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深情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郑沂没有成行,舒舒服服睡了一宿,睁开眼睛的时候,日
头已经升到东南天边了。郑沂下床,跌跌撞撞地想要出门洗把脸,一眼看见外屋墙
角桌子边黑瞎子似的左延彪正举着一把撸子枪,专心致志地瞄吊在房梁上的一个灯
泡,大嘴嘬成了一只拳头。郑沂搓一把眼皮,问:“卫哥呢?”卫澄海慢悠悠地从
躺椅上坐了起来:“醒了?洗把脸走吧。”
“昨天喝多了,”郑沂抓起门口的脸盆,身子还有些摇晃,“来百川给子弹了
没有?”
“给了,”卫澄海将躺椅下的一个面口袋大小的袋子丢到左延彪的脚下,“把
子弹装满了,枪给和尚。”
“你不是说要给我的吗?”左延彪将撸子往后别了别,“不给。”
“你们俩一人一把。”卫澄海夺过枪,上满子弹,“和尚,你的枪太大,这次
先拿着这把。”
郑沂接过卫澄海丢过来的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插到后腰,匆匆洗了一把脸,
进门问:“昨天我好象听你说,你在路上碰见孙铁子了,怎么回事儿?”卫澄海摇
了摇手:“没什么,这事儿以后再告诉你,你去吧。见了朱七别说余外的,让他知
道你在哪里住着就可以了。如果没什么特别情况就赶紧回来。”左延彪从口袋里抓
了一把子弹,走过去给郑沂塞到夹袄口袋里,顺手拍了拍郑沂的胳膊:“本来我想
陪你一起去,顺路提溜他几个鬼子脑袋,老大不让,怕我卤莽。”“你不是卤莽,
你是‘差把火’(弱智),”郑沂跺一下还在疼着的右脚,转身就走,“给我等着,
我的腿要是瘸了,卸了你的给我装上。”
下了火车,已经是午后了。被太阳晒过的路面依然潮湿,路边的高粱地里雾气
腾腾。
郑沂没敢走大路,沿着铁道走了一气,一闪身进了高粱地。顶着一头高粱花子
走出来,眼前已经是丰庆镇了。
此时,朱七正孤单地走在东镇去劈柴院的路上。朱七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匆匆
吃了点儿饭,对娘和桂芬说他要去街里看一个朋友,匆匆上路。朱七不知道巴光龙
的洗染店在什么地方,只是隐约知道卫澄海的住处,心里估计没准儿见不到卫澄海,
他来无踪去无影的。果然,费了好大的劲找到卫澄海住的那个角楼子的时候,有人
告诉他,“洋车卫”跟一个码头上扛包的伙计刚走,好象要去洗澡,拿着毛巾呢。
大中午的洗个屁澡,这是又在使障眼法呢,不定又做啥“买卖”去了,朱七想。
坐在门口等了一柱香的工夫,朱七起身走了出去。他听卫澄海说过,巴光龙的
洗染店前面有个洋鬼子的教堂,来的时候他见到过一个教堂,离这里不远。先去教
堂那边打听打听吧,朱七想,巴光龙的名声那么响,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见了他,
不能耽搁,问明四哥葬在什么地方就走,一耽搁不定出什么事情呢,这帮鸟人不能
跟他们罗嗦太多。路上有不少乞丐追着他伸手,朱七老鹰捉小鸡似的躲,有些后悔
自己穿这么好的衣裳出来,呵,他们这是以为我是个大财主呢。
刚抬头望见远处尖尖的教堂顶,朱七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七哥,七哥——”
朱七没敢回头,加快步伐往前赶,我很少来城里,这是谁在喊我?别是熊定山的伙
计吧……后面的那个人见朱七不理他,干脆咧开了嗓子:“七哥慢走!我是纪三儿
啊!”纪三儿?朱七硬是记不起纪三儿是哪个了,更是不敢回头,箭步跨上了马路
牙子。纪三儿顿了顿,飞也似冲到了朱七的前面:“你不认得我了么?”朱七没有
抬头,左晃右晃想要晃开他,无奈胳膊被纪三儿抓住了:“七哥,看看我是谁?”
朱七抬起了眼皮,面前的这个马猴似的人好象在哪里见过……纪三儿?脑子一
亮,是他,跟卫澄海一起拉过洋车的伙计。
纪三儿见朱七认出他来了,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七哥是忘不了咱穷哥
们儿的。七哥这是要去哪里?”
朱七笑了笑:“来这里找个朋友,没找着,想回家呢。”
纪三儿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七哥是来找巴老大的吧?”
朱七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到卫澄海的时候,纪三儿就在卫澄海的身边,很腼腆的
一个伙计,看样子卫澄海跟他的关系也不错,索性说了实话:“是,是来找巴光龙
的。”“我就说嘛,”纪三儿笑起来像是一只被夹子夹着的老鼠,“如果没事儿,
你往这边出溜个啥?刚才我就发现你在端相教堂,样子就是来找人的。我就说嘛,
你还能来找谁?我就说嘛……”“你知道巴光龙的洗染店在什么地方?”朱七被他
这一阵“我就说嘛”弄得晕头转向,打断他道。“跟我来。”纪三儿拉着朱七就走。
“你忙你的去,”朱七不想让纪三儿跟着,一把带回了他,“你给我指一下路,
我自己去。”
“七哥这是讨厌我呢,”纪三儿咽了一口唾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往前
一伸胳膊,随即拐了个弯儿,“直走……”
“知道了,”朱七瞟了那边一眼,洗染店露出的一角,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
“巴光龙一般会在店里吧?”
“会,他一般不出门,”纪三儿拧下嘴角的一串白沫子,“有不少人陪他呢,
都是些横里吧唧的人。”
“呵,怎么个横法?”朱七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还能怎么横?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呗,”纪三儿哭丧着脸,一提裤腿,“你
看看,这是昨天刚打的。”
“你得罪他们了?”
“谁得罪他们了?我就说嘛,我根本就没干那事儿,他们乱怀疑人……”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朱七拔脚就走。
“七哥,”纪三儿死皮赖脸地拖着朱七,“见着你我就高兴了,你是个义气人,
你得帮帮我。”
“这事儿以后再说,”朱七迈步下了马路牙子,一犹豫,又上来了,“最近你
没见着卫大哥?”
“唉,想见他可不容易,”纪三儿摊了摊手,“我得有一个多月没跟他照面了,
我也找他呢……”
朱七穿过马路的时候,纪三儿还在嘟囔:“我有什么能耐找到他?人家现在‘
起闯’起来了,跟孙悟空似的,一个筋斗云,想去哪儿去哪儿。我哥哥这是不管我
了,我被人杀了扔在街上他也不管了,他没有我这个兄弟了……”一抬头,见朱七
没影儿了,忿忿地吐了一口痰,“跟我装什么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装?我更
会装,以后我装个汉奸给你们看!”
朱七没有走远,他蔽在洗染店那条胡同口的一根电线秆子后面,定定地瞅着纪
三儿,这小子对我这么热情,啥意思?
纪三儿踮起脚尖往这边瞅了一会儿,一横脑袋回了来路,像一个在炕上没过足
瘾的怨妇。
看样子他这是遇到难受事儿了……朱七摇摇头,打量一眼洗染店的门头,心莫
名地有些空。
蹲在地上,掏出用一个珠子跟朱老大换的那个铁烟盒,捏出一根烟点了,朱七
猛吸两口,学朱老大那样,将烟蒂揣进口袋,稳稳精神,迈步走到了洗染店的门口。
里面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扭着头瞅了他一会儿,一顿,快步走了出来:“是朱七兄
弟吧?”朱七一愣:“你是?”“我是华中啊,”华中冲出门来,拖着朱七就往里
走,“前几天我跟光龙他们还说起过你呢,说话不迭这就来了。龙哥,朱七兄弟来
啦——”朱七懵懂着被拖进了门,没来得及细看,后门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书生
模样的人来:“哈,还真的是小七哥呢,”上来一把握住了朱七的手,“小七哥,
还认得我吗?”朱七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估计这位就是巴光龙了,抽回手笑道:
“见过,好象……”“不用好象了,”巴光龙爽朗地笑着,“你记不清楚的。多少
年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去你家找你四哥……”忽然沉下脸来,“唉,你四哥他不在
了,”冲华中一摆头,“告诉谷香村,让他们送几个菜过来,”拉着朱七的手进了
后院东侧的厢房,“小七哥,唉……没见着你之前想说很多话,见着你又不知道该
说什么了。”
炕上歪躺着一个瘦骨伶仃的汉子,巴光龙提溜一块抹布似的将他提溜到炕下:
“马褂,你先出去一下。”
大马褂直接躺在了地下,有气无力地嘟囔:“你行行好,让我抽完了这口。”
巴光龙从炕桌上抓起一根烧火棍似的烟枪,一把丢在大马褂的脑袋边上:“外
面抽去,”冲朱七一笑,“见笑了小七哥。”
华中提着两瓶烧酒进门,用脚勾起大马褂,一把推了出去:“老七,别站着,
坐下说话。”
朱七挨着炕沿坐下,摸出铁烟盒,抖着手说:“酒我就不喝了。我不喜欢罗嗦,
我想知道我四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巴光龙迟疑片刻,仰面叹了一口气:“你这么
痛快,我也痛快点儿对你说吧。首先,你四哥的死我有很大的责任,我没能照顾好
他。但是我想说的一点是,在事发之前,不是我去求你四哥帮忙的,是你四哥主动
找到我,自己要求去的。你应该知道,你四哥跟日本人不共戴天……”“龙哥,这
些事情卫哥都告诉我了,”朱七有些激动,话都说不连贯了,“你别担心别的,打
从出了这事儿我就没怨过你。我四哥的脾气我知道,他死了,怨不得别人。我想知
道的是,那天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身上中了几枪,都打在哪里了。”巴光龙讪
讪地摇了摇头:“我听出来了,你是在怀疑你四哥死的蹊跷……华中,当时你不在
场,跟小七哥说不明白,去找福子过来,让他跟小七哥讲。”华中刚要转身,朱七
拉住了他:“不必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刚才说得有些糊涂……卫哥当时也在场,
他已经告诉我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不用再说了,我四哥葬在哪里?”
“小七哥,”巴光龙轻柔地摩挲着朱七的肩膀,微微叹了一口气,“别难过,
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儿。”
“我知道,”朱七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告诉我,我四哥葬在哪里?”
“我把他烧了……骨灰就在店里面,”巴光龙轻轻地说,“本来我想送他回家,
可是我怕你误会我。”
“没有的事儿,我理解你……烧就烧了吧,人死了,留着尸首也没用。”
“这我知道,我是怕你误会我没照顾好你哥哥。”
“不关你的事儿,”朱七将烟盒揣回兜里,扭身下炕,“不罗嗦了,我这就带
四哥回去,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感谢你。”
巴光龙默默地抱了抱朱七,点点头说:“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了,回去好好过,
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龙哥就是你的亲哥哥。”朱七反手拍拍巴光龙的脊背,挣脱
开他,冲华中一笑:“走吧。”华中退到门口,望了望皱着眉头站在黑影里的巴光
龙:“这么着急?吃了饭再走嘛。”巴光龙摆了摆手:“他的心情不好,先回去吧。”
华中摇摇头,推开门,拉了朱七一把:“别难过,你四哥是条汉子,他死得不窝囊。”
朱七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砸在门后的尘土里,一
砸一个坑。华中按他的肩膀一把,一猫腰进了西面的一个屋子,捧出一个扎着红布
的匣子来:“老七,带着你哥走吧。”
天忽然阴了下来,风起初还一股一股匀和着刮,一忽儿就变成了野兽,成群结
队地撕咬挂在门口的衣裳。
朱七双手捧着朱四,就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过了这么久,朱七才明白,四哥是
永远地走了,他再也见不着他了。
一辆黄包车树叶一般被风拽着划过朱七的眼前,车上坐着的那个戴越南斗笠的
人一晃而过,唐明清?
雨很快就下来了,瓢泼一般大,狂风卷过眼前,眼前的雨一股脑地泼向墙壁,
泼向树木,泼向遥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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