的脸面往哪里
搁? 那遛地惹出的风波还未平息,这里冲突又起,你熊青山好不容易才有了东山再
起的机会,弄不好又得拉下马去。个人事小,学校事大,隐忍一下,暴雨不终日嘛。
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包括校长厂长,就其成功而言,除了天赋奋斗与机遇,哪一个
没有隐忍之铺垫?
夜深了,李开显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两眼望着窗外的星空。他想,最难对付
的不是方云海而是熊青山,方云海可以一撤了之,熊青山呢?拿他如何是好?关于那
遛地的争端,《巴州风采》的发行,还有儿子的调动,又如何抹平?
全区教师广播操比赛在实验中学举行。李开显一直搜寻着熊青山的身影,直到
实验中学的方队出阵,才看见他以普通教师的身份站在队列里,这之前是前进路中
学,一片的阿迪达斯,但队列却懒散松垮,动作随心所欲,有一种财大气粗的傲慢
与不屑。去年的优质课比赛,前进路那个土头土脑的参赛者居然把沈醉不知归路的
沈就读作了shěn,结果还得了个二等奖,那次大赛,方云海出一笔钱,给评委
每人买了一套皮尔·卡丹。老师们骂的则是教委,太没身价了,一套皮尔·卡丹就
把灵魂给卖了? 这次广播操比赛,廖伯新又想找方云海化缘,李开显未允,特地从
市体委请了几个评委。实验中学一出场就给人耳目一新,精神抖擞,朝气逢勃。小
明也在队列中,动作是那样的规范,那样的萧洒,充满了青春的韵律。李开显感到
鼻腔酸涩,一股深深的怜爱之情又从心底涌起,他感到内疚与自责,平时与儿子沟
通太少,各忙各的,没有时间对话,如果多一些沟通,他是会热爱教师这一行的。
五个评委都给了实验中学最高分,颁奖的时候,李开显写下一张条,叫上台领奖的
体育老师交给熊校长。
中午十二点, 熊青山准时出现在学校背后的一家餐馆里, 一见李开显就说:
“你想收买我? ”李开显指着桌上的卤豆干凉拌黄瓜高梁白酒,说:“这点小菜薄
酒能有那么大的作用? ”餐馆临江,文革初各校老师串连那阵,他俩经常来这里把
酒临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现在,除了这条江水的流向依旧,其他一切仿佛被一只
巨手轻轻一抹全都变了形状。一百年前,有个叫路易斯的美国传教士在这里划了一
个圈,创办了一所教会学堂。一百年后,路易斯的后人寻访到此,对着先人留下的
那张发黄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用了一句中国成语,真是沧海桑田啊。这就是实验
中学。李开显收回思绪,说:“读高中那年,所有的馆子都空荡荡的,逢年过节才
从地段代表那里领一张餐卷,然后到指定馆子领取一碗苕片汤什么的,一次端着盅
排队时,看见里面有个老头儿在独自享用一小碟卤豆干,他吃得那样的慢悠,咬一
口停好一会,仿佛那碟豆干是一次人生,得让它动人心弦迤逦而过,从那以后,能
在馆子里独自享用一碟豆干便成了最大的希望。”熊青山说:“我的希望要奢侈一
些,是一碟猪头肉。”李开显叫来服务员,熊青山挥挥手,说:“现在的猪是靠激
素催肥,还是吃豆干的好。你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这个人喜欢痛快。”李开显问:
“那遛地,谈得怎样? ”熊青山说:“来的是中方代理,三十出头的小白脸,那小
子像一团稀泥,从不接进行逻辑推论的茬,他那种稀泥状,好像是我在求他割地似
的,吃屎的还想把屙屎的估倒。你究竟是个啥态度? 不能老装哑吧。”李开显空空
地一笑,说:“癞哈蟆杵一下跳一下。那遛地尚无动静。”熊青山问:“是宣传部
杵你了?”李开显点了点头。
熊青山喝了一口酒,说:“张志华在新华也教过几天书吧? ”李开显抽着烟,
没接茬。他当然知道张志华,喜欢在教职工办的黑板报上写一些太阳照在水库上波
光鳞鳞似鱼跃一类的诗句,他在新华呆的时间不长,后来便到了实验。熊青山说:
“他当老师那会就不务正业,写的东西新诗不像新诗格律不是格律,这么个打油诗
人居然三蹿两跳就当了文联主席,然后编些个世人皆之的小册子叫师生人手一册,
这不是对安心本职工作的教师一大嘲讽吗? 不光是我,全校老师个个义愤真膺。还
有更难听的话,什么世界乱了套,杂痞当领导。就说这书吧,写的邹容杨01公毛泽
东周恩来,他们为什么闹革命?因为贫富不均为富不仁,革命的目的是什么?天下大
公世界大同。现在的情况是怎样? 一些下岗职工拿百十元生活费挣扎在饥饿线上,
一些人夜总会花天酒地一掷千金,我们怎样向学生圆其说? 不读邹容不读毛泽东无
非是麻木而已,一读心里就不平,说不准就会萌发揭竿而起的念头。老师们气不顺
心不平,不平则鸣,你能封住他们的嘴?
李开显闷闷地抽着烟,仍旧不接话。他知道熊青山的脾气,心气不顺,刀架在
脖子上也不会缩头。他跟熊青山同过几年事。70年,那会没教材,语文课除了教毛
泽东诗词就是自编一些革命故事。一次,军代表编了毛泽东与林彪井岗山会师的故
事,要求发到每个连每个排(当时学校改为部队的连排建制)这事,只有熊青山顶着
没有发到班上。他说,林彪那时还是个排长,率领南昌起义残部去井岗山的不是林
彪是朱德。为此,他被隔离审查了大半年,祖宗三代查无污迹,才被发配到远郊分
校打了两年防空洞。
餐厅里开着空调,李开显仍旧感到闷热,心里像窝着一团火,无处发泄。熊青
山喝完酒,要了两碗阳春面,说:“这样吧,也不能让教委太难堪,你把书拖到学
校来,在操场上摆个摊,学生自愿买,不过得留点神,这些日子报社电视台的记者
像无头苍蝇到处乱蹿,他们不管你是什么读物,只要不是课本,逮住就曝光。”
李开显舒了口气,能达成这样的协议就很不错了,有些事就像主人给你上了一
桌菜,你得先吃下去,至于闹不闹肚子那是以后的事。
之后,便是一些轻松的话题。熊青山说,74届有个叫周邦贵的开了辆奔驰到学
校,说要给学校建一座体育馆,条件是以他的名命名,叫邦贵体育馆,办公室的老
师说,得先去税务局查查看那些钱是不是偷漏下来的。李开显笑了笑,谈起了75年
的一次学工劳动。他跟一个姓齐的工宣队师傅与男生住在一起,一到下半夜,周邦
贵就将大家的臭胶鞋收集拢,不停地朝齐师傅头的掷,齐师傅起身用电筒胡乱扫射
一气又倒下睡去,周邦贵等手电光一熄又掷,就像上甘岭坑道口的志愿军夜间向美
军碉堡掷空罐筒一样。第二天,齐师傅对李开显说,从工厂选拔到学校,高兴得像
范进中举似的,没想到学校更不是人呆的地方,是他妈的什么学生,完全是无赖流
氓畜生杂种。
李开显没有问儿子的事。
上午九点钟,分管文教的副区长汪明达准时来到教委。李开显汇报完高中入学
高峰年各校师资及教学设备的落实情况,看了看日程安排,是去实验中学,脑筋转
了一下,带着汪明达来到前进路中学。
一进校门,就看见七八个人坐在传达室门边大骂国家足球队,巴到门坎狠的狗,
一出门就夹紧尾巴缩头缩脑。他们不认识汪明达和李开显,仍旧恣肆乱骂。李开显
和汪明达径直到了教学楼,教学楼石灰剥脱,墙上到处是球迹脚印。有两个学生突
然从教室里追打出来,一头撞在汪明达身上,汪明达趔趄一下险些摔倒。教室里,
老师在黑板上布下一道迷宫一边打着瞌睡,下面的学生说的说笑,玩的玩牌,有的
还在划拳。几乎每间教室都有一股喧嚷嘈杂的浊流往外冲。走上楼,教室门口挂的
全是公司的招牌。
来到校长室,汪明达一脸的铁青。方云海不在,两个年轻的女助理堆着笑脸忙
前顾后地招呼,张罗着买荔枝西瓜、递香烟茶水。汪明达问:“方云海呢? ”一个
秀发盘顶的助理看了看表,说:“大概是公司里有些事。”李开显打量着校长室,
装饰得像宾馆似的,墙上挂满奖状和领导的条幅。李开显心里长吁一声,我们的领
导,对基层的真实状况究竟了解有多少? 难道金钱真有那么神通?什么都能买到?下
课铃响了,张怀远夹着课本疲惫不堪地走进来,喘了一会气,问:“要不要叫方校
长来?”汪明达一脸的怒气,说:“是不是要备轿子去抬他?”张怀远拨通方云海的
手机,传来娇嘀嘀的女孩声:“找谁呀? ”张怀远说:“告诉方校长,汪区长和李
主任前来检查工作。”放下电话,张怀远又要起身上课。李开显说:“你是副校长,
怎么课也排得满满的? ”张怀远说:“吕明辉办了病退,开公司去了,一个萝卜一
个坑,总得有人去填”。李开显感到心脏被猛地击了一下,吕明辉那棉絮般轻飘无
力的身子滑落下地的情景一下浮在眼前,他感到心里被撕裂开一道口子,血在汨汨
地流。
方云海好一阵子才来到校长室,他梳着大背头,满脸的横肉。他打了个呵欠,
坐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看了看桌下压着的日程表,说:“检查是下周三,是
搞我的突然袭击? ”方云海是区人大副主任的连襟,且财大气粗,根本没把党外副
区长汪明达放在眼里,对李开显也一脸的冷淡,区里的温暖款支票都开好了,可李
开显却不买帐,广播操比赛又给了他倒数第一,这是有意扫他的面子。过去教委的
那些个坑,哪一次不求着他去填?各种比赛哪一回不捧张奖状回来?没等汪明达说话,
方云海一个钉耙倒打过来,说:“高峰期,一差师资二差教室三差经费,区里怎么
个解决? ”汪明达早就听说前进路出了个方云海,打个喷嚏,教委就会感冒,今天
是领教了,他堂堂分管区长,下面的人从不敢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他是来检查
工作的,于是毫不含糊地回击道:“第一,学校百多教师,上课的不到三分之一,
那么多的教师到哪里去了?校门口那邦瞎聊的是些什么人?第二,我数了一下,学校
有十二间教室腾出作了公司,怎能说没教室;第三,你这校长室装修得像宫殿,怎
能说没经费?”
方云海点上一根烟,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弹了弹桌面,说:“这些钱
不是财政拨的,区财政对学校的投入有多少? 那点钱像一块遮羞布,遮了脸面就遮
不了屁股,老师的奖金福利医药费,破桌烂椅的维修,还有那些个没完没了的摊派,
区财政那点钱是王麻子打粉填不完的坑。学校要正常运转,钱从哪里来? 当然要出
租些教室,如果区财政能将教育经费如数拨齐,使教师能够维持起码的尊严和体面,
我就全力抓教学,我方云海也不是孬种,那些年,哪次优质课比赛我榜上没名?”
李开显一直审视着方去海,许多年前,他不是这个样子,有一种山里人的纯朴
与腼腆,一次上公开课,学生提了个课外的问题,憋得他满脸通红,险些掉下泪来。
时过境迁,那张清秀的脸肌肉横长开来,真是面目全非啊。李开显推开助理递上来
的西瓜,说:“你的创收并没有使教师的生活工作条件得到多大的改善,学校的奖
金也不是朝着第一线的教师趋斜,有的老师上课被学生撞伤住进医院连医药费都不
给报销,请问,这是在维持老师起码的尊严和体面吗?
方云海盯了一会李开显,口气稍稍软了一些,说:“她晚上将学生一批批地召
到家里,通宵达旦地找钱,白天精力不集中,摔倒说是工伤,大家有意见,既然李
主任发了话,报销就是。”
汪明达说:“你去教室看看,是在办学吗?完全是放任自流误人子弟。”
方云海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接了一阵电话,一会儿公司一会儿酒店一会儿派出
所,然后才说:“前进路的学生是被重点校筛了又筛的粗糠,要叫他们再去过高考
的细筛可能吗? 谁能在前进路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我手掌心煎鱼给他吃,把精力花
费在教学上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汪明达打断道:“学校教育不都是为了上大学,
是学知识,学做人的道理,培养合格人才。”
方云海冷冷地一笑,说:“什么叫合格人才? 像重点校教的那样埋头学问纯洁
正直只会迂腐一辈子,我敢说,前进路出去的学生,其悟性造化以及对社会的适应
将远远超过实验新华,山里人有句俗话,关着喂的猪只能长一身泡膘。我们可以扳
着指头数一数,我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不管是国有企业还是私营企业,在转型
时期能够生存发展的有几个是重点校毕业的?再看看哪些尖子们都在什么地方?在国
外!重点校是在为国外资本培养输送高级丘二,这难道不是对教育的绝妙讽刺吗?”
汪明达瞪着眼,像卡了壳似的,一时无言以对。方云海看看表,起身说:“冒
犯领导,还望海涵,吃个便饭,就在下面梦都酒店,校办企业,校园经济,汪区长
也该视察视察嘛。”
汪明达拂袖而去。
回去的车上,满脸怒色的汪明达掉过头问李开显:“感觉怎样? ”李开显望着
窗外,没有接话。汪明达说:“还是个学校吗? 是土围子私人庄园,那些助理秘书
包括校门口那帮人是些干什么的? 要查一查,那个叫金菊的校长助理贴上来的感觉
像夜总会的三陪女郎,这样的人当校长,贵党还能容忍下去? ”李开显瞥了一眼前
面的司机,说:“教委正在考虑各校班子的调整交流,下学期,校长助理教导主任
助理要全部下到教学第一线,工资奖金必须向第一线趋斜,职员勤杂工要定编,多
的就下岗拿生活费。”
车开到区府门口,李开显说:“到教委吃个便餐。”汪明达坚决叫停车,说:
“气都涨饱了,还有胃口吃饭? 当然,教委也难,百多个单位,提起来是一串,放
下去是一滩,林子深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方云海还是鸟吗? 是头怪兽。李主任,真
是佩服你的涵养和宽容胸怀。”
汪明达一甩车门,转身就走。
实验中学那遛地的谈判,毫无进展。李开显每次去区里开会都心情沉重,生怕
撞见周红。这天,他刚在区府小礼堂最后一排坐下,周红就从主席台侧面猫着腰走
过来。主席台上,区长正在变经济形势,表情异常严峻,区属经济仍处在下降通道
之中,底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筑成。国有企业的改革,联合兼并租赁承包股份破产
什么办法都试了,仍阻止不了亏损的下跌势头。周红来到李开显跟前,说:“到办
公室谈谈。”
太阳白亮亮地悬挂在头顶,阳光投到高楼玻璃反射过来,城市像置身在无数交
叉汇聚的火力网中,无处躲藏。区长办公室在五楼,门口有好些人在晃动。周红对
他们说,区长在开会,有什么事去底楼找信访办。进屋后,周红打开空调,坐到办
公桌后面。她并不急于飞翔而是默默地审视着李开显。区里政令不畅最典型的部门
就是教委,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独立王国”的局面? 权力有如杠杆,可以撬动整
个地球,但教委这块石头权力却经常撬空,是支点选得不对? 还是支点下面的地面
不甚坚实?或者说,这看似平顺的表层下是一片泥沼?对像教委这样的部门最好的方
式是什么? 这些年,教委班子走马灯地换,也没使其融进区府大家庭。熊青山两次
罢官,上台照样顶牛;李开显表面上温文尔雅谦和恭顺,身子内却是一副傲骨,办
什么事都得拖你个半死。
沉默中,李开显如坐针毡,他不知道她是在等区长,还是等他先通报关于那遛
地的谈判情况。他能说些什么呢? 谈判使双方都陷在泥沼中,谁也不肯拔出脚来。
正想着,周红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脸上的神色倏地变了,像有一层严肃的粉状
东西在簌簌坠落。她耸拉下头,手支撑着额头,挡住眼睛。李开显看见她脸上有一
串晶莹的东西在涔涔而下。隔了一会儿,周红抬起头,用餐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突然就想哭了。”李开显感到她神色凄然,噙着
泪珠的眼睛美丽之极,整个人突然之间就变得无比温柔。他从来没见过周红这种形
象。
周红站起身来到窗前,楼下有百十下岗职工静静地坐在树荫下,还有一邦人在
信访办门前大吵大闹。经协办的社会集资出了乱子,放出去的二千多万款子收不回
来,那些集资户一拨拨地开进区府要求兑现。周红收回眼光,淡淡地说:“刚才那
个电话是我男朋友从北京机场打来的,他叫张鹏,要去美国了,我跟他从高中同到
大学,算到现在15年了,他走时只说了一句话,他不能容忍我一辈子就当别的人手
纸。”停了一会,又说:“我是党的干部,当然要站在党和政府的立场上,协调平
衡处理各方面的关系,没有谁能理解我,我像一个演员,每次都得先蕴酿情绪,调
动激情,再进入角色。”有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周红仰头望着那飞机,一直目送
它消失在蓝天深处。周红叹了口气,转身给李开显倒了杯水,说:“想抽烟就抽吧”。
李开显掏出烟,瞥见墙上严禁吸烟的标志,没点火。他感到卸掉面具的周红是那样
的温柔妩媚善解人意,她活得并不轻松,一样的很苦很累,三十了,还没个家。可
是,他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周红坐到李开显对面的沙发,说:“你还记得八年前包括和平小学在内的那片
拆迁区吗?区里有两个商业门店被划进去,八年了,区里总得给他们找块经营场地,
于是想从实验那遛地换得的场地挪出一部份给他们。我是实验毕业的学生,熊校长
还教过我,我不爱学校? 不怕老师们戳背脊骨骂我卖校贼?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底
牌就是这样。”
李开显舒了口气,果然不出熊青山所料,只是截留下的不是划入某某私人黑户,
而是解决至今尚无寸土的华兴商店的生存困境。他想了一会说:“学校可以最低租
金租给他们。”
周红说:“他们闲了八年,骨头都闲散架了,只怕连最低租金也要做赔本。你
也知道那片地当初开发的背景,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跟外商签的约,区里被圈划
进了一所小学两个商业门点几十户居民,现在市里有关领导已经退了,谁来承担这
个责任? 这遗留下的问题还不只能靠区里自己解决,用张鹏的话来说,就算揩屁股
吧,你也是政府命官,难道不该为区里分担一肩? 有些事,糊涂一下就过去了。那
遛地原本就只有200平方米,按原面积还回就行了。如果照你说的将400平方米租给
华兴公司,你想过以后的情景吗? ”李开显摇摇了头。周红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
个来回,说:“如果出租,那么实验就会陷进无边无尽的烦恼中永远不得解脱,比
如华兴玩空手道,将场地高价转租出去,这是生意场上司空见惯的事,学校怎么办?
泰然处之? 自己的儿子才会心痛,实验会为那几百平方米弄得寝不安食无味,最后
打起官司来,一面手心一面手背,区里的板子打哪面?”
李开显无言以对。这个女人看得真是透彻深远啊,想了一会,说:“既然是拿
去玩,四百平米是不是太奢侈了?给他们一百平米怎样?就当是学校拱手相送,我来
背这个骂名。”
周红说:“太小家子气了,200平方米。”
李开显说:“争取150。”
周红嫣然一笑,说:“我们都成商人了。黑格尔那个时候,密纳发的猫头鹰还
能在黄昏来临时飞翔,现在只能贴着地面作超低空滑行了。”
李开显问:“和平小学呢?什么时候才能转进区里的光照范围?”
周红说:“凑啥热闹,他们吃着财政,旱涝保收,过几年,生育高峰期一过,
合并呗。”周红看了看表,对着镜调整了一下神态,往有些微泪痕的脸上扑扑粉,
说:“还得下去做那些下岗职工的工作,呆久了会中暑的。”
从区府大院出来,邓庭宝就打来电话。邓庭宝正在主持小学招生工作会。小学
招生实行的是就近划片原则,可具体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那些生源差的街道和地
段历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再加上这些年城区大拆迁使原有的街道格局全被打
乱,投亲靠友的,外地生意人都将户口迁往重点小学附近,使得就近原则更加复杂
化。邓庭宝说,会已开了大半天,皮还没扯完。李开显说,再给半天让他们扯,皮
扯累了就散会,既定的原则不能变,计划外名额一个也不能多。
李开显关掉手机,看了看表,搭车到了人民小学。人民小学正在举行艺术节,
李开显没有惊动大家,悄没声息地来到一隅坐下。舞台上正在演唱《让我们荡起双
浆》,这支天籁似的童声合唱已经穿越了四十载光阴,但是听来仍像清冽的圣水,
使人感到生命之初始时的纯洁与清丽。李开显感到有一串冷凉的东西划过滚烫的脸
颊。四十年过去了,早已是满肩的风尘,满脸的沧桑,但这支歌仍像母亲怀抱般温
馨的安魂曲,抚慰着苍凉的心灵。舞台上,阳光正瀑布般地流泻到孩子们的脸上,
他们是那样的天真,那样的可爱,人类最美好的天性,友爱善良理想追求在初始的
生活中表现得多么的鲜活。无容置疑,这是教育的神力所至。
我问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了幸福的生活
李开显一下想到了那个伴舞的女孩,心里莫名地颤抖起来,那个女孩当初一定
也唱过这支歌,憧憬过美好的未来。可是,当她被那些男人紧紧搂抱着喘不过气来
的时候,她会想到些什么呢? 会想到这支歌吗?会掉头回首遥望童年的“故乡”吗?
李开显感到鼻腔酸涩,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她还是个孩子,原本应该坐在明亮的
教室里。是什么原因使她沉沦为所谓的舞伴?难道学校没有责任?旅游职中是高中分
流的一条重要渠道,这些年对减缓普高压力的确起过重要作用,如果砍掉到沿海宾
馆酒店实习的内容生源真会锐减吗?难道真是要以牺牲教育的崇高为代价?有人说,
几十年来,甚至是几千年来,教育从来都是跟与它不同质的东西牵扯在一起,始终
摆脱不了那种力量的制约和影响,历史,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行为也将覆盖教育整整
一个时期。但是,李开显心里想道,人类的理想信仰正义道德社会良知也从来离不
开教育。李开显突然想到在大学时读过的一段话:人类从蛮荒昏沌的过去能走到今
天,照耀它前行的离不开思想家教育家所散布的几点星光,朋友,让我们珍重这几
点星光吧,让我们也努力散布几点星光去照耀通往未来的路。李开显心底涌起一股
激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回到教委,天已落黑。廖伯新正在跟邓庭宝谈今年普高形势的严峻,入学高峰
年不说,往年的职高分流又淤塞不畅,再加上大学全面并轨,不再招收计划外学生,
所有的压力都将集中到普高身上。见李开显进来,就收住话。今晚的主任办公会是
研究下学期学校的班子调整。廖伯新从老家奔丧回来就听到有关方云海的各种风声,
他去了一趟梦都酒店,指着方云海骂道,你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汪
明达你也敢顶,你瞧他是党外区长?党外人士如今放个屁也能臭死人,你懂不懂?他
那张破嘴一有机会就狗血般地啧溅你, 吕明辉老婆摔伤了,医药费要报销几个钱?
你是校长,要睡女人也不要在学校眼皮子底下睡,这是中国,权力和传统的夹钳会
像夹耗子一样将你甩出去。方云海犟着脖子说,这些年给的钱喂狗了? 李开显是用
他的人,扶贫款是新华给的,实验新华是利用计划外招生赚钱,一个学生三万,十
个三十万,每年多给几个计划外名额钱就来了,来得多轻松,这种赚钱的途径与我
出租教室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别以为除了学校就没去处。
廖伯新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不紧不慢地抽着烟喝着茶,脸上丝毫没有与方云
海的去留有关的表情,他知道方云海大势已去,他也干不了几年了,教委这锅黏粥
你李开显有能耐就独自去搅吧。当李开显提出根据汪区长建议调方云海到教委校办
企业公司时,廖伯新抖了抖烟灰,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反对这种调动,但是,话
还是要说,汪明达就是真理? 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不甘寂寞,总想挑点什么显示自
己高明,土围子?私人庄园?现在不是多了,而是太少,历史已经驶进呼唤土围子呼
唤私人庄园的时代,在教育领域里,方云海走到了前面,学校私有化是迟早的事,
就像几年前谈国有企业股份制私有化破产拍卖是不可想象的一样,方云海那片土围
子,其意义也许就像当年发韧于安徽那个偏僻县份的土地承包一样,关于这一点,
历史将会作出公正的裁判,教育不可能再被国家全部包下来,其二,说方云海不务
正业,一心就想赚钱,财政就拨那么点人头经费,远远不够学校正常运转之需要,
当然要靠自己去赚,方云海不仅没向国家伸手要钱,反而为国家排忧解难,这些年
教委的那些个捐赠,什么残疾基金希望工程见义勇为扶贫送温暖,哪一次不是方云
海掏的钱? 对了,前年发行《雷锋精神回来了》最后还是他填的坑,他以遭人非议
遭人眼红维护了教师应有的尊严清高和体面,现在这样对待他,公正吗?”
李开显本想说,现在还没有说将国家学校私有化,即使今后私有化也不会是方
云海那种搞法。想了一会,说:“方云海现象也许要由时间来评价,干部交流是一
项制度,调动是为了人尽其才,更好地发挥他在经营方面的才干,一个学校,一个
校长,主要任务是办学,如果大家都去搞钱,我们对得起孩子们吗? 对得起教师这
一神圣的称号吗?对得起我们当初的志向当初的理想当初的热情吗?
沉默了好一会,廖伯新站起身,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只是放个屁而
已,但是,教育决不会因为动一个方云海就倒转回去,金钱最终将会撕掉包括教育
在内的所有温情脉脉或者崇高神圣的面纱,这好像是马克思的话,方云海现象是附
着在历史前行身上的一种应运而生的东西,不是动它一刀就可以彻底消失的。”说
完便转身离去。
尽管下了一场雨,空气还是那么闷热。仿佛热气被堵塞在高楼峡谷间散发不出
去。每年期末汇考,气温都接近全年最高度。教室里吊扇不停地转着,伏案的考生
仍汗流夹背。李开显在各考室转了一圈,看望了守候在休息室的后勤医务人员,出
来时,碰到了熊青山。
熊青山从兜里掏出一摞纸条,有公文便笺笔记本撕页还有香烟盒。他说:“这
些关系户人情债可以凑足一个班了。”边说边抽出一张教师备课纸页递给李开显,
说:“其他的都好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六亲不认,这张条你看怎么办? ”李开显
看了看,夹进笔记本里,心境一下沉重起来。这种特殊人头已经好几个了。昨晚有
个几十年不见的初中同学造访,他爸当年教过李开显,困难时期经常接济他,圆规
钢笔什么的都是他爸给买的。李开显记得最深的是他爸那身中山装一个冬不换,一
次上课版书动作过大,竟有棉絮团从里面飘飞出来,后来才知道中山装里面捆着一
堆烂棉絮。老同学在家里坐了很久临走时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有个侄女今年初中毕
业。
普高形势之严峻,早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了,谁没有三亲六戚人情关系? 谁的
胳膊又扭得过大腿? 李开显掏出烟,闷闷地抽了一会,问:“刚才各考室都转了,
怎么没见到小明? ”熊青山说:“这些日子,他情绪不稳,小两口闹别扭,一直住
在学校单身寝室,监考安排了的,临时请了假,你说他不安心,教书又非常投入,
说他安心,又想调离,现在的年青人,真是揣摸不透。”边说边转到教学楼背后,
那遛狭长的生物实验地栽了几行包谷,刀片似的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周围的居民
已经开始拆迁,搬床抬拒忙个不停。李开显问:“谈得怎样了? ”熊青山说:“我
已经退让了五十米。”李开显望着那遛绿带,说:“如果独立出来,今后也只能变
成条臭水沟。”熊青山说:“没有这遛地,时代大厦的裙楼就会开裂,亮出里面的
裤衩或者光臀。”李开显笑了笑,说:“再让五十怎么样,要有点泱泱大国的气度
嘛。”熊青山抽着烟,没有接茬。
从那遛地转出来,迎面碰到前来检查考场工作的周红。周红将李开显拉到树荫
下,问:“谈得怎样?”李开显说:“100平方米大概没问题。”周红说:“你答应
的是150米” 。李开显说:“我说的是争取”。周红说:“你在耍滑头。”李开显
说:“我是吃里扒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周红笑了笑,擦了擦额上的汗,说:“昨天前进路中学有十多人跑到政府大院
静坐,你知道方云海的背景,他又没给你惹出什么麻烦,动他干啥?”
李开显说:“前进路中学百多教师,闹事的只是少数,而且都不是教师,全是
他从老家弄来的临时工。前天,那拨人就来教委闹过了,还砸了几个茶杯。至于方
云海,调动是平过,人尽其才。”
周红说:“我是提醒你,班子调整要注意平稳过渡,区里目前的状况你也知道,
正处非常时期,经协办社会集资出了大事,房屋开发公司民事纠纷不断,每天都有
一拨拨人前来闹事,书记区长如芒刺在背坐无宁日,一气撤掉了好几个有关部门的
头儿,上次区委扩大会你没参加? 书记一直紧绷着脸,说,我不管下面基层的事,
我只盯着你们,哪个部门捅出乱子就叫哪个部门的头儿下课。林子深了什么样的鸟
都有,庄子曰,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耳。不就是个方云海嘛,你办事从来都是
慢而悠之,这回是怎么啦?”
李开显感到一股股火气直往脑门窜,也说:“慢而悠之? 那要看对什么人什么
事。如果因为有人闹事,就不分青红皂白撤头儿的职,这更可悲。对这点风波都承
受不了,这个政府还言什么强大? 矛盾是永恒的,特别是在转型时期,风平浪静死
水一潭那才不可思议。方云海那邦人是无理取闹,是干扰国家机关正常工作,是触
犯法律!方云海是在办学吗?是在借国家的地皮搞私人庄园。”
周红说:“整个社会都在变,国有企业在转让拍卖私有化,学校能不变?”
李开显说:“国家现在还没有说将国家学校私有化,我们实行的还是义务制教
育。想想这些孩子们,他们要读书,不是混书,国家给了他们在良好的环境里接受
良好教育的权利,这个权利谁也不能剥夺!如果你是家长会同意方云海那种搞法吗?
我们拿的是共产党的钱,是人民政府的命官,不是看某某人的脸色行事,对方云海
的姑息与容忍,是渎职,是犯罪。”
之后,他俩不约而同地转到那幢满目疮痍的长楼。他俩都在里面读过书,一个
是五十年代末,一个是八十年代初。那时下面是教室,顶层是女生宿舍。现在,长
楼除了底层还能派些用场,其他楼层已空空如也。长楼建于40年代初,是美军驻华
总部。当年已经收归国有的学校曾到国民政府请愿,反对在学校内建立军事总部,
说,偌大的城市,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所学校? 答复是,他们对这片土地有一种特殊
的感情,是对路易斯的怀念,跨进学校有一种亲切感就像站在美国本土一样。抗战
胜利后,长楼包括电台在内的所有设备全部留给了学校。80年代末,长楼木质地板
日趋松朽,不能再作教室,学校准备推倒重建一座体育馆和图书楼,但未获批准,
其时,长楼已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周红望着长楼突然有些黯然神伤,李开显
问:“张鹏有信吗?”周红说:“他说再等我一年,你说我是走还是留?”李开显说:
“身边没有合适的?”周红长叹一声:“都三十了,老姑娘了,要嫁也只有二婚了。”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铃就响了。是马德民打来的。李开显听着电话,感
到马德民整个人就立在跟前。马德民这些日子紧绷的脸一直没舒展过,区里精神文
明遭到上面的批评,说除了逢年过节街头唱唱跳跳,能摆上台面的硬件一样也没有。
《巴州风采》是马德民下大力气搞的旨在改变宣传工作疲软状的重头戏,没想到一
开始就陷在教委的泥沼中,戏的高潮在后面,以读书为契机在全区中小学掀起爱国
主义教育的热潮。马德民去实验看望考场师生,看见书还堆在传达室,气便不打一
处来,电话里直端端地发泄出来:“书准备什么时候发到学生手里? 你们要拖到哪
年哪月?是不是要把它拖成一堆废纸?”马德民一气甩出几个大问号,声音震得话筒
翁翁响。李开显放下电话,闷闷地抽了一支烟,耳膜还在颤响。中学这边按兵不动,
只有先往小学压了,于是站起身,朝邓庭宝办公室走去。
在过道上就听到几个校长在办公室里嚷:没有发行费怎么发? 明摆着叫学校倒
贴钱,我们都编过书,想糊谁? 还说小学老师素质低,跟家庭妇女小市民一样,一
把葱葱儿都要甩出水来,谁素质高谁去卖,别以为小学生听话,像沙土的萝卜一带
就来,踩踏久了,沙土也会板结,邓主任,教委这盘扣肉,小教像垫底的酸咸菜,
从来都是受窝囊气,不要认为小教是堆头多不压称的毛毛菜,逼急了,我们也会罢
课。
李开显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回到办公室,心里想,如果给一块钱发行费,
小学二万二千册,坑谁来填? 正想着,张怀远就进来了,他喝了一口水,说:“吕
明辉是请回来了,可方云海的帐上一分钱也没有,酒店夜总会是负债经营,租出去
的教室、门面也收不到钱,全是搅来搅去的多角债”。李开显的心境一下恶劣起来。
通过房地产搞钱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前进路中学那片操场,老师宿舍和属于学校的
酒店夜总会占的面积不到三分之一。其他学校利用地皮与外单位联合建房都是对半
开,方云海搞了多少一算就清楚。当然,这里面有很多机关和黑洞,比如实验那遛
地,外商还二百平米也说得过去,如果熊青山利用区里插一足自己也顺便带上一杆
子,谁能知道? 那遛地尚且如此,偌大的操场就不难想象了。还有校门边修的那排
门面,原来的教师宿舍稍加改造就可以利用,方云海却推倒重建,建筑业没法查清
的东西太多,那些低标水泥劣质电缆已经埋到地下,你能挖出来看? 赚的钱都到哪
里去了? 承包合资则是将钱洗进自己公司帐上的最好渠道,所有这一切,廖伯新一
点没察觉到?他在其中是否也扮演了不光彩角色?或者说,吃人嘴软,方云海毕竟还
是可以利用渡过难关的“小金库”?现在,你攻占了这个土转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李开显尽管事先也估计到这种情景,但事情真是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出现时,他仍感
到有些猝不及防。学校千疮百孔积重难返,下学期老师的奖金福利医药费,还有教
学楼的危修教学设备的添置,都需要钱,张怀远应付得了吗?
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是熊青山打来的,声音像变了似的,夹带着忧伤,他
说:“昨天到城里去了一趟,无意间看见了巴蔓子墓,过去在一片破烂的居民小巷
内,现在那里建起了商贸大厦,但墓却没移动,仍旧完好无损,卧在大厦脚边。”
李开显心里怦怦直跳,涌起一阵慌乱,他知道巴蔓子,公元前十一世纪,参加过武
王伐纣的战争,西周时封为巴国,后来巴国内乱,巴蔓子派人向东邻楚国借兵平乱,
许诺平乱后割让三座城池于楚国。内乱平定后,楚王索要三城,巴蔓子说,我借兵
为的是保卫国家,巴国的一城一池都不能割让,我愿将头颅换回三座城,说完便饮
剑自刎。 李开显拿着话筒, 手不停地颤抖。熊青山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关于那遛地,如果实在保不住,还是让我下台吧,由继任者去签约。”
这当儿,秘书送过来市纪委转来的几封检举信,是新华中学老师写的,说有两
个计划外招生的赞助款没进帐,怀疑此款跟王校长有牵连。秘书说:“纪委上午来
了两个同志,叫我们先查一下。”李开显甩掉电话,一把将检举信抹下桌,随着这
个动作,不可遏制的冲动便接踵而至,他感到心里窝着的积蓄了大半年的火气实在
按捺不住,直往脑门冲,于是对着秘书大叫道:“有什么好查的,叫他们来查我好
了,钱是我叫上缴扶贫办的!”
秘书始料不及,呆若木鸡,随之泪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涔涔而下。李开显
一下清醒过来,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下属,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检举信,轻轻
拍了拍小林的肩头,说了声对不起。
普通中学高中调档分数划线会已经开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凌空劈下一个响雷,
紧接着雨点就哗哗地打下来。会议室的空调像是被雷劈坏了,一下断了电。电工忙
碌了好一阵,冷气才嗖嗖地涌出来。今年大学全面并轨,不再招收计划外学生,再
加上职高某些课程的调整,竞争一下转移到普高,升学比率竟达到2∶1,重点高中
更是百里挑一。
会议室里,校长们还在不停地摆困难,要政策,争计划外名额。李开显知道他
们手里都握有许多关系户人情债,只要政策稍微灵活一下,许多问题便不难解决。
太原则就会失去大多数,这又不是高考,即使高考,有些关系户照样可以进大学,
况且,你手里也有几个非解决不可的人头,比如汤老师的女儿某某书记的公子。不
时有人进进出出,大都是去回传呼打电话。李开显点上一根烟,考虑着怎样结束会
议的时候,熊青山递过来一封信,用手压了压,示意会后再看。李开显感到出了什
么事,熊青山一整天哑巴似的什么话也没说。待熊青山转过身,他迅速打开信封,
是小明写的,他看着信,手不住地颤抖。
爸爸,我走了,别问我到哪里去。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真是为老师的选择感
到自豪吗? 从我懂事那天开始,从来不曾看到你这种自豪感,从来没看到你开心的
微笑。你有一付原本笔直挺拔的背脊,可它从来没伸直过,你留心过电视中你的形
象吗? 每当学校有个什么重要仪式,你总是跟在领导身后,躬着背脊,挤出并非由
衷的微笑,每当看到你,我都感到难过,感到羞愧,男人的尊严何在? 教师神圣崇
高受人尊敬体现在哪里? 你不如熊校长,他还敢说声不。我走了,我实在不想听老
师们私下议论你,关于那遛地,关于《巴州风采》,你与上面有没有什么交易……
李开显前眼一片模糊,心脏像被什么猛击一下,难以忍受的疼痛弥漫周身,他
伸出手支撑着似要裂开的头颅,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在儿子眼里
形象会是这样,儿子竟会这样地不理解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校长们望着李开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一会儿,李开显
才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说:“对不起,有点私事干扰了一下。”他站起身,
压抑住心底涌上来的苍凉之情,提高嗓声说道:“同志们,我知道每个学校都存在
着不同的困难,但是定下来的招生比例就不能再变,计划外一个也不能多,多一个
计划外学生就会少一个分数线上的学生,那些高分段学生大都没有背景没有钱,分
数是他们参与社会竞争的唯一公正的标尺,是对社会公正的信心,如果连这点公正
都做不到,教育还有什么崇高与神圣可言?”
天已落黑,雨点通过城市高楼闪烁的霓虹变得绚丽纷呈。外面过道上市里几家
大报和电视台的记者等候着分数线的最后确定,电视台晚间新闻要及时播送。李开
显示意挡在门边的秘书,让记者们进来。
几架摄像机对着李开显转动起来。
李开显从笔记本里取出一摞纸条,在空中扬了扬,说:“我知道每个校长兜里
都有一摞这样的条,我这些条有市里的、区里的、老同学的、至爱亲朋的,这里我
只公布一张条的内容。”李开显从中抽出那张教师备课纸页,扫视了一下会场,大
声念道:
尊敬的领导,我是一名普通的教师,这一生从没向组织提出过什么要求,这是
唯一的一次,我儿子因平时管教甚少,汇考估计离线要差几分,从教二十余年,清
贫一生,拿不出几万来,能否在我教的班上多添一只课椅……
李开显读不下去了,他认识那个老师,是全区唯一的国家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高
级教练,他教的学生为国家为省市争得过多次荣誉,本届又有一名入选国家奥林匹
克数学竞赛冬令营集训,即将出国参赛。全国数以百万计的中学生,能够进入冬令
营的每届不过几十名,除了学生本人的天赋与勤奋,作为辅导老师需要怎样的付出!
这样的老师,于全区于全市甚至于全国又有多少? 李开显感到难以忍受的悲怆又猛
地击了他一下,他的手开始颤抖,心在颤抖,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着往外喷涌
的悲壮情绪,说:“如果我有权力批条,就批这个,但是我不能,我相信,每个家
长都拿得出一千条催人泪下的理由。”说到这里,李开显停住了,他想到了形容憔
悴的汤老师,是教委在前进路中学办学方向上的失误造成了像她女儿那样的成百上
千的落榜者,家长如果拿出这条理由,难道不令人悲痛欲绝吗?
李开显缓了口气,话峰一转,说:“但是,分数却是冷冰冰的,它不懂感情,
不相信眼泪,同样,它也不相信权势和金钱。”
李开显说完话,挺了挺弯曲的背脊,当众将所有的纸条哗地撕掉,然后挥了挥
手,说:“散会。”
雨已停了,深邃的夜空中闪着几颗星。那是几颗没有氛围的星,但是,正因为
周边的苍茫,星光才更加明亮。李开显凝望着那几颗星,他不知道儿子今晚是否看
到他。
一九九八年五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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