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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一情况的是一个叫树枝的男孩。
今天是星期一,轮到树枝当值日生。他早早就到了学校,那时还没有一个老师
———回家度周末的老师还未回来。树枝觉得校园很空旷,有点儿害怕,后悔自己
来得太早了。可总不能再返回去,就在操场上一边晃悠一边等待老师与同学。在往
操场走时,他路过林文藻的宿舍门口,当他看了一眼关着的门时,不知为什么,他
竟毫无理由地觉得那里头有个人。他在操场边上晃悠时,脑子里总出现那扇关着的
门。“莫非林老师昨晚上就回来了? ”树枝想着,就又战战兢兢地走回校园。他在
那扇门前站着,心里有点儿发慌———树枝说不清他心里为什么发慌。他又想走开,
但最终还是壮起胆敲响了这扇门。
门声特别空洞,并在校园里回响着。
里头毫无动静。
“林老师昨晚上没有回来。”树枝又往操场上走,但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将脸贴到了宿舍的玻璃窗上。
早晨的第一束阳光正投照过来。
树枝很容易就看到了宿舍里头的情景: 林文藻的床干净而整洁,折得方方正正
的被子,安安静静地摆在床上; 那把挂在墙上的胡琴,红木琴杆在晨光的照耀下泛
着亮光。
“林老师昨晚确实没有回来。”而就在树枝打算将脸从玻璃窗上撤走时,他的
视线偶然下移,突然发现了林文藻: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离窗口不远的地上———也
不完全是躺着,上身是悬空的。树枝再一细看,只见林文藻的脖子上拴了一根长筒
袜,那袜子又拴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而那把椅子欲倒未倒,与林文藻的身体互为
抵触,形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看上去谁都倾斜着,然而谁也未彻底着地,就这样
僵持在了空间里,悬悬的,却又显得十分的稳固。树枝心里感到好笑: “这个林老
师,在耍什么把戏呢? ”他看到林文藻的嘴角还挂着笑容,甚至还歪着头望着他。
他想问: “林老师,你在做什么? ”可是他觉得林老师的神情很专注,不好意思打
搅,就掉头走了———他再也不害怕了,校园里有林老师。可是,这孩子刚走了几
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拼命地跑出了校园,一边跑一边大叫: “林老师死了———
!林老师死了———!”他一个跟头,摔倒在花园里,爬起来时,鼻孔鲜血直流。他
顾不上抹一抹鼻血,直往镇上跑: “林老师死了———! ”
有一群学生正往学校走。
树枝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跑,直到有两个正赶往学校的老师紧紧抱住了他。
这孩子面如土色,看清了是两个老师,说了一句“林老师死了”,翻着白眼晕
倒在了两个老师的臂弯里……
那群进了校园的孩子便趴在林文藻宿舍的玻璃窗上往里看,紧接着也都大呼小
叫地往校园外面跑: “林老师死了! 林老师死了! ……”
很快,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油麻地。
杜元潮赶到了。那时,宿舍的门不知已被谁打开了。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对
众人说: “都往后退,保护现场! ”转身回镇委会向公安部门打了电话。
十点钟左右,公安局的小轮船停靠在了油麻地小学校后面的河边上,下来了三
个穿制服的公安。
杜元潮将他们先让进镇委会的办公室,简要地介绍了事情发现的经过,就将他
们领到现场。
几个公安,戴了白手套,东看西看,上看下看,拍照的拍照,记录的记录,测
量的测量,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是在他们之间小声嘀咕,谁也听不见。
校园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将花园里的花都践踏了。
一个知道一点儿油麻地又不很熟悉油麻地的过路人,混在人堆里问: “谁死了
?”
“林文藻。”
“林文藻是谁? ”
“林文藻都不认识! 就是和戴萍谈恋爱的林文藻! ”
“戴萍是谁? ”
“戴萍是谁? 戴萍就是跟邱镇长搞腐化的那个戴萍。”说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连忙闭嘴,并迅捷地掉头打量了一下周围,对那个还在追问的人很恼火地说,“走
你的路吧,别问东问西的! ”
一把椅子,一只长筒袜,人就死了。油麻地的人觉得林文藻死得十分蹊跷。油
麻地也有过人自杀,油麻地人也看过其他许多地方上的人自杀。他们见过吊在梁上
的、树上的、风车桅杆上的,见过投河的、投塘的、投大粪坑的,见过喝盐卤的、
吃毒药的、吃砒霜的,甚至还见过吞金子的,但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自杀方
式。这算哪一路的自杀呢? 到底是教书先生,自杀都那么斯文。可是,见过现场的
与没有见过现场的油麻地人,都不太愿意相信这是自杀。几个这地方上很智慧的人,
还跑到一间空教室里,拿来一把椅子,脱下裤子当长筒袜试着自杀,试了若干次,
结果是下不了结论: 好像确实是可以自杀掉的,又好像是根本不可能自杀掉的。
这期间,杜元潮喝着由老师们给他泡的茶,一直守候在学校的办公室里,一言
不发。
公安局的人在现场察看了很久,一个个都皱着眉头,他们显然碰上了一个棘手
的案子。
那门打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打开了,反反复复地许多回。看样子,那门
也有什么文章。
林文藻还是原初的那副姿态与神情,半躺在地上。
这几个公安局的人,显得很老练也很有章法。他们一直让林文藻的原初状态保
留着,只是轻轻地碰一碰椅子,碰一碰他的额头。他们有时会趴在地上,歪着脑袋
去察看长筒袜拴在林文藻的后脖子上的情况。在未彻底将各种细节弄清楚之前,他
们是绝不让原先的状态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的。
在现场一边站着陪同公安的是民兵营长,会不时地被提问: “现场确实没有被
人动过吗?”
“确实。”民兵营长说,“第一个进来的是校长,一个很有经验的人。”
“将校长叫来。”
校长被叫来了,他说: “我第一个进来后,就守在门口,再也没有让第二个人
进来过,直到杜书记来。他下令让我们全体老师守在门口保护。”“你怎么进来的
?”
“是江老师砸开窗子,我从窗子跳进屋里打开了门的。”
“门是拴着的? ”
“拴着的。”
“确实是拴着的? ”
“确确实实。”过了一会儿,校长说,“不过,记得有一回,林文藻对人说,
他在外面也有办法将房门在里头拴上的。”
公安局的人听罢,又是一阵关门开门、开门关门,一脸狐疑。
现场的察看一直延续到下午。
杜元潮陪同公安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饭后,公安局的人提出要与第一个见
到现场的男孩树枝谈话。树枝被叫到了办公室。在整个问话过程中,有一个细节是
公安局的人反复追问的: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门外面有脚印? ”这一点,在公安局
看来,是极其重要的。因为昨天下了一夜雨,如果是他杀,凶手就不可能不在地上
留下脚印。
树枝眨巴着眼睛: “不记得了。”
“好好回忆回忆。”
树枝一阵抓耳挠腮后,忽然大叫起来: “有脚印! ”
“光脚还是穿鞋。”
“穿鞋。”
“什么鞋? ”
“凉鞋。”
公安局的人摇了摇头,说: “死者穿的就是凉鞋。”
树枝说: “对了,就是林老师的脚印,我认得。”
“就没有其他脚印了? ”
树枝又开始抓耳挠腮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起来: “有! ”
“光脚还是穿鞋! ”
“穿鞋。”
“什么鞋? ”
“还是凉鞋。”
“还是凉鞋? ”
“跟林老师的凉鞋不一样的凉鞋。”
“多大? ”
树枝用手比划着: “这么大,这么大……”比划了半天,他的手也不能停在一
种长度上。
“你真的见到另外的脚印了? ”公安有点儿疑惑。
树枝不敢肯定了,又抓耳挠腮了。
几个公安笑了,挥了挥手: “谢谢你了,小同学,你可以走了。”
树枝一边往人群里走,一边说: “我见到脚印了,凉鞋的脚印。”颇为得意。
许多人都听到了树枝的话,于是这话就被传来传去,加之公安一脸的疑惑和一
连串神秘的举动,众人就有了一个判断: 林文藻是被人杀害的。众人一下觉得问题
严重了,并且都有点儿心惊胆颤。他们甚至在私下里排查起谁穿凉鞋———那时的
油麻地很少有人穿凉鞋。排来排去,首先被想到的一个穿凉鞋的人竟然是镇长邱子
东。可一提到邱子东,人们心里就咯噔一声,再也不敢往下说了,因为,他们立即
想到了戴萍,想到了戴萍与他的关系以及与死者林文藻的关系。
油麻地的人沉默着,不再去探究与猜测林文藻的死因了,但心里却又在克制不
住地去联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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