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无可忍
卫澄海跟巴光龙有点儿小别扭的事情,朱七在潍县的时候听华中说过,当时他
的脑子乱,没往心里去。
那天,朱七在潍县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桂芬的兄弟。
下了火车,朱七带桂芬简单吃了点儿饭,就开始从城南挨家药铺打听有没有一
个叫盖文博的帐房先生,打听到莲花池旁边的那家药铺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了一位
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桂芬一看见他,当场就瘫在了地上。那个年轻人很沉稳,什么
话也没说,抱着桂芬就进了里间,把朱七撇在那里,孤单得像一只落了单的雁。过
了好长时间,年轻人出来,拉朱七坐到一边,先是说了一些感激话,方才介绍自己
叫盖文博,是桂芬的亲兄弟。朱七想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没等开口,盖文博就说,
刚才姐姐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大哥,谢谢你带我姐姐出来,”盖文博说,“当
时我姐姐没有活路了,就去老林子帮放木头的人做饭,就那么跟了陈老大,她的心
里不痛快呢,幸亏你把她带来了山东。”朱七说,兄弟你也够可以的,这么多年不
回家看看,咱爹故去了,你硬是不知道。盖文博说:“去年初我想回去来着,路上
乱,没有成行。你跟我姐姐成亲了?”
朱七说:“还没呢,这些日子正打算着呢……得找个媒人,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盖文博说:“国民政府早就提倡新生活运动了,还那么麻烦干啥,你们两相情
愿,回去就成亲吧。”
朱七感觉这个人说话不文不火,甚至有些冷冰冰的感觉,心里略有不快,说:
“那就成亲。”
盖文博从柜上拿了几块银圆递给朱七:“你先找个地方住着,我跟我姐唠两天,
然后你们就回。”
朱七将银圆给他推了回去,心里别扭得要死,讪讪地说:“兄弟你这是拿我当
外人待呢……”想起丁老三和永乐,忽然就想刺挠他一下,“兄弟跟打日本的人有
联系是吧?”满以为盖文博会不承认,谁知道他开口就说:“是啊,有些志同道合
的人经常凑到一起,比如你们那边的丁富贵。”丁富贵就是丁老三,朱七一下子反
应过来,丁老三来过这里!没准儿盖文博提前已经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
知道了自己的姐姐是怎么跟了我的,心里不禁有些烦乱,开口说:“我跟丁富贵是
把兄弟,我知道他要来找你,是永乐告诉他的,永乐死了。”盖文博说:“我知道。
干革命总会有牺牲。”朱七感觉自己跟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说,想嘱咐桂芬两句,
然后自己找个地儿先歇着,起身道:“我跟你姐姐说几句话就走,喊她出来。”
盖文博刚挑开门帘,没想到丁老三笑眯眯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哈,老七来了?”
朱七的心里更是别扭,这小子可真会赶个时候,我越是不想见他,他越是往我
的眼前凑合,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丁老三走过来按了按朱七的肩膀,一笑:“我估计你这几天就好来了,果然。”
朱七说:“兴你来就不兴我来呀?”
丁老三笑:“咳,我兄弟这是对我有意见呢。”
朱七心想,这叫什么话?当初我去铁匠铺找你,没让你给“刺挠”死,这阵子
咋又换了脸色?怏怏地说:“没意见,不敢有意见,我是个胡子。”丁老三笑道:
“当初我误会你了,你不是胡子,熊定山是。我从丰庆走了以后,回去过几次。我
这里替永乐谢谢你,你把他爹照顾得挺好。”朱七说:“不关我的事儿,那都是卫
老大安排的。”“你这是怕遭连累呢,”丁老三挖了一锅烟递给朱七,眨巴着眼睛
说,“不怕,我已经派人把永乐他爹接出来了,就在这里,要不你进来看看?”朱
七说:“没我什么事儿,我看什么看?”四下打量了几眼,“这个买卖是谁的?听
你们的口气,好象你们都是掌柜的。”盖文博说:“是我们的……”丁老三扯他一
把,对朱七笑道:“我们也有东家,大东家呢。”这帮家伙一定是共产党,朱七想,
很早以前我就听说丁老三加入了共产党,看样子这是真的……不行,我得赶紧离开
这里,这地方危险。站起来道:“把桂芬叫出来。”
桂芬用一只手遮挡着肿成桃子的眼睛出来了:“年顺,你先找个地方歇着,赶
明儿再过来,我跟文博好好唠唠。”
朱七忽然感觉自己在这里成了外人,怏怏地叹一口气:“那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兄弟找着了,咱们也该早些回去了。”
桂芬幽幽地说:“你先走吧……我跟文博说说看,看他能不能跟咱们一起走。”
盖文博边往后推桂芬边回了一下头:“我姐姐在犯糊涂呢。”
朱七张了张嘴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扭头奔门口就走。丁老
三跟着他出来了:“来我这里住吧,我租了个房子,正好有几个兄弟也想认识认识
你。”朱七想了想,说声“那就麻烦你了”,跟在丁老三后面,转向了一条小路。
穿过几条胡同,丁老三在一个僻静的小院门楼下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轻轻
拍了几下门。
一个精壮如豹子的汉子打开门,让进二人,回头张望几眼,迅速关了街门。
边往堂屋走,丁老三边指着朱七对精壮汉子说:“这位就是朱七。”
精壮汉子进到堂屋,一把握住了朱七的手:“你果然来了,这几天三哥和青云
就念叨你呢。”
门帘一掀,史青云硬硬地站在了门口:“小七哥,想死我了!”朱七上前抱了
抱他:“我也想你啊……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我……”
“不必解释那么多啦,来到这里就是找我的,”史青云撒开朱七,冲丁老三一咧嘴,
“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丁老三面无表情地摇了一下头:“不知道。”朱
七的心又是一堵,娘的,又拿架子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老三介绍精壮汉子说,他叫宋一民,八路军蒙山支队的,
是过来帮咱哥们儿拉队伍的。聊了几句,宋一民说,我也认识郑沂,他跟我是老乡
呢。朱七心里不痛快,胡乱敷衍道,那是条硬汉,接着便不说话了。史青云又开始
动员朱七出来打鬼子,跟上次他去朱七家找他的时候说的没什么两样。朱七哼唧几
句就哑了,弄得大家都跟着沉默起来。
朱七的心里乱糟糟的,闷头喝了不少酒,饭也没吃就去里间睡了。
一觉全是梦,乱七八糟。
醒来的时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涂抹着朱七的身子,
让他看上去像是用银子做成的。
屋里没人了。朱七下炕找了点冷饭吃了,刚想躺回炕,院子里响起两声轻微的
脚步。
朱七悄悄折到门后,摸索着抓到顶门杠,屏声静气。
脚步声靠近了正门:“小七哥,开门,我是华中!”
朱七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迟疑着,还是把门打开了。华中嗖地闪了进
来:“好嘛,让我这一顿好找!”朱七摸出火柴,掌上灯,定定地瞅着华中:“你
咋来了?”华中的目光有些躲闪:“我咋就不能来?我刚才去药铺找了丁老三,丁
老三说你在这里,我就自己来了……你别瞪着我,怪吓人的,”说着,手就摸上了
朱七的肩膀,“小七哥别误会,听我慢慢说,”华中的嗓子颤颤的,像是有一块浓
痰堵在嗓子眼那儿,“前几天卫老大怕熊定山找你的麻烦,让我带几个人去找你,
可是光龙不让去……后来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对不起卫哥,就没跟光龙打招呼,今
天去了你们村。去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我没去镇上,直接去了你们家。小七哥,你
别紧张……”华中使劲甩了一下头,“我不瞒你了,你们家出了大事儿!”
接下来,朱七就知道自己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娘了,腿软了,心空了,脑子里面
啥也没有了。
华中一根接一根地给朱七点烟,可是朱七连一根烟也没能抽完,炕上全是半截
半截的烟蒂。
朱七怀疑自己是个不孝顺的家伙,自己的娘死了,自己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
这样想着,朱七的脑子就飞起来了,他看见多年以前的自己跟在娘的后面,迎
着漫天大雪,踯躅走在去村南乱坟岗的路上。娘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撒纸钱,纸钱跟
雪花纠缠在一起,雪花也变成了纸钱。娘儿俩走在漫天的纸钱里,娘儿俩也变成了
纷飞的纸钱。一阵风吹过来,娘儿俩飘到了天上……下面的乱坟岗看不清楚,全是
雪,一丘一丘的雪。雪被风卷起来,抽耳光似的抽朱七年幼的脸。娘说,小七,你
看,你爹过来了,你爹看见你了。朱七扒开自己的眼睛看下面,哪里有爹?下面全
是雪,风将雪吹化了,雪变成了水,太阳出来了,水变了颜色,变成了血,一河一
河地淌……娘,那里面也有你的血呢。
朱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街上的,街上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成了一条绳
子,忽长忽短,周而复始。
华中跟在他的后面说话,朱七只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打哈欠的哑巴狗。
迎面走来不少人,这些人也在打哈欠。朱七知道他们在说话,可是他一句也没
有听见,满耳朵全是血河的流淌声。
朱七飞上了漆黑的夜空,他看见昏黄的路灯下面,自己被一群人拖拉着进了丁
老三的院子。院子里站着朱七的娘,朱七落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娘,娘,你咋了?
娘,你咋来了这里?娘,你吓死我了……朱七他娘伸出手,摩挲着朱七的脑袋,摸
一下说一句,小七,娘没死,小七,娘那是吓唬你呢,小七,娘不会死,娘要看着
你娶媳妇呢。朱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晃开架着他的那些人,四处乱看:“娘,娘!
你在哪里?你出来呀……”丁老三一把将他推进了堂屋:“你给我冷静点儿!”
朱七的脸麻得像裹了一层牛皮:“三哥,你抽我一嘴巴子,我好象做梦了。”
丁老三犹豫了一下,猛地扇了朱七一耳光。
朱七摸着脸,茫然地看着丁老三:“三哥,你打我?你硬是不拿我当兄弟对待
呢。”
华中拉开丁老三,把自己抽了一半的烟给朱七插到嘴里,使劲抱着他:“冷静
点儿,大伙儿都看着你呢。”
眼前飘着娘颠着小脚来回忙碌的身影,朱七停止了哽咽,猛地一挥手:“哥儿
几个,是汉子就跟我回去,杀鬼子。”
丁老三站了起来:“听哥哥一句,现在不可盲动,去了不但报不了仇……以后
也没有机会报了。”
朱七的眼睛里面冒出了火:“你也听我一句,死的不是你娘,是我朱七的娘。”
华中奋力压住想要往外冲的朱七:“你听一声劝好不好?这当口去了就是一个
死。”
朱七被华中硕大的身子压在下面动弹不了,嗷嗷地叫:“我不当王八啦——老
子什么也不要啦!老子要杀人——”
丁老三一跺脚:“华中你放开他,让他走,最好让他带着桂芬一起走。”
桂芬?桂芬在哪里?朱七怔住了,对,我不能回去送死,我娘死了,我还有桂
芬,我朱七还有一个用心牵挂着的人,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让桂芬
给我生个儿子,这辈子我杀不完鬼子,还有我儿子,我儿子杀不完,还有我儿子的
儿子,我应该先留下自己的种儿。朱七蹲在地上,努力使自己的气息喘匀和了,咽
一口唾沫站了起来:“各位大哥,刚才我冲动了,”冲丁老三歉意地一笑,“三哥,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咱们还是好哥们儿。”
丁老三冲史青云使了个眼色,青云拉朱七重新坐上了炕沿:“小七哥,我还是
那句话……”
朱七摇了摇手:“你别说了,这事儿我自己的心里有数。”
史青云尴尬地笑:“那你就再考虑考虑,愿意跟大家一起干就一起干,不愿意
就拉倒,在哪里也是打鬼子。”
丁老三说:“他那是对我有意见呢……也好,自己闯去吧。”
朱七的心有些乱,忽然就想起了死去的哥哥朱四,一下子沉默了。
华中用胳膊肘拐了拐朱七:“先在这里静几天脑子,到时候我带你去见卫老大。”
朱七蔫蔫地说:“不用你带,我跟卫澄海的关系比你铁。”
丁老三有些烦躁,瓮声瓮气地说:“老七你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该走就
走,该……”“你别想多了,我不是因为你才不跟着你们的,”朱七打断他道,
“我这个人不喜欢受人管,要干我就干自己的。”丁老三乜了他一眼:“说的好听,
在满洲里你没跟过熊定山?”朱七的心头一堵,这话冲口而出:“正因为这样,我
才落了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好了三哥,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什么熊定山,我不‘尿
’他。”丁老三穿上鞋下了炕,把头冲史青云和宋一民一摆:“咱们走,没法跟他
说了。老七,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哪里也不要去,想报仇就不能冲动……”走到门
口又折了回来,用力按了按朱七的肩膀,“兄弟,你的娘就是我的娘,我丁富贵也
记仇。”朱七抬起了头:“三哥,我知道。”丁老三一咬牙:“华中,你帮我看住
了他。”
朱七蹲在地上,眼前全是娘倒在血泊里的影象,心刀割一般难受,咽一口唾沫
站了起来:“三哥,你走吧。”
丁老三冲史青云使了个眼色,青云拉朱七坐上了炕沿:“小七哥,要报仇雪恨
……”
朱七摇了摇手:“你别说了,我自己干我自己的,我不想参加什么组织。”
丁老三哼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闯去吧。我走了。”
朱七注意到,丁老三几个人出门的时候,手里全都提着乌黑的匣子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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