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意马
朱七像条野猫那样,一弓身子,嗖地跳进陈大脖子家的栅栏,脚下的雪砸开两
个大坑,雪溅到他的肩膀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围着白狐围脖的娘们儿。朱七提
着气蹲在原地,抬眼往窗户上看去,窗户里亮着灯,烛光一抖一抖映出一个娇小的
剪影在窗纸上。桂芬怎么还不睡觉?小女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这般时候,她至少
也应该躺在被窝里啊……一阵风从朱七的脚下卷过,令他蓦然打了一个激灵,我来
这里干什么?看她最后一眼?那管个屁用。打个招呼说我要走了?人家管你走不走
呢。那么我来这里干什么?朱七的脑子一阵阵地发热……豁出去了,我要带她回山
东,我要让她给我生上一大群孩子!
风很劲,结了冰的树杈“喀啦、喀啦”一阵紧似一阵地响。
朱七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脚步,将身子凑到了窗根底下。
屋里传出一阵嗡嗡嘤嘤的说话声。
朱七听不清楚里面在说什么,用手把两只耳朵扯得老长也不管用,索性站起来,
将耳朵贴紧了窗户。
屋里的声音逐渐清晰,痒痒地直往朱七的耳膜里钻。
“你就别难过了,人死了又不能复生,想那么多干啥?”是陈大脖子不耐烦的
声音。
“……”桂芬在啜泣,“都怨我的命硬,是我把我爹克死的,这些天老做梦,
梦见爹被那些人绑着,满脸是血……”
“你还是别乱说话了,这年头,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
桂芬不说话了,勾下身子接着哭。时断时续的哭声,听得朱七心里阵阵发麻,
唉,这个女人好不可怜,年轻轻的没了爹……心一酸,忍不住就想掉眼泪。停了好
长时间,陈大脖子又开腔了:“好了好了,躺下睡你的吧。这年头谁家不死个把人?
我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来出大力?还不是被日本人给逼的?我
原来的家就那么被他们给……给灭门了。日本鬼子到处杀人,你爹又把药卖给抗日
民主联军……唉,我说你这算个啥?我娶个媳妇来家不是整天听她哭的。”
桂芬止住哭声,屋里随即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朱七扭头一看,窗户上没
了桂芬的身影,她好象是躺下了。怎么办?直接进去拉她走人?陈大脖子能让我拉
吗?万一他拼死不让走,我咋办?“插”了他?凭什么?他与我又没有什么冤仇,
跪下求他?管个屁用,谁家的媳妇也不会让你这么一跪就送给你的……就这么着吧,
绑了他丢到窖子里头,背上桂芬走人!打定主意,朱七蹑手蹑脚地转到了门口。刚
蹲下身子来提门板,屋里突然响起桂芬凄惨的叫声:“大哥,你就饶了俺吧!”
朱七愣住了,桂芬怎么突然就发毛了呢?连忙猫回了窗下。
屋里撕扯的声音很大,像两只哑巴猫在打架。
朱七站起来,用舌头舔破窗纸,把眼睛凑过去,一下子呆住了。
桂芬脸朝下趴在炕上,陈大脖子赤条条地骑在她的身上,一手掐住桂芬的后脖
颈,一手用力抠在她的屁股下面,嘴巴里发出蛇那样嘶嘶的声音。桂芬挣扎着,不
停地哀求陈大脖子撒手,两条腿在下面扭成了麻花,一下一下地蹬铺在身下的褥子,
褥子被她蹬得卷起来,露出一层黑糊糊的棉花。陈大脖子像是发了疯,哼哧哼哧将
那只手在桂芬的下身拉锯般抽动。渐渐地,桂芬不哀求也不动弹了,两腿伸直,犹
如两根剥了皮的木头。顾不得多想,朱七忽地站起来,贴着墙根往房门冲去。
刚冲到房门前,忽觉脑后一阵冷风袭来,朱七的心咯噔一下,来不及回头,腾
身蹿上了房顶。一条黑影犹如大鸟一般跟着蹿了上来。朱七心知来者不善,双手一
扒瓦楞,反手亮出了撸子枪。一搂扳机才知道保险没有打开,朱七在墙上一滚,撸
子蹭一下大腿,打开保险,刚一甩手,枪就脱了手,手腕上赫然多了一条绳索!朱
七知道这是遇到了高手,猛力一拽绳索,借着这股力道跳到了栅栏外面的一棵红松
上。没等抱稳树杈,感觉手腕猛然一紧,整个人就被拽离了树杈。朱七抖一下手腕,
将绳子缠几下,旋身盘住树干,贴到背向院子的那面,促声问:“蘑菇溜哪路(哪
个匪帮的人)?”
“小七别怕,是我,卫澄海!”那个看上去十分高大的黑影已经跳到地上,站
在栅栏边低声喊。
“卫澄海?”朱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他果然来了这里!难道他真的是来找
我的?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吧?
“是我,”卫澄海冲墙根黑暗处打了一个呼哨,仰头道,“下来说话。”
黑影里站起一个人,那个人也不搭话,猛一抖手,朱七手腕子上的绳索立时不
见了。
朱七从树上跳下来,拉着卫澄海贴到了一堆木头旁边:“卫哥,你咋来了?”
卫澄海不回答,点着旁边的那条汉子笑道:“和尚,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刚才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这条命今晚就搁在这里了,”手里掂着朱七的撸子枪,借
着月光来回瞄,“不错不错,是条不错的家伙,可惜小巧了点儿,”反手将撸子枪
递给朱七,慢慢收起了笑容,“兄弟,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朱七打断他道:
“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咋来了?”卫澄海扳着朱七的肩膀,慢慢蹲下了:“我在
青岛犯了点事儿,没办法,先来你这儿躲一躲……别插话,听我说。刚才你在人家
屋子外面鬼鬼祟祟地听什么?不是我拦着你,你小子又要搞什么鬼吧?”朱七的脸
红了一下:“没什么,这事儿以后再跟你说。”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卫澄海笑道,“你六哥都告诉我了,你小子啊。”
“胡咧咧,”朱七明白了刚才站在朱老六后面的两个人是谁,脸上有些挂不住,
岔话道,“你不会是杀了人吧?”
“比那个厉害,我惹了日本人。”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有这么一出,”朱七把脸转向旁边站着的那条汉子,“这
位大哥是?”
“郑沂,外号山和尚,以前跟着熊定山跑码头(混江湖),”卫澄海拉起了朱
七,“别在这儿藏猫了,先找个地方住下。”
朱七不敢提熊定山这个名字,故作没听见,站起来,怏怏地说:“这位大哥好
利落的手段,我第一次见识还有这么使绳子的,”贴着墙根边走边说,“我也没地
方住,你们去我六哥那里先凑合一宿,我明天再过去找你们。”卫澄海拉了他一把
:“你小子想回山东是吧?”朱七回了回头:“有这个打算。”卫澄海赶到朱七的
前面,倒退着走:“看来你已经打算好了,那我就不麻烦你了,刚才我们找过老六,
老六的意思也是让你先回去。小七,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四哥,你四哥他死
了。”
朱七的身子猛地打了一个晃,脚下一软,差点儿跪到地上:“这是什么时候的
事情?”
卫澄海站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别慌,你听我慢慢对你说……”
朱七把双手摸到脖子上,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你说你说,不许糊弄我,不然
我杀了你。”
“这事儿得有十几天的时间了,”卫澄海用力攥着朱七的手,生怕他冷不丁掏
出枪来发神经,“还记得三年前你跟我一起在盐滩晒盐的时候,经常有个白面书生
去找我吗?”“记得,他叫巴光龙,是他害了我四哥?”朱七反手扣住了卫澄海的
手腕子。卫澄海就势将朱七的身子带到自己的怀里,轻轻搂了一下:“不是他。你
听我好好对你讲……巴光龙的家住在‘街里’,很久以前他就在捞偏门。年前他成
立了一个帮会,叫龙虎会,纠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哥们儿在身边,大部分也是跟咱
们一样的穷哥们儿,现在还没混成什么气候……”“我不想听你唠叨这些,你就说
我四哥是怎么死的吧。”朱七的胸口像是戳了一把乱草,眼前全是四哥的影子,退
后一步,闷声道。卫澄海又上前抱了朱七一把:“那好,我直接说你四哥的事情。”
卫澄海说,半个月前,巴光龙找到他,说日本人运了一批军火在山西会馆,问
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别”(抢)了它,卫澄海答应了。两个人一起分析了一阵,感
觉应该化装成日本兵去接近会馆比较稳妥,巴光龙说他认识一个叫滕风华的浙江人,
在理贤中学教日本话。据说日本人找过他,让他去宪兵队当翻译,他拿刀子顶住胸
口一言不发,日本人没辙,就随他去了。他有个学生叫谢家春,是个女的,两个人
正在谈恋爱。卫澄海摇摇手不让他说了。当天下午,卫澄海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谢家
春弄到了他的住处,绑好了便直接去找滕风华。说到这里,卫澄海长叹一声,当时
的情景哗啦一下重现在眼前……
那天傍晚,冷风飕飕,冷得连西南天边的云彩都不见了,西南天边整个像是一
张落满灰尘的蜘蛛网。山西会馆西侧齐刷刷走来了几个“日本兵”,这几个“日本
兵”全是龙虎会的人。会馆对面,形象邋遢的朱四腰上扎着草绳,身背一只破烂的
柳条筐,不时用一根绑着铁条的竹竿扎地上的落叶,扎一下往后面丢一下,脸色阴
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冰来。
这队“日本兵”走到会馆对面,滕风华稳一稳神,隔着马路冲站岗的日本兵喊
了一句什么。日本兵打个敬礼,转身进了会馆门口的岗楼。会馆里走出一个腆着大
肚子的老鬼子。滕风华站住,老鬼子疑惑地盯了他两眼,滕风华拍拍老鬼子的肩膀,
哇啦哇啦说了几句日本话。老鬼子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甩一下脑袋,回身往岗楼里
面走。
不一会儿,老鬼子攀着滕风华的肩膀出来,冲这队“鬼子兵”一摆手,拉着滕
风华进了会馆。会馆里黑糊糊的,几乎分辨不出这应该是个走廊还是个大房间。卫
澄海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很大的过道,两旁有不少挂着大铁琐
的门。卫澄海对身边的彭福说声“打起精神”,刚跟随老鬼子往里走了几步,滕风
华就从后面拽了他一把:“咱们来晚了。”
难道小鬼子已经把“货”运走了?卫澄海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滕风华的话被正精神抖擞地四下踅摸的彭福听见了,下意识地嚷了一声:“咋
了,跑单(扑空)了?”
老鬼子一下子站住,推开滕风华,指着彭福猛喝一声:“你的,什么的干活?”
话音刚落,彭福就出手了——一支匕首横贯老鬼子的脖子,老鬼子一声没吭就
栽到了地上,血都没来得及淌。过道尽头站着的那个鬼子似乎觉察到这边发生了什
么,暴喊一声“八嘎”,举起枪朝这边瞄准,枪还没响,整个人便如大鸟一般腾在
了半空,咣的一声闷响,摔到墙面上,砸起一片尘土,彭福箭一般射向了里面。过
道里的大灯蓦然亮了,灯影下的人一下子暴露在刺目的灯光下。“滕先生,快走!”
卫澄海猛推了怔在那里的滕风华一把,提着匣子枪冲进了门后的一个暗处。
随着几声惨叫,彭福攥着几把匕首冲了回来:“卫哥,此地不可久留!”卫澄
海跳出来,一梭子打倒几个便门里冒出头来的日本兵,冲彭福大吼一声:“先找枪!”
“没枪了,”朱四鬼魂似的站在了卫澄海的身后,“刚才我在门口碰见滕风华,他
说……”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横飞过来,直直地射进了他的嘴巴。朱四晃一下脑袋,
甩出礼花样的一圈鲜血,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回头冲卫澄海一笑:“你瞧这事儿
闹得……”捂住脸,用双肘拄着地,身子弯成一个半圆,抽搐几下,横着趴下了。
“奶奶的,小鬼子,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们……”朱四从嘴里吐出几颗被血染黑的
牙齿,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卫澄海,眼睛里透出一股悲哀和绝望,咂吧两下嘴唇,极
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稳稳地说,“卫兄弟,抽空去东北找一下我家老七,让他
回来照顾好我娘,拜托了……”抽搐一下,身子侧翻过去,脑袋扭到肩膀底下,发
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慢慢合上了眼睛。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卫澄海的嗓音有些发颤,“把你四哥送到龙虎会以后,
我跟和尚就找你来了。”
“你这意思是,我四哥前一阵子一直跟巴光龙在一起?”朱七难受得几乎站不
住了。
“是,”卫澄海说,“全怪我,我没有保护好你四哥。”
风蓦然大了起来,山洼处腾起一堆砂雪,没头没脸地砸了过来,朱七打个哆嗦,
抱着膝盖蹲下了。
卫澄海把手伸向郑沂,郑沂摸出一个烟盒,卫澄海从里面捏出一根烟,划根火
柴点上,插到了朱七的嘴里。
朱七猛吸一口烟,忽地站了起来:“这事儿我必须弄清楚了,我四哥,我四哥
他……”
朱七说不下去了,身子像风中的枯草一般打晃,慢慢蜷缩在地上,吹唢呐似的
哭了起来。卫澄海皱皱眉头,冲郑沂使了个眼色,郑沂勒着朱七的胳肢窝将他架了
起来:“兄弟你听我说,不光你跟小日本儿有仇,全中国人都跟小日本儿有仇。别
哭了,我跟你家四哥是多年的铁哥们儿,这事儿我想好了,你哥的仇我来给他报。”
“你们都别管!”朱七猛地从郑沂的怀里挣脱出来,一咬牙,“我这就回山东,我
谁都不需要,从今往后我就算是跟小鬼子对上火了!卫哥,我四哥的后事办了没有?”
“办了,”郑沂插话道,“我把他扛出来送到龙虎会,当天晚上巴光龙就把后
事办了。”
“那好……”朱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两只眼睛空洞得犹如煤窑。
“对了,”卫澄海摸了摸朱七的肩头,“这么多年了,侦缉队的乔虾米一直在
找熊定山,你在这里没见着他?”
一提熊定山,朱七打个激灵,脑子里仿佛搁了一块冰坨,一下子清醒起来:
“没见着,满洲国这么大。”
卫澄海抽回手,盯着朱七看了一会儿,冷冷地笑了:“小七跟我打马虎眼呢。
你没在熊定山的堂口上呆过?”
朱七把心一横:“你听哪个混蛋胡咧咧了?没有的事儿,我一直跟我六哥在山
里放木头呢。”
卫澄海抽出一直抄在袖管里的手想要捶朱七,一怔,笑了:“哈,我兄弟这是
防备着我呢。没什么,我跟熊定山的关系还没到提着脑袋磕头的地步。我只是想,
熊定山杀鬼子是把好手,这次如果能在关东遇见他,我一定要动员他回山东跟我一
起杀鬼子……算了,看样子你跟熊定山有什么过节,我不问了,你们的事情是你们
的事情,外人管不着。如果我在这里找不着他,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当然,前提是
你有机会碰上他……碰上他你就告诉他,这阵子加点儿小心,最好先别回老家,乔
虾米的侦缉队不是吃素的,闻到一点味儿就可能‘失风’(被捕)。知道乔虾米为
什么对他这么上急吗?前几年打死一个日本人那还是小事儿,这家伙在崂山投靠董
传德的时候‘插’了初善友,初善友是乔虾米的亲姥爷,这算是血海深仇呢。”
“卫哥‘血海深仇’这个词用得好,”朱七摇着头无声地笑了,“我跟小日本
儿也算是血海深仇了。”
“打从鬼子来了,咱们中国人都有一本血泪帐,”卫澄海推了朱七一把,“走
吧,你那个叫刘贵的兄弟还在等着你呢。”
“什么?”朱七吃了一惊,“你见过刘贵了?他把什么话都对你说了吧?”
“紧张什么?”卫澄海搂着朱七的肩膀往前走,话说得棉里藏针,“放心,我
不会去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有时候做事儿得好好酌量着,不然会叫江湖
中人嗤笑啊。”朱七横了一下脖子,索性装糊涂:“卫哥说话在理儿,我也是这么
想的,杀日本鬼儿也不能莽撞,应该好好酌量酌量……”转回头,冲郑沂一歪嘴,
“大哥我得谢谢你把我四哥扛出来,不然连个全尸都没有,”猛地一闭眼,“小鬼
子,走着瞧吧!”一阵风当口灌进朱七的嗓子,朱七咯地打了一声嗝,像公鸡打鸣。
三个人迎着风走到山凹处,那匹拉着爬犁的马还站在那里,月光下像是用冰溜
做成的。
看着空空荡荡的爬犁,朱七不好意思地瞥了卫澄海一眼:“卫哥,你没把我兄
弟藏起来吧?”
卫澄海走到爬犁边,用脚一勾爬犁:“兄弟,委屈你了。”脚一掀,刘贵一骨
碌滚了出来。
郑沂边给刘贵松绑边对朱七解释道:“你的这位兄弟怕我们伤害你,刚才跟我
们打了一架呢,可惜功夫不到家。”
刘贵跳两下脚,一把拽出嘴里的一只棉手套:“憋死我了……我哪知道你们也
是山东过来的爷们儿?”
卫澄海稳步踱过来,双手按住朱七的肩膀,沉声道:“我们走了,你好好保重,
也许明年开春兄弟们又见面了。”
朱七退后两步,冲卫澄海和郑沂猛一抱拳:“我这就走,咱们后会有期!”
风停了,雪又飘飘摇摇地下了起来,月亮被雪花包围着,碾盘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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