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惊险
卢天豹是什么时候参加的侦缉队?卫澄海稳稳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平静一
些,冲卢天豹微微一笑:“哈,原来是天豹兄弟,这下子你可逮到报仇的机会了。”
卢天豹笑得有些怪异:“哈哈哈,那年你在巴光龙那里侮辱我,我就说过,咱们走
着瞧,你不会忘记吧?”拿手电筒的那个人将卢天豹往旁边一扒拉,脑袋冲后面一
歪,后面的一帮人将同样举着手的朱七和郑沂一把推到了卫澄海的身边。拿手电的
那个家伙用一根指头点着朱七和郑沂,狞笑道:“这位是朱七,大号朱年顺,外号
蝎子。这位叫郑沂,外号山和尚……还有呢?哈哈哈哈,对对对,还有四个,一个
叫大马褂,一个叫张双,一个叫石头,一个叫木匠,都是崂山游击队的。来,哥儿
几个先把枪都扔到脚下,你们这帮家伙功夫好着呢。卫老大,兄弟没说错吧?”
卫澄海松手将自己的枪丢下,仰天苦笑了一声:“哈,没错,我就是卫澄海…
…兄弟你立大功了。”
那个人惬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算不上立功,这是我份内的事情,兄弟一直
在等着这一天呢。”
朱七定定神,嘿嘿一笑:“丧气,我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又进了乱坟岗…
…我们那几个兄弟呢?”
门口的黑暗处响起大马褂羊叫唤似的声音:“我在这里……小七你说得对,咱
哥儿俩又完蛋啦。”
郑沂低吼道:“大马褂,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大马褂哭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正在睡觉,他们就抓了我,我吃
不住打,就说了还有哥儿几个。”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哈哈,活儿干得漂亮!”
卫澄海一愣,乔虾米?!他来的可真是个时候……
乔虾米的嘴巴上叼着一根烟,一步三晃地横到了卫澄海的跟前:“卫老大,兴
会啊。”
卫澄海的心神一定,一语双关道:“乔队长等我多时了吧?”
乔虾米淡然一笑:“你是贵客,兄弟当然得多等你一会儿啦。走吧,跟我去宪
兵队。”迈步出了黑影。
卫澄海被两个人挟持着跟了出来,刚刚走到门洞口,拿手电筒的那个家伙就闷
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都惊叫一声,闪到了一旁。卫澄海一激灵,没等大家
反应过来,回身拣起自己的枪,猛地对准了乔虾米:“别动!”乔虾米哼了一声,
将手里的一把刀子在卫澄海的眼前一晃:“干啥?没看清楚咋的?”卫澄海恍然大
悟,掉转枪口对准了旁边的几个人:“把手都给我举起来!”那几个人贴着墙根嘿
嘿地笑:“卫大哥,我们都是老乔的人。”乔虾米踢一脚已经断了气的那个人,冲
卢天豹一摆头:“背着他,一会儿丢到海里去,”回头冲卫澄海一点头,“好险,
幸亏我提前得到了情报,不然哥儿几个麻烦可就大了。”
朱七还没有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巴嗫嚅道:“怎么回事儿这是?唱戏是吧?”
郑沂拉了他一把:“乔队长把咱哥们儿救了。”
卫澄海回过身,猛地捅了卢天豹的肚子一拳:“你这个混蛋,刚才差点儿吓死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当的汉奸?”
卢天豹捂着肚子嘿嘿:“卫哥,实话告诉你吧,当初你揍我,我根本就不记恨
你,都是纪三儿这小子捣鬼。”
卫澄海的声音有些激动:“别说了,那事儿是我不对……告诉我,你咋参加了
侦缉队?”
乔虾米拧着下巴笑道:“他没脸在‘道’儿上混了,‘道’儿上的兄弟都知道
是他害了来百川,就投奔我来了。”
郑沂不屑地瞥了卢天豹一眼:“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啊……也行,跟着老乔就好,
这也算是在抗日呢。”
卫澄海扑拉一下头皮,冲乔虾米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里?”
乔虾米一低头,扑哧笑了:“兄弟干的是什么职业?”“不会那么快吧?”卫
澄海皱起了眉头,“我们今天中午才下的船,刚找了这个旅馆呢……”心头一紧,
难道我的兄弟里面真的出了奸细?乔虾米吐了一口气:“你们还没下船我就知道了。
别误会,我不是通过鬼子这一头知道的,我的消息是我那根线上的关系通知我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上次你问我,我是不是国民政府的人,我没说实话,但是
你也看出来了,这事儿我就对你明说了吧。兄弟是军统局的人,我一直接受军统局
的领导……唉,我背着汉奸的骂名五年多了,今天我要卸下这个包袱!得到这个消
息的时候我想立刻通知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没等安排人呢,鬼子的命令就下了,让
刚才被我杀了的这个伙计带人过来抓你们……”
“慢着,”卫澄海警觉起来,“鬼子既然知道是我亲自下山了,为什么只派几
个侦缉队的人来?”
“鬼子不知道下山的人是谁,他们只知道从崂山下来了几个游击队员,他们没
看在眼里。”
“鬼子不知道带人下来的是我,你们那头的人怎么知道下来的人里面有我?”
“是,”乔虾米皱了一下眉头,“别担心,我们那头的人不想害你,无非是让
我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
“照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了?”
“我哪有这么大的神通?”乔虾米貌似随意地一笑,“但是我知道,没有什么
大事儿你是不可能亲自下山的。”
“你猜错了,”卫澄海胡乱咧了咧嘴,“我要去济南见一个兄弟,这个兄弟帮
我弄了几条好枪。”
“我还是别跟你转圈子了,”乔虾米收起笑容,一指大马褂,“这位兄弟沉不
住气,全说了。”
“哦……”卫澄海把手的眼前拂了一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
“别多说,我也不想打听,”乔虾米微微一笑,“兄弟干的这活儿也算是半个
江湖营生呢,不该问的我不会去问。”
“那你冒着风险来救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看着你办成了这件事情,”乔虾米的脸色严肃起来,“尽管咱们目前走
的不是一条路,但是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赶走日本侵略者,完成祖国统一
大业!别插话,听我说完……下午鬼子命令被我杀了的这个伙计来抓你们,我就动
了心思。尽管现在我不是侦缉队的队长了,可是我的兄弟还是我以前的生死兄弟,
我就让他们要求跟着来,然后我一直悄悄跟着他们……”瞥一眼瘫在卢天豹背上的
那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杀他,可是我不能眼看着他坏事儿。”
“我明白了,”卫澄海一把抓住了乔虾米的手,“多谢兄弟出手搭救!你回吧,
我们这就走。”
“现在出城很危险,我必须把你们安全地送出青岛。”乔虾米加快了步伐。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鬼子兵,乔虾米冲他们晃了晃证件,鬼子兵看都不看就放
行了。
说着话,前海就到了,耳边全是巨人喘息般的海浪声。
乔虾米命令他的人将那个死尸放到海堤上,一脚蹬进大海,冲卫澄海一摆头,
径自往西走。
一行人在一个巨大的礁石上坐了一会儿,黑栩栩的海面上就驶来了一条亮着探
照灯的铁壳船。
乔虾米打开手电筒冲那边晃了三下,船呼啦呼啦靠了过来。
乔虾米冲卫澄海抱了抱拳:“走吧,跟船上的人不要多说话。”
天将放明的时候,卫澄海一行下了船。站在海岸上辨别了一下方向,卫澄海吩
咐大家将各自的枪重新装回鱼篓,迈步走上了去莒县方向的小路。天很快就亮了,
晨曦照着田野上漂浮着的薄雾,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远处的苞米叶子基本上都黄
了,丰满的玉米穗子沉甸甸地悬挂在玉米秸上。近处是一大片黄豆地,黄豆的叶子
早已经落光了,秸杆上串串豆荚籽粒饱满,豆田一片干黄。哦,这已经是秋天了呢。
卫澄海微微出了一口气,我上崂山已经整整三年了。回想三年来所经历的坎坎坷坷,
卫澄海不禁思潮起伏……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流浪汉发展成一个坚强的共产主义
战士,这期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啊。卫澄海记得自己刚跟滕风华接触的时候,对
于他的那套理论根本就不屑一顾,他曾固执地认为,只要坚定了将日本鬼子赶出中
国的信念,就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后来变了,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明白
了,只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打鬼子不光要有勇气,重要的是应该有更高的信念,
那就是彻底解放普天之下的劳苦大众,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天即将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接近了莒县县城。
一行人正在匆忙赶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队巡逻的鬼子。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卫澄海横着胳膊挡了正要散开的大伙儿:“别跑,迎上去。”
鬼子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喊叫着围了上来。
卫澄海沉稳地示意大家把手举起来。月光下,鬼子兵将大家围在一个圈内,一
个一个给地检查他们的身体。大家屏声静气。时间仿佛停止了。检查到木匠的时候,
木匠下意识地将鱼篓别到了腰后。一个鬼子兵一把将鱼篓拽了出来。木匠一慌,双
手来夺鱼娄:“里面啥也没有!”鬼子兵推开他,一把掀开鱼篓,一摞枪显露出来。
鬼子兵一怔的刹那,郑沂出手了,一刀,鬼子兵倒地。卫澄海大吼一声:“快跑!”
朱七抓过鱼篓,将里面的枪拽出来,一把一把丢给跑着的兄弟们。
又一队鬼子从前方围了上来……大家迅速冲到一条胡同里。身后枪声密集。
胡同口。木匠的腿上中了一枪,倒在地上拼命挥手:“快来救我!”
石头过去拉他,身边炸起一串子弹打出的炸点,石头慌忙滚到胡同里面。
一辆装甲车压了上来,车上的探照灯直刺着躺在地上的木匠。木匠奋力往胡同
里爬。
大家正在寻找机会上前营救,木匠的肚子上又中了一弹,鲜血汩汩淌,木匠翻
身朝上,蠕动着伸手:“石头,拉我……拉我一把。”
卫澄海紧紧地拉着石头,双眼瞪出了火光:“别过去!”
石头伸着手够木匠:“大哥,你挺住,嫂子在家等你……大哥,你挺住……”
朱七冲外面打了一枪:“他不行了!”
石头猛然挣脱卫澄海,踉跄着冲向木匠:“大哥,我来了……”密集的弹网锁
住了他。
夜幕笼罩中的村庄。一行人气喘吁吁地站在村口。
朱七喃喃地说:“木匠和石头死了。”
张双在啜泣:“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郑沂瞪着血红的眼睛质问卫澄海:“为了炸个破桥,先死了两个兄弟,值不值?”
卫澄海冷眼看着他,不说话。
朱七打破了沉默:“这就是那个汉奸住的村子?”
卫澄海点头。
朱七:“下一步怎么办?”
卫澄海想了想:“你们不要进村,这个村子太小,人进去多了太惹眼。我自己
一个人进去,办妥了事情咱们就走。”
大家在村头打谷场的一个草垛后面抽了一阵闷烟,一辆破旧的马车咔啦咔啦从
村里出来了。
卫澄海坐在马车上大声喊:“弟兄们,王老总的母亲接出来了,大家上车走啊。”
大家呼哨一声跳上了马车,车后面的尘土如同扬场一般,滚滚远去。
夜幕笼罩下的潍县火车站冷冷清清,就像一个破败的小旅馆。卫澄海一行人搀
扶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下了火车,找一个饭馆简单吃了点儿饭,趁着夜色又上路
了。走不多远,郑沂指了指一条胡同:“当年我救的那个开羊肉馆的伙计就住在这
里。”
在那户人家住下,卫澄海拉着老人的手说:“大娘,王老总这几天忙,不一定
什么时候回来,你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老人抓住卫澄海的手,一个劲地摇晃:“他大兄弟,多谢你了……”
卫澄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歉疚,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没什么,等我办完了事
儿,我就回来接你去青岛。”
从老人的那屋出来,卫澄海站到天井里,沉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郑沂跟了出来:“老大,安排妥当了。咱们是先帮朱七找他媳妇,还是先去济
南?”
“你们在这里等我,”朱七出来了,“我这就去找桂芬,顺利的话也先让她在
这里住着。”
“不行,”卫澄海回了一下头,“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去。”
“也好,”郑沂说,“我和马褂他们在这里等着你们。正好我跟我伙计唠唠。”
“千万别透露出咱们这是干什么来了,”卫澄海叮嘱道,“这关系到咱们这件
事情的成败与否。”
“放心走吧。”郑沂转身进了屋。
走在去盖文博药铺的路上,朱七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上次我带着桂芬来找他的兄弟,好像就在眼前呢,一晃两年过去了。”卫澄海点了
点头:“是啊,生活的河水只是一直湍急地流着,向前,再向前。当下的忙碌和凌
乱,让我们没有时间安静地坐下来回溯整条河流,我们是急流中的行船,偶尔靠岸
……”“打住打住,”朱七停下了脚步,“卫哥,我发现这阵子咱哥儿俩不在一起,
你文明了许多呢,说话都变了味道,你这是做诗还是唱歌?”卫澄海不回头,继续
走:“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这两年来,我整天跟滕先生在一起,就是一个
文盲也变成半个书生了……”咳嗽一声,仰天吐了一口气,“想我泱泱中华,竟遭
外夷践踏,天理何在?”这些话让朱七忽然就想起了朱老大:“我大哥也经常念叨
这些话呢,敢情你们是亲哥儿俩。”卫澄海笑了笑:“我没接触过你大哥,我听人
说,他是个很精明的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拉倒吧,”朱七哼了一声,“他的脑子里面只有他自己,连我娘被鬼子……”
“这我知道,”卫澄海说,“他那是没有办法,他要是也去了,备不住也是一
个死。”
“别提他了,”朱七摇了摇头,“这次我送桂芬回去,就托付给他,大小桂芬
也的他的亲弟妹。”
“听说你有一块铁瓦放在你大哥那里,你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听谁说的?”朱七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熊定山。”
“熊定山?”朱七的心又是一紧,“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当年他在东北吃了一个大户,那个大户的儿子在北平琉璃厂开古董铺
子,”卫澄海慢条斯理地说,“那块铁瓦是定山从他的家里‘别’的。定山说,他
找人鉴定过,那是元朝的玩意儿,叫丹书铁卷,值钱得很。当时他一直带在身边,
跟他的心头肉一般……哈,他说,他不在乎那些珠子镏子什么的,他最上心的是那
块铁瓦。你得当心了,万一他倒出时间来下山,去找到你大哥,保不齐啥事儿都出。”
朱七胡乱应道:“我大哥对待古董比对待自己还上紧呢,他会给他?哦……卫哥,
我来问你,定山是怎么知道铁瓦是在我大哥的手里的?”卫澄海笑道:“他现在跟
谁在一切?唐明清啊。”
朱七沉默了,好嘛,这真是山不转水转,这两个人到底还是凑到一起去了。
走到莲花池旁边,卫澄海停住了脚步:“我听华中说,你媳妇他兄弟的药铺就
在这附近?”
朱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快步进了一条胡同:“就在胡同头上。”
两个人穿出胡同,眼前是一条亮着路灯的大街。
朱七抬头一看,原先的那个药铺没有了,门头是一个饭馆。
朱七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这是怎么回事儿?药铺呢?腿一软,竟然歪在了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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