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脱险
火车在奉天靠站的时候,三个人靠在一起打盹儿。朱七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朱七回了家,家里没人,空荡荡的。朱七沿着村南的河沿走,走着走着就
走到了河中间,雪片一样的芦花飞得满河都是。朱七说不上来自己是要找娘还是要
找媳妇,他站在水面上,不往下沉也不摇晃,连自己都觉得奇怪,难道我是个水上
漂?桂芬在河沿上喊他,朱七想答应,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声音。
桂芬哆哆嗦嗦向前伸手,快要抓住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沉入了水底。水很稠,没有
一丝声响,也没溅起水花。铺了碎银子的河面上荡着桂芬的呼喊,呼喊顷刻就变成
了哭声,在空荡荡的河堤上回响。
朱七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猛掐一把大腿醒过来,突然就上来了一队鬼子兵。朱
七心说一句“完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果然,上来的这队鬼子兵将车厢
两头一堵,端着刺刀把车厢里的男人从侧面赶下了车。大马褂丧气地问玻璃花:
“这不会是刚出虎口又进了狼窝吧?”玻璃花捶了一下脑门:“怪我啊……咱爷们
儿没有‘劳动票’,这是被鬼子当了‘浮浪’。”
满车的男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什么,没有一个敢开口问问的,没精打
采地被押上了一辆卡车。
浩浩荡荡的一队车带着一路烟尘往东驶去。
风冷嗖嗖的,吹在朱七的脸上像用粗糙的毛竹片拉着,刺痛得厉害。
在车上,朱七打听一个将脑袋钻在裤裆里骂娘的伙计才知道,这趟又麻烦了,
鬼子这是要拉他们去呼兰修“国防工事”。
朱七明白,一旦到了那里,就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了,干脆横下一条心—
—路上“扯呼”!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天擦黑的时候,车在一个荒凉的村子前停住了。
朱七将自己的身子背向大马褂,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大马褂明白,一只手捏住
朱七的手腕子,一只手麻利地解开了朱七的绳索。朱七腾出双手,摸索着帮大马褂
松了绑,接着又解开了玻璃花的绳索。三个人挤在一处,看着被鬼子吆喝着往下赶
的人群,互相一使眼色,翻身从另一侧跳了下去。车厢下面站着一个端大枪的鬼子。
朱七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将他勒到了路边的茅草丛中,大马褂早将预备好的枪刺
捏在手里,赶过来照准脖子只一下,鬼子发出一声吐痰样的声音,没了气息。
朱七拽着鬼子的两条腿将他拖到茅草丛深处的一条小沟里,匍匐着往一块大石
头后面爬去。
玻璃花拽出鬼子的枪,拉一把呼啦呼啦喘气的大马褂,蛇行着跟上了朱七。
三个人躲在石头后面野猫似的盯着不远处的车队看,车队那边乱哄哄的,鬼子
赶猪似的将人群往村子里赶。
朱七摸着胸口刚喘了一口气,就听见前面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嘶哑的歌声。
大炮咚咚响,一切来救亡,
拿起我们武器刀枪,全国人民走向民族的解放。
脚步合着脚步,背膀合着背膀,我们的队伍光杀强盗,
全中国四万万同胞无悲呀,朝着一个的方向……
歌声充满悲怆的激昂,在没有风的夜空飘荡。是谁这么大胆?朱七的心沉了一
下,这伙计怕是豁出去不想要这条命了。刚想抬起头看一下,大马褂隔着玻璃花戳
了他一下,朱七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西边不远处的一个土包后面
也趴着四个人!月光朦胧,那四个人的装束看不分明。凭感觉,朱七知道这几个人
也是刚刚从车上逃出来的“浮浪”。看样子这四个伙计也看见了他们,一齐抻着脑
袋往这边踅摸。朱七按着大马褂的脑袋将他按趴下,冲那边晃了一下手。那边看见
了,同样挥了挥手。朱七放心了,伸出一根指头在嘴边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问:
“喂,那边的兄弟,你们是哪里的?”
一个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的声音回了一句:“是小七哥吗?”
好家伙,彭福!朱七的心像是要爆炸了,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是我!”
彭福在那边使劲地摇手:“别出声,趴好了!”
朱七刚刚趴下,车队那边蓦地响起一声惨叫,歌声戛然止住。唱歌的兄弟完蛋
了……朱七已经没有了愤怒的感觉,脑子已然麻木了,心空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身
子都要飘起来了。车队那边嗡嗡乱了一阵,接着没了声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风吹
草地似的渐渐远去。大马褂抬了抬头,用力拧了朱七的大腿一把:“那边是福子?”
朱七没有回答,弓着腰,几步蹿到了彭福藏身的那个土包后面。彭福一把按倒了他
:“还真的是你呀!你可把我麻烦大啦……”朱七嘘了一声,来回看了身边的那两
个伙计一眼:“这也是咱们的兄弟?”彭福压着朱七,低声道:“先别问那么多了。
大马褂呢?”朱七掀开他,抬手一指石头后面:“在那边。”彭福直了直脖子,猛
地一推朱七:“赶紧带着你的兄弟走,去前面的林子,我在那边等你们,快!”
在林子里面的一个低洼处,朱七瞄着青蛙样一蹦一跳往这边跑的彭福,心里突
然温暖起来,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小媳妇突然见到了娘家人一般。大马褂似乎也有这
样的心情,说不出话来,细小的脖子几乎挑不住脑袋了,一个劲地打晃。
彭福跳到朱七的身边,一蹬腿,直接躺下了:“我操他奶奶的,这一顿惊吓!”
朱七将踉踉跄跄赶过来的那两个伙计拉趴下,一把揪起了彭福:“你怎么也到
了这里?”
彭福来不及回答就被大马褂扇了一巴掌:“福子哎,你娘的啊……”哇地哭出
了声音。
彭福摸着被打疼了的腮帮子,嘿嘿地笑:“看来哥们儿这两年多受了不少苦啊。”
“说,你怎么来了这里?”朱七直直地盯着彭福,心里直扑腾。
“我还想问你呢,你咋到了这里?”
“你不知道?”朱七猛然反应过来,他哪里能够知道我是怎么来了这里的?心
里不禁一阵憋屈。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跟大马褂去了沙子口,到现在已经两年半没有见着
你们了……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你先说。”
“我来找你呗,”彭福冲毛烘烘的月亮翻了个白眼,“有人说你回了放木头那
边,你找你六哥来了。”
“啥?我找我六哥?”朱七一怔,“我六哥在老家好好的,我找他干什么?”
“啊?你不知道?”彭福不相信似的盯着朱七,“你真的没回家?”
“……”朱七憋屈得更厉害了,一把拉过了大马褂,“你问他!”
大马褂横着脖子将他们前面经过的事情对彭福说了一番。彭福听傻了眼,头皮
搓得沙沙响:“怎么会这样?不对呀……孙铁子在崂山碰见华中了,他亲口说……”
彭福薅了两把胸口,将气息喘匀和了,说,“你们去了沙子口的第二天我们就知道
出事儿了,当时卫老大很着急,可是正巧董传德让他带着弟兄们上山,这事儿就暂
时搁下了。在山上,董传德说,他听孙铁子说,你很有可能是跑了,有可能不回山
了,要回家找媳妇呢……后来卫老大一分析,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华中说,孙铁子
告诉他说大马褂跑了,朱七找他去了呢。”大马褂委屈得眼珠子凸成了蛤蟆,想说
什么又说不出来,瞪着彭福直倒气,彭福挑一下他的下巴,嘿嘿一笑:“别瞪眼,
我没别的意思,这都是原话。老华已经死了,我不会乱说他的坏话……”
“华中真的已经‘躺桥’了?”朱七急急地打断彭福,心悬得老高,似乎要从
嗓子眼里跳出来。“死了,他死了好几个月了,”彭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们都
知道我跟老华有些,有些那什么……可是我真的心里没有啥,我就是讨厌他老是在
我面前提那件事情。不过还真让我给说对了,老华对谢小姐还真的有那么点儿意思,
在山上老往滕先生那边出溜……”
“打住打住,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朱七有些急噪,咽一口干唾沫,冷冷地说,
“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城防去围剿,”彭福叹了一口气,“当时我和卫老大他们在仰口那边伏击去
栲栳岛的鬼子,华中带着他手下的兄弟……”
“看来这是真的了。”朱七的心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喘气艰难,眼前全是华
中憨实的笑容。
彭福愣愣地望了一阵天,摸一下朱七的肩膀,沉声道:“别难过了,人死如灯
灭……他死得值,杀了不少鬼子呢。当时他被押到了李村,卫老大亲自下了山,带
着我们找了城防队的长利。可是不管用,谁也救不了他,鬼子把押他的地方看守得
像铁桶。我连夜去找了巴光龙,巴光龙带着龙虎会的全部兄弟都去了,可是根本没
有机会下手。华中可真是条硬汉子,砍头的时候先是唱了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
好汉’,接着对看热闹的人喊‘老子死得值得,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小鬼子戳着脊
梁说,看,这就是中国人’!尸首没丢,是老巴派人去收的……”“别说了,”朱
七蔫蔫地站了起来,“咱们找个地方躲着,这里不安全,刚才我杀了一个鬼子。”
彭福笑道:“我看见了,当时我就觉得这几个家伙不简单,没想到是你和大马褂。”
大马褂缩着脖子哼唧道:“自古以来都是请佛容易送佛难,他们把老子请来,
没个说法老子能就这么走了?”
大家都怏怏地笑了一声,呼啦站起来,跟着朱七往黑栩栩的山坡上走。
朱七回了一下头:“福子,刚才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彭福说:“还不是来找你们?我带了四个兄弟,到东北地界已经十多天了。”
“刚才唱歌的那个兄弟是不是也是咱们的人?”朱七的心又是一皱。
“是,”彭福叹息道,“那伙计是个‘杠子头’,在火车上就暴露了身份,我
们是被鬼子当俘虏抓的。”
“我听他唱的歌,好象是抗联唱的。”
“是啊,这伙计是卫老大带上山去的。你跟大马褂走了的第三天,他们就上山
了。”
“是谁?是不是卫老大说过的那个叫棍子的?”
“不是棍子,是张连长……”
“知道了,他好象是个共产党……刚才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受伤了,跑不动,死活不走,这种时候,没法救他。”
“那伙计是条汉子。”朱七在心里翘了一下大拇指,不由得想起了死去的永乐。
“华中没死的时候在崂山见过孙铁子,”彭福擤一把鼻涕,接着说,“前年,
孙铁子带着一个独眼儿伙计整天在山里面转悠,他去找过你一次,没找着就走了。
那时候华中还活着,华中说,孙铁子说他自己要拉一帮兄弟在山里‘起局’……还
有,你那个半彪子兄弟叫什么刘贵的去过崂山,华中见过他。刘贵听华中说起你,
直问你去了哪里,要参加咱们的队伍……后来华中死了,我们再也没见过刘贵。那
天华中回山,跟卫老大说,孙铁子在你们老家见过你,问你回家干什么,你说你找
不着你媳妇了,怀疑是你六哥把她送来了东北,要收拾东西来东北找你六哥。当时
我以为是真的,现在看来,孙铁子这家伙是在胡说八道……不过卫老大派和尚去过
你们家,真的没见着朱老六,问你大哥,你大哥糊涂了,啥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朱七隐约感觉自己家又出了事情,估计是朱老六害怕了,躲起
来了,“和尚还说过什么?”
“和尚说,你大哥疯疯癫癫的,整天在街上高谈阔论,家败了。”
“我大嫂和我六嫂的消息呢?”
“你大嫂和你六嫂倒没啥,和尚说,打从找不着你六哥了,你六嫂就搬到你大
哥家住去了。”
“还有呢?”
“没了,”彭福含混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儿的,有事儿和尚
就回来说了。”
朱七稍稍放了一下心,回头望望静悄悄的林子,拉彭福一把,问:“咱们去哪
里藏着?”彭福说:“你问哪个?在这里我不如你熟悉。”朱七沉吟了一会儿,脚
步转向了西面:“我从来没来过这边,咱们还是应该回奉天,那边交通方便,咱们
必须抓紧时间回山东,在这边根本藏不了几天。”话音刚落,彭福身边的一个伙计
闷闷地开了腔:“这个地方我来过,是獐子河。”朱七咦了一声,歪头问彭福:
“这位兄弟也是咱们的人?”彭福笑道:“刚才还忘了介绍,”将身边的两个伙计
往前一扒拉,“这位兄弟叫张双,也是咱的人。旁边的两个也是,胖的叫石头,瘦
的叫木匠。他俩也不是以前老董的人,是去年底从蒙山过去的,蒙山支队你知道吧?
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我听张铁嘴说,你把兄弟丁老三就是蒙山支队的……对了,
丁老三也在崂山呆过一阵子。刚开始跟史青云他们几个兄弟在山北边活动,后来一
呼哨走了,好象有任务。”
彭福猛吸一口气,把话说得气宇轩昂:“咱们崂山抗日游击队组建得可真不容
易啊。先是拿下了老董……这我就不用详细跟你说了,等你回去见了卫老大,让他
告诉你。真他娘的不容易!那时候,国民党市党部的孙殿斌也拉了一支游击队,驻
扎在山北的惜福镇。刚开始的时候,孙殿彬派人联系卫老大,要求咱们的游击队到
惜福镇跟他联合,还许诺发给咱们枪支弹药。卫老大是什么人?老江湖啊,他还看
不出来?这小子就是想用武器当诱饵,收编咱们。卫老大说,‘老子不吃他的,他
想收编我,我还想收编他呢’。直接给他来了个将计就计,让他们去崂山共商大计。
这小子也够实在的,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崂山。晚上一起吃了饭,卫老大让他跟着他
上山转转,暗地里派人把他带来的人全都绑了,当场收缴了三四支手枪……这事儿
是我带着弟兄们干的。等这小子反应过来,卫老大早已经转悠进山里找不着了……
哈,这小子灰溜溜地下了山。后来,卫老大给他写了一封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这小子竟然带着自己的队伍走了,再也没见着他们,估计是换地方发展去了。”
“卫老大的心气儿可真够高的,”朱七笑了,“照这么说,咱们的队伍算是正
式扎下根啦。”
“也不能这么说,我下山的时候,鬼子正进山搜剿,山上挺冷清。”
“这没什么,连当年的抗联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后来还不是一样发展壮大?”
“可是最后呢?”彭福不以为然地偏了一下脑袋。
“算了,先不管这些……”
“对了,熊定山也在崂山,‘青山保’成了他的了,他把路公达给赶跑了。”
“那可就热闹了。孙铁子也去了崂山,熊定山跟孙铁子有得‘缠拉’了。”朱
七说得有些幸灾乐祸。
“孙铁子?”彭福哧了一下鼻子,“他拉### 倒,打从熊定山上了山,他就不
见了……反正我是没见着他。”
“拉倒不了,孙铁子肚子里面有牙,早晚得出来跟熊定山干,定山杀了他大舅。”
“我听和尚说了,”彭福一咧嘴,“这俩家伙可真有意思,互相杀舅玩儿。”
沉默片刻,朱七瞥了一直闷声不响的张双一眼:“爷们儿,既然你在这边熟悉,
你说咱们应该先去哪里躲一下?”张双似乎有话不敢说,眼睛直瞅彭福。彭福纳闷
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干!白天的时候我还犹豫着,感
觉这事儿不敢去冒那个险,现在我想明白了,咱们现在也算是‘兵强马壮’了,咋
不干?不是刚才马褂说了嘛,请佛容易送佛难,小鬼子把咱哥们儿折腾得不轻,咱
们就给他来个一报还一报,炸了狗日的!”朱七吃了一惊:“啥意思?炸谁?”
张双瞅朱七两眼,一咬牙:“是这么回事儿……我跟彭哥下山之前,滕政委交
给我一个任务,”略微一顿,咳了一声,“既然哥儿几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我
干脆照实说了吧!我是共产党员。下山之前,滕政委把我喊到了他那里,告诉我说,
松江这边有我们的队伍,情报说,獐子河有个鬼子的水电站,他们的人去炸过几次,
没有成功,让我找个机会把这个水电站给他炸了……我在蒙山支队的时候是个爆破
手,玩炸药我有一套,所以滕政委才想到了我。我们出来了四个人,除了彭哥提前
不知道这事儿以外,我们三个人全知道,而且,我们三个人全懂爆破。因为怕路上
出事儿,炸药我们没敢带,只好等到机会成熟……”彭福打断他道:“既然我已经
知道了,就这么着吧,干!”见朱七点了点头,彭福摸一把大马褂的脸,冲他做了
个鬼脸:“这事儿有了你,还怕没有炸药?就是王母娘娘裤裆里的毛儿,你也能给
她偷来几根。”
木匠嬉皮笑脸地跟了一句:“那不就妥了?“
朱七沉吟片刻,开口说:“关键是咱们怎么才能溜进去,进不去的话,就是扛
来大炮也白搭。”
张双说:“没来之前滕先生已经掌握了情报,水电站也需要劳工,鬼子到处抓
呢。”
彭福笑道:“刚才别跑就对了,没准儿鬼子这就是想要送咱们去水电站呢。”
大马褂有些心虚,蛇一般舔着舌头:“胡说……这才刚逃出来,你又瞎联系什
么。”
朱七迈步就走:“先别研究这个,哥儿几个先过去看看,做到心中有数。”
夜幕下的獐子河像一条静静地窝在那里的巨蟒,月光将河水耀得波光粼粼。
朱七一行六人涉过河水,沿着河沿走了一阵,在一片参差的苇子边蹲下了。
张双指了指远处闪着鬼火似灯光的一个黑栩栩的山峦说:“那就是鬼子的水电
站。”
朱七打眼一看,这是一个兵营似的建筑,几个巨大的信筒子样的柱子直竖竖地
戳向天空,天上有零散的几个星星。
“哥儿几个,看样子咱们直接潜进去不太可能,”朱七盯着柱子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咱们就是进去了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才是。这样,今晚先找个地方住
下,明天在附近溜达溜达,尽量让鬼子把咱们抓进去……”“去你娘的!”大马褂
几乎要哭了,“你还没受够啊!要溜达你溜达去,少拉弟兄们跟你一起遭罪,反正
我是草鸡了,别打我的谱。”彭福推了大马褂的脑袋一把:“你小子就是没有中国
人的良心,小鬼子这么欺负咱们,你不跟他们干,想当逃兵咋的?你想想,如果没
有小鬼子,咱爷们儿能遭这么多罪?你不是刚才还吹牛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张双插话道:“打鬼子并不是因为他亲自欺负到你的头上了,他践踏咱们的土地就
跟欺负到你的头上一样。说实在的,我打小就没了亲人,是个孤儿,鬼子来不来我
都照样过我的日子,可是我依然出来扛枪跟他们干,我们共产党人追求的是全人类
的解放。”彭福点了点头:“这话滕先生经常对我说。是啊,小鬼子在咱们的土地
上横行霸道,但凡有点儿中国人的血性就应该跟他们拼命!马褂,你给个痛快话。”
“别说了,”朱七听得有些烦,把手在眼前猛地一挥,“这事儿不需要你们,
我自己去!”
“哪能让你自己去?”彭福急了,“你有家有业的,万一……”
“没什么万一,”朱七说,“我观察过,这里跟煤窑不同,到处可以藏,实在
不行,我可以溜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在里面弄明白了从哪里下手,然后出来说一声,最后咱们一
起进去炸?”
“不是这个意思,”朱七的脸色凝重起来,“炸这么大的家伙需要的炸药不会
太少,我在里面接应着……”
“明白了,”张双的眼睛刷地亮了,“我赞成!只要你在里面,我们在外面搞
到炸药就可以一点一点地在里面积攒起来。”
大马褂终于放心了,瞄着朱七嘿嘿地笑:“这样也行啊。咱家七哥是个仔细人,
当初在煤窑,如果没有七哥,我恐怕早就让鬼子给揪出来砍了……嘿嘿,七哥胆大
心细,这活儿离了他,谁也干不成。”朱七轻蔑地扫了大马褂一眼:“你就少说两
句吧,你以为你的心思我看不出来?别着急高兴,搞炸药的任务落在你的肩膀上呢,”
把头转向彭福,微微一笑,“福子,好好看住了马褂,这小子是个属驴### 的,不
经常‘撸’着,他硬不起来。”大马褂蜷成一团,仰着脸冲朱七翻白眼:“我就是
个那个啊……你娘的,我白跟着你在煤窑吃那两年苦了。”彭福站起来踢了大马褂
一脚:“走吧,你这个驴### 。”
亢家铺子村在离水电站三里多路的一个半山腰上,张双同村的一个伙计倒插门
在这里当“养老女婿”。没费多大事儿,张双就找到了他家。找到他家的时候,东
南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张双让大伙儿在村东头的一个草垛后面藏着,自己进了门。
时候不大,张双出来了,拍几下巴掌,一行人鱼贯而入。“养老女婿”是个木讷的
年轻人,见了这帮人也不说话,吩咐媳妇去灶间生火做饭,自己偎到炕头又倒下了。
吃饭的时候,张双对朱七说,你说的没错,鬼子就是在抓劳工去水电站,没有劳动
票的外乡人,鬼子一律抓。朱七心中有了数,将彭福喊到另一间,简单嘱咐了几句,
找根草绳将褂子一扎,稳稳地出了门。
太阳缩在灰茫茫的云后,苍白得像个白纸糊的灯笼。
朱七沿着河滩往水电站的方向走,装做迷了路的样子,故意走得很慢。
河沿上一个人也看不见,朱七有些失望,他奶奶的,真想让你们来抓我了,你
们倒不出来了,不免有些急噪。
离水电站越来越近了,朱七稍一犹豫,索性一转身向着水电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水电站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机会终于来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鬼子兵齐刷刷地从水电站狮子口似的大门里出来,一路狼嗥似
的唱着军歌。
朱七故作害怕,迟迟疑疑地倒腾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朱七的心里明白,鬼
子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开枪打他的,只要一发现他,最大的可能是先抓住他,然后问
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时候朱七就有话可说了……刚想到这里,朱七的心就
凉了半截,他奶奶的,我猜错啦!鬼子真的要杀人。朱七清清楚楚地看见,带队的
那个鬼子兵从腰里抽出一把盒子枪,看都没看,朝朱七这边甩手就是一枪。朱七掉
头就跑,冷汗将他的棉袄都湿透了,连裤腰都粘得像是长在了腰上。刚跑过一片荆
棘,后面的枪声又响了,耳边有子弹蝗虫一般飞过。朱七不敢跑了,距离这么近,
再跑的话,恐怕自己八条命也没了。
蛤蟆似的趴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的朱七,懊悔得肠子都要断了……你说我勤不着
懒不着,揽这么个买卖干啥?我刚刚从虎穴里逃出来,不好好回家看我的媳妇,不
好好先跟已经打好根基的兄弟们呆在一起,跑到这里来捋什么虎须?朱七的后脖颈
都凉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有冰冷的刺刀搁在那里。脑子里面仿佛挤满了苍蝇,嗡
嗡的声音搅得朱七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奇怪的是,枪声突然停了下来,四周出奇地静,朱七几乎听见了空气的流动声。
一个驴鸣般的声音在沉闷中蓦地响了起来:“八格牙路,什么的干活?”
朱七一下子放下心来,好啊,说话了就好……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油然从朱
七的心头升起。
前方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朱七翻个身子,将两条胳膊在半空死命地
摇:“太君,太君,我是良民!”
一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野狼一般冲过来,掉转枪头,猛地一枪托砸在朱七
的胸口上。朱七哎哟一声,就地打了一个滚,两手摇得更急了:“太君太君,我是
大大的良民……”那个鬼子举起枪还要往下砸,倒提着盒子枪的鬼子冲上来,一拉
端大枪的鬼子,冲朱七一晃盒子枪:“八嘎!你的,什么的干活?”朱七也不管他
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躺在地上只管吆喝:“我是大大的良民!早晨出来找我的牲
口,不知道为什么转到了这里。不信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我真的是良民啊。”
鬼子官叉开腿,捏着下巴瞪躺着打滚的朱七看了一会儿,说声“幺西”,冲端
大枪的鬼子一摆头:“开路!”一听开路二字,朱七的心一阵失落,啥?这是让我
走?别呀,我白白挨了一阵惊吓,白白挨了一枪托就这么让我走了?太不够意思了
吧。朱七装做茫然的样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嘟囔:“我是良民,
我是良民……”可就是不挪步。鬼子官回头猛瞪了他一眼:“开路!”朱七刚想罗
嗦几句,端长枪的鬼子从背后一脚踹了他个趔趄,朱七懵懂着加入了鬼子队伍。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
朱七拎着一只装满炸药的洋铁桶,幽灵一般闪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泥罐子的后面。
野猫般敏捷的大马褂贴着不远处的墙根忽地溜了过来:“七哥,准备好了?”
朱七点了点头:“人呢?”
大马褂冲东面的方向吐了一下舌头:“全来了。”
朱七拍了拍大马褂的肩膀:“马上放火。”
大马褂用力捏了朱七的手一下,嗖地钻进了对面的黑影。
朱七稳了稳神,提口气,将桶往地下一倾,里面哗地滚出了一个碌碡大小的炸
药包。朱七蹲下身子,仔细地将炸药包调了一个个儿,从背面拽出一根盘成一团的
导火索。倒提着导火索,猫着腰蹿到了墙根。朱七刚在墙根下面喘了一口气,东面
忽然传来一声喊:“着火啦——”随即,天上腾起了滚滚浓烟,眨眼之间,火光照
亮了整个天际。朱七倚着墙根嘿嘿笑了,这下子老子立大功啦!摸出火柴点了一根
烟,双睛如漆,紧紧地盯着自己刚才藏身的地方。借着通红的火光,朱七看见被捅
了的马蜂窝般杂乱的鬼子嗷嗷叫着往火光起处涌去。枪声,哨子声在刹那间响成了
一片。火光闪处,彭福手里捏着几把刀子忽地扑进了中间那个水泥罐子的后面。紧
接着,大马褂、张双、玻璃花、张双、木匠、石头一起扑了进去,每人手里提着一
个洋铁桶。朱七将手里的烟头对准导火索,来回一拉,导火索嘶啦嘶啦地着了,朱
七一个箭步冲到了罐子后面:“快走!”
张双将双手往旁边一摊:“分头行动!”
彭福一拽朱七的手腕子,说声“跟我走”,撒腿往南边的一个平房边跑去。
张双将自己带的洋铁桶扬手甩进水泥罐子的一个洞口,紧跟朱七上了平房。
就在朱七他们跳出院墙的刹那,轰的一声巨响,西墙边的一个巨大管子状建筑
轰然倒塌,烟尘滚滚四散。
朱七三个人捂着耳朵一路狂奔,眨眼消失在浓烟深处。又一阵火光在水电站的
大院里爆裂开来,冲天的浓烟翻滚着扑向四周的建筑。火舌舔着天边与火光同样颜
色的云朵,犹如大片夕阳映照中的火烧云。大马褂甩着冒出火星的褂子一路狂笑,
玻璃花、张双、木匠、石头耸着肩膀跟在后面,火光将他们照得像是一团刚刚点燃
的木炭。朱七跳出来:“别乱跑,在这边!”大马褂扭着秧歌步往朱七这边跑,玻
璃花猛然站住了:“我的鞋垫!”反身往后跑。朱七大喊:“别回去,危险!”玻
璃花已经钻进了火光与浓烟里。朱七的心蓦地凉了,玻璃花完蛋了……大马褂他们
刚钻进河边的苇子,水电站里又炸开了一声巨响。朱七清楚地看见,举着一双鞋垫
的玻璃花像是被扔向天边的一个雪球,无声地在半空中碎了,那只握着鞋垫的手扭
曲着钻进了红色的天。彭福迎着这声巨响从苇子里面站了出来,烟尘与火光在他的
身上交替出现,看上去像是一个怪兽。
“七哥,痛快啊!”大马褂踉跄着扑到朱七的身上,喊完这一嗓子,竟然像个
娘们似的哭了。
“咱们的人都到齐了?”朱七推开鼻涕一样软的大马褂,来回扫着众人。
“全齐了。”彭福将叼在嘴里的刀子一把一把地往腰上别。
“老张,你的那个炸药包什么时候炸?”朱七的表情硬得像木雕。
“等咱们离开,它自然就炸了。”张双胸有成竹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走。
十分钟后,早已坐在马车上的朱七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水电站最后的那
个水泥罐子在身后四分五裂。
马车得得地走。暖风吹拂着几个人依然兴奋着的脸。
朱七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火光,脑海里全是玻璃花握着鞋垫飘在
半空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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