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
就在朱七带着桂芬回家的当口,卫澄海和郑沂也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两天后的清晨,二人在即墨城南下了火车。
郑沂伸个懒腰,瞄了一眼薄雾氤氲的田野,歪着头对卫澄海说:“朱七应该回
来了吧,要不咱们再去找找他?”
卫澄海道:“先不去管他,这小子现在的脑子不在杀鬼子上。”
郑沂呸了一声:“他的亲哥哥死了,他竟然无动于衷!”
卫澄海说:“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走着瞧吧。”
并肩走了一气,卫澄海停住了脚步:“和尚,咱们跟孙铁子分手的时候,我听
他跟你唠叨什么熊定山也回了青岛?”
郑沂嗯了一声:“有这事儿。铁子说瞎山鸡看见他拖拉着一条残腿坐在爬犁上,
样子像是要跑远路。”
卫澄海点了点头:“那就是了。呵,这小子好大的胆子,侦缉队的乔虾米一直
在抓他呢。”
郑沂说:“他怕过谁?有胆量回来,他就打好了不正经活的谱儿。”
卫澄海咧开嘴笑了:“那好啊,我正需要这样的人。”
郑沂撇了一下嘴巴:“他会听你的‘了了’(使唤)?那种人……他以为他是
只老虎呢。”
卫澄海摇摇手,想说句什么又憋了回去,鼻孔里冲出一股雾一样的气流。
闷了片刻,郑沂开口道:“要不我先去接触他一下?以前我跟过他,有这个条
件。”
卫澄海望着天边的一个黑点没有说话,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掠过头顶才发现,
那是一只爬犁大的鹞子。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卫澄海摘下帽子呼扇两下,冲郑沂一皱眉头:“咱们从
青岛去关东的时候,你看没看见梁大鸭子?我怎么打了个恍惚,好象这家伙带着几
个人在大湾街上晃荡。”郑沂掀掉帽子,白雾似的热气悠悠升到了头顶:“我看清
了,是他。听说这小子跟乔虾米‘卯’(叫劲)上了,要成立巡逻队呢,找的全是
一贯道的那帮二流子。”卫澄海一哼,接着走:“这次咱们潜回去就先收拾了他,
留着他是一条祸根。乔虾米先别动他,这家伙挺神秘,我怀疑他有什么来头。”
“那就先不动他,”郑沂咬咬牙,醉汉似的嘟囔,“伤天理的都别活,反正梁
大鸭子是不能让他继续活着了。”
“他本来就活得不舒坦,”卫澄海淡然一笑,“巴光龙也经常惦记着他呢。”
“这我知道,”郑沂摸了一把头皮,“老巴瞄上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老巴要钱不要命,当年他找我的时候就说过这意思……”
卫澄海帮巴光龙“别”的第一笔“买卖”就是梁大鸭子。据说,梁大鸭子之所
以有这么雄壮的绰号,都是因为他两腿中间的那条家伙,街面上传说他的家伙有
“一拿两攥八豆粒”那么大。他爷爷从东海那边过来,在后海沿拣破烂时发了一笔
横财,传到梁大鸭子这一代的时候家境已经败落。梁大鸭子整天游手好闲,四处拈
花惹草,几乎嫖遍了青岛港所有的窑子铺。那时候日本窑子主要集中在德山路一带,
梁大鸭子入了一贯道之后受几个日本浪人的感染,没事儿就爱“幺西幺西”地往那
里钻。就是在那里,他结识了后来成为宪兵队长的小山。日本人打过来,这小子摇
身一变成了汉奸,带领一贯道的人整天帮忙“维持治安”。去年巴光龙找到卫澄海,
说梁大鸭子从日本人那里倒腾了一批棉布,在大东纱厂染了,正准备往杭州那边运,
问卫澄海有没有兴趣“别”了这批货?卫澄海答应了,带着彭福和华中在后海码头
直接办了现货,一贯道的人死了三个。货被巴光龙的人直接从海上运去了上海,没
声没息的。把梁大鸭子气得要上吊,扬言不把人找出来他割了### 去。
想到这里,卫澄海笑了,这个混蛋,你舍得把那玩意儿割了去嘛,下半辈子你
指望什么快活?
不行,这个混蛋太差劲,这次回去第一个就处理了他,卫澄海打定了主意。
日子已经进了腊月门,朱七一直没有出过门。村里人都说出门不好,日本人疯
了,到处抓八路,听说国民革命军从即墨地界撤退以后,八路军领导的游击队经常
袭击日本炮楼,这阵子日本兵蝗虫一样到处乱撞,碰上年轻点的男人都要抓去宪兵
队审问。朱七不出门倒不是怕日本兵抓他,他是没空儿出去,在家里谱料打算呢,
他的心气儿高,要做个响当当的财主。
来家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上午。辞别刘贵娘儿俩,朱七让桂芬裹紧头巾跟在他的
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村西头朱七的家。朱七他娘正坐在炕上铰窗花,猛抬头
看见朱七,一下子哭了。娘抽抽搭搭地说:“顺儿,你咋冷不丁就回来了呢?”朱
七抱着娘的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桂芬的一声娘把朱七他娘给叫糊涂了,眨巴
着老眼躲到朱七的身后,一个劲地吧嗒嘴:“顺儿,顺儿啊,哪来这么个好看的大
闺女?”朱七说,这是我在东北给你娶的儿媳妇,这次来家就是专门伺候你的。娘
当时就变成了一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歪着脑袋端相了桂芬好一阵,跳下炕来,咯
咯笑着奔了胡同对门朱老大的家。
朱七他娘领着朱老大进门的时候,朱七牵着桂芬的手正在炕上对眼儿。
瘦瘦高高的朱老大踱进门来,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咳咳,老七来家了?”
朱七连忙下来给朱老大打躬:“老大,俺来家了。”
打过躬,朱老大这才放下脸来:“来家就好,”转动眼泡乜桂芬,“这位是弟
妹?”
桂芬也学朱七那样冲朱老大弯了一下腰:“桂芬见过大哥。”
朱老大眯着眼睛笑了笑:“哦,好,好好好,弟妹见过些世面。”
三个人这边唠着,朱七他娘就去了灶下生火烧水。朱七冲桂芬使个眼色,桂芬
连忙下去帮忙。看着桂芬玲珑的腰身,朱七的心麻麻地痛了一下……那天半夜在刘
贵家,朱七的心就像被一只爪子给掏空了似的,整个人都虚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
桂芬竟然是个石女。冒着一身冷汗从桂芬身上下来,朱七蜷在炕上跟死了一般,刘
贵想进来跟他说几句话,看到这番景象,晕着脑袋回了东间。桂芬不说话,嘤嘤地
哭,哭到最后,背过气似的没了声息。刘贵他娘在那屋喊,他七哥,下来给他嫂子
倒碗水喝,他嫂子那是累着了呢。朱七懵懂着下了炕,刚打开门,刘贵他娘就把他
拉到了一边,问他是不是欺负桂芬了?
朱七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灶前的蒲团上,心空得像一把撑开了的油纸伞。
刘贵他娘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说朱七年纪小,不懂得女人心思,说出来
让婶子给拿个主意。
朱七的心又痛又麻又恍惚,期期艾艾就说了刚才在炕上扒桂芬裤子的事情,末
了说:“婶子,她那个疤还新鲜着。”
刘贵他娘把嘴巴张得像是能塞进一个猪食槽子去:“亲爹亲娘,这是咋了?前
世造孽呀。”
朱七迷糊了好久方才沉下心来,沉吟片刻,愁眉苦脸地说,“婶子,你说摊上
这事儿怎么办?我总不能大老远把人家背回来再送回去吧?”刘贵他娘说,那得看
你有没有菩萨心了,你要是有菩萨心就先让她去你家住着,如果人家非要回去,你
送人家回去也不是不好。朱七的心像是着了火一般难受,摸着刘贵他娘的手乱摇晃
:“我有菩萨心我有菩萨心……”
朱七这边正回忆着,外面忽然杀猪般闹嚷起来,朱七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裤腰,
手空了,枪没在里面。朱七猛醒,慌忙抬眼瞥了朱老大一眼,掩饰道:“看起来咱
这边也不怎么太平呢,外面这又是咋了?”朱老大对这种事情似乎有些司空见惯,
头都没抬地哼了一声:“没咋,日本人又在抓人呢……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的事
儿,哪朝哪代也折腾不着咱老百姓。”
这话让朱七很是不爽,大哥你这是说了些什么?什么叫哪朝哪代也折腾不着老
百姓?亏你还识字断文呢,你的眼睛是瞎的?打从日本鬼子来了,哪家百姓没被折
腾过?鬼子没折腾过你,可也不是你的亲戚吧?胸口一堵,蓦地想起死去的四哥,
突然就不想说话了。朱老大拿着架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马褂上的一点灰尘,摇头
晃脑地说:“小七呀,做人要本分,只要牢记自己乃是一介凡人,不忘祖训,便可
以活得洒脱,从容,放松。虽说人不能成佛,也不可入仙,但只要心平身正行端,
便可以心在魏阙之下,心游圹垠之原。身虽在枯鱼之肆,意却可以如鲲似鹏,水击
三千里,绝云气,负青天啊……”
“那是那是,”朱七巴不得朱老大赶紧打住这套天书,接口道,“大哥不愧是
教书先生,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你这两年在口外还好?”闷了一阵,朱老大从一个铁盒里摸出一根卷烟,在
手背上创了创,矜持地问。
“还好,”朱七想去拿朱老大手上的烟盒,想了想又把手停住了,“这些年我
跟六哥在山里放木头呢。”
“你回来了,老六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呢?”朱老大乜了朱七一眼,问得很
是蹊跷。
“说是明年回来呢。”朱七敷衍道,心里难免对朱老六有些不屑,感觉他胆小
得可恨。
“咱这边兵荒马乱的,鬼子到处杀人放火,明年再来家也好……长太息以掩涕
兮,哀民生之多艰啊。”
“大哥,我不在家多亏你照应咱娘。”朱七说完,心中略有不快,眼前又浮现
出朱四模糊的影象。
“那还不是应该的?”朱老大悠然吐了个烟圈,转话道,“听说共产党的抗日
联军占了整个东三省?”
“不大清楚,我走的时候,杨靖宇的抗联正忙着……”朱七猛地打住了,“别
的咱也不知道。”
朱老大翻个眼皮,将烟掐灭,把烟头拿到嘴边吹两下又重新放回了烟盒子:
“正忙着?那就快了。不过,日本人也不是吃素的,前一阵不是在长白山扫荡吗?
听说死了不少人,杨靖宇也死了,报纸上报着呢……这都是天意。常言道,月满则
亏,水满自溢。三国开篇说得好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天下
的事情,不论大小都在这一个理儿上。他日本人也好,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
打来打去还不都是为了个天下?咱也不用害怕,到什么朝代咱老百姓也照样活得舒
坦。先前德国人张狂吧?照样滚犊子了。我琢磨着,这日本人恐怕也要不济,自古
以来荣辱兴亡周而复始,岂是人力所能左右得了的?当然了,胡子是应该先收拾干
净了的,哪朝哪代也没有胡子们‘扎煞’的道理,七弟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这番话朱七听不太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忽然就转到胡子那边去了,难道我大哥
他知道我在东北当过胡子的事情?朱七的心一紧,不敢看朱老大,低着头嗫嚅道:
“咱庄稼人不管那些,谁来了咱也得吃饭不是?”蔫蔫地摸出烟袋挖了一锅烟,偏
过脑袋不说话了。进门时背着的包袱搁在炕角,朱七瞥见,心蓦然一懔,慌忙将包
袱掖到了屁股后面。朱老大看见朱七的动向,轻咳一声,把脸转向了窗外,窗外有
细碎的雪花飘过。朱七偷偷将包袱揣进了怀里。那片铁瓦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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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屋烧好了水,朱七他娘端着一个茶盘子进来,对朱老大说:“年富,把他嫂
子也叫过来,晌午在这里吃饭。”
看着朱老大出门,朱七他娘站在炕下,笑眯眯地问朱七:“你跟桂芬在关东那
边上过炕了?”
朱七的心头一闷,不想说这事儿,从屁股后拽出那个碎花小包袱,哗地往炕上
一摊:“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娘的眼前一亮,猛地把手捂住了嘴巴:“老天爷!”
朱七跪到窗户边,从破了一角的窗纸往外瞄了一眼,回来拉住了娘:“别怕,
这钱干净,都是我挖棒槌挣来的。”
朱七他娘一把薅住朱七的手腕子,泪珠子哗啦哗啦流了下来:“顺儿,你说你
咋说发就冷不丁发了呢?”
朱七伸手给娘擦去眼泪,悄声道:“娘,咱有钱了不假,可你千万别对外人说,
连我大哥也不能提,知道吗?”
外面响起一阵羊叫似的声音:“哎呀呀!我的老天,老七咋领回个天仙来了呢?
啧啧,俊死了!”
朱七连忙将包袱归拢好,掖到炕席里头,穿鞋下炕。没等开门,朱七他大嫂就
一步跨进来打开了连珠炮:“哎哟哟哟,你看看你看看,他七哥怎么就这么有福气
呢?小媳妇俊死了!啧啧啧啧,俺孙翠莲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俊的人儿呢,
像画儿上画的……啧啧啧,都说是有福之人不用忙,这下子可真的应验了哎,俺小
叔子有福呢。娘,你也欢喜是吧?”
朱七他娘的脑子里还在装着那些钱,说话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就是就是,都
喜欢,都喜欢,喜死个人儿……”
孙翠莲笑着笑着就停住了,脸慢慢拉成了丝瓜:“他七哥,你在口外没见着我
娘家兄弟孙铁子吗?”
朱七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打岔:“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嫂子快上炕来坐。”
朱七他娘的两条腿直打晃,倚住门框的身子也随着往地下出溜。
吃饭的时候,朱老大没心没肺地数落朱四,说朱四的心里没有老娘,这么多年
也不来家看看自己的娘。说着说着,朱七他娘就开始抹眼泪,把两只眼睛抹得像两
个烂桃子。朱七的心里不好受,又不敢将朱四已经“躺桥”(死)的实情说出来,
只得一次次地往外岔话。朱老大以为朱七是在含沙射影地埋怨他不孝顺,憋了好长
时间竟然憋出这么一番话来:“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这话用
在老四的身上或许是早了点儿,可是,难道他非要等到这一天吗?老七你听着,我
朱老大再怎么说也一直守在老娘的身边……所谓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感也。
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责无旁贷,本应著书立说,大声疾呼,以正世风。
可是谁能理解我的心思?”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现而今,我朱年富身为国家栋
梁,竟然是自暴自弃,混混噩噩,乃至饮酒作乐,梦死醉生……滚滚红尘,谁知我
心?呜呼,哀哉。”“大哥不是读书读‘愚’了,就是喝酒喝多了,”朱七打断他
道,“你这都说了些什么呀。”朱老大瞥朱七一眼,怏怏地笑了:“燕雀安知鸿鹄
之志哉?”
“你鸿鹄,我燕雀。”朱七说。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朱老大讪笑道,“道不同,
不相与谋啊。”
“那咱就不‘谋’了,”朱七说,“你兄弟现在就想‘谋’着过点儿安生日子。”
“哪儿也安生不得,”朱老大说,“年头不济啊……咱这边还好些,崂山那边
堪称民不聊生,遍地饿殍。”
“崂山那边挺乱,这我知道……”朱七打住话头,胡子两个字呼啦一下掠过脑
际。
“那边胡子闹得厉害,”朱老大慢条斯理地说,“听说崂山义勇军司令董传德
打家劫舍……”
“咱不认得,”朱七拦住话头道,“我把兄弟丁老三认识他,几年没见,恐怕
也早就不联系了。”
“不能吧,都干过胡子的……”朱老大貌似无意地笑了笑,“所谓禀性难易啊,
呵呵。”
你什么意思?刺挠我是吧?朱七干脆不理他大哥了,闷头吃自己的饭。
外面有个童子在喊:“大先生,有人找。”
孙翠莲出去一趟,回来对朱老大说,城里的唐先生又找你来了。
朱老大的脸红了一下,冲朱七笑道“我一个同行找我说事儿,我先回去了。”
孙翠莲冲朱七一撇嘴:“什么同行,人家是做大官儿的,人家在警备队当教官,
哪能跟咱教书的论同行?”
朱七巴不得朱老大赶紧走,打个哈哈道:“大哥有事儿就先去办,怎么说也算
是同行呢。”
朱老大刚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康诰曰,如保赤子,
心诚求之。人家是武官,咱是文人,实在是两道劲呢……他唐明清也有自己的苦衷,
所谓哑巴吃饺子,什么滋味,自己的心里有数呢。好在他胸有城府。不过这话又说
回来了,这年头干他那一行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提着脑袋养着这张嘴呢。”朱七敷
衍道:“是啊是啊,还是大哥这个行当好,饭吃得既平稳又实落。”朱老大欠身穿
好大褂,抬手指了指放在被子上面的长袍:“他嫂子,把褂子给我拿来。”
外面的那个童子又喊了几声“大先生”,朱老大等不及了,一屁股偎下了炕:
“我得先走了……褂子。”
孙翠莲从背后搡了他一把:“走你的吧,没人琢磨你的褂子。”
朱七瞅瞅他娘,咧开嘴巴笑了:“我大哥还是那个脾气,小气着呢。”
朱老大下炕穿上鞋,回头瞪了孙翠莲一眼:“不说话能憋死你不?”拉着孙翠
莲就走。
吃过饭,朱七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拉着他娘和桂芬就在炕上唠上了。桂芬红着
脸一直没有放声。朱七知道,打从回来的时候在刘贵家折腾那一宿,桂芬就铁了心
要跟自己过一辈子了。那夜,桂芬在炕上哭过好几回,哭够了就对朱七说,既然你
喜欢我,我就跟你过吧,可你得记住了,日子过好了就去找我的娘家兄弟,最好能
在一起过活,这世道没个亲人帮衬着没法活。朱七说,那是,现在我也算是个有钱
人了,能不“拉巴”自家人?末了,想问问她跟陈大脖子的事儿,犹豫好久又没问
出口。他实在是不想知道这件事情,容易给自己填堵。可心里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
桂芬到底是被谁给糟蹋成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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