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沸腾
卫澄海是在年前回来的,几乎跟熊定山脚前脚后。离开东北之前的一天晚上,
卫澄海对孙铁子说,我刚去见了熊定山,熊定山对你们做的这件事情很是不满,你
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孙铁子说,本来我想去投奔罗五爷,后来听说罗五爷
跟着抗联的队伍被鬼子打散了,现在没地方去,我想自己先放着“单”,以后有机
会再拉几个兄弟继续干。卫澄海说,不如回山东吧,有那份爱国心就参加游击队,
没那份心就好好在家种地,人家朱七都回去了呢。孙铁子不以为然:“我要是个种
地的命,还不来这里呢。朱七那是没有脑子,既然熊定山还活着,他是过不安稳的,
不如回来在大山里‘刨食儿’上算。”
卫澄海本来就对孙铁子没什么好印象,便不再跟他唠叨,合衣躺下了,孙铁子
没趣,抓起枪走了。
郑沂在一旁喝酒,酒味很冲,闻着闻着,卫澄海就迷糊了过去。
外面很冷,北风呼啸的声音跟野兽嗥叫一般,卫澄海睡不着了,打开门走了出
去。
外面全是被狂风卷起来的雪,山朦胧得像是一堆堆面口袋。卫澄海走在雪地里,
一脚一个三尺深的窝子,拔腿都有些困难。他漫无目的地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
是要去那里。眼前的景色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儿灯火通明,一会儿漆黑一片。风停
了一阵,雪就在不经意的时候下来了,纷纷扬扬,顷刻就将卫澄海淹没在一片模糊
里。黑漆漆的夜空里突然伸出了无数爪子,这些爪子或干枯或丰腴,鲜血淋漓……
有枪炮声从四面八方隆隆地响了起来,这些爪子一下子就不见了,漆黑的夜空被一
片火光代替。火光下面,卫澄海看见自己提着一把卡宾枪,豹子一般穿山越岭,所
到之处全是日本鬼子的尸体。郑沂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全身被鲜血湿透了,他在
喊,大哥,别丢下我,大哥,别丢下我……卫澄海大叫一声,忽地坐了起来。
郑沂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骨头,卫澄海的这一声喊叫让他猛地丢下骨头,一
把抄起了横在腿上的大刀:“咋了?”
卫澄海大汗淋漓,颓然抹了一把脸:“没什么,刚才做梦了……”
郑沂丢了刀,重新抓起了骨头:“你太累了。”
卫澄海喃喃地说:“我不累……我要振作精神,拉起一帮兄弟杀鬼子。”
郑沂打了一个酒嗝:“这话你以前就说过,还说要拉着朱七一起干呢。怎么,
这次下定决心了?”
卫澄海不回答,冷眼看着雪花纷飞的窗外,刀削斧劈般的脸庞犹如雕塑。
山西会馆的那件事情似乎压根就没发生过,卫澄海回来以后,几乎没有听街面
上的人谈起过这事儿。
抽空去了巴光龙那里一趟,巴光龙告诉卫澄海,日本人怀疑会馆那事儿是董传
德带人干的,根本没怀疑到他们身上。
卫澄海担心朱四的死会连累到朱七和他娘,问:“他们也没追查打死的那个人
是谁吗?”
巴光龙笑道:“你们出来的时候,对方没有一个活口,打听个屁。”
闲聊了一阵,卫澄海嘱咐他办事儿稳妥着点儿,过几天他带朱七来“挂柱”,
说完就走了。
好长时间,卫澄海都被拉一帮兄弟杀鬼子这个念头激荡得热血澎湃,他没命地
喝酒,喝多了就唱,逮什么唱什么,直到邻居们过来拍门,方才罢休。这期间,卫
澄海加紧了跟华中和彭福等兄弟的联络,现在,这几个兄弟几乎离不开他了。
在青岛跟熊定山见面的时候已经是腊八以后了,两个人言语不和,谈崩了以后
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也就是在腊八前后,卫澄海出门打酒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起拉
过洋车的纪三儿,纪三儿非拉着他去饭店喝一场不可,卫澄海就去了,喝酒过程中
便得到了警备队要押运古董去流亭机场的消息。我一定要夺了这批古董,我们家祖
宗留下的财宝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此刻的卫澄海躺在劈柴院自己的家里闭目养神,一阵谙哑的歌声传了进来:
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
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到前线去吧,
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
脚步合着脚步,臂膀扣着臂膀,
我们的队伍是广大强壮,
全世界被压迫兄弟的斗争,
是朝着一个方向。
这个唱歌的声音好生熟悉!卫澄海忽地坐了起来,脑海里蓦然出现这样一副场
景,似梦似真:清晨,卫澄海孤单地行走在德山路通往劈柴院的街道上,街道上行
人稀少,几乎没有汽车;卫澄海继续孤单地走,路边的建筑、店铺像是码在传送带
上似的,簌簌地滚过身边,他一刻不停地大步向前;卫澄海终于走完了这一段路程,
在路的尽头,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个破败的大院,那里面飞舞着灰色的雪花。一
队学生横穿马路,他们在高呼口号:“还我河山!日本侵略者滚出青岛!团结起来,
赶走日本鬼子!”街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在唱着悲怆的歌,
嗓音时而谙哑,时而高亢:“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
山遍野的大豆高粱,九一八,九一八,在这个悲惨的时候,离开了我的家乡……”
唱歌的年轻人在哪里?卫澄海站在大院的门口来回寻找。大街上有稀稀拉拉的
一队罢工游行的队伍走过,街口几乎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个衣衫
褴褛,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卫澄海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悻悻地回了屋。
卫澄海突然感觉很孤单,孤单得让他感到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具空壳……郑沂
走得还顺利吗?
卫澄海记得,郑沂离开他的时候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肩膀乱抖,声音像野猫
叫。
郑沂说,他不得不走,他的老娘大概有三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他要回家看看自
己的娘。
在这之前,卫澄海对郑沂说自己要成立一支抗日武装,问郑沂有没有兴趣跟他
一起干?郑沂说,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我跟小日本儿有不共戴天之仇。卫澄海知
道,几年前日本鬼子在临沂扫荡的时候杀了他全家,幸亏他娘那天去了临村他姥姥
家,不然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卫澄海说,跟了我以后,你的脑袋就算
是拴在裤腰上了,不定哪天就掉到土里去了,你可得想好了。郑沂想了一阵就哭了,
他说他要回家安顿一下老娘,安顿好了就回来,回来砍日本人的脑袋。送走郑沂后,
卫澄海唏嘘了半晌,冷不丁就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风中的
枯叶,连自己是从哪棵树上刮下来的都不知道。狂风还在拼命刮着,从窗户缝隙里
钻进来的风,刀子似的直刺卫澄海的脖颈,卫澄海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在床头孤单地坐了一阵,卫澄海掀开褥子摸出没有子弹的两把撸子枪,仔细地
将它插进靴子里,用裹腿使劲勒了几下,从桌子上将镜面大匣子拿在手上,狠狠地
在袄袖上蹭了几下,一把别到裤腰上,站在门后屏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出来。
傍晚的街道很清净,除了不时呼啸而过的日本摩托,几乎没有几个行人,空气
中充斥着死亡般的气息。卫澄海站在环城电车德山路站等车的时候,几个纱厂的女
工低眉顺眼地从眼前走过,卫澄海突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在东北“绺子”里听一个兄
弟说过的事情。那个兄弟绘声绘色地说,日本人有个癖好,专吃女孩子的肉,放到
火上烤着吃。他说,有一次日本人进山讨伐抗日联军,那时候抗联有个女兵连,她
们不知道鬼子来了,还在密营里睡觉呢。等抗联的男哥们儿闻讯打过来,女兵的密
营已经不在了,所有的女兵全都被打死了,大部分人被鬼子肢解,有个最小的被鬼
子烤着吃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
眼前的大东纱厂是日本人开的,卫澄海瞪着巨兽大嘴般的大门,闷闷地想,妈
的,总有一天,老子放火给你们烧了。
据说纱厂有一条地下通道,日本把头从地上走,中国工人从下面走,无论男女,
下班出通道时都要搜身。
这还是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吗?巨大的愤怒几乎让卫澄海窒息。
坐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卫澄海陷入了沉思……从东北回来以后,卫澄海在家
里闷睡了好几天,脑子一阵迷糊一阵清醒,总不安宁。那些天,外面一直乱纷纷的,
先是大港五号码头工人举行游行示威,反日罢工,被鬼子镇压了,后又听说即墨鳌
山卫遭了日本海军的两架飞机轰炸,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焦土。更让卫澄海坐卧不
宁的是,街面上传言,董传德不打鬼子了,前几天带人袭击了马保三的抗日义勇军,
打死了十几个人……老子一定要“收编”了这个杂种,我来领导那帮穷哥们儿。
卫澄海的心逐渐坚定,就这么办!先把那批国宝夺了,然后培植自己的势力,
最终带着老少爷们儿杀上崂山。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圣爱弥尔教堂的大钟声沉重而悠远,仿佛来自天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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