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鸟
作者:曹黎民
阿兰看见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朝她走来的时候,正接到王小刚通过呼机传来的
风声很紧的暗示。那男人脸色净白,穿一件灰色的便衣,模样就像几年前空白无物
的《收获》封面,不 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内容。上星期,旁边的七月书店才出了事。
那个从农村栽秧归来的三妹在 老板反复交待不见皇军不挂弦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与三妹聊侃的那个男人脸上爆满 青春痘,阿兰当时还以为他是三妹的同乡,
青春痘也操一口川北土音,聊着聊着三妹就将藏 在柜台下的《清宫房术》给了他。
第二天, 七月书店就被查封。青春痘顺藤摸瓜,将书店老 板的窝子一举端掉。事
后, 三妹哭丧着脸说,她怎么知道青春痘是穿便衣的公安。书店老板 气极败坏地
大骂道,你给我滚,你以为他要娶你作老婆,回去挖你的黄泥巴。
这时,形迹可疑的男人踱到阿兰柜前,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柜台上的电脑知识股
市期货指南中小学生优秀作文选,然后趋身朝柜架上的书脊望去。
阿兰问:“你需要哪类书?”
形迹可疑的男人说:“有《废都》吗?”
阿兰盯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想,他有一副端庄清秀的五官,可惜生在不明不白
的脸上,诱铒都不挂就想钓鱼?那个青春痘迂回到三妹家乡人的份上才钓到那本书。
于是笑了笑,说:“这样的书,公安局里才有”。她看见他愣了一会,白净的面孔
随即泛起一片红晕。于是整个上午都在想,这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中午时分,书市便冷清下来。窗外那条奔涌而下的江面上,几艘轮船拉响了汽
笛。 那些 从奉节万县来的客户进了货便搭下水船回返,匆忙得像潮涨潮落。上午
交易期一过,书市便 回到过去废旧仓库的岁月里,散发出一股股发霉的气味。
天上飘起了慵懒缠绵的春雨。在雨中,江水、山峦、树林与高楼显得特别柔和,
像几笔粗重 而模糊的水墨画。 雨水也容易使人想起一些伤感的往事。那些往事像
地面积水涟漪在阿兰心中一圈一圈地扩展。阿兰高中尚未毕业就走上了谋生之路。
她原本是品学皆优的班干部。那天,郑小梅将学校正在追查的手抄本《少女之心》
塞进了她书包,一上课班主任便径直走到她的跟前,她在班主任拎她的书包时对抗
的大半节课,从小学到高中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即使全班大搜查班主任也不会
动她的书包。书包最终还是被掳了去,那天,郑小梅哭得泪人儿一般,反反复复地
说书是她悄悄塞进阿兰书包里的。班主任搜出《少女之心》,将书包抛向阿兰,说,
是这样的吗? 书本在阿兰脚下散落一地,她将地上的书本和文具捡起来,默默地塞
进书包,然后奋力掷回去。那天窗外也下着春雨,缠绵的雨水在郑小梅的哭声中显
得异常凄婉,阿兰就这样在全班始料不及的惊震之中头也不回去地跨出了教室。
江边码头上,扛着大大小小编织袋的乘客挤挤攘攘地拥上跳板,起伏的江水使
跳板晃荡不已,上面的人像谐振似的如履平地,轮船拉响一声长长的汽笛,然后离
开码头,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远方。
天刚落黑,阿兰就来到郑小梅家。上星期,王小刚在红孩子夜总会为阿兰找了
份事儿, 歌 舞中插一段手风琴演奏。王小刚开出的曲目中老板只勉强看中了《快
乐的女战士》 。阿兰对 老板说,她有个朋友仿模叶倩文周慧敏可以乱真。老板对
这类词听得多, 一肚子的饥讽,又 不便发作。因为王小刚是文化局社文科科长,
管着辖区所有的歌舞厅夜总会。阿兰说,唱得 不好可以辞退,我的手风琴就免了,
说实话,我最不想拉的曲目就是《快乐的女战士》。
郑小梅正对着镜剃眉毛,见阿兰进屋便收了剃刀,从兜里抓出一把钱来清理。
阿兰辍学后,郑小梅也离开了学校,先跟阿兰一块守服装摊,后来就帮着卖书,每
天像邮递员那样将书背 到服装市场零售。 郑小梅曾经有过一段辉煌人生,那是在
小学二年级之前。那年,她在全市 少 儿小提琴电视大赛中获得一等奖,那时郑小
梅人虽长得丑,却丑得乖巧伶俐,特别是歪斜着头夹琴的模样,人见人爱。之后,
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烧下来, 手指头便失去灵性,琴弦上弄 出的声音一下变得像金
属划玻璃,揪人心肺。那时,班主任就将她交给阿兰,叫阿兰跟她结成一帮一。初
中二年级,郑小梅偷家里钱给阿兰买了一付随声听,她爸得知告到学校,说郑小梅
成绩没长一分钱倒被骗了不少。阿兰听说后将随声听连同英语磁带劈哩叭啦地掷在
小梅爸脚下,说,我小学二年级就跟她栓在一起,难道连一付随声听都不值? 第二
天,班主任便将阿兰叫去,冷冷地一笑,说,原来你是看中了她家的钱。阿兰气得
发抖,说,她小学二年级那阵有钱吗? 她爸那时在外面跑啃是的干馒头。阿兰当即
便决定转学,但最终没走成,办理手续那天,她看见郑小梅在昏暗的过道里被男生
当排球一样推来搡去。她感到好像就是在推搡自己,郑小梅已经结成为她身体的一
部分,甩不掉了。
郑小梅的爸听到阿兰的声音时,长满褥疮的身子正被老婆弄得生疼。房间里弥
漫着一股腐恶之气。人生莫测,他当年生意火红的时候,绝没想到他会终身躺在床
上,他是带着女秘书兜风时的出车祸。他一心烦就拧起药瓶往老婆身上砸,骂道,
我在外面白天黑夜地跑你干什么去了,孩子一不舒服就往嘴里塞感冒片。只有阿兰
来时才会变得像羊羔那样温顺,任老婆在身上弄得疼痛钻心也一声不吭。
小梅妈替男人擦完药走出来,神色凄然,对阿兰说:“活着有啥意思? 真想跳
河算了”。
阿兰说:“你千万别这样想,慢慢会好起来的”。
小梅妈叹了一声,说:“小梅拖累你这么多年,我们心里真不好受。”阿兰说:
“我跟小梅从小学同到高中,比亲姊妹还亲,再说,她也是凭本事挣钱吃饭”。
正说着,郑小梅就冲了个头出来了。一篷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披撒在肩,然后
涂脂抹粉,裹了件紧绷绷的羊毛衫,下面是条黑呢短裙,只盖住半截大腿,还没出
门,腿部肌肤就冒出一片细密的小疙瘩。阿兰望着她这身着装,说也不是,不说也
不是。郑小梅什么都听阿兰的,唯独穿着方面特别犟,一说,她就会大哭大闹几天
不理人。
去红孩子夜总会要坐好几站路的车。被雨水淋湿的路面映着闪烁的霓虹,汽车
就像在班斓的色彩中行驶。
郑小梅的歌声博得一阵又一阵的喝彩。每次演唱,她都会接到不少鲜花和共进
晚餐的邀请,但那些崇拜者大都没能走出昏暗的大厅就改变了主意,有的即使成行,
也是项庄舞剑,在席上不停地为阿兰斟酒夹菜献殷情。郑小梅于此悲痛欲绝。阿兰
说,你放心,阿兰的白马王子决不会在歌舞厅里诞生。阿兰对男人的认识已经不是
书本上的了, 黄牛玩的花样比那些将你 灌得迷迷糊糊然后带到舞厅一圈一圈地旋
转用干瘪的鸡胸顶撞你的乳房要高明得多。 黄牛玩 的是两小无猜的把戏。那时,
阿兰刚从学校出来, 守着冷清的服装摊,望着东去的江水有一 种鱼儿被冲上沙滩
的凄凉。 黄牛就是那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黄牛的表妹跟她邻摊,黄牛经 常看望
他的表妹,寂寞时三人就下跳棋,输了就刮鼻子掏腋窝。没多久。阿兰便陷进了这
种 童年游戏演绎出来的成人故事里。
郑小梅唱罢《容易受伤的女人》,来到阿兰身边,说:“那个戴大红领带的男
人献花时给了 张名片,叫去他的歌舞厅,在深圳,月薪二仟元。”
阿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戴大红领带的男人正在点头微笑,阿兰将名片
在手中掂了掂 ,说:“我看他像个红苕屎还没屙干净的乡镇企业推销员。”
回去的路上,郑小梅一脸的不快,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开歌舞厅的?”
阿兰说:“我做的是书生意,看人就像看书的封面就知道里面的内容一样,那
个男人属于没 有书号条码由乡镇印刷厂装订成册的黄色手抄本。 有些人,别看他
手持大哥大,将饮料筒拉 得叭叭响 ,说不准明早还得在麻将桌上摸几把才能找碗
饭吃,那些大把大把在女人身上花 钱的十有八九是贪污犯诈骗犯。就说刚才那个,
领带系得像红领巾似的, 没准儿火车开到贵 州某个偏僻县份他说与县里某分司有
业务联系把你带下车那就惨了”。
这时,有辆自行车从她俩身边插过去,拐进师范学院的大门。阿兰感到骑车人
有些面熟, 白 净的脸,灰色的便衣。蓦地,她想起是上午见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
人。 她转过身,冲着已 驶时校门的自行车喊道:“喂,你停停。”自行车刹住,
形迹可疑的男人掉过头,对奔上前 的阿兰说:“是叫我吗?”阿兰双手背向身后微
微偏着头,问:“你还认识我吗? ”形迹可疑 的 男人摇了摇头。阿兰说:“上午
你去逛了书市吗?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便衣公安。”形迹可疑 的男人终于哦了一声,
说:“你小小年龄怎么就弃学经商了?”阿兰低垂下头。她穿着一身 高中时代的学
生制服, 她喜欢这种着装,因为它具有一种保护色彩,守候在书店里,谁都不 会
怀疑她会出售坏书,反倒会生出一缕怜悯。阿兰抬起头,空空地一笑,说:“你要
的那本 书我有,都是国家 出版社出版的,可突然又宣布是禁书,查着就没收罚款
吊销执照。这不是坑我们老百姓吗?你是搞文艺批评的吧,明天我给你送一本来。”
形迹可疑的男人骑上自行车, 说:“前年买 过一本,叫朋友借去弄丢了,我叫冯
晓彬,住五幢二单元四号。”
吃过晚饭,阿兰便背着挎包往师范学院奔去。入夜的校园十分宁静,她选择这
个时间是不想 见到那些趾高气扬的同龄人以触发内心的伤痛。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
过去了, 大学仍是她向往 的家园。她好像一只被风卷走的鸟儿只能在遥远的空中
眺望这片绿洲。能安稳她飘泊荒凉之 心的是她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
路经灯光明亮的体育馆时有人喊住了她。阿兰掉头望去,是高中时的团支书王
敏。 王敏拿着 网球拍正从体育馆蹦出来,短裙在料峭的春寒中显得异常扎眼。阿
兰望着她那双裸露出来的 肥滚滚的腿, 心里想,夏天还远,她就有些迫不及待,
这么冷的天就亮出来, 给人的感觉像 冻肉一样恶心。她感到王敏就像那些印数可
怜巴巴的自费出版的书, 总是千万百计地推销自 己,这种书不管装帧如何精美封
面如何高雅深奥, 摆在柜上却无人问津,除了送人别无他用 。阿兰对王敏的如此
评价始于那次搜查事件,她一直怀疑是王敏向新来的班主任打了小报告 。
“你找谁? ”王敏瞥了一眼阿兰胀鼓鼓的挎包问道,“是来读夜大的吧,你早
该这样了, 亡 羊补牢未为晚矣,当年没想到你会那样冲动,你不该为那白痴把自
己的前程搭进去,。”
阿兰耸耸肩,说:“你怎么断定我是来读夜大的?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读师范,
你最后一句话 倒使我非常震惊, 我记得初二跟小梅闹翻后是你来做我的工作,并
以此作为入团的条件和考 验, 你要是早对我这样讲,我就不会干那蠢事了。”阿
兰说完便掉头朝掩映在竹林中的红砖 楼走去,心里骂道,真晦气,怎么撞上她了。
来到二单元四号,隔壁说冯老师在操场。阿兰来到操场,望了好一会才看见冯
晓彬。 操场空 荡荡的,跑道上映着教学楼投来的黑白相间的方格子,冯晓彬沿着
跑道 一圈一圈地走,在 光亮与黑暗之间穿进穿出,他走走停停,每次都停驻在黑
暗处, 默默地望着前面的建筑物或 树荫,那孤寂的身躯以及那久长的沉思状像是
在凭吊中世纪的遗址。
“冯老师”,阿兰喊了一声,“书,我给你带来了。”
冯晓彬停住步,看清楚是是阿兰,于是说:“到家里坐坐吧”。
一进屋,阿兰就从挎包里取出《废都》放在沙发上,然后扫视了一下客厅。空
阔的客厅里居 然立着一部手风琴,他拉过手风琴?阿兰的目光在手风琴上停驻好一
会,她感到琴立在电视 柜旁边很不协调,凸现着一种旧生活物景的意象。
冯晓彬拿起书翻了一下,说:“这是盗版书”。
阿兰心里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是盗版?”
冯晓彬说:“我是读书人,对书的敏感就像你们对衣料的敏感一样,手一摸就
知道是不是仿 冒品。”
“那些个书商真是不讲信用,拿这些盗版书坑人。”其实,阿兰知道是盗版书,
但这样的书利润高,大多数买主也不会管是原版还是盗版一样地看。
冯晓彬唉了口气,说:“只好将就用了。”
阿兰说,我还带来一些,边说边拍了拍胀鼓鼓的挎包,她并不急于打开而是默
默地望着冯晓 彬, 第一次就带这么多书不知他是否接受得了,弄不好他会挥手叫
你裹书走人。
冯晓彬犹豫了片刻,说:“都抖出来看看。”
阿兰解开挎包,将书全部抖出来,《骚土》《荒原》《丰乳肥臀》《奇技淫巧》
堆满沙发。冯晓彬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怎么专卖这样的书? ”阿兰说:“好走
呗, 再说,阅读它也 不一定是坏事,在这个世界上,许多女孩踏上社会的第一课
说是上当受骗, 因为她们对社会 、爱情、欲望和自身的认识极其敷浅,从这种意
义上说, 如果在进入社会之前能读到这些书 就会起到某种预防作用,就像儿时种
牛痘一样。 ”阿兰说这些话的同时,想到当年黄牛玩 的把戏,实际上,那些动作
和技俩这些书都描叙过,如果当年读过这类书,她决不会陷入那 样的泥沼。
这时门轻轻敲了一下,阿兰看见冯晓彬像是不经意地用报纸掩搭在书上。这个
不经意的动作 就像翻开了《收获》的封面,呈现出某些内容。
进来的是王敏,居然没换着装,肥滚滚的腿像是从畅销书的封面中伸出来的一
样。她是跟踪 自己还是活动着一年之后的走向?她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会把自己局限
在狭窄的中学教室里?
王敏也没跟阿兰打招呼,她将劳伦斯的《白孔雀》还给冯晓彬后,说,她去新
华书店跑了几 趟, 一直没看见唐浩明的《旷世逸才》,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议论起
来, 从杨度到袁世凯、孙 中山、毛泽东,仿佛她已经读过小说。在议论唐浩明的
时候, 她注意到沙发上报纸掩遮着的 那堆东西,是书,她早就听说阿兰在做书生
意,而且发了。她居然把生意做到学校来了。
冯晓彬分别为阿兰和王敏倒了杯水,在递给王敏时说:“挟《曾国藩》之盛名
而作,给人一 种强弩之末的意味,我从不读成名之后的书”。
阿兰等着收钱,见王敏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来到谱架前,翻着乐谱,是74年出
版的手风琴选 曲,大都是文革曲子。“你会拉琴?”冯晓彬掉过头问了一句,阿兰
进屋时他就注意到她的 目光在琴上停驻了好一会。
阿兰瞥了一眼脚边的琴,是只48贝司的小琴。她本不想碰它,但不想傻乎乎地
站在一边听王 敏没完没了的卖弄, 于是拎起琴,转过身去。她对着空白无物的壁
墙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拉 起了《黑眼睛》。这是一首最富手风琴表现魅力的俄罗
斯民谣。 她拉这首连专业琴手都会望 而生畏的曲子是想回击王敏的造作。拉着拉
着便失去控制, 泪水涌了出来。她原本以为这种 低贝司的小琴拉不出什么效果,
没想到还是碰触到伤感的往事。 她想到了她的父亲,她恨他 ,考高中那年,他跟
他的学生一块私奔了, 他是那样迫不及待,就在她临考前夕。父亲的私 奔使全家
猝不及防,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母亲气得快要疯了,考场上,阿兰一提笔就泪流满
面。但是,她又是那样地爱她的父亲,在旋律中,她听到了父亲来自遥远北方的声
音, 她仿 佛就是那个痴迷的女孩,迎风站在开满红梅花儿的原野上,日复一日地
守望着亲人的归来… …
阿兰转过身来的时候,王敏已经离去。冯晓彬木雕似的立在客厅里,好一阵还
没回过神来。他简直不相信眼前这个卖禁书的女孩会拉出这样的曲子! 冯晓彬是去
年才从一个来华访问的 挪威人的演奏中 知道《黑眼睛》的,它讲诉的是一个美丽
凄婉的爱情故事。 在国内,许多专业琴手都不敢轻 易跋涉这段没有终点的爱情旅
程。那天,挪威人也是拉得磕磕绊绊,仿佛守望绵绵无期。
阿兰将手风琴放还原处,淡淡地说:“我三岁时就跟父亲学琴,他曾是歌舞团
的专业琴手”。
冯晓彬说:“你怎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方? 你应该有个堂堂正正的职业,先将书
店移到学校 来,再图发展,学校机会很多,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尽力帮助。’
阿兰低着头,没有吭声。
守着新华书店门市部的胖女人不打毛线的时候就跟电子游戏室的老板聊天,以
此打发寂寞的 日子。 阿兰走过去时听见她俩正在议论街对面那个站在美发厅前的
么妹。 胖女人说昨天那个 络腮胡在里干了两个点,么妹出来时人都立不住了。胖
女人看见阿兰,说:“怎么有空出来 溜达?”
阿兰是来向胖女人进书的。那天她以为冯晓彬不过是说说,没想到他居然操办
起来, 把学校 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跑通了。阿兰一直犹豫不决,她不知道冯晓彬这
样热心用意何在? 她对他 一无所知;况且 ,她不想见到那些趾高气扬的同龄人,
她对高校市场需求也不甚了解。冯晓彬汗涔涔地跑了 好几趟,她才答应去试试。
阿兰在胖女人身边坐下,掏出一支MORE递给她,说:“扫黄就像交通警的手臂,
把客户都往 你这里赶”。
胖女人点上烟,笑道:“你是假装不懂吧,这扫黄打非,谁不知道是做给上面
看的。’
阿兰说:“这回动的是真格,上星期七月书店就被查封了。”
胖女人一脸的不屑,说:“那是分脏不平,市里区里在斗法,书刊市场是区里
办的,市里要 插一杆子,区里手头攥得太紧。市里当然要用扫黄的梭标撬它一下。
我们那个白痴经理以为 可以乘虚而入, 有道是各有各的码头,井水河水哪能流到
一块,我来一个多月了,一本书也 没卖掉。’
阿兰说:“你们是国营主渠道,财大气粗,坐一天就有一天的工资,我这点小
本生意哪里经 得住这般围剿, 那些公安联防稽查整天都在里面转悠,我是来求你
帮忙的。”边说边掏出冯 晓彬拟的一串书目递给他。
胖女人扫了一眼书目,说:“你真够精明,全是刚到新书,是想装点一下门面
挂羊头卖狗肉 ?这样吧,八五折优惠你”。胖女人站起身,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从胖女人门店出来,阿兰看见王小刚正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书市走来。王小
刚看见阿兰,目光老远就充满了柔情蜜意,而且是目不转睛,像是搁放在传送带上
一样。 王小刚看见阿兰 脚边那涨鼓鼓的编织袋时,目光便多了一缕担忧。他从郑
小梅那里知道, 阿兰要去师范学院 开个书亭。这些天,王小刚一直心神不定,手
里翻着文件脑里想的却是阿兰的事。 阿兰去师 院开书亭是想圆她的大学梦,还是
看上了冯晓彬?王小刚知道冯晓彬其人,出过三本书,是 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评论
家。
王小刚是在八年前中学生文艺汇演上认识阿兰的。那时他刚从电大毕业分到文
化局。那次演 出,14岁的阿兰连同那美妙绝伦的琴声永久地留在了心底。三年前,
这个经常出现在梦中的 女孩突然降临到他的办公桌前。 王小刚惊愣了好一阵,拿
起电话便要拨书刊市场的廖主任。阿兰说,廖主任已经答应了,只要办了执照,他
马上将那个摊位给我。 王小刚像被浇了一盆 冷水,莫名地迸出一句,我一落笔就
意味着前面排了好久的人没了希望?事后他也不明白他 怎么会前后判若两人。那次
邂逅的结局是,阿兰哗地撕掉申请,掉头就走。
王小刚一边想一边跟联合检查组上了三楼。阿兰的门店就在三楼。书市呈回型
布局, 沿着 四壁用隔板划出若干门面。阿兰的门店靠着窗,从那里可以看到江水
和山峦。 王小刚在阿兰 的门店前停了下来, 一边翻着柜台上的书一边低声问:
“学校那边几时开张?”阿兰说:“明天”。王小刚问:“这边怎么办?”阿兰说:
“两头跑, 上午这边,下午那边。”王小刚说:“学校就那么点 需求量,能维持
多久?”阿兰说:“他说只是一种过渡。”王小刚一下明白了,冯晓彬有地 利之便,
是近水楼台。这些年,王小刚一直在为阿兰的大学梦鞍前马后地跑,去年找到音乐
系的主考老师, 主考老师说,阿兰我 认识,她的演奏水平早已超过大四,到大学
来干什么?这样的尖子我们收过不少,他们来大 学唯一的功课就是谈恋爱,你看过
她中学评语吗?桀傲不驯,思想复杂。
王小刚突然发现阿兰的衣著有了变化,不是那身学生制服了,一条洗得发白的
牛仔裤配着一 件桔红色绒毛衫, 恰到好处地勾勒着婀娜有致的身段。王小刚心里
隐隐有些作痛。 他感到他 正面临一种选择,而且迫在眉睫。他与阿兰的关系始终
没越过最后一步, 那次看电影,他的 手伸进她的裙里,准备向纵深挺进便遭到坚
决的抵抗。那当儿,阿兰压住他的手,告诉他,阿兰决不做情人,如果爱她就先离
婚。 但是,他现在不能离,他正处在人生的转折关头,他 的副局长提名已经报上
去。
一个头发被烙得焦黄的青年来到阿兰柜前,带来一股呛人的劣质烟草昧。他望
了望店门上方 的招牌, 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阿兰。阿兰扫了一眼写得歪
歪倒倒的书名, 冷冰冰地 说,没有这些书。阿兰从不将书卖给那些形迹可疑的陌
生人, 包括像眼前这个目光浑浊而色 迷的乡下人。真正的买主除了面熟而且神色
都很麻木, 就像在挑牙膏牙刷针头线脑一样。去 年,有个丰都老客户托侄子来进
书, 那个毛头青年先是色迷迷地盯了她一会,待她弯腰取书 时,便伸手在她屁股
上摸了一把。 阿兰转身便给了他一耳光,声音惊动了正在巡逻的宋保安 ,宋保安
原来跟黄牛一个粮店,出来后先在皮革市场当保安,后来就转到书市。宋保安将毛
头青年揪到治安室,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电棒,骂道,你有几个臭钱就癞蛤蟆想吃
天鹅肉 ? 你在药店买避孕套也是这样想入非非对售货小姐动手动脚?兜里的钱都给
我掏出来。
阿兰将纸条退给头发烙得焦黄的年青人,说:“你读过黄雀在后的成语吗? ”
黄毛愣了半天 也没反应过来。
王小刚望着阿兰,心里莫名地慌乱起来,他感到今天的阿兰是那样的妩媚,她
把灵魂中一切 复杂而又单纯的东西呈现出来时是那样的自然, 那样的谐美。柜台
前有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 的书, 王小刚等待着阿兰整理时抓住她的手,他以前常
这样干,她的手是那样地柔软,握在 手里像一棒温暖的水。
阿兰站着没动,对着王小刚笑了笑,说:“他们已经检查到楼上去了,周围的
人都在往这边 看,你不怕泄露天机?”
校园书亭立在操场旁边的路口上,身后是一颗粗壮的梧桐树。所谓书亭只是几
张拼拢的课桌 , 旁边立了一把红白相间的遮阳布伞。搬桌的时候,望着那些摆出
几分高贵神色的同龄人,阿兰心里很不舒服,后来看见他们买本书要磨蹭大半天的
窘迫状, 心态才逐渐平衡。上帝是 公正的,不会让人什么都得到。心里这么想,
脸上却荡满热忱。
这时,王敏挤了进来,腋窝下夹着网球拍,浑身蒸发着逼人的热气。刚才阿兰
与冯晓彬搬桌 的时候, 她连连打丢了几个球。她一直在想阿兰跟冯晓彬是什么关
系,或者说,阿兰是通过 什么关系认识冯晓彬的 ? 冯晓彬居然为她表现出空前的
热情。 王敏一边想一边扫视着桌上的书,拿起一本《波特莱 尔诗集》问道:“这
是第四种版本了吧, 第三种版本好像是贵州社出版的, 书名叫《恶之 花》 还是
《黄昏的和谐》? ”王敏声音不大,却产生出一种磁场效应,周围的人不约而同掉
过头去。阿兰本想说,探讨这个问题就像面对一道炸牛排研究它取过哪些名一样意
义不大,重要的是能否消受得了。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发
生争 论, 她了解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每天都有你看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
斯朵夫》 吗这样 的话语从她嘴里飘出,那情景就像穿一套时装长裙在原始部落迤
逦飘过一样。 阿兰去过王敏 的家,连个书柜都没有,但是她却有许许多多的外国
名著卡片,而且像背英语单词那样背得 滚瓜烂熟。王敏不屑地将《波特莱尔诗集》
扔回去,然后从腋下抽出网球拍转身离去。阿兰 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
在中国网球玩不出贵族,未来的中学校园也不会开辟网球 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书亭清静下来。有个前额宽阔看上去像是秃顶的男人来到
柜前。 阿兰感 到这人在书亭附近转悠了好一会,像是在等候谁。前额宽阔的男人
掉头回顾一下, 突然指着 要压在《白宫岁月》下面的《人体艺术摄影》。这是一
种界于禁与非禁之间的边缘书,阿兰 见人散去时刚插进书堆的,只露出一溜书脊。
这书是前年进的,进成5折,卖一本可净赚15 元。阿兰正准备取书,呼机响了,是
王小刚打来的,约她晚上雅兰茶庄见。她抬起头时,前 额宽阔的男人却不见踪影,
前后不过分把钟。 她关掉呼机,很是气恼,郑小梅也不知道跑哪 里去了。阿兰知
道 这里的许多人属于另一个层次。 这种层次的人买某些书时既不会翻看内容更不
会讨价还价,而是尽快走人。对这种层次的人。交易时间越快越好,而且在整个过
程中你不要看他, 他 们的动作特别利索,用报纸裹着书就走,连找的零头也不会
要。
冯晓彬这些日子一直很兴奋,像有一股清新的山风吹进他的生活。他站在窗前,
透过嫩绿鲜 亮的梧桐树叶眺望着阿兰的书亭。 尽管阿兰对他的帮助并没表现出多
大的热情和谢意, 但他 仍然感到欣喜。那天,同一幢楼的所有人碰到他的第一句
话就是,昨晚你放的什么带子,那 手风琴拉得真是销人心魂。
太阳向西偏去,风吹得书亭伞蓬金光闪烁,冯晓彬正处在渴望爱情的时期,他
写了三本书,激情耗尽。生命与事业犹如砂器,没有爱情之水或者爱情之水一旦蒸
发, 砂器就会坍塌。他 已经喜欢上阿兰了,但是,他又是一个将爱情与其他不同
质的东西分得很清的人, 他不想因 为帮助而得到回报。他只是希望这种帮助能改
变她的生活航向, 他希望它所带来的欢乐和激 情能滋润他干涸的心灵,让这种激
情伴随他走一程。这些日子,他一直思考着这样的命题:使人激动的源泉究意是什
么? 许多年前,他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那个女人被誉为是校花,但结婚没多久,
花儿就蔫萎凋谢了。(或者说那花只适宜于在别处开放)后来结识的几个,花的开放
周期都没能维持到产生共同生活愿望的那一刻。冯晓彬于是想到,使人激动的源泉
决 不是女人本身,而阿兰,身上似乎呈现着一种类似源泉的潜质。
平时,太阳落山的时候,冯晓彬会准时吃饭,饭后看新闻联播然后去操场散步,
回来拉半小 时手风琴最后伏案作写,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现在,作息将被打乱,
他去食堂买了只油酥 鸡, 自己亲手弄了个凉拌黄瓜和蕃茄炒蛋,然后踱到窗前,
等候阿兰。
教学楼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阿兰才推门进来。身后是郑小梅。一进屋,阿兰就
将一张佰圆钞 递给冯晓彬说: “一点酬谢”。冯晓彬双手挡住,说:“我说过,
一切帮助都是无条件的。”阿兰说:“你不收,我就撤走书亭,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情” 。冯晓彬始料不及,很是尴尬 ,接过钱,说:“吃了饭再走吧。”阿兰犹豫
一会,见郑小梅目不转睛地望着架在客厅里的 餐桌,也就站着不走了。
冯晓彬先问了一下书的销售情况,然后谈起了手风琴,他说:“我是下乡那会
学的琴, 没教 材,没老师,瞎胡拉。想从头学起,但这把年龄还背个琴去还课什
么的,脸面上又搁不下”。
阿兰嫣然一笑,说:“人人都在挤时间赚钱,冯老师还有这种闲情? 从头学,
很苦的,不比 你写一本书容易。”
冯晓彬伸出手,弯了弯手指,说:“这僵硬的手指难道没有灵活的希望了?”
阿兰说:“试试看吧,我爸自编了一套教材,很适用”。
冯晓彬将电视柜上那张佰圆钞拿过来,推至阿兰跟前,说:“这是第一个月的
学费”。
这时,王敏敲门进来了。她换了一款拖地长裙,秀发盘顶,俨然大家闺秀似的。
她望着餐桌 上的菜肴, 心时想,冯晓彬是从不留客吃饭的。阿兰与他究意是什么
关系? 阿兰那张平平淡 淡的脸为什么总能迷住男人?郑小梅见是王敏,赶紧起身从
书房里端出一只凳, 用衣袖抹了 抹凳面的灰尘递至王敏脚边,又去厨房拿碗筷。
王敏见冯晓彬没吭声, 站着没动,将手里握 着的《花边女工》搁到茶几上。她是
来还书的, 正在写一篇有关论文。《花边女工》是法国 反现实主义传统的“新小
说” 走向死胡同后又“返回到人”的代表作。这部只有几万字的中 篇小说一举夺
得了74年龚古尔文学奖。 王敏丢下书在转身跨出门的那一瞬,心中的气实在憋 不
住,于是掉头说道:“波姆的悲剧在于她与那个未来的博物馆馆长不在一个层次上,
她连 高中都未毕业, 像波姆那样的女孩也许会被喜欢一阵子,但仅仅是一阵子,
因为男人在这些 女孩身上发现的美和安宁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
冯晓彬愣了一会,他没想到王敏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望着阿兰,不知如何是好。
阿兰十分平静地站起身,拉了一把正啃着鸡脚的郑小梅,对冯晓彬说:“谢谢
你的晚餐,我 男朋友在呼我了”。
冯晓彬跟了出来,在黑暗的过道间险些绊倒,他抓住扶梯,对阿兰说:“真是
岂有此理。她 居然会那样理解作品。”
阿兰说:“我读过《花边女工》,王敏说得很对,我跟她从小学同到高中,就
数这次说到点 子上了。”
校园书亭渐渐冷清下来。
对面的广告栏上,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热点,音乐茶座,文学沙龙,足球之夜,
股票点评。今晚是文艺汇演,礼堂那边早早就传来了歌声,飘逸起绚丽纷呈的衣裙。
阿兰希望这种不被注意的宁静,有些书就像隐私之类的悄悄话只能在没有人群
的旮旯里流淌 。 这时,那个神色忧郁的男人又转到书亭前。他住在冯晓彬后面那
幢楼, 经常骑一辆泥尘裹 覆的自行车。神色忧郁的男人拿起一本《死亡之旅》翻
了起来。 这是根据英国人德效谦所著 的 《当代中国之骊革干城》 和班固所写的
《汉书·陈汤传》 的 史料加工而成的一部破译古罗马帝国历史上一大悬案的纪实
小说。公元前53年,古罗马发动 了一次对安息(即今伊朗) 的侵略战争,在卡尔莱
兵败后有支六千余人的残部突围流窜到我国 西域, 之后就无影无踪了。《死亡之
旅》写的就是这支部队流窜到西汉祁连山以北被歼而降 的故事。神色忧郁的男人,
问:“有没有《当代中国之骊革干 城》的译著?”阿兰说:“我可以想法弄到。”
神色忧郁的男人心不在焉地 翻着书, 又问:“有没有《揭开林彪死亡之谜》,93
年云南社出版的,作者叫姚明乐”。
阿兰进过这种书,被王小刚拿去几本。那天,王小刚非常神秘地问她,你知道
林彪是怎么死 的吗?阿兰说,仓皇出逃,飞机失事,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王小刚
说,那是官方的说法。阿兰说,不相信官方的,相信谁? 你是要说三叉戟飞机是被
导弹击中后坠毁的吧。王小刚说 ,导弹袭击说仍然是一个假象,林彪是在912赴
毛泽东在北京“玉塔山” 别墅的晚宴之后 下山时被火箭炮击毙的,三叉戟上坐的
是叶群和林立果。阿兰说,你也相信地摊文学的胡编 乱造?王小刚说,你不懂,什
么叫政治?政治的最高形式就是鸿门之宴。
神色忧郁的男人掏出一张伍拾圆钞递给阿兰,说:“钱先收下,零头就不找了,
能答应我一 个小小请求吗?读这类书纯系研究之需要,不足为外人道也。”
阿兰说:“你放心,我这个人别和能耐没有自己的嘴还是管得住的,今后不管
你需要什么书 ,我都可以替你弄到。”
神色忧郁的男人走后,冯晓彬兴致勃勃地奔了过来。冯晓彬说:“今晚的演出,
我给你报 了个手风琴独奏。”
阿兰说:“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没资格参加。”
冯晓彬说:“演出不都是在校学生,承租出去的印刷厂、电脑服务部、饮食培
训中心, 他 们的职工都可以参加,一些系里的独唱也是请外面歌舞厅的伴舞,琴
都借来了,120贝司的 大琴。”
阿兰说:“小梅要去红孩子演唱,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冯晓彬说:“红孩子今晚就不去了,我再给报个独唱”。
阿兰说:“她从小就怕上学校舞台,一上台就心里发怵嗓子发紧”。
冯晓彬说:“我陪小梅去红孩子。”
临到最后一刻,阿兰才同意拉一曲。她实在无法拒绝冯晓彬的热情。她抱着琴
面壁坐在幕后 角落, 身后奔来奔去的人影投在墙壁上像围过来的硕大触角。阿兰
对这种演出毫无兴趣, 演 奏热情早已透支,从小学到高中,从区里到市里省里,
已经是曾经沧海了,现在她需要的是 平平静静地生活。
学生会宣传部长来到阿兰跟前,拍了拍她的肩头,看了看冯晓彬报上的手风琴
曲目,说:“ 会拉《快乐的女战士》吗?”见阿兰没吭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说: “不会拉就拉柴全 吧。”冯晓彬的字写得很潦草,她把金字认成了全。阿兰
抬起头说:“不是柴全,是柴金。”
一出场,追光便笼罩过来。舞台上,摇滚舞掀起的兴奋尘埃还未散开,在被追
光照得绚丽纷 呈的尘埃中, 阿兰感到她和她的手风琴离这种氛围是那么的遥远,
就像一座上世纪遗留的废 墟。舞台下的躁动还没平息下来,她看不清人们的面容,
只听到前排的议论:
现在的女孩真是大方,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望,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柴金,没听说过,就像画鬼,瞎胡一气就能蒙住人,骑兵进行曲,蓝色多瑙河,
勃拉姆斯第 五,敢拉吗?一拉就现形。
听说是中文系冯老师的一个远房表妹。
沙土的萝卜一带就来
阿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被这愤怒的力量所驱动,柴金第二乐章像
一袭铺天盖 地的大风雪呼呼刮来。 阿兰很少用这种大琴,她缺少像父亲那样的臂
力, 她感到有一股不属 于自己的力量在将琴无限地拉长,这声音已经不是西伯利
亚那充满诗韵的风雪呼啸了,而变 成隆冬的冰封在地层下崩裂……
在还没完全停息下来的余响中,阿兰背着琴快步走出礼堂,她一路小跑,汗流
涔涔, 耳畔只 有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她不想听到台下的反应,不想听到那些对柴
金一无所知的议论。 她也 不需要掌声,而是宁静,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卖书的
女孩。
清晨起来,阿兰脱掉睡裙对着镜凝望了好一会,审视着自己结实而别致的乳房,
小腹和臀部 , 她很少这样照镜子,因而当她穿上一条小碎花棉布长裙时,突然感
到有一股像热风似的流 钻进裙里。
走出门,乌云便从四处合来,大雨飘泼而至,雨水很快漫过脚背。赶到书店时,
长裙下部全 被浸湿。 阿兰望着窗外雨雾蒙蒙的江水,有几艘船刚刚靠岸。她拉起
裙裾将雨水拧干, 搓揉 着上面粘着的泥尘。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一直想着冯晓
彬,她突然感到风通过潮湿的裙裾 涌上来,在两腿之间 穿掠,清凉得有些袭人,
就像一段销人心魂的乐曲过门,由风在裙里 飘荡奏出。
冯晓彬常在她拉琴时走神。阿兰感到他的眼光没有盯着曲谱或许她的手指,而
是停驻在她的 身上。他的眼神是否带着其他内容?阿兰由此又想到学琴前在厨房里
的情景,她炒菜的时候 ,站在她身后递盐端盘的他,有没有慌乱的痕迹?有没有像
王小刚那样从身后搂抱她的冲动?
这时,阿兰感到有个人立在柜前一直盯着她。那人面对着昏暗的早晨形象一片
模糊, 手中拿 着一本三维画册,将页码翻动得哗哗响,他说:“生意做得真悠闲
啊” 。阿兰抬起头,定睛 望去,不禁浑身一颤,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是黄牛。
她记得他判的是七年刑, 现在才三年 。黄牛朝玻璃上模糊的影像望了一会,用手
抹了抹凹凸不平的脸,说:“不认识我了?”阿 兰说:“光线太暗没想到会是你。”
边说边推过去一张靠背椅。
黄牛点上一根烟,问:“生意还好?”
阿兰摇了摇头。
黄牛说:“找个地方聊聊。”
阿兰本想拒绝,但又说不过去。他才从监狱出来。于是关上门,跟黄牛走出书
市。 雨还在下 ,阿兰撑开伞,瞥了一眼黄牛,又将伞收扰,她不想跟他再共一把
伞, 不想跟她走多远。黄 牛看在眼里,没有吭声,进了旁边一家餐馆。他要了两
杯牛奶一笼叉烧包子, 狼吞虎咽之后 抹抹嘴,点上一根烟,说:“我想借点钱做
生意”。
阿兰想了想,从挎包里取出三千现金递给他,说:“这两年扫黄打非持续不断,
生意很不好 做,能帮助你的就是这些了。”
黄牛接过钱,盯着阿兰的眼光转出另外一些内容。阿兰掉过头,冷冷地望着窗
外。 她已经不 是过去的阿兰了,就是在当初,事后回想起来也有一种受骗之感,
从他老练娴熟的动作, 她 感到她于他决不是第一个。况且,没隔多久,他又开始
追逐别的女人, 为了那女人,他用刀 子捅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肚腹。在想着这些的
时候,她感到他的膝盖顶了过来。他是想唤起她 并 不遥远的记忆。过去。他俩一
块进餐时,他就是这样用膝盖顶她的膝盖,然后手便伸过来,随之一股激情就会穿
过桌上的酒杯和菜碟流淌到她的心里。然而现在,她感到的只是恶心。她想让开,
可餐桌太窄,无处可逃,于是豁地站起来,招呼老板结帐,丢下一张伍拾圆钞,对
黄牛说:“我还有事,告辞了。”
从餐馆出来,阿兰搭上一辆中巴车直奔师院。雨还在淅沥沥地下,梧桐树叶被
雨水清洗得异 常鲜亮。 冯晓彬窗口正传来格里艾尔的《小苹果》,旋律是那样的
舒展, 流淌着一种使人意 想不到的婉约之美。阿兰没有上楼,只是怔怔地站在梧
桐树下。 她不明白怎么会跑来找他。她 与他约定的学琴时间是每周二次,而且是
在黄昏。 这个时间是冯晓彬选定的。他说黄昏来临 的时候才开始飞翔有一种哲学
意味。
操场那边,那些无忧无虑的同龄人像一片缤份绚丽的色彩,点染着雨中的宁静。
阿兰心境一 片黯然。她怎么会遇上黄牛? 她的那个服装摊怎么会跟黄牛表妹比邻?
认识黄牛后, 阿兰才改 行进书市的。黄牛说,胸罩裤衩是赚女人的钱,这个世界
最难赚的就是女人的钱, 一把葱也 会甩得滴水不沾。黄牛说,做生意眼睛要盯着
男人,男人花钱的概念与女人完全不同,男人 考虑的不是东西的价值 而是脸面和
需要,只要需要,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男人常去什么地方? 餐馆书店夜总会。黄
牛原本开着书店,被吊销执照后便将摊位转给了阿兰。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钱从
哪里来 ?一想到这里,阿兰就感到心时发凉。
阿兰没有上楼去找冯晓彬,这些事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王小刚吹着《多瑙河之波》坐在雅兰茶庄里。茶庄座落在闹市中心,饮者却寥
寥无几, 典雅 高档的装饰叫人望而止步。电视屏幕上正放着多瑙河两岸的田园风
光。这张手风琴世界名曲 VCD光碟是王小刚给老板的,他告诉老板只要他来茶庄就
放这盘碟子。
三年了,王小刚终于接到阿兰主动约见的电话。这些日子,她的呼机一直关着,
关得他心烦 意乱暗无天日。 下午的电话,真有些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意味儿。也许
她听到了他提为副局长 的消息, 对他想表示某种松动。32岁就上副处,毕竟不是
多数, 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冯晓 彬可以施展并能够到达的境界并不那么顺畅与
美好。 实际上,他并不想让她做情人,他是真 心爱她。他一直在伺机结束他的婚
姻。 他的婚姻就像官场上的法则,老婆是“首长”,决定 着谈话的方向,她可以
随时随地改变话题, 也可以突然中止谈话。有时候,他出差多日所蓄 势的波澜,
回来时一句话就可以叫它们变成一潭死水。
阿兰进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雨。街上霓虹灯亮成一片,她像是从一串彩色的
雨帘子中走 进来, 美丽之极。王小刚心里怦怦直跳,整个人身子都像在颤抖。眼
前的景象有如梦境。老板微笑着端来两杯龙井,然后把壁灯调成淡蓝,整个茶庄就
飘浮在蓝色的多瑙河之上。
王小刚发现阿兰神色黯然,心头像泼了一瓢冷水,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兰说:“黄牛回来了”。
王小刚说:“听说他上山打炮眼时,救了一名落水儿童,减了几年刑”。
阿兰缄默不语,对多瑙河之波似听非听,她感到这些声音和画面是那么遥远,
恍若隔世。
王小刚说:“他敢乱来,我立马叫公安局抓人。’
阿兰说:“那个摊位原本是他的”。
王小刚说:“谁说是他的? 他是被吊销执照。”当年,王小刚还不知道阿兰与
黄牛的关系,黄牛执照吊销后廖主任将摊位留给阿兰。王小刚还以为阿兰给廖主任
塞了多少钱,或许与廖 主任有什么关系。
我想离开书市,阿兰说。
离开也是好事,那地方原本就不是你呆的,去文化馆还是曲艺团? 先临时干,
有机会就转正 。
市级文艺团体都闲着没事干,我爸拉了大半辈子手风琴,最终还得下海。
你想干什么?对未来总该有个明确的目标和企盼,我也好想办法。
这时,柴金第二乐章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大风雪弥漫而来。阿兰拉柴金是在一个
冬天, 她记得 那时手指冻得像红萝卜,她整整拉了一个冬天也没走出广袤无垠的
西伯利亚冰天雪地。 她想 ,这是否暗示着她的人生宿命。阿兰找王小刚原本想请
他帮忙处理掉还有2万价码的那些书 ,然后关门。这之前,她找了旁边三味书屋的
老板,老板说,时下风声这么紧,胃口再好也 怕噎着,二折怎么样? 那些能走7折
的书, 打给三味书屋得损失上万元。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几 只鸟,被呼啸的风雪吹
得昏头转向,像一些轻飘飘的雪尘。西伯利亚也有鸟? 心里这么想,嘴里就迸出一
句:“我是风中之鸟”。
王小刚愣了一下,身子像跌入深谷,他一下抓住阿兰的手,生怕她飞走。他感
到她的手是那 样的轻软, 柔若无骨。此刻,冰冷得像雪团似的,随时都会融化。
“你是来告别吗?”他 的声音变得异样,像在颤抖。
阿兰说:“感谢你这些年的关照。”
“你对我有过承诺,我是认真的,给我一点时间。”王小刚双手捧着阿兰的手,
很久也没 捧热
阿兰说:“我是波姆。”
王小刚莫名其妙,“什么波姆”?怔愣间,那只雪团似的手便融滑了出去。
阿兰回到家,从上午就开始的麻将还没收场。阿兰妈掉过头,说,你哥回来了。
然后继续跟 张伯说水龙头的事。 阿兰妈一脸的愤然,说,水龙头上个月才换,花
了40元,请人装30元,水龙头10元,昨天又开始滴水了。张伯是川剧团跑龙 套的,
打出一块白板说,我家水龙头坏了就让它细水长流,只要不形成喷涌之势,不淹没
厨房,流一个月也就多几块钱的水费。正说着,阿强就回来,他去火车站买了到郑
州的 票。 阿强原来在橄榄坝开餐馆,后来改做玉石了,说河南玉在边境上一摆就
是缅甸玉。 他点 上烟,对阿兰说:“上午我看见黄牛了,从美容厅出来,这个杂
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嫖女人 。”见阿兰一脸的苍白,又说:“他来找过你?是从你
身上诈的钱?”
阿兰妈一下推倒牌,说:“马上报警,当初我就说他是骗子,你就是不听。”
阿强说:“报警,那些书就得全完蛋,那可是钱啊。”
阿兰妈说:“去找王小刚,他在管这事儿。”
张伯说:“世事就像修水龙头,找谁都不会白帮忙,我看谁也别找,让它细水
长流。阿兰,出门痛痛快快玩些日子,回来再说,像黄牛这样的人是熬不住的,有
句话叫什么来着,从哪 里来回哪里去,大凡从监狱出来的人都得回去。”
阿兰妈说:“对,到版纳去,阿强正缺帮手,凑不到一块,也可独立开餐馆嘛。”
阿兰问:“那些书怎么办?”
张伯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封存起来,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说。”
阿强说:“你能肯定那时书还能脱手?”张伯说:“人不会不吃饭吧。”
阿兰妈莫名其妙:“你说什么?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走还是不走阿兰犹豫不定。她力求以不带任何偏见的眼光去审视黄牛,尽可能
平静地回忆过 去的一些生活片断, 她感到黄牛不应属于那种死白懒皮的男人。她
给黄牛三仟元够多的了,是看在当年那些情份上。那个摊位他塞给廖主任的决不会
超过这个数。
阿兰刚摆好书,就看见黄牛从校门方向那条林荫道走过来。她心里一下凉了半
截, 事情在明 白无误地告诉她,黄牛是想让那个陈腐的故事继续演绎下去。他怎
么知道她在师院卖书?黄 牛走得从容而潇酒,肩上背了一只褪色的军用挎包,脸上
泛着一种难以辩认的微笑。 如果你 不知道他的过去,决不会把那粗糙不堪的脸同
监狱连接起来,而会把它当作是一种阅历。一 种曾经沧海的深刻。
黄牛来到书亭,拖过一只靠背椅坐下。有人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说,翻翻书,
然后抬头凝望 昏黄无力的太阳, 人散去,他才掉过头,跟阿兰聊,轻言细语,心
平气和:
那边生意不做了?那些书呢?
退回去了,我并不欠你什么。
廖主任会白白地将那个摊位给你?
你塞了多少钱?一千还是两千?我给。
你以为像考试临时抱抱佛脚就成?那些转给你的书商与客户不是资产?
明天我就将摊位退掉。
我又没逼你,高校就几千号人,注定没有出路,货源也是问题,精品的生产周
期不是一年半 载的事, 守在这里只能喝西北风,我不会白吃你的,那个姓姜的女
人在粮店跟我同过事, 那 个男人缠了她很久,我是尽师兄之义帮她一把,教训一
下那个无赖,我跟她根本就没事儿。
我不想听这些,与我有何干系?
你是在做王小刚的梦吧,他老婆大学毕业,是银行信贷部主任,父亲是市里的
部长。离婚? 他这样的人,提了副局不想转正?转正后不想再上一个台阶?仕途无止
尽。 当初他给你办执照 就没安好心,他居然还亲自将执照送往你家,这做得太露
骨了嘛,他真爱你吗?权力和女人 ,哪个于他更重要?
我想跟谁好与你没干系,用不着你来教我。
有几个中文系男生朝这边走来,他们经常来买书和闲聊。戴眼镜的说,文化问
题没有最终解 决之前, 所有的社会改革都是不彻底的,没有文化批判而要搞什么
政治经济体制改革, 就像 一群没文化的工匠在工程师没有交给他们图纸之前就草
率开工一样, 从这个意义上说,葛兰 西在监狱里构思的文化批判,超过了当年马
克思政治经济批判。梳小平头的却说,我认为资 本主义已经在骂 声中成长起来,
从批判中吸取了营养, 走出了十九世纪的百年大底,走上 了一条逐渐攀升的上行
通道,所谓文化批判,不过是把当年攻占巴士底狱的溃败之军撤退到 书斋里罢了。
黄牛从挎包里取出几本《清宫房术》放在书桌一角,那几个男生很快就发现了,
愣了片刻,然后拿起书,翻也不翻就夹在报纸里丢钱走人。黄牛拿起钱,在掌上甩
击几下,对阿兰说:“没想到高校也有这种低级需要,真是青山遮不住啊,所以,
不要谈崇高,一谈崇高,上帝 就会发笑。”说完便起身离去。
阿兰气得浑身发抖,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阿兰了。她看见那几个已经走远的中文
系学生还在 掉头回望, 一串冰凉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光洁的脸颊涔涔而下。她
感到她的形象受到了极 大的伤害, 如果是以前,她会无所谓,刚进学校时她就夹
着卖过一些边缘书,但是现在她 很在乎了,因为她的名字已经变得跟学生会主席,
跟某某歌手某某诗人一样响亮了。 这起始 于那次文艺演出,那天夜里,她拉的柴
金第二乐章使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有的人翻了书,问了人,才知道柴金是谁。这
个缄默不语的卖书的女孩居然能拉柴金, 这曲子所掀起的暴 雨雪连音乐系的专业
教师都不敢迎 头而上。 自那以后,日渐萧条的书亭又热闹起来,许多人有事没事
都要来书亭转悠, 或买书 、或闲聊,或邀她参加周末舞会,尽管书走得很滞缓,
但心情却舒畅, 她感到她已经成了校 园的一份子了。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离开这
里,她不能让黄牛来玷污她的声誉。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风骤起。从临时书库出来的阿兰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大
风刮断了操场 旁边的电线, 将小卖部的塑料遮棚掀起,吹得像飞毯一样在空中掠
走。 人们迅速躲避到教学 楼里,校园倏地空寂得有如废墟,只有鸟们还在昏头转
向地飞, 它们从呼呼摇曳的树叶间朝 操场飞去,途中被一股巨大的旋风罩住,然
后被卷裹着扶摇直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是冯晓彬上课的日子。郑小梅正躺在沙发上看一本三维画册,见阿兰进来
赶忙掏出一把 零钞来数。 数来数去也差十多块钱。郑小梅卖书经常丢钱,她搔着
头皮,说,就背了十本书 出去,怎么会弄丢 呢? 阿兰又气又恼,说,你唱歌得的
小费怎么不会丢? 郑小梅嘟着嘴指着两乳之间说,小费是 往这里塞,怎么会丢?阿
兰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来到厨房择菜,问,冯老师怎么还没回来? 郑小梅说,他
说去经济管理系有事。阿兰知道他去干什么,鼻腔一酸,泪水险些掉下来,客厅里,
郑小梅一边看着三维画一边说,这画背后真有景物吗? 阿兰望着她那副双眸相聚无
忧 无虑的样子, 长长地吁了一声,心里想,这三维画就像生活层面,看不透底色
背后景物是一 种幸福。
冯晓彬一直沉浸在帮助阿兰一揽子计划的兴奋中。这些天,他跑了附近的外语
学院, 政法学 院,医科大学,建筑大学,他们都欢迎阿兰去设流动点。冯晓彬心
想, 只要市场一打开,阿 兰便可以同那座废弃仓库改建的书市彻底割断。他还通
过各种渠道, 说通了学校一些非师范 热门专业,比如国际金融,经济管理,电视
播音主持, 都同意下学期让阿兰先读预料班。在 为阿兰跑的同时,冯晓彬一本题
为《激动的源泉》 一书也开始动笔。这是一部关于美学探讨 的漫谈。冯晓彬认为
使人激动 的源泉是人与艺术的合而为一, 这种源泉既不是纯粹感官的,也不是那
种‘形而上’ 的审视 ,它应该像阿兰,她在拉手风琴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身体
内的美和旋律在喷涌, 她与那些 美妙的旋律已经合而为一,仿佛是一口天然的水
井,人们只需扶住容器,便有无穷无尽令 人心旷神怡的水源源流来……
冯晓彬买了一瓶红葡萄酒,在为阿兰斟酒的时候,发现她神色凄然,低头不语,
便问:“出 了什么事吧?”
阿兰抬起头,空空地笑,说:“没事儿。”
这时,郑小梅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今天碰到高中班主任,她也去逛服
装市场,险些 被她撞见,吓得丢了书就跑,忘记了收钱。
郑小梅说, 今天还碰到王小刚,在检查音像市场,缴了好多VCD光碟,他当副
局长了,中午 的盒饭还是他替我买的。
郑小梅说,还看见黄牛的,他从一家美容厅出来,男人美啥子容,我看他从里
面出来时仍旧 一脸的腊黄。
阿兰叭地搁下筷子冲着郑小梅说:“你少说句行不行。”
郑小梅嘟了嘟嘴,不再吭声。客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沙沙响。
饭后还琴,冯晓彬看见阿兰仍心事重重,似听非听,便放下琴,问:“究竟出
了什么事? ”他想,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尽管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但可
以肯定的是她与过去又 有了某种纠葛, 抑或说,她与那些不同质的东西仍旧牵扯
在一起。
阿兰一直低着头,考虑着是否将黄牛的事告诉他。她原本想叫王小刚帮忙,处
理掉那些书,她相信他会帮她的,但她不愿意这样做。自从冯晓彬出现在她生活里,
她就不愿再欠王小刚 的情了, 她感到她已经爱上了冯晓彬,有些东西从她认识冯
晓彬那天开始就在不断地积累, 这情景就像窗外的梧桐叶已经 绿至极处。每当教
琴的日子,整天都会处在莫名的兴奋中,经过一天的思恋的铺垫,晚上教琴时,他
的手不管碰及她身体的什么地方,胳膊还是手指,体内的涌流都会迫近高潮。她于
此有些害怕,每次都带上郑小梅。
阿兰抬起头,淡淡地说:“我想去西双版纳玩玩。”
郑小梅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说:“西双版纳好美丽哟,什么时候走?”
阿兰对冯晓彬说:“那边的门店已经退了,书也大部分处理了,这边的书就让
它堆在书库里 ,堆放不了的,可否挤一挤你的房间。”
冯晓彬愣了好一会儿,赶紧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一个人,三大间空屋,够
你堆的,什么 时候回来?”
阿兰站起身,走到谱架前,翻了翻曲谱,说:“也许一个月吧,回来还得检查
你的功课。”
冯晓彬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他知道,问也是白问。也许,离开一段
时间更好, 它 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更能确定无疑地检验双方的情感,检验两
个生命能否结合到一块。他感到她的出走一定与她过去的生活有关。他从不碰及她
过去的生活,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 ,她所展现的自然宁静之美除了艺术还与过去
的生活有关。 这是成熟的表现,不像某些女 孩,才接触一两次好像就能与你共度
一生。 在这个世界上,羞涩矜持的女孩很多,但是,这 种羞涩与矜持很难辩认,
有的像瓷娃娃一般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有的像三维画,灵魂藏匿在灿烂
明亮的底色背景里,婚后才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图像。
夜色像水一样从窗外漫进来,客厅里的物什随着夜色的加深,有的变得更加明
亮, 有的却使 阴影加重。郑小梅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电视屏上一会儿车臣战争
一会儿水漫金山一会儿又 拐卖妇女违法集资,画面不停地变。
阿兰望着窗外教学楼那边的光亮,极力把心中的伤感掩埋住,尽管此刻她真想
扑到冯晓彬胸 前, 靠着他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是她知道,说到底她只是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被风吹到这片梧桐树上暂时栖息的小鸟,她没有权利将
冯晓彬牵扯到她过去的生活中,这 个信念,从一开始就扎在心底。
离开的时候,阿兰掏出纸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给冯晓彬,说:“后天火车启
动后,再打开 看。”
阿兰将书店钥匙交给廖主任的时候非常坚决。
廖主任正在接待一位记者,他往嘴里塞了一把清凉丹,含了一会吐出来,对记
者说:“书市 是 经过两个月扫黄战役检验的,被查封的只有七月书店和文明书店
两家,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什么叫黄书,国家明文规定,在文学作品中出现那些个
描写不属此范围。 一部书如果没有那 些个描写才真正叫胡编乱造04惑人心,除非
作品中的人物全是修女和太监。磁石吸铁,动 物 异性结合,连植物也知道传粉,
为什么人却偏偏把情爱和生命繁衍的行为视为下流淫秽?不 要动不动就扣黄源的帽
子, 我们这里的书都是国家正规出版社出版的的。 ” 记者从公文包里 取出一本
《奇异性婚俗》说:“这本国家明文禁书经查是从你们这里流出去的。”廖主任又
往嘴里塞了一把清凉丹,说:“有无证据?证据是否确凿?这姑且不论,即使是事实,
也是主 流与支流的关系, 就像个别医生收取病人红包,你能说整个医院都在刮不
正之风吗?”
记者走后,廖主任问阿兰:“你有什么事?”
阿兰将钥匙放在廖主任的办公桌上,说:“我来退摊位。”
廖主任愣了好一会,拿起一本书,往嘴里扇了扇,说:“扫黄战役已结束,你
怎么反倒要撤 走?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在排队等候,每天都有人拉我去饭庄烫火锅,
我这嘴都烫起泡了,”廖主任将钥匙塞回阿兰手中,“你再考虑一下,书店我为你
保留一个月,免收管理费。”
阿兰将钥匙放回去,说:“我不会回来了”。
廖主任说:“为什么偏偏是你这样安份守已的人要走?那些有背景有来头的人,
许多事都 坏在他们身上, 那本《奇异性婚姻》他们居然敢在风头上走,这不是蓄
意在坏书市的名声?”
阿兰说:“感谢你这些年的关照。”
廖主任非常懊恼,突然明白过来,骂道:“是黄牛想吃诈你? 那个杂种专吃女
人的钱, 当初 他叫将书店转给你就是在进行一种长远的投资,以便他日后每天都
可以从中收取利息, 你撤 走也好,看他龟儿子还能打谁的主意,今后你想回来说
一声说是,没有摊位,我这办分室腾 给你。”
从书市出来,阿兰叫了一辆长安客货车。书库在附近一幢居民楼里,一间四平
方米的偏屋。房东是一对退休多年的商店售货员,靠着出租补贴生活。阿兰的走使
他俩惶惶不安。 阿兰经 常帮老人做些家务事,抹抹窗拖拖地,冬天来临的时候还
经常去医院 为患有支气管炎的老大爷灌氧气袋。 阿兰将书拖走后,望着相互掺扶
着的可怜巴巴的老人 ,脚像被什么粘住似的,久久抬不起来。
长安车径直驶到师院图书馆后面那间堆放清洁用品的小木屋。里面用木板隔出
的一隅是阿兰 的书库。阿兰原本想把那边的书堆在这里将这里的书移往冯晓彬家。
开门的时候,随着弹回 的锁簧发出一道轻微的金属声响 ,她的心莫名地怦怦乱跳。
她感到黄牛一定会追踪到这里 来,于是,径直将书拖到冯晓彬家。
教师宿舍楼静悄悄的,夏日的阳光正懒懒散散地铺酒其间。护院老头见是阿兰
又将头埋在报 纸里。 随车的力夫很快就将十余捆涨鼓鼓的编织袋搬进冯晓彬的书
房。这一切做完后,阿 兰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心里想,这些书如果被冯晓彬发现
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他会接受与认同吗?他曾 经说过多次,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
理解她, 都会竭尽全力帮助她。阿 兰的眼光最后停驻在墙上那幅唯一的照片上。
那是一幅题为《拉琴的女孩》 的摄影。阿兰望 着照片上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
遥远之感。 其实,这还是上个月的事。那天,她先是面对 着金色的落日,冯晓彬
叫她憧憬未来笑一笑,她说,未来是什么?然后背过身去。于是身 后的落日便隐去
了她那带着些微忧郁的眼神, 逆光使手风琴一下凸现于整个画面,满张的 手风琴
使她看上去有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照片冲洗出来,冯晓彬想重拍一张。阿兰说,
我 想象的效果就是这样,人,无关紧要。
阿兰用手抚了抚照片,然后关门离去。
黄昏时分,阿兰独自来到街上。这是一段为下岗职工开辟的夜市,街两侧摆满
了地摊, 衣裙 裤衩胸罩鞋袜在昏沉沉的路灯下像颜料一样铺展在人行道上。阿兰
老远就看见了那个残疾女 孩, 她叫小艳,萎缩的腿脚跟前摆着一堆杂志。小艳原
来是少年宫舞蹈队的, 一次在七层屋 顶放风筝被大风卷扯下楼。她优美柔软的身
子像鸟一样先落到电线上,橡皮筋似的弹了弹,之后就与地摊为伍了,每天由她爸
背到摊区, 夜深人静再将她背回去。阿兰第一次见到她爸 还吓了一跳,她爸一开
口就说要三级片那样的书, 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人。小艳爸是电影院 放映员,说
电影不放映三级片就发不起工资。
小艳看见阿兰老远就叫了声阿兰姐,声音甜润得有些揪心。过去她爸有事,阿
兰就亲自将书 送去 ,然后陪小艳抓抓沙袋唱唱歌。阿兰蹲下身附在小艳耳边轻轻
说: “我要去一趟南方,回来 后咱们一块摆地摊。”小艳高兴得叫了起来,说:
“我好想有人陪我哟,不然,我会再从屋 顶往下飞一回。”
走进候车室阿兰就感到一种逃离的味道。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打工农民争先恐
后地涌向剪票 口,挤挤攘攘地登上通往站台的天桥,然后消失在蓝天里,这情景,
就像被大风吹走的鸟群 。
阿兰坐在候车室门边的靠背椅上等郑小梅。外面,大风骤起,大风卷起的尘埃
使城市蒙上一 道浑浊而荒凉的底色。 过去的许多事情变得遥远而模糊。阿兰望着
风中的城市怔愣了好一阵 , 从旅行包里取出音乐盒。这是冯晓彬送给她的,摇动
转轴, 盒里便迸出一支致艾丽丝的乐 曲。她摇得很慢,连贯的音符呈现出一种分
离之感,旋律变得缠绵而凄婉。
这时,她看见王小刚从广场上急冲冲地奔来。
王小刚没想到阿兰会走得这么坚决。这个消息是郑小梅通过呼机告诉他的。他
曾对郑小梅 说, 遇到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他。昨天,京城来了一个
巴文化研究考查团, 要 去游三峡。一个两鬓斑白的人私下问他有没有地方玩玩。
这话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王小刚 很是 犯难,他怎么敢带他去自己管辖的夜总会
瞎胡搞, 于是打电话给邻县的李局长。他与李局长 是在区县文化工作会议上认识
的。 李局长曾告诉他,有什么不便的事只管找他。桑塔纳风驰 电掣地驶向郊野,
车里泛漾的杨采妮的情为何物使王小刚浑身燥热。 李局长将他们带到一家 树荫合
抱的庄园。紧紧握了一下王小刚的手便告辞了。老板叫来两个妩媚可人的女孩,实
际上她 们并 不年青,嬉笑的时候就显出某种岁月流逝的痕迹。梳短发的拉着两鬓
斑白的人下了舞池, 转 了几圈便不知去向。老板对王小刚说,哥子,怎么干坐,
放心,这里绝对没事儿。披着长发 的女 孩靠过身,手搭在王小刚肩上,用胀鼓鼓
的乳房磨蹭他。王小刚方寸大乱,潜意识里的那个 闪念又 冒了出来,那是一片未
知的世界啊, 机会就在眼前,可以说是雁过无痕。他好久没过性生活 了,他不能
容忍老婆做爱时那种首长谈话的方式,他以禁欲捍卫着男人的尊严,迫使老婆提出
离 婚。 这一招很灵,老婆终于按捺不住,一上床就骂,都说一当官就阳篓,这话
真还能放之四 海,是给你配了个女秘书吧?就在王小刚犹豫不定的时候,呼机响了,
郑小梅告诉他,明天 要去西双 版纳。王小刚愣了好一阵,心底涌起一阵虚无之感,
他的爱心像水一样白白浇在沙漠上了,女孩 见他愣着,拢了拢有些微湿润的长发,
起身坐到他的腿上。 王小刚鼻腔一酸,头颅一垂,脸 便深深埋在女孩温暖的乳峰
之间……
王小刚在候车厅找到了阿兰。阿兰面无表情。她只带了只很小的旅行包,候车
厅到处都是人 ,弥漫着 一股呛人的汗气和烟油的味道。王小刚在阿兰身边坐下,
低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冰糕箱在 他俩跟 前来来回回地滚动,书贩不时将火车附
加费和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递到他俩眼底。阿兰买了 两 支冰糕,递给王小刚一支,
说:“忘了告诉你,其实,也没啥必要,我会记住这些年你的关 照。”
“刚提拔就闹离婚,影响不好,我保证三个月内了结此事”。
“也许,我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阿兰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王小刚:“给我来信,总可以吧。”
阿兰掉头望着他,他那颓丧的样子跟他身份很不相称,手中的香蕉冰糕在慢慢
地融化。
要漫长的沉默中,王小刚想到昨晚那个女孩,问她什么,她都不作答,只是笑。
她对每个顾 客都这样吗?王小刚由那个并不年青的女孩想到了阿兰,她为什么一定
要出走, 在这个社会 里,黄牛似的人物到处都有,再坚强聪颖的女孩最后都会碰
得头破血流。 她今后的命运会是 怎样的呢,在一个瞬间里,他想到了这样一个画
面: 许多年后,他去沿海某地考查,在夜总 会幽暗的灯光中,款款向他走来的竟
是阿兰! 那个时候,她会拒绝自己吗?一个女人难道非要 走到那一步才肯收回那个
“不”字。她说她是波姆,他所认识的人没有谁知道波姆是什么,她与那个并不年
青的女孩或者说与其他许许多多的女人真是有质的不同吗? 那么构成她的物质究竟
是什么?
这时, 他看见郑小梅慌慌张张地奔来。 郑小梅放下牛仔包,气喘吁吁地说:
“刚出门黄牛就 来了”。
阿兰心里一惊,问:“他说了些什么?”
郑小梅是在出门下楼时被黄牛堵住的。宿舍过道长年没有路灯一片漆黑。黄牛
用身子堵住她 的去路, 然后把她逼到墙角。郑小梅望着他的目光感到像有什么压
在她的腹部动弹不得。 她 张着嘴,又呼喊不出来。黄牛掏出一张拾圆钞,搓成一
根棍, 从她的颈脖往下划,挑开连衣 裙领口纽扣,将钱插进两乳间,问,准备去
哪儿?郑小梅哆哆嗦嗦地说,去深圳。
王小刚望着郑小梅那枚还没来提及系上的纽扣。整个身心像陷入黑暗之中,他
感到它呈现着 某种意象 ,她俩的命运会像连衣裙前面的那排纽扣,将被生活一颗
颗地挑开。 他感到心脏像被什么划 了一下,有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但是他只能默
默地望着她, 他知道此刻她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的,只有现实本身才会对她的幻想
作出现实的修正。
郑小梅从牛仔包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说:“他的眼光好色迷哟,我还
以为他要那个 ,我们宿舍过道发生过那种事。”
阿兰说:“要你个头,他还说了些什么?”
郑小梅说:“他祝我们一路顺风。”
大厅里传来去昆明的91次特快准备剪票的声音。王小刚说:“呆不下去就回来,
不要硬撑,我去买些路上吃的东西”。边说边往旁边的小卖部走去。
阿兰突然感到心里怦怦直跳,像是被什么推到了危险的边缘。她仿佛看见了黑
暗中黄牛那张 冷笑着的脸。 “今天不走了,马上去师院。”她望了望正在付钱的
王小刚,拉着郑小梅就往 外走。
阿兰决定将冯晓彬家里的书全部拖走,打给三味书屋,就像炒股被套,当割肉
时就得忍痛割 。车驶 到师院的时候她才感到为时已晚。黄牛和宋保安的车已经先
期到达。黄牛正在给收发室的李 师傅 点烟。他掉过头,看见后面车里坐着阿兰,
先愣了一会, 然后走过来,脚踩在汽车前轮上,吐 出一串大大小小的烟圈。说:
“不走啦?你真是聪明过了头,你的小算盘是怎么拨的我心里 没有数?”
阿兰刚瞥见黄牛时心里还怦怦直跳, 这会儿反倒平静了,该了结 的终究得了
结,她拉着郑 小梅来到 旁边一家冷饮店,买了两瓶柠檬汽水,慢悠悠地吮吸。她
看见宋保安跟黄牛说了几句,便朝 冷饮店走来。
宋保安几年前跟黄牛一个粮店,出来后先在书市当了一阵子保安,然后又到了
派出所治安联 防 队。他在阿兰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说:“我也不想这样干,
还是和平解决吧,先把书 处理掉,然后散伙,各走各的道。”
宋保安说,黄牛不是想懒你,那个摊位,他确实烧了不少香。
宋保安说,他刚出来,看在过去那段情份上,也该伸手拉他一把。
阿兰一直缄然不语。她不是过去的阿兰了,宋保安带着暗示性的话她是听懂了
的。 但是,她 决不会再回到书市去,更不想见到黄牛,哪怕只是提到他的名字,
她都会感到羞辱, 感到恶 心。她这一生最不堪回首的日子就是跟黄牛的那一段,
她之所以要出走,说是要远远地离开 他,永不见 他。
黄牛来举报了,我们不管也不行。宋保安说。
那些书早就处理了。
你开车来干什么?
兜风。
那我只好公事公办了。
阿兰看见长安车驶进校门,径直朝图书馆背后那间小木屋开去。阿兰赶到小木
屋时,力夫已 将编织袋打开,将书全部抖出来。《顾准文集》、《西方的没落》、
《瓦尔登湖》散落一地 。大风贴着地面掠来,将书页翻得哗哗直响 。四周围满了
人, 用一种讥讽的眼光盯着宋保 安。保卫科长对宋保安说:“这是大学,要查什
么黄书禁书去书刊市场” 。宋保安和黄牛面 面相觑,豆粒般的汗水直往外冒。宋
保安用手抹了一把汗, 涨红着脸 ,说:“扫黄打非,人人有责,有人举报,总要
来看看, 不然就是失职,没有更好,大家都 放心”。边说边就上了车。黄牛耷拉
着头跟在后边, 在跨上车门的那一瞬,他突然站着不动 了。一阵大风刮来,他隐
略听到些微手风琴声。这曲子很熟,曾经在阿兰家里听到过,像是《黑眼睛》的前
几个乐句。黄牛掉过头,循声望去,突然指着梧桐树林后面的红砖楼房大 叫一声:
“书在那里!”
又一阵大风刮过之后,堆在冯晓彬家里的书便被搬到宿舍前的草坪上。编织袋
系着的绳已被 解开, 力夫将编袋从肩头往下一甩,周围随之便发出一片唏嘘声。
保卫科长拿起一本《奇技 淫巧》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校园里居然藏匿着这等书籍!
阿兰在科长怒不可遏的目光逼视下 异常平静, 她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将科长扔下
地的书捡起来,翻到版权页,说:“这书是国 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正式出版的,
如果说是黄书, 应该封查的是出版社”。她望了一下越 围越多的人群,她相信有
人会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两年前,她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给小艳 送书的时候,
被市里的文化稽查跟了梢,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将她拦住。僵持了好一会,稽查
拎住挎包的背带,用力一拉,背带被扯断,《人体艺术摄影》散落一地。在那个年
青人 很悠闲地点上烟, 踩着书页裸体照上的脚很潇酒地抖动起来的时候,有个长
者冲着他说话了 ,他先扶起被年青人猛烈的拉扯摔倒在地的阿兰,指着年青人说,
钓着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能 耐, 有本事到出版社印刷厂去堵去查,国家书号管理失
控, 有如黄河缺口,她只是黄灾中的 一个受害者,你们瞧,她还是个学生,原来
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是什么原因使她要靠卖 这些书来度日糊口?这个社会难道
没有责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谁站出来说句话。这些人阿兰都很熟悉,他们都买过
她的书, 包括 一些边缘书,有的还问过她有没有叫声爸爸太沉重的禁书。在这被
称为最富批判精神最具独 立人格的地方, 她相信会有一两句公道的声音。然而,
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家都变得沉默不 语,有的还用陌生甚至轻篾的眼光盯着她,
阿兰开始搜寻冯晓彬, 他应该站出来说句话,他 知道她多么想同过去绝裂,多么
渴望新的生活。然而,她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在整个过程中,只有宋保安的声音。他一边叫力夫将书拖上车,一边对保卫科
长说: “这事 发生在学校纯属偶然,阿兰也是一时糊涂,我了解她,从来都是安
份守已助人为乐,书市那 边查得紧,她一定是帮别人的忙,糊里糊涂就干了这事。”
这时,王敏挤进人群,她那网球裙不时被大风掠起,粗壮的大腿异常扎眼。她
举着网球拍,几乎戳到阿兰的鼻梁上,大声说道:“昨天上午我亲眼看见她在调包,
那时冯老师正在上课 ,冯老师根本不知道此事,她读中学时就藏黄书被开除学藉,
她是金玉其外,利用了冯老师 的同情。”
人们的眼光在阿兰身上停了好一会,一下想起了冯晓彬,于是掉头四处寻找。
冯晓彬一直站在人群外,低垂着头缄默不语。王敏的话像舞台追光一下罩到了
他身上, 人们 掉过头去,整个世界突然之间都集中到等待他说些什么。冯晓彬猝
不及防。 刚才宋保安带着 保卫科长撞进屋时,他还非常坦然冷静。他想,阿兰在
学校从没卖过这些书,这些书是怎么 回事需要深入 调查,或许她也蒙在其中,就
像宋保安说的那样。然而,始料之不及的是王敏说出的那番话 。她中学就藏黄书!
他没有这种心理准备, 就像一些隐秘还没完成通往坦然的时间过渡,便 被公之于
众了。于是当人们让开道,让他面对着阿兰时,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你
怎能这样干。
阿兰一下感到眼前发黑,脑里一片空白。她没想到冯晓彬会说出这样的话。她
什么都想到了 , 路见不平慷慨激昂爱屋及乌宠辱不惊,或者像宋保安那样息事宁
人, 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出 这样的话。被大风刮起的尘沙落叶漫天飞舞,她看不清
他的模样, 在天旋地转之中,她突然 感到了一种解脱。她感到她多么的幼稚和愚
蠢,男人,有几个在关键时刻想到的不是自己?她扶着哭叫着 的郑小梅,说,咱们
走, 不要哭。走出十多步,她突然转过身,从旅行包里取出那个音乐盒 ,奋力朝
冯晓彬掷去。
冯晓彬明显地老了一截,胡子拉土[HT5,6”]查[HT],形容憔悴,白 发也冒了
出来,在那个猝不及防的日子之后,他千方百计打听过阿兰的地址。他要向她忏悔,
他要告诉她,他不是完人,他也有懦弱和阴 暗的时候。猝不及防仅仅是一句遁辞,
实际上他知道堆在家里的是些什么书,而且那天晚上 就解开了编织袋上系牢的绳。
他想起曾听郑小梅谈起过王小刚。 他的一个学生毕业后分到文 化局当秘书,于是
叫她留意一下西双版纳方向的信。很快,他就得到了阿兰写给王小刚的详 细地址。
冯晓彬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忏悔信并寄去二万元汇款。但均以查无此人如数退还。
手风琴永远地闲搁在墙角了,上面搭了一条窗帘布。《激动的源泉》仅开了个
头便永远地划 上了句号。 在一天中的许多时候,冯晓彬总是怔怔地望着墙上阿兰
的照片,那是一张被逆光 弄得模糊不清的脸。照片下贴着她临走时留给他的纸条,
上面写着几行工整娟秀的字:
风会吹走鸟雁
天空却不会寂寞
大风吹走一群
又会冒出一批
许多日子之后,冯晓彬身边又有了几个并不年青的女孩。她们看见墙上的照片
和下面的诗句 ,便悄没声息地离去了。
有一天,冯晓彬接到一封来自海南三亚的信,信封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
三维画页。 他 很纳闷,看了很久,终于看清了灿烂底色背后的景物:一只猫头鹰
在黄昏的天空 中飞翔。
冯晓彬一下激动万分,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是阿兰寄来的。她曾对阿兰讲过黑
格尔那句自 喻为密纳河畔猫头鹰的名言。 他看了很久,终于读懂了画面的潜台之
词,他是一只猫头鹰,不会被大风卷走,不管飞得多高多远,都会回落到出发前的
清清河畔。
眼里噙着的泪水涌了出来。
他感到这种嘲讽使他难以忍受的自责得到些微的消解。也许,她又结识了某个
男人, 她在向 那男人谈起以前结识的包括他在内的几个男人时一定是非常平静的
了,甚至还会带着一点欢 乐。她会向那个男人叙说些什么呢?一定会讲起与他在一
起的那些日子那些事情,甚至谈到 有次学琴时她与他的膝盖一直紧靠着没离开过。
冯晓彬抬头凝望着墙上的阿兰,窗外的阳光正投在照片上,他感到她那忧郁的
眼睛中透出了 一种类似母亲般的慈爱。 他觉得她一定是原谅他了,或许说,她怜
悯他。
一九九六年三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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