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
谚语说,“二月二,龙抬头,蝎子蜈蚣都露头”。每逢农历二月初二,是天上
主管云雨的龙王睡足了觉抬起头来的日子。从此以后,雨水会逐渐增多起来。朱家
营的小孩儿在这之前就满大街追逐着念叨:“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传说,古时候久旱不雨,玉皇大帝命令东海小龙前去播雨。小龙贪玩,一头钻进河
里不再出来。有个小伙子到悬崖上采来“降龙水”,搅浑了河水。小龙恼怒,从河
中露出头来与小伙子较量,最终小龙被小伙子打败了,只好乖乖地播雨。
传说归传说,二月二以后,即墨地界还真的下了不少雨,墨水河涨得满满的,
水真的深成了墨水。
朱七不敢出门,倒不是怕大雨淋他,他是害怕碰上张大腚。
张大腚是前天回来的,来家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戏台子上的花旦一般,笑
起来都带着唱戏腔调。
那天,朱七去找刘贵,因为朱七真真切切地在丰庆大集上看见了熊定山。定山
大冷的天戴着一顶破草帽,一瘸一拐地进了一条胡同。朱七的呼吸刹时变得不顺畅
了,稀里糊涂地跟在他的后面进了胡同。朱七看见熊定山的影子一闪,进了一户人
家。朱七躲在一个门楼子里等了大半天也没见他出来。几个维持会的人问他躲在这
里干什么?朱七当时举报熊定山的心情都有了,期期艾艾地说他看上了对门的一个
姑娘,想等她出来跟她说几句话。那几个维持会围着他好一顿奚落,说他没有眼光,
那姑娘是个麻子,凭他一个俊小伙儿惦记她干什么?朱七不敢罗嗦,说声“她身板
儿好,将来能过日子”,抽身走了。
前几天,朱七去找过焦大户,先是将带来的几斤香油果子搁到八仙桌上,然后
直截了当地提了他想买几亩地的打算。焦大户沉吟了半晌,问他是怎么发的财?朱
七说,我在东北挖了好大的一棵棒槌,换了不少钱。焦大户说,我的地也有限,干
脆把村西头的十亩出脱给你吧。朱七心里惦记着的是他村北的那三十亩熟地,直接
开了口。焦大户不卖,焦大户说,你还是别惦记着那块地了,那块地是我祖辈传下
来的,我不当败家子。任凭朱七磨破了嘴皮子,焦大户硬是不松口。
从焦大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七的心情比天还要黑,黑得他几乎找不
着家门了。
走进自己家的小院,月亮初初升起,照着院里的那棵正开着花的桂树,花香填
满了院子。
他娘问他跟焦大户谈得怎么样?朱七连话都不想说,一横身子躺下了,气得桂
芬直掐他的大腿。
半夜,朱七正搂着桂芬光溜溜的身子干哼唧,朱七他娘就在那屋嚎上了,她说
她想自己的二儿子了。
朱七心里难受得像刀割,他实在是不想让他娘知道朱四已经去了那世。
外面在刮风,那轮半死不活的月亮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几乎一夜没睡安稳,朱七天不亮就下了炕。站在炕下喘了一阵气,摸一把胸口,
悄悄走出了家门。外面细细密密地下着小雨,像雾,天光一照,泛出五颜六色的光
来。朱七从鸡窝旁边拿了一把锄头,扛在肩上,拉开街门走了出去。走出胡同口,
朱七才反应过来,我扛把锄头干什么?我的地还没有着落呢,傻了。怏怏地回去将
锄头放下,蹲在鸡窝旁边的屋檐下抽了一锅烟,回屋找出蓑衣披了,心想,我得去
找一下刘贵,让他防备着点儿熊定山,长吁一口粗气,重新出了大门。
朱七没有走村北的那条土路,他害怕见到焦大户家的那片熟地,害怕那满眼绿
油油的麦苗。
村东是一条刚刚修好的沙土路,路很平和,走上去沙沙的,一点儿也不淤。
朱七知道这条路的来历。朱七刚闯关东没多久,日本人就开始在附近的几个村
庄抓民夫,为的就是修这条路。原先的苞米地全铲平了,那时节还不是种苞米的季
节,全是麦子。日本人牵着狼狗沿着画上石灰条条的麦子地来回奔突,哪个伙计干
活儿慢了,狼狗就直接上去咬人。朱七听一个街坊说,村东许老大家的痨病儿子累
倒了,被狼狗一口“拿”在脖子上,往后一拖,黑糊糊的腔管子拽出三尺长,连心
肝肺都拖出来了……朱七见到这条路的时候,这条路已经修好了,一直修到了平度
城。路修好以后,这条路就忙碌了,整天跑鬼子汽车,甚至还有装甲车咔啦咔啦地
走过。街坊说,这条路修完以后都过了一个秋天了,每逢北边有风刮过来,村里还
能闻到浓郁的尸臭味道,这种味道在夜里甚至都刺鼻子,小孩儿做梦经常梦见有鬼
魂从墨水河里冒出来,没脑袋的就在河沿上扭秧歌,有脑袋的就咿咿呀呀地要领他
们去芦苇丛里玩耍。那位街坊还说,去年秋上,芦苇稀薄处有十几具沤烂了的尸体,
全都肚皮朝上迎着葱绿色的苍蝇和花儿一样的蝴蝶还有草棍似的蜻蜓。烈日晒暴了
肚皮,流出菊花样的肠子,肠子磕磕绊绊绕过苇子根,变成酱油色沥青般粘稠的汤
儿,汩汩地漫进东去的墨水河里。
朱七走在这条路上,鸡皮疙瘩从头顶起到了脚后跟,心空得像是在腔子里飘着,
鼻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走近刘家庄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盖着绿色篷子的日本卡车,朱七没敢抬头,
面朝路外,缩着肩膀走。
卡车带起的泥沙,机关枪似的打在朱七的腿上,让他感觉自己就要倒毙了。
杀鬼子,杀鬼子……朱七念叨着,心越发往下沉,我凭着好日子不过,杀什么
鬼子?杀你娘的鬼子呀!
刘贵家南边的那条小河扑棱棱飞出了一群野鸭子,朱七猛然警醒,原来方才自
己是喊出了声儿。
那群野鸭子四散在半空,犹豫着打了一阵旋,怪叫一声,掷石头般扑向刚刚露
出头来的日头。
朱七这才发现,原来雨已经停了,朦胧的残雾飘在河面上,不长时间就被阳光
赶进了河水,河水变得波光粼粼,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草鱼。脱下蓑衣,朱七在河南
沿蹲下了。朱七想,刘贵这小子喜欢睡懒觉,这工夫还不一定起床呢,去早了容易
把他吓尿了炕,摸出烟袋挖了一锅烟。刚把烟点上,沙土路上就传来一阵马蹄的得
得声,朱七抬眼望去,一架三匹马拉着的马车呱嗒呱嗒由北往南撒疯一般地跑,到
了村口的那条岔路,咣当一声停下了。这大概是走亲的或者是“闯外的”来家了吧?
坐车的人好不气派啊,一般人坐一匹马拉的车就算不错了,这个人有钱得很呢,坐
三匹马拉的,当初我来家的时候还是走着的呢……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就响起一个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银子,你先家去,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六哥?莫不是我六哥来家了?朱七猛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穿一身大
红棉袄的张大腚!
朱七想藏到河沿下面的芦苇里,一起身就打消了这个主意,我怕个张大腚干啥?
我又没欠她什么。
朱七重新蹲下,只不过是将脸往西面侧了侧,把支在膝盖上的一条胳膊竖起来,
张开手遮住了半边脸。
乌蒙蒙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村东的树梢上,有细雨飘洒,麦地上面一片烟。从指
头缝里,朱七看见,马车旁热闹得厉害,车老大一会儿马前一会儿马后地往车下堆
东西。张大腚也没闲着,先是掏出一面小圆镜在眼前晃了两下,接着弯下腰从一个
包袱里拽出一件阔太太才穿的粉红色长棉袍,在身上比量几下,直接套在了身上,
看上去像是一只吃饱了的槐树虫。张大腚拎着棉袍一角,滴溜溜打了个旋儿,一屁
股坐到一个包裹上面,揪下脚上的桐油鞋,随手丢进路边的沟底,冲忙着帮车老大
搬东西的一个锅腰子嚷了一嗓子:“九儿,给姐姐把皮靴拿来。”朱七这才看清楚,
原来一直在忙碌着搬东西的那个锅腰子是张九儿,心里不禁打了一个愣,他不是住
在东庄的吗,怎么也在这里下车?再一看车上冒出一个脑袋的朱老六,朱七怏怏地
笑了,我六哥可是越长越“出挑”了,脸黄得像蚂蚱,两只蛤蟆眼更凸了,跟螃蟹
不相上下。朱老六冲张大腚挥了挥干巴巴的手:“银子,我先家去,你不用心事我,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改天我来接你,小七那边你不用管,我来跟他说。”
张大腚已经穿上了张九儿递给他的那双雪白的皮靴,噗噗在地上踩了两脚:
“你回吧,我知道。”
朱老六恋恋不舍地缩回脑袋,冲车老大一歪头:“麻烦爷们儿了,咱们去朱家
营。”
车老大一甩鞭子,随着横空一声炸响,马车呱嗒呱嗒窜了出去。
张大腚若有所思地瞄着远去的马车怔了一会儿,扑拉两下棉袍,问张九儿:
“九儿,车子拿下来没有?”
张九儿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脑子,刚才就应该先把东西装到车子上。”转身
从旁边拉出了一辆手推车。
三两下将东西装到车子的一面,张大腚一扭碾盘大的屁股,扑哧一声坐到了车
子的另一面。
张九儿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弯下腰将“车攀”搭到肩膀上,道声“姐姐,
上路啦”,呼啦呼啦地走。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