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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水之上可能有某种情景让人们获得一时兴奋外———比如漂过来一条女
人的粉色裤衩,再比如漂过来一头肥猪,似乎已没有什么东西再能令堤上人兴奋了。
从凌晨开始,折腾到现在,一个个都很疲倦了。
太阳居然在沉落前的顷刻出现了。
油麻地的人已经多日不见它了,现在见它在天边晃悠,不免有点儿激动。这太
阳几天不见,仿佛变得年轻了许多,也更神气了。因是将要落去的太阳,还显得非
常的温柔可亲。大概是大水映照后的效果,这太阳似乎在这几天时间里静悄悄地发
育着,显得比以前丰满。
雨一直在下,此刻,银色的雨幕上被抹了几道玫瑰色的夕阳。
醒着的人,都面对西边的天空,望着太阳。
惟独范瞎子却一直面朝东方———杜元潮的黑漆棺材漂逝的方向。谁也没有注
意到他的凝视。
“杜元潮他又回来了! ”
观看落日的人们一惊,统统掉过头来,先是沉默地张望,接着就是自语与互相
询问: “棺材在哪儿? ”“回来了吗? ”“真的回来了吗? ”“我怎看不见呢? ”
……
范瞎子眨着眼睛,用手一指: “努,那不是杜元潮的黑漆棺材吗? ”
人们顺着范瞎子的手势往前仔细看,只见那口黑漆棺材真的又漂了回来。此时,
还剩下一半的太阳,在水面上映下一条橘红色的长路,那黑漆棺材居然正好行驶在
这条长路上。或许是天将晚了,或许是晚风有点儿凉,人们尽量靠在了一起。
“怎么又回来了呢? ”那个人问罢,身体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或许是风向变了,或许是这汪汪的大水间有股看不见的
回流。”作答的那个人似乎对自己的分析并不十分自信,声音有点儿颤抖。
黑漆棺材径直漂了过来,那群白色的鸽子,安详地歇在棺盖上,似乎在等待着
夜晚的降临。一捧雪,一片雪,团团雪。
太阳渐渐沉入烟水之中,水面上的那条橘红色的长路,淡化于大水,黑漆棺材
开始变得模糊,与正在暗淡下来的天色相融和。
雨似乎大了一些。
但人们却依旧拥挤在水边,竭力去观望着越来越不清楚的黑漆棺材。
不知是什么时候,邱子东又站到了那株柳树下。也许他就一直站在那儿。远远
看去,他像是又一棵衰老了的柳树。
雨丝完全看不见了。
范瞎子站在窝棚门口,小声絮叨着,但却字字清晰: “杜元潮杜书记,坐在棺
盖上……”
人们慢慢地回转头去,望着只是一个轮廓的范瞎子。
范瞎子旁若无人地说下去: “他两条腿垂挂在棺材旁,那样子好悠闲哩……”
朱小楼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拨开人群一直走到范瞎子面前。他东歪一下头,
西歪一下头,打量了一阵范瞎子的面孔,突然,挥起一拳,打在了范瞎子的胸脯上
:“老瞎逼!让你瞎说八道! ”
范瞎子向后倒去,倒在了窝棚上,那窝棚摇晃了几下,趴在了地上。
许多人跑过来,用力拦住朱小楼: “你怎么能打他呢? ”
朱小楼跳了起来: “这老瞎逼,实在让人心烦! ”
谁都觉得心烦。
范瞎子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往下说: “杜元潮杜书记,他还是那个样儿,穿
得干干净净的,面容客客气气的,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褂子,那白褂子才叫白褂子
呢……”
几个混杂在人群里的姑娘,听罢,哆嗦着互相搂在了一起,满脸的惊恐———
她们亲眼所见,杜元潮入棺时,穿的正是白褂子。
“他下身穿的是黑裤子……”范瞎子只顾说下去,“黑裤子……”
朱小楼又要冲过来: “这老瞎逼,真是要挨揍哩! ”
朱荻洼说: “他说的,倒也没错。”
“这个老瞎逼,他不是听旁人说的,就是瞎蒙的。”朱小楼说。
朱荻洼对范瞎子说: “你眼睛瞎了都多少年啦? 你知道杜元潮杜书记他后来都
长成什么样吗? 尽在那儿瞎说! ”
范瞎子并不理会,依然说着: “……他穿的是一双圆口布鞋,那鞋是程采芹一
针一线做的……”
人们不再理会范瞎子,又转脸朝水面上张望着。眼神好的,不很肯定地说:
“好像在往西边漂去……”
范瞎子仰望着天空,自言自语着: “他人好,每年过年,他都亲自上门送我五
块钱呢……
”枯眼中,蒙了一层水雾。
有人纳闷: “杜元潮杜书记他怎么又回来了呢? ”
范瞎子说: “他要回来再看一眼一个人……”
老柳树下,邱子东摇晃了一下,扑倒在烂泥地上。因为他的身体太轻,谁也没
有听见他扑倒在地的声音。
雨下大了,偶尔划过几道闪电,那闪光竟是银色的,像一柄长剑在黑暗中优美
地挥舞了几下……
这地方为水网地区,沟河纵横,渠塘处处,凡有水的地方,皆长着一种香蒲草。
现在被水浸泡了几日,那香气全都流入水中。风起水动,水成了香水,夜空下,暗
香浮动于雨幕,湿乎乎地传播着。
那香,是药香。闻罢,使人有点儿迷离恍惚,着魔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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