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战
熊定山猫着腰,刚要抬腿,忽然被使了定身法似的停住了,张大腚嘤嘤的哭声,
风吹细线般飘过他的耳际。唉,熊定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
味,眼前全是东北老林子模糊的影象。定山看见自己孤单地穿行在白雪茫茫的老林
子里,一眨眼就闪进了林子尽头的那片茅草房。张大腚嗑着瓜子,斜倚在茅草房通
红的灯笼下面,冲匆匆而来的熊定山一下一下地挥舞手帕……他娘的,我这是咋了?
熊定山使劲摇了摇头,一个卖大炕的臊娘们儿,值得我去想吗?随她去吧。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胡同头上的那座碾盘一下子就隐没在一片漆黑里。
定山稳稳精神,屏一口气,贴紧墙根,忽地穿过碾盘,身影蓦然闪进芦苇丛中。
脚下毛毛糙糙,似乎长满了青草,几只青蛙噗嗤噗嗤扎进化冻不久的河水里。
熊定山将那把有着一尺多长匣子的驳壳枪提在手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沿河堤
扒拉着芦苇摸到了小桥的桥墩,一纵身翻到桥上,左右看了两眼,箭步到了桥南头。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刘家村偶尔响起的犬吠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坟地。通往朱家营
的那条土路的东面是一片麦地,西面全是一人多高的高粱,定山想都没想,一步跃
过小沟,转瞬消失在高粱地里。
小桥东面的芦苇沙沙地一阵响动,惨淡的月光下,孙铁子鬼魂似的冒了出来。
孙铁子刚刚在河沿上蹲下,瞎山鸡就连滚带爬地出溜了过来:“铁,铁,你看
清楚了吗,真的是熊定山?”
孙铁子的脸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没错,就是他……妈的,他来这里干
什么?”
“肯定不是来找你的,”瞎山鸡将那只好眼眨巴得像扇子,“你家不是住在这
里,他一定是来找刘贵的……也不对啊,他要是‘插’了刘贵,怎么一点儿动静都
没有呢?”“你懂个屁,”孙铁子的嗓音发颤,“他是谁?他‘插’人的时候能让
你有机会喊出来?完了完了,刘贵完蛋了……活该,这个半彪子。”瞎山鸡下意识
地摸摸自己的脖颈,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怪你,当初我说别告诉三江好的人熊定
山藏在三瓦窑子,你偏让我去,还‘别’了人家的财贝……”“闭嘴!”孙铁子若
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这小子是找朱七去了……不行,我不能让他把朱七
也‘插’了!山鸡,掏家伙,赶紧去朱七家帮忙!”
孙铁子连拉带拽地拖着瞎山鸡窜上去朱家营的小路的时候,熊定山已经钻出了
高粱地。
定山没有靠近已经离他不远的那幢黑栩栩的石头房子,他躺在一个齐腰深的沟
底下,用衣角遮着,点了一根烟。
徐徐抽了几口烟,定山侧过身子,把手伸进裤裆摸了两把,哈,这个婊子可真
够爽利。
仰面躺着,定山挥舞双手,使了个长拳里面的穿掌动作,嘿嘿一笑,没想到我
熊定山还真的抗上日了。
一阵探照灯的灯光扫过头顶,熊定山坐了起来。将驳壳枪的匣子拆下来,用力
按了按匣子上面的子弹,装回去,反身趴到了沟沿上。探照灯扫向北面,熊定山看
清楚了,石头房子的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不远处的炮楼上站着一个无精
打采的鬼子兵。炮楼四周漆黑一团,似乎没有什么人迹。好了,就这么办!定山慢
慢抽回身子,倒退着返回了高粱地。
朱七家的后窗有人在喊,声音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小七,小七,你在家
吗?”
朱七正坐在炕上跟他娘和桂芬拉呱,闻声“噗”地吹灭了灯:“哪个?”
后窗沉默了片刻,随着一阵悉索声,孙铁子的脑袋探了上来:“是我,铁子…
…把后窗打开。”
朱七一愣,拉过被子盖住娘和桂芬,轻声道:“别怕,是我大嫂的兄弟孙铁子。
娘,你们好好睡觉,我问问他找我干什么来了。”翻身下炕,随手拽上了房门。孙
铁子的手在窗棂子上野猫似的抓挠:“七,开窗啊,我有急事儿找你。”朱七站在
窗下犹豫片刻,抬手拍了拍窗棂子:“你别进来,我在街门口等你。”孙铁子操了
一声,一晃不见。朱七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着,喘气都不顺畅了……这个混蛋半
宿拉夜的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是遇上熊定山了?朱七猛地一捏拳头,这是早晚的事
情,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对我干些什么!拔腿走了出去。朱七他娘好象下炕了:
“小七,是铁子啊,让他来家说话多好?”
朱七没有回头:“没什么大事儿,说两句话就走。”刚打开街门,孙铁子就一
头扎了进来:“定山没来?”
朱七拦住还要往里闯的孙铁子,故意装糊涂:“你说啥?定山……怎么回事儿?”
孙铁子将提在手里的一把卡宾枪冲朱七一晃:“他没来?”
朱七将一根指头横在嘴巴上,嘘一声,一把将孙铁子推到了门后:“他没来。
你看见他了?”
“没来就好……”孙铁子大声喘了一口气,“我看见他了,就是刚才。我看见
他提着一把长匣子枪,从高粱地往这边蹿过来了,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你的……吓了
我一大跳!我跟一个兄弟进胡同的时候还好一阵踅摸呢……没出事儿就好。我婶子
还好吧?”“还好,”朱七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地,“你看见他来了我们村?
就他一个人?”孙铁子不理他,回身冲后面吹了一声口哨,把脑袋转过来,冲朱七
厚颜一笑:“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人了。我看见的是一个灵敏得像野猫似的家伙,
定山受过伤,哪有那样的身手?起码他现在是个瘸腿……好了,别管他了。这几天
我一直在芦苇荡里猫着,囫囵觉都没睡一个,今晚就让我在你们家好好睡上一觉。”
瞎山鸡战战兢兢地闪了进来:“七哥,还记得我吗?我跟铁子,还有你,当年都在
定山的堂口上混过。”朱七装做不认识他,嗯嗯两声,转身来关街门。瞎山鸡讨了
个没趣,讪讪地笑:“贵人多忘事啊。”
朱七皱了皱眉头,问孙铁子:“这是谁?”孙铁子径自往屋里走:“没谁,一
个伙计。”朱七横身挡住了他:“别进去,我娘怕惊吓。”孙铁子不满地斜了他一
眼:“我进去看看婶子还不行吗?”朱七摇了摇头:“不行。”朱七心里清楚,我
要是留他在这里住一宿,那就打上头了,以后这里就成他的家了。孙铁子的目光硬
硬的,瞪了朱七半天,猛地一横脖子:“行,你出息了。我走,从今往后咱们谁也
别沾谁的光。”朱七把心一横:“铁子,不是年顺不讲义气,年顺是真的想过几年
安稳日子。”
孙铁子不动,眼睛里面射出两支阴冷的箭:“你能安稳了?我倒是很想看着你
是怎么安稳下去的。”
朱七不想跟他罗嗦,闷声道:“安不安稳那得看你怎么个过法儿。”
孙铁子说声“怎么过也比在东北当胡子安稳”,把脑袋往朱七跟前一抻:“我
在东北见过卫澄海了。”
朱七说:“见就见着了呗,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还能没有碰面儿的时候?”
孙铁子神秘兮兮地说:“他跟我说了不少呢,说你回来的意思是想杀鬼子给你
四哥报仇。”
朱七料想卫澄海是不会跟他罗嗦这些的,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想法都
没有,就想好好过我的安稳日子。”
瞎山鸡往前凑了凑,期期艾艾地说:“七哥,这年头没咱穷哥们儿的安稳日子
过……你就,咳,你就让我们住下吧。”
朱七扫一眼冷冷地盯着他的孙铁子,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感激,不管咋说,人家
这也是冒着风险来救我呢。
孙铁子见朱七有些犹豫,故意抬腿:“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兄弟的这句话吧,我
走了。”“慢,”朱七拉了孙铁子一把,“你要去哪里?”孙铁子无奈地摊了摊手
:“还能去哪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哪里能活人我去哪里。”朱七的心在翻腾,嘴
上说:“你千万注意,因为你在李家洼你大舅家对别人说过你是抗联的,鬼子正到
处抓你呢。”“我知道,”孙铁子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东躲西藏的。不过我不
怕,鬼子不如熊定山可怕……他妈的,当初我就应该再补上他几枪!年顺,我还是
有点儿怀疑刚才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熊定山,太像了。不行,我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了,他应该死。”瞎山鸡一拍大腿:“对呀,刚才咱们就应该打他的黑枪!”孙铁
子踹他一脚:“那么简单?当初他瘫在炕上,我都没能‘插’了他呢,何况还不一
定是他。”
“你真的想让他死?”朱七更加坚定了不能留他住下的念头,“你打谱怎么办
这件事情?”
“我去乡公所、维持会,甚至直接去找鬼子,告发他!”
“别闹了,”朱七哼了一声,“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不了解我这位兄弟是吧?”孙铁子把瞎山鸡往前一推,“这是一条好狗。”
“对!一条好狗……哎,铁,怎么说话呐这是?”瞎山鸡烫着似的稀溜嘴,
“合着我在你的眼里就是一条狗?”
“比狗强,”孙铁子面无表情地摸了摸下巴,“狗认主人,你不认。告诉我,
这事儿你能办吗?”
瞎山鸡咕咚咕咚地咽唾沫:“人呀,一离开家乡就不是人了……当初我还不如
不跟着你来山东呢,在东北谁敢……哈,在东北也有敢的,我混得不是人了啊。对,
铁子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条不认主的狗,日本人给钱我帮他做事儿,‘绺子’给钱
我帮‘绺子’做,这没错……铁,你说让我咋办我就咋办,现在我是你的狗。”孙
铁子摩挲狗头似的摩挲着瞎山鸡的脑袋,冲朱七一咧嘴:“兄弟我做事儿就是这么
敞亮,我不怕你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我也不怕你去告发我,汉奸那边,熊定山那边
你都可以去,这样你就解脱了,谁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朱七捅了他一拳:“滚
蛋,少拿我当杂碎看……走吧,我不送你了。”
孙铁子茫然看了看繁星密布的天空,悻悻地一甩头:“走喽——好好当你的财
主啊,别担心我。”
走到门口,瞎山鸡拉了拉孙铁子,把手藏在裤裆那边,做了个点钞票的手势。
孙铁子转了回来:“蝎子,借哥哥几个零花钱,以后还你。”
朱七纳闷:“你的呢?”
孙铁子苦笑一声:“这事儿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我是个穷光蛋了,不当胡子就
没有进帐。”
朱七回屋拿了一沓“特别券”,连同口袋里的几块光洋递给孙铁子:“钱要省
着点儿花,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孙铁子揣起钱,冲朱七一笑:“知道不容易就好。”
转身出了大门。朱七孤单地在天井里站着,抬头望着满是星星的天,望着被星光遮
蔽的月亮,忽然就想哭……一些凌乱的往事纷沓而至,一股脑地塞满了脑袋,让他
站立不稳,茫然地关紧街门,走了回去。
孙铁子没有走远,走到胡同北头站住了:“山鸡,熊定山在这一带出没,咱们
不能呆在这里了。我想好了,明天一早你就去维持会,把刚才我说的事情办了咱们
就走,直接去崂山。”瞎山鸡嘟囔道:“还去崂山啊,上次没让那个姓董的给吓死。
我不去,要去你去,我回东北老家。”“这次咱们不找姓董的了,”孙铁子咬了咬
牙,“咱们干自己的!听我的,这次咱们玩‘单飞’,谁也不指靠,拿出在东北时
候的勇气来。”瞎山鸡瞪着那只贼亮的眼睛看月亮:“能行吗?我啥都不是。”
“你行,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孙铁子暧昧地笑了,“咱们给他来个浑水摸
鱼,搅乱了他们的脑子,将来崂山地界就是咱哥儿俩的。”
瞎山鸡吭哧两声,似乎有些明白了:“对,当初我在老北风那里‘打食儿’的
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
孙铁子皱了皱眉头:“你去日本人那里告发老北风藏在什么地方是不?嗯,这
事儿办得确实有些操蛋。”
瞎山鸡尴尬地嘿嘿:“这你都知道……后来我去投奔熊定山,定山因为这个把
我撵走了。”
孙铁子阴森森地笑:“熊定山讨厌你,我不讨厌你,以后你还是得干这样的事
情,彻底把水给那帮杂碎搅浑了。”
瞎山鸡没皮没脸地摸了一把头皮:“干这个我有一套,比三国时候的蒋干可强
多啦。”
话音刚落,西北角就响起了一串枪声。“妈的,果然是熊定山!”孙铁子忽地
蹿出了胡同。
这串枪声刚刚响过,接着便枪声大作,噼噼啪啪犹如炒豆。
孙铁子蔽到一个草垛后面,侧耳静听,听着听着,沙沙地笑了:“好家伙,熊
定山的枪果然猛烈!好啊,好戏开场啦。”
瞎山鸡听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应该是熊定山的枪,这样的枪都是从抗
联那边带过来的。”
孙铁子挥舞自己的汉阳造冲天放了一枪,大吼一声:“都去死吧!老子是东北
抗日联军熊定山!”一拽傻愣在一旁的瞎山鸡,撒腿冲进了另一条胡同:“老子杀
日本人来啦!老子是抗联熊定山!”喊完,两条黑影不几步窜进了黑栩栩的高粱地。
枪声让刚刚进屋躺下的朱七吃了一惊,难道是熊定山带人跟鬼子交上火了?按
按哆嗦成一团的桂芬,说声“你好好睡觉,我出去看看”,披上衣服走了出来。朱
七他娘愣愣地站在门口问:“七,你这是要去哪里?”朱七说:“刚才孙铁子来过,
八成是被巡逻的维持会当成游击队了,我去看看,别让铁子吃亏。”娘拽住朱七的
裤腰还想唠叨,朱七一缩身子钻出了天井。
西北角的枪声稀落下来,村子里的狗叫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游击队来啦,
各家各户关好门啊!”
朱七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悬空着心沿胡同往北走了两步,蓦地站住了,我这
是要去哪里?转身往回走,脚下一绊。
凭感觉,朱七意识到绊他的不是石头,蹲下身子一摸,赫然是一把匣子枪,月
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朱七想都没想,一把将枪掖到腋窝里,快步回了天井。
朱七他娘还在屋门口张望:“这又是咋了?整天打枪。小七这孩子真不听话,
你说他出去干什么嘛。”朱七搂着他娘往屋里走:“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不是孙
铁子,是平度那边过来的游击队,在西北头跟日本人打起来了,不关咱的事儿。”
朱七他娘絮絮叨叨地回了她的那间,半晌又叮嘱了一句:“天塌下来也不许出去啦,
别学你四哥。”朱七一愣,啥意思?我四哥咋了?脑子突然一晕,难道我娘她知道
我四哥已经死了吗?朱七的身子一软,腋下的枪“嘭”地砸在脚面子上。朱七慌忙
拣起枪蹿进了里间。桂芬蜷在炕角,傻愣愣地看着他:“抗联的人跟鬼子打起来了?”
朱七给她掖了掖被角:“还抗联呢,咱们这里没有抗联,是游击队跟鬼子打起来了。
你好好睡,我去外间抽袋烟。听见枪响,我就想起了东北的事情,难受。”
刚才我娘突然提起我四哥是什么意思?坐在堂屋蒲团上的朱七心头一阵一阵地
抽搐……我真不是玩意儿,亲哥哥被人打死了,我不去报仇,竟然天天惦记着过安
稳日子,呸。摩挲着刚拣到的那把枪,朱七闷闷地想,可不是咋的?我真不是玩意
儿,回来好几个月了,大小也应该去巴光龙那里问问我哥哥葬在什么地方,也好去
给他烧点儿纸钱吧?朱七在心里又呸了自己一声。想起刚才娘说话的口吻,朱七的
心火烧一般难受。我娘大概是知道我四哥的事情了,脑海里冒泡似的浮现出那天他
娘搂着他和桂芬哭的情景。她哭得那么悲伤,应该是早就知道我四哥故去了,我娘
轻易不哭,她以前不跟我提四哥,那是怕我们娘儿俩都难受啊。她在担心我,担心
我控制不住去给我四哥报仇……身子猛一哆嗦,我手里摸的是什么?
朱七烫着似的跳了起来,枪!刚才我在胡同里拣到了一把枪!
朱七颤抖手着点上了灶台上的油灯,那把枪在油灯下越发闪亮,像阳光下一个
金灿灿的元宝。
我太需要这玩意儿了!朱七坐回蒲团,定睛来看沉甸甸压在手掌上的枪。咦?
面熟啊……这把枪我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朱七将枪举到灯光亮堂的地方,来回翻腾着看……熊定山?这是熊定山的枪!
朱七恍惚看见身形矫健的熊定山腰里插着这把明晃晃的匣子枪穿行在密林里,
一眨眼就不见了。朱七看见脸色苍白的熊定山歪躺在他三舅家的土炕上,用这把枪
斜斜地指向他:谁?朱七举着手冲他笑:我,你兄弟朱七。朱七还看见孙铁子提着
这把枪硬硬地顶着他的脑门:朱七啊朱七,没想到你竟然跟我玩二八毛!朱七甚至
重复了“别”完熊定山,跟孙铁子分手时候的动作,他横了漆黑的后窗一眼,将枪
匣子拆下来,卸出子弹,然后往对面一递……空了,没人接他的枪。朱七猛地打了
一个激灵,这把枪现在应该是在孙铁子的手上……胸口一堵,豁然明白,孙铁子这
家伙走得急促,将这把枪掉在胡同里了!朱七摸着冷冰冰的枪身,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幸亏我刚才出去这一躺,不然被别人发现有把枪在我家门口,我就是有十张
嘴也说不清楚了。这样好,朱七仰面躺倒,胡乱蹬了几下脚,嘿嘿,老子现在武装
起来啦!这种枪的子弹到处都有,随便找个有道行的人就可以买它一大堆。老子现
在有两把枪了,即墨城北的墙缝里还掖着一把德国撸子呢,朱七笑出了声。
根据刚才的枪声,朱七分析出那串类似机关枪的声音应该是熊定山的,朱七记
得定山有好几支装了长匣子的驳壳枪,当初在他三舅家,朱七发现定山的脚下露出
半截黑扁担似的匣子。那天好险啊,如果不是定山受了伤,又如果不是长匣子枪离
他的手远,十个孙铁子也变成蜂窝了……手里的这把枪不是那样的长匣子,不过这
样也好,使起来灵便,掖在身上也方便。朱七坐起来,摸着胸口喘了一阵气,定山,
但愿你别来骚扰我,你要是来的话,对不住了,我就用你的家伙收拾你。
桂芬在那屋叹气,一声比一声微弱。朱七将枪掖到灶台上的一堆坛坛罐罐后面,
屏一下呼吸进了里间。
桂芬幽幽地瞥了朱七一眼:“年顺,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潍县走走?”
朱七有些犯愁,这当口我带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办?敷衍道:
“潍县尽管不是很大,找人也很麻烦呢。”
桂芬说:“不难找,我兄弟在一家药房给人家当帐房先生,挨家药房打听就是
了,再说姓我们这个姓的人不多。”
朱七一怔,笑了:“咳,你姓这个‘盖’不是鳖盖子那个‘盖’,应该念‘和
’,潍县多少姓何,姓贺的?”看着一脸哀怨的桂芬,朱七的心猫抓似的疼了一下,
收起笑容,正色道,“别着急,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对了,你兄弟大号叫什么?
也许咱们仔细着点儿打听能打听得到。”桂芬扭了几下嘴巴,眼泪又掉了出来:
“他叫盖文博。”朱七皱起了眉头,盖文博?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在哪里听说过
呢?朱七猴子挠痒似的抓搔着自己的头皮。盖文博,盖文博,盖文博……朱七的耳
边炸雷般响起永乐临死前对丁老三说过的话:“你替我照顾我爹。然后去找盖文博,
你的关系在他那里,他在潍县……”
不会吧?这么巧?朱七的脑子懵成了一盆糨糊……这怎么可能?桂芬这么老实
本分的一个人,她的兄弟怎么可能跟永乐和丁老三那样的人有联系?一定是弄错了。
朱七偎到桂芬那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讪笑道:“你兄弟真取了个好名字,听
着都透着一股文明味儿……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桂芬又开始叹气:“在我们那里
念了几年私塾,后来我爹让他去济南学医,在济南待了两年就回家了,日本人打过
来了……大前年我爹说,你学过医,在东北这边不安稳,日本军队容易拉你去当军
医,我兄弟就走了,前年捎信回来,说是在潍县的一家药铺里当帐房。年顺,这几
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娘经常念叨要孙子,我又不能给她生。我想找到我兄弟以后就
不回来了,我不能耽搁你……”“打住打住,”朱七一把捂住了桂芬的嘴巴,“不
许说这样的话……”眼泪忽然就涌出了眼眶,“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弄回来,容易嘛。
桂芬,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生不生孩子了,我不稀罕……你啥也不要说了,
我朱年顺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不许离开我和我娘,咱们是正南八北的一家子,”
悲壮地擦了擦眼睛,将一条手臂伸到桂芬的脖颈后面,慢慢抱起了她,“你不知道,
你就跟长在我心里头的肉一样。”
桂芬把手伸进朱七的衣服里头,一下一下地摸朱七的胸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八辈子也还不了你的情。”
朱七拉出她的手,鼻头阵阵发酸:“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我
只知道你是我的老婆。”
桂芬的两条胳膊水蛇似的缠住朱七的腰,脑袋颤颤地蹭朱七的胸脯:“你不想
听听我是被谁糟蹋成这样的吗?”
“不想听,”朱七心乱如麻,他实在是不想再让自己的心遭受折磨了,“那些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桂芬喃喃地说,“这件事情远了,远了呢……年顺,
我要你去打日本。”
“对,打日本,打狗日的鬼子……”朱七隐约明白了,桂芬是被日本鬼子糟蹋
成这样的。
“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我想去找到我兄弟,一起回东北给我爹上坟。”
唉,我连个女人都不如!朱七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朱蝎子你这个王八蛋,你
果真是蛇蝎心肠啊,你自己的爹死去多年,记忆模糊了,你没想到上坟这事儿,倒
也情有可原,可是你刚刚死去的哥哥呢?心头一热,这话冲口而出:“过几天就走!
先去找你兄弟,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陪你回东北。”桂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直
直地看着朱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七横下一条心,拧一把自己的大腿,一口吹
灭了灯,咕咚拥倒了桂芬:“走之前我先去城里办点事儿,安排妥当了咱们就上路。”
四哥,朱七在胸膛里喊了一声,兄弟看你来了!心一颤,抱着桂芬的脑袋就嚎上了
:“西北连天一片云,天下耍钱一家人,清钱耍的赵太祖,混钱耍的十八尊……”
刚嚎到这里,猛听得胡同南头暴起一声炸雷,旋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七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刚才不是已经消停了么,这又是那里丢炸弹?
朱七他娘在西间大声喊:“小七,你可千万别出去了,娘刚才看见了,胡同口
全是日本鬼子。”
胡同口全是鬼子?朱七有些糊涂,刚才我怎么一点儿声响没有听到?连我娘都
觉察到了呢,我这个糊涂蛋。
这个手雷一定是哪个好汉趁鬼子集合的时候冷不丁丢过来的,朱七咣地躺下了,
睡觉,我可不能出去。
朱七估计的没错,这个手雷还真是一条好汉丢过来的,这条好汉不是别人,正
是熊定山。熊定山的眼睛是红的,暗夜里闪着灯笼似的光。他丢完手雷,看都不看,
一猫腰蹿上一户人家的墙头,沿着墙头沉稳地走了几步,一蹲身子跃上房顶,像野
猫那样,四爪着地匍匐几下,嗖地跃上了另一个房顶,不几步便远离了朱七家的那
条胡同。蹲在一个孤零零的草垛后面,定山捂着嘴巴嘿嘿地笑:“我日你小日本儿
奶奶的,跟我斗?老子还没拿出真正的功夫来呢……”戛然止住笑声,打嗝似的叹
了一口气,娘的,浪费了我两个好兄弟。定山的两个兄弟已经死了,死在村西北的
那幢石头房子旁边,冷风飕飕地刮过他们的尸体。定山摸索着点了一根烟,开火车
似的抽了几口,一把将烟头戳进草垛,跳起来,沿着漆黑的河沿扎进了芦苇荡。
穿行在铁矛一样的芦苇荡里,熊定山闷闷地想,看来我真的应该找几个好一点
儿的帮手了,那俩家伙太熊蛋了。
定山挥手让他们往前摸的时候,这俩家伙竟然黑瞎子似的站了起来,没等定山
喊他们趴下,探照灯光就扫过来了。
他奶奶的,这两个笨蛋,死了活该!
定山记得,他摸进房子,从里面将门打开,回身一摸身边的那些黑家伙,哪里
有弹药,全的一些尿罐样的洋铁筒。
熊定山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家伙,闪在门口的黑影里冲趴在沟里的那两个笨蛋挥
手,接着便交了火。那两个伙计显然没有经过什么战阵,枪打得跟举着竹竿放炮仗
似的。熊定山没有露头,一手一支长匣子,见一个鬼子就是一梭子,很快就将子弹
打光了。定山想过去拣已经躺在血泊里呻吟的两个笨蛋身边的枪,可是密集的弹网
封锁住了他的脚步。定山将两把枪叠在一起,狼狈地蹿进了高粱地。在一个僻静之
处躺了好长时间,才发觉自己的腰上挂着卫澄海给他的那个手雷。一个驴打滚跳将
起来,定山野狼似的窜进了朱家营。他估计,鬼子遭了这把偷袭,一定会到临近的
村庄搜人。果然,这次他过了一把瘾。
熊定山摸到河北,跳上河沿,四下一打量,箭步进了去高个子伙计他大舅家的
那片高粱地。
天光已经放明,但还不太亮堂,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窗户纸。
从东南往东北一路横躺着的云溜子,活像一条窄窄长长带了皮的五花肉。
定山懒懒地在河沿上躺了一气,头顶上的浮云开始在天边出现,聚一会儿,懒
懒散散地往四周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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