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
崂山,拔海而立,山海相连,雄山险峡,水秀云奇,自古被称为神仙窟宅、灵
异之府。崂山背负平川,面对大海,巨石巍峨,群峰峭拔,既雄旷泓浩,又不失绮
丽俊秀,因此《齐记》中亦有“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的记载。据传,自宋朝
开始,崂山深处就有绿林好汉纵横出没,有的终生以此为业,有的亦匪亦农,鱼龙
混杂,这种状况到清朝末年达到了顶峰。因为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清剿的官兵历
来非常头痛。民国初年,天下大乱,崂山更成了各路好汉啸聚纵横的天堂。
深秋的崂山,到处都是翠绿的青草,苍翠的松柏,满眼金黄色的树叶与各色盛
开的野花。
清晨,怪石嶙峋的山道上,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氤氲之气弥漫在远山与峡谷
之间。
一身短打扮的卫澄海站在一块巨石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腾云驾雾一
般。
卫澄海来到崂山已经三天了。他带来了十八条长枪,除了朱七带来的八条三八
大盖,还有曹操送的十条老汉阳。
这期间朱七又摸回老家一次,这次他没有回家,直接去即墨城北找出了自己藏
在那里的撸子枪。
打定主意来崂山的那天半夜,郑沂和左延彪回来了。郑沂说,他们去了崂山,
当天晚上,左延彪没怎么费事就找来了一个在董传德义勇军里当炮头的兄弟。那个
兄弟听说此事,摇着头说,卫老大这么刚强的一条好汉,来了这里恐怕施展不开。
董传德很“独”,眼里容不下比他强的人。上个月滕风华提出要带几个人去炸鬼子
在南湾的据点,董传德只给了他三个人,还是三个最熊包的,结果据点没炸成,四
个人去了,只剩下滕风华一个人瘸着一条腿回来。董传德恼了,要处置滕风华。
“滕风华果然是在董传德那里啊,”卫澄海皱了皱眉头,“一个文人,他去凑
的什么热闹?”
“山上的兄弟都知道,滕先生是个共产党,”郑沂说,“那个兄弟说,董传德
扬言要把滕先生送给维持会呢。”
“他不敢,”卫澄海淡然一笑,“他那样的人是不敢轻易得罪共产党的。”
“他什么不敢干?”郑沂哧了一下鼻子,“前一阵他还打过马保三的游击队呢,
那倒是共产党的队伍。”
“不是听说他后悔了吗?”卫澄海这样说着,还是不又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听那个叫蚂蚱菜的炮头说,他那是搅混水呢,”郑沂说,“现在这小子狂
气得狠,扬言崂山是他的,什么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的,他全不打听,谁敢碰
他,就是一个死。”彭福蔫蔫地说:“滕先生惹不起他,还不赶紧走?”华中笑道
:“滕先生就是走了,谢家春也不能留在山上让你惦记着。”彭福被呛了一下,摸
着胸口直咳嗽。大马褂舞着干柴一般的胳膊无声地笑,笑着笑着就软在了地上,像
一块没洗的抹布。卫澄海用脚勾起了他:“以后你就没有机会抽大烟了。”大马褂
哎哟一声又躺下了。卫澄海沉吟片刻,冲郑沂一点头:“后来你上过山?”
“上过,没见着董传德,见着滕先生了。”
“跟他说过话?”
“滕先生不认识我了,我说我是山和尚,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去过山西会馆的山
和尚。他摇头。”
“你没提我?”
“提了。我说,卫大哥有来这里‘挂柱’的意思。他很谨慎,说他不认识你,
估计是害怕我是个探子。”
“后来你再没上过山?”卫澄海问。
“蚂蚱菜又带我去过几次,有一次差点儿见了董传德,”郑沂忿忿地说,“前
天晚上,我买了一壶好酒让左大牙去请蚂蚱菜,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提出要去见
见董老大。蚂蚱菜答应了,让我在山下等着,自己先上了山。等了好几个钟头,蚂
蚱菜下来喊我,说董老大有见我的意思。我跟着他刚走到飞云涧那边,从山上下来
一个兄弟,说董老大临时有事儿出去了,让我改天再来见他。我估计这个小子是在
跟我拿派头,他不想见我了,他觉得凭他的身份,他应该见的是你……我感觉再这
么耗下去就没多大意思了,今天一早就奔了回程。谁知道我去纪三儿那里拿子弹的
时候……”“拿什么子弹?”卫澄海打断了郑沂。
“怎么了?”看着卫澄海警觉的目光,郑沂吃了一惊,“他不是你的伙计吗?”
“我问的是,你去他那里拿的什么子弹。”
“不是你一直没回来吗?搬家的时候我怕麻烦,正好纪三儿去找你,我直接让
他把那个装子弹的袋子拿回家了。”
“他知道咱们的事情?”卫澄海皱紧了眉头。
“我跟他说了。卫哥,我怎么觉得我这事儿办得不是那么俊秀?咋了?”
“没什么,”卫澄海简单把纪三儿跟来百川有勾当的事情说了一下,笑道,
“不关你的事,继续说你的。”
郑沂懊丧地叹了一口气:“好家伙,他还有这么一出?我说有一次我去龙哥那
里,听见华中他们说有一次他们上崂山‘别’来百川的大烟,半夜遭遇鬼子和义勇
军的事情嘛,原来是纪三儿这小子在背后捣的鬼……他娘的,我还真没看出来呢,
这是个汉奸坯子。”
卫澄海说,当年他跟纪三儿一起拉黄包车的时候,一个兄弟从酒楼“顺”了几
瓶洋酒,因为喝酒的时候没喊上纪三儿,纪三儿恼了,当晚就去警署把那伙计告了,
结果那伙计被打得以后再也拉不了黄包车了。当时卫澄海揍过纪三儿一顿,纪三儿
哭得死去活来,声称再也不干这样的事情了。后来他还真的把这个毛病改了,整天
不言不语地干自己的营生。郑沂问,那你跟这样的人交什么朋友?还为了这么个杂
碎把卢天豹给打了?卫澄海说,有一年秋天,卫澄海拉了嫖娼回家的梁大鸭子,梁
大鸭子那时候还没当汉奸,是个在一贯道里打杂的混混,拉到目的地,梁大鸭子不
给钱。卫澄海没跟他罗嗦,直接把这小子打成了一滩鼻涕。这仇就算是结上了。后
来日本人来了,梁大鸭子就“支棱”起来了,带着一帮汉奸来找卫澄海复仇。卫澄
海没办法跟他叨叨,就藏到了纪三儿家,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哥们儿……纪三儿
还曾经跑去乔虾米的侦缉队告梁大鸭子强奸妇女,结果梁大鸭子被乔虾米修理得连
“鸭子”都瘫在裤裆里好几个月。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卫澄海正色道:“倒不是害怕纪三儿跑去告密,我怕的是这小子乱吹牛,连自
己的命搭进去。”
郑沂说:“可不?他现在就吹上牛了,他说,你答应过他,要带他一起抗日,
你什么时候回来,让我告诉他。”
卫澄海想了想,冲华中一摆头:“你去喊他过来。”
华中把眼瞪成了鸡蛋:“你还真的想带上他呀?你这不是招兵买马,你这是招
降纳叛!”
卫澄海沉稳地摸了摸下巴:“我有数,去吧。”
纪三儿没有跟着来崂山,那天他跟着华中刚进门,就被卫澄海拽进了里间。出
来之后的纪三儿一脸肃穆,像是一个肩负重担的国家栋梁,看都不看旁边的人一眼,
迈着老生步,昂首踱出了院子,一声震天响的咳嗽在马路对过蓦然炸开。
当天收拾停当,卫澄海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钱全都拿出来摊在华中家的床上,
沉声道:“有需要这玩意儿的就拿,没有需要的,我暂时先收起来,将来打跑了鬼
子,咱们当安家费。”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相瞅了一阵,都笑了:“谁好意
思拿?”卫澄海将钱收起来,一把杵给了华中:“那就给你,你先替我保管着,无
论将来咱们前程如何,这钱先不要动。”华中收起钱,打个哈哈道:“这钱恐怕算
咱们哥儿几个的养老钱。”卫澄海脸色一沉:“打鬼子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咱哥
儿几个这是别着脑袋上战场呢,我害怕万一哪个兄弟不在了,这钱是咱这位兄弟的
棺材钱。”朱七笑了笑:“卫哥这话说得也太操蛋了。还没开始呢,先说什么在不
在的?”卫澄海依然绷着脸:“三国上,猛将庞德上阵之前就是抬着棺材去的。”
彭福缩了缩脖子:“大哥饶命吧,你这么一说,谁还敢跟着你去当棺材肉?”
卫澄海环视一下四周,冷冷地一笑:“刚才这是丑话,我的愿望是,鬼子全死
干净了,咱哥们儿一根毫毛没掉。”
大伙儿这才轻松起来,扑哧扑哧地拍巴掌。
华中沉默半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设计得倒是不错,可是咱们走之前是不
是应该先绝了董传德的后路?”
卫澄海道:“来不及了,上山以后再说。这样,无论上山以后是一个什么样的
结果,这事儿你回来办。”
华中点了点头:“好吧,我直接去找熊定山,他能找到董传德的表弟。”
卫澄海想了想,开口说:“明天就办。”
半夜,玉生来了,卫澄海跳将起来,指挥大家将捆成几捆柴火似的枪拎出去,
悄没声息地上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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